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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岸:傻瓜之书

北方文学   作者:红岸   时间:2018-05-24    阅读: 次   


1
 
  说从前有匹狍子①,姑且称它为黄狍吧,因为它全身都是黄色的,黄色的鬃毛、黄色的四肢、黄色的头颅、黄色的犄角,就连眼睛也是黄色的,这匹狍子将老的时候,实在不愿重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单调生活了,想要尝试做出某种改变。
  这匹狍子老到什么程度呢?我们先来瞅瞅它,观察一番。
  时间在它身上留下了醒目的印迹:四只蹄子如同陈年的铜锭,布满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划痕,由于年代久远,痕迹来历不详,想必和山冈上那些粗砺的岩石和尖锐的刺老芽②有关吧,这些记号留在蹄上,大小不等,疼痛一定或深或浅刻在它心头;腿部肌肉松弛,力量还未完全流失,还能奔跑和跳跃,对付稍远一些的路程可能比较吃力;全身的毛发日渐衰微,像稀疏的荒草,失去了年轻时金灿灿的光泽;头上的角是残缺的——数次危险经历的标志。此外,它模糊黯淡的眼神,穿行在林中的孤寂与凄楚,也都表明这匹老狍子的经历异常复杂。
  说有一天呀,不,确切地说,那一天其实是个夜晚,这匹老狍子趴在森林里,百无聊赖,无所事事。森林上方,悬浮着无边无际的万里星空,广阔,寂寥,深邃,幽远。没有风,森林也就不再喧哗了,山呀,树呀,草呀,以及飞禽走兽呀,全都安歇了,进入夜间休眠模式了。这匹老狍子却无法进入梦乡。一座高高的雪峰,正在这匹老狍子心里横冲直撞,忽而平行旋转,忽而上下跳跃,不断扩大,越来越高。老狍子的心脏几乎被撑破了。
  后来,也就是午夜时分左右,雪峰呼啸着飞去了。
 
2
 
  那座雪峰是黄狍的童年,最初的仰视就非同凡响,黄狍当时离开母体不久,身体抖着,纤细的四肢抖得更厉害,挣扎着试图从母亲身旁站起来,每次努力都以失败告终。伏在草地上的母亲没有帮助它,只是默默地瞅着,给予爱抚的眼神。父亲则压根没理会母子俩,半眯着眼睛,趴在一棵柞树下想心事。父亲的姿态是狍子家族恒久不变的习惯——呆呆的,痴痴的,半梦半醒的,以一种怪诞的方式,面对着森林世界。
  母亲终于发出一声叹息,欣慰与满足尽在其中。父亲睁开眼睛,扭过头来。小黄狍颤巍巍站起来了,脚下是一株灿烂的百合花和一片绿得发暗的青草。它迈出在这世界的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它还想做得更多,能力终究有限,毕竟还是个婴儿啊,它跌倒了,懊恼地吭叽一嘴,表达自己的不满,抬起头,视线中就出现了那座巍峨的雪峰。北方的崇山峻岭,水脉丰沛,森林密布,花草葳蕤,周遭充斥着无边的绿色。黄狍来到这世界的初始,那绿意就水一般浸过周身,可以说,满眼的绿已经是黄狍信赖的事物了,而骤然映入眼帘的雪峰却让黄狍感到几丝陌生和诧异!瞧,它几乎是从苍莽的绿色中脱颖出来,或者说是墨绿的森林把它缓缓举向空中。森林之上,它那般耀眼,又那样神秘。雪峰似乎刺疼了黄狍,懵懂的心闪过一阵痉挛,骤然加速的心跳把血流推向全身的毛细血管。黄狍情不自禁在草地上打了一个滚,嘴里发出小兽稚嫩的呢喃,压折的草叶和花瓣粘满全身。
  
  月朗星稀的夜晚,雪峰不像白昼那么晶莹了,似乎复杂了好多。就说它的表面吧,白天还一尘不染哪,夜里咋就抹上一层浅黄了呢。它似乎在动,在飘浮,如梦似幻。黄狍坐立不安。
  “那儿不属于我们。”母亲严厉地告诫着。
  “可望不可即。”母亲补充说,口气不容置疑。
  “可是……”黄狍嘟囔着。
  “那上头一片荒凉,什么都没有,冷风刺骨,小狍子在那里会被饿死和冻死的。”母亲慢悠悠地说道。
  母亲低头用犄角在地上画了一大一小两个圆圈,用蹄子指着大圆圈说,“这是山地和丛林,咱们在这里,”母亲又指着旁边孤零零的小圆圈说,“这是雪峰,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母亲在两个圆圈之间划出一条醒目的直线,提高语气,“记住,这条线不可逾越,永远不能。”
  父亲伏在一棵柞树下。母亲喋喋不休时,父亲没做任何举动,也未发一言半语。父亲保持着固有的姿态——眯着眼睛,呆呆的,痴痴的,似醉非醉,半梦半醒。母亲瞥了父亲一眼,轻轻叹口气。
  
  阳光从东山顶上探出头来,把天边的朝霞变成云朵。狍子们三三两两离开营地,外出觅食。黄狍与父母走散了。部落里一匹名叫小花的雌狍吸引了它的目光,黄狍跟在父母身后,神不守舍地啃食着树叶,不时把视线偷偷投向小花。小花的神情有些冷淡,简直像骄傲的公主,对黄狍不理不睬的,偶尔和黄狍视线相遇,还施以不屑的白眼。黄狍很不开心,有些失落,可仍舍不得把目光从小花那里移开。发觉父母不在身旁时,黄狍已经置身于一片陌生之地了。这里的树木比营地茂密多了,光线也显得幽暗。黄狍转身欲走。小花的身影把它拦住了。
  “小家伙,紧张什么呀?”
  “咦,你怎么在这儿?”黄狍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小花“扑哧”笑了,好奇地盯着黄狍,反问道,“你又为啥跑这来了呀?”
  “我找水曲柳呀。我喜欢嚼水曲柳的叶子。”黄狍扯谎了。
  “瞎说吧你!”小花一头撞过来,黄狍麻利地闪开了。小花折身再次攻击,又失败了,由于动作过急,身子没收住,踉踉跄跄跌入榛莽中。小花“嗷”地一声恼怒了,小脸涨得通红,抬起纤细的脖颈,猛烈甩动脑袋,喷出急促的鼻息,再次朝黄狍撞来。黄狍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稍微侧歪着脑袋,把整个前胸暴露给小花的撞击。“噌嚓——”头颅撞破皮肤的声音滞重清脆。黄狍栽倒在地,前胸划开一道血口。黄狍抬头不解地瞅着小花。
  小花不知如何是好,神情有些尴尬。它原本只想戏弄一下黄狍。黄狍瞅它的眼神总是那么执拗。每回触及黄狍的视线,小花都心慌意乱,身上发痒。它发狠一定要找个机会教训一下这个小家伙。小花其实比黄狍大不了几个月,已然是成年的狍形了。
  黄狍站起来,血染红了前胸,滴滴答答地往草地上落。小花缓过神,朝黄狍歉疚一笑,说,“对不住了,你站着别动啊,我来处理一下。”
  小花寻到几株柳蒿,用牙齿把新生的枝叶儿咬下来,含在嘴里,嚼碎后,小心涂在黄狍的伤口上。这种特殊的轻吻,黄狍从来没有经历过。小花温柔的嘴唇抚过伤口时,黄狍全身颤栗,一阵痉挛。黄狍把头靠近小花,亲昵地贴过去。小花的脸发烫,嘴唇还粘着柳蒿的绿汁和黄狍的血迹呢,看上去显得挺滑稽,又带几分野性。黄狍舔了一下小花的嘴唇,味道有点苦,它又舔了两口,就甜滋滋了。小花呻吟着,回应黄狍的亲热。
  “我们回营地吧,瞧,太阳都升到林子那儿了。”小花先从迷醉中醒来。
  黄狍打着响鼻表示同意。它俩一前一后踏上归途。走了一会儿,发现路不大对劲。不,没有路了,眼前除了密密层层的树丛,就是齐腰深的蒿草了。记忆中的路径消失了。它俩返回刚才所在位置,朝其它不同方向尝试了几次,也没结果。小花神情沮丧,一时没了主意,它打量着四周,叹息着说,“我们耽搁得太久了,这些调皮的蒿草跟我们开玩笑了,瞧,踏过的青草全都站起来了。”
  黄狍反倒冷静了。它劝小花不要着急,会有办法的。黄狍认真观察树木的疏密程度,林中幽暗,什么都看不清楚,黄狍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来。跟我走吧。它轻声对小花说。黄狍选择了一个方向,然后引领着小花朝着那个方向走下去。
  “这里刚才不是走过了么?”小花问。
  “再试一下。”
  树木渐渐稀疏了。一块草地映入眼帘。黄狍跑到那里,停下脚步,回身招呼小花。它们望见雪峰醒目地耸立在西南山地的上方。依据雪峰,它们确定了部落的所在位置。
  归途路径的失而复得,使得它们忘乎所以了,忽略了危险正从身后疾风一般刮来。灌木丛里腾起几只沙斑鸡,惊醒了小花,它神色一凛,说,快跑。随后纵身朝前一跃,黄狍也觉察到不好,于是甩开四肢,朝小花急步追过去。它们跑过开阔地,快速窜上林中小道,黄狍突然惊叫一声——妈妈!
  母亲守在通往营地的隐秘小道上。它站在柞树下,瞅着越来越近的黄狍和小花,神色凄苦,表情凛然。母亲闪身让开路口,高声责令黄狍和小花快回营地。小花慌慌地答应一声,就跑过去了。黄狍犹豫着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母亲,不知如何是好。母亲急得大叫一声,快跑啊,孩子!母亲的表情把黄狍吓着了。它傻傻地站在原地不动,如遭雷击的枯木。母亲冲过来,一头把黄狍撞飞了。母亲迅即转身,面对着疾速而至的危险。黄狍僵硬的身体平射出去,轻飘飘地跌入路旁的树丛中。剧烈的冲撞和撕咬,是黄狍最后听到的声音,它头部撞到树干上,昏迷过去了。
  
  营地笼罩着悲凉,年长者和幼狍都垂头丧气,打不起精神,连续数日,都是这样。黄狍彻底傻掉了,食水不进,躺在一棵小桦树下,浑身发抖,打着摆子,有时还像受到惊吓一般,猛地跳起来,在地上来回游走,痴痴地说着谁都无法理解的胡话。小花一直陪在黄狍身边,寸步不离左右。黄狍熟睡时,小花默默地守着;黄狍发疯时,小花心疼地看着,它无计可施,只能不停地跟着落泪;黄狍安静下来时,它们相拥在一起,小花轻轻舔着黄狍的脑门和脖颈。
  几天后的夜里,黄狍从一个梦里醒来。它们身处河边桦林里的营地。淡淡的月光挂在树梢。河水 “哗哗”地流着,响声寂寞。
  梦境显得非常真实,醒过神来的黄狍仍不免心跳不已。梦里,黄狍站在一棵树下无所事事。周围既像是丛林,又像是草坡,景物模糊不清。身前有一条幽长的小径,朦胧的草和树分布两旁。小径右边指向远处的高地,左面消失在下面的草场。事情就是在黄狍眼前发生的。一匹狍子从草场那边惊慌失措跑过来,小狍子跑近了,黄狍认出那是母亲,母亲嘴里焦急地喊着什么,急匆匆就朝山地方向跑过去了。黄狍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跑过去了。正诧异不已时,小径上又出现了两只龇牙咧嘴的怪物,它们低声咆哮着,两眼喷射着让黄狍不寒而栗的电光,它们若无其事地朝黄狍扫了一眼又掉头而去,它们在追赶着母亲。高地那边很快就有了动静。那里集中了好多让黄狍焦虑的东西,它确定有不祥的事情发生了。随后黄狍就模模糊糊地看到刚跑过去的母亲站在一棵榆树的顶端高声呼救。黄狍身子无法动弹,只好求助于父亲。黄狍说,快去救救妈妈吧。父亲问在什么地方。黄狍说在上面的树林里。父亲不为所动。这工夫,两只怪物已经来到母亲藏身的树下,开始朝树上一次次跳跃着,试图叼住母亲,但是没有得逞。黄狍再次喊父亲去营救,父亲依然无动于衷,任凭危险事情的发生。
  场景突然又改变了。黄狍置身于一片沼泽之中。压力和危险隐伏在四周。母亲的身影无法看到。黄狍感觉母亲就藏在芦苇丛里,等待着救援。黄狍往泥浆上撒了好多野果子,想要引出树丛中埋伏的怪物。好多小动物出来了,享受着野果子,可是两个怪物就是隐身不露,只发出一声声撕裂空气的低吼。
  妈,你在哪儿呀?黄狍叫苦不迭。
  怪物好像增多了,它们在沼泽周围不停跑动着,看不到它们的身影,它们眼里的鬼火磷光暴露了隐身之处。
  焦虑万分的黄狍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清醒之后,它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躺在松软的草地上。黄狍怔怔地望着远处的雪峰,两行清泪涌出眼角。
  
3
 
  黄狍把雪峰抛至脑后了。家族的生活方式封闭了这种可能性。它出生的草场不适合长期停留,那是野狼出没的地方,危险因素太多。幽暗的森林才是家族世代的福祉,而这个居所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们不断迁徙,白天也许还栖息在北山的桦树林里,夜里就转移到西边的横头山中去了,然后是南山,东山,北山,林中每一条隐秘小道都留有狍子家族的蹄印子。黄狍疲惫不堪,不太理解部落的做法,有时它刚在一棵山楂树下安顿没多久,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山楂树叶的清香呢,又起身去另一个地方。父亲从黄狍的眼神中捕捉到不满。父亲选择一个安静的早晨跟黄狍对话,狍族刚在森林里完成一次长途跋涉,成员栖身在一块石砬子下方的柞树丛中。
  “起来,陪我走走。”父亲缓声说道。不等黄狍应声,父亲转身径自离开了。黄狍本想趴在树下歇会儿,跑了一路,它很累了。父亲的表情不容反驳,黄狍起身,甩开四肢,追上父亲,尾随在身后。
  离开柞树丛,父亲沿着石砬的陡壁向上攀爬,偶尔会回头瞅黄狍一眼。黄狍表现得不错,紧紧跟在后面,几个险峻之处也没能难住它,它巧妙地利用横逸的树枝做攀抓物,动作灵活,劲头十足,只是不肯与父亲的眼神对视,父子的目光稍一交集,黄狍马上把脑袋扭到别处。
  它们登上石砬,在硕大的花岗岩上驻足而立。太阳正在升起,四周的山谷静悄悄的。
  “有些事,应该跟你说说了,你靠近点不行么。”父亲埋怨着。
  黄狍没吭声,往父亲身前挪蹭两步。父亲让黄狍观察岩石下面的山谷,沉吟片刻,问,“你看到了什么?”
  “雪峰。”黄狍没多想,开口说道。
  父亲不耐烦地摇晃着脑袋,幅度极大,提高语气,不容置疑地说,“它跟我们的生活毫不相干。永远不要跟我提什么雪峰。”
  黄狍蔫蔫地垂下头。
  “请回答我刚才提出的问题。你的眼睛看到了什么。”父亲专横地责问着。
  “有树呗。”
  “不错,还有呢?”父亲的语气缓和下来。
  “哦,远处有条河。”
  “仔细再看。”父亲表现出耐心来。
  黄狍睁大眼睛,努力着,最终摇摇头,“没什么了呀。”
  “你忽略了草原。”父亲沉声说。
  “这里看不到草原啊。”黄狍嘟囔着。
  “草原被森林挡住了,我让你观察,是让你感受那些看不到的东西。”父亲解释着,随后他又让黄狍仔细倾听周围都有哪些动静。
  “有风吹的声音,河水流动的响声,草叶的呼吸,还有还有大树在唱歌。”
  “你闻到了什么?”父亲问。
  在嗅觉方面,黄狍显示出优于同族兄弟的能力。它能真切地嗅出各种植物的味道来,就说树和花朵吧,黄狍跟父亲解释着,它觉得苍松的气息钻进鼻孔时,有些沉甸甸的,几乎粘到鼻子里了,非常痒得慌,忍不住直想打喷嚏;桦树则不然,桦树的味道会飞,在你眼前飞来飞去的,吸上一口,浑身舒服;杨树和柳树差不多,都是那种清凉凉的感觉,直往胃里钻;刺老芽比较调皮,它的味道就是一根刺,离它还远着呢,它就往你的嗓子眼里扎。黄狍又跟父亲说,所有这些树叶的清香,都比不上蒿草的苦香,蒿草的味道太浓烈了,早晨一睁眼,艾蒿的苦味就围在身旁转来转去的。
  “花是什么味道?”父亲插嘴道。
  “嗯,稠李花酸津津的,草莓花呢甜丝丝的,百合花苦丢丢的。”
  “还有么?你还闻到了什么?”
  “还有河水,凉瓦瓦的,还有山坡,嗯,山坡潮乎乎的。”黄狍费力地抽着鼻子,最后摇摇头,说不下去了。
  父亲转身朝石砬右边看去,朝前轻轻走了两步,回头示意黄狍跟过去,父亲的视线投向刚才注视的方向,它有些紧张,都没顾上看黄狍一眼。一股阴森的腥气飘进黄狍的嗅觉,陌生怪异,充满不祥和危险。黄狍有些害怕,急忙闪身紧贴着父亲的腹部,睁大眼睛往前边搜寻。它看见那个东西了。那是一条巨大的虫子,比它见到的所有虫子都大好多,全身黑乎乎的,在不远处的苔藓上恶心地蠕动着。父亲抬腿朝前踢起一块石子,落在那条大虫子的身上,那怪物急速滑动身体,扭出曲里拐弯的妖野弧线,“哧溜”一下,滑入草丛不见了。
  “这是一条蝮蛇,”父亲悄然道,“毒性很大。”随后,父亲转换语气,“是的,你刚才说的不错,那些气味,那些各种各样的苦、香、甜、辣,充斥着我们的生活,发出那些气味的植物与花草,比我们的生存史还要古老,我们的祖先诞生时,它们就生长在这个世界上了,它们不仅给我们提供源源不断的滋养,更是我们可以唯一信赖的朋友,它们与狍子家族世代为邻,相依相存,它们在我们眼前呈现出千姿百态的形象,我们的祖先最早就以诗意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切,我们喜欢它们的气质,这种喜欢融入到我们的血液中薪火相传,我们经常在阳光下,月光下,长久地凝视着它们,凝视着它们的表面与本质,我们的凝视方式不被外界所理解,我们被外界称为傻子、傻瓜,”父亲似乎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它停顿片刻,调整一下呼吸,深沉地吐出一口气,“你也许要问,是谁这样嘲笑和蔑视我们呢?告诉你吧,就是像那条蛇之类的物种,隐伏在暗中的东西。”
  父亲骤然停下话头,怔怔地望着远方,眼神里一片茫然和忧虑。
  黄狍不太明白父亲话语中的含义,世界在它眼中没那么复杂,简单得很,无非是面前起伏不定的山峦、绿得发暗的森林以及林中的清草野花罢了。父亲提及的那条蛇,还有那些危险的家伙,真的有那么可怕么?黄狍一头雾水,懵懂惶然。
  “它们是另一群生物,”父亲喃喃说道,“与我们截然不同,它们有着自己的生活秩序和准则,我们诗意地看待一切,它们理智地面对现实。同样都具有一副洁白整齐的牙齿,我们以青草和树叶果腹;它们则靠嗜血的掠夺与征服来生存。”
  “我们在森林里跑来跑去,就是为了躲避它们吗?”黄狍问。
  父亲无言地点点头。
  “它们究竟有多可怕呢?”黄狍不解地又问。
  父亲没吱声,低下头来,抬起一只蹄子在地上踢来踢去,好一会儿才迟疑地说,“它们非常危险,我们一不小心,就会付出代价,甚至丢掉性命。”
  随后,父亲又站直身子,朝黄狍转过头来,“别怕,用眼睛看到你未曾看到的,用耳朵倾听周围的一切,用鼻孔辨识所有的气息,在这其中发现奥妙,同时也及时觉察出危及我们生命的存在,然后甩开四肢,躲开它们。”父亲斩钉截铁地说完这番话,然后带着黄狍回到石砬下面的柞树林。
  透过树叶的缝隙,远处的雪峰把一缕缕洁白投向草地,投向趴在草地想心事的黄狍眼中。父亲灌输在脑海中的教诲有些深奥,黄狍不时回想着那些话语,还是不能完全理解。父亲那些关于训练嗅觉和听力的指示,黄狍听到脑子去了。父亲反复强调必须提高四肢力量的训诫,它也能按要求去做。只是父亲暗示的危险性究竟达到何种程度,黄狍真没有实际体会。此外,父亲为什么对雪峰表现得那么抵触呢,它似乎对雪峰敬畏有加啊。
  黄狍的脑子隐隐作痛。它索性避开雪峰那丝丝缕缕、若隐若现的白光的抚摸,翻过身去,闭上眼睛。
  
4
 
  黄狍对部落单调、刻板的生活产生一丝厌倦之意。部落里的规矩太多,譬如:觅食必须在早间进行,其它时候都得安静地待在密林里;白天不能大声喧哗,长期保持沉默成为铁的教条,幼狍的啼哭都是不被允许的;集体主义至上,个体必须无条件服从集体,而所谓的集体也只不过是部落的若干首脑罢了,也就是说,所有的狍子必须无条件尊重首脑,维护它们的权力与荣耀;所有的艺术形式只可以欣赏,绝不能进行创作。黄狍尤其反感最后这一条。它觉得自己活得甚至不如一只青蛙。
  母亲意外离世,黄狍病了一段时间,发病期间,黄狍的行为受到惩罚,被部落发配到偏远少食地区服了两个多月的刑期,熬得皮薄肉瘦,胸部的排骨支棱八翘,清晰可辨,一不小心,简直就要从肚子里往外戳出来。服刑期间,黄狍经常独自步入山林与河谷,体验与自然相处的乐趣。
  比如清晨,它总是起得很早,林间的微风吹拂着身体,精神总是为之一振。在开阔的山岗上,黄狍极目远眺,长时间呆呆地张望着雪峰,内心被宁静充满。阳光照亮雪峰时,黄狍抖擞毛发,扬起犄角,甩开四蹄,开始了每日的长跑——向着雪峰的奔跑。一群野鸟的影子从草地上飞掠而过。黄狍加快脚步追逐着鸟群,一直跑到森林边缘,鸟群在那里盘旋着,发出一阵兴奋的鸣叫。黄狍仰望着鸟群,眼里充满羡慕。鸟群惊讶这只脱离群体的家伙,在黄狍头顶飞来飞去。黄狍朝它们不断挥扬着犄角,表示着友好。鸟群明白了黄狍的善意,集体扇动翅膀,并佐之以欢快的啼鸣,做出积极的回应。这种交流让黄狍心里暖乎乎的。
  白天,黄狍一般都把足迹留在幽静的草莓谷。那里不仅能看到雪峰的全貌,遍布丘陵的各色野果也是黄狍为之驻足的一个重要原因。刚一踏上草莓谷的谷口,黄狍就不由自主地停下奔跑的脚步,它屏住呼吸,蹑着四足,缓步走进谷里。它生怕自己冒失起来,惊扰了那些野果树。草莓谷不只单单生长着野草莓,河谷两边的山坡上也杂生着各种野果树。野草莓总是静悄悄地伏在草丛中。黄狍从它们身边经过时,它们不发一言,羞答答地低垂着脑袋,脸色有时竟然涨得通红。阴坡上亭亭玉立着稠李树,黄狍走过稠李树下时,满树清秀的叶片齐刷刷发出一阵轻柔的细语。稠李树们对黄狍是熟稔的,它们懂得黄狍眼神里的爱恋之意,于是也就用亲近的语言来问候这个傻瓜。性情泼辣的山刺玫见了黄狍故意挺起腰板,有意朝黄狍身上撞来,黄狍停下身子,躲避着,山刺玫“倏”地一下又弹回身子,红扑扑的小脑袋得意地在枝头摇来晃去。娴静的蓝靛果带有几丝傲慢,它们对黄狍有些不理不睬的,冷冷地板着面孔,黄狍从它们身边走过去以后,它们又痴痴地、神不守舍地颇颇盯着黄狍的背影看。山里红的表情始终如一,黄狍还未走近呢,它们就笑呵呵地张开怀抱。黄狍在山里红树下待的时间较长,蓊郁的树冠下,黄狍有时会趴着,眯起眼睛,简短地迷糊一会儿。
  再如黄昏,天空飘着毛毛细雨的黄昏,黄狍喜欢在雨中奔跑。它把早晨的跑程覆盖了。随后它又跑向更远的一片松树林。细雨中的林木苍翠欲滴。雨珠沿着松针一滴滴往下滚落。白雾如一串串轻盈的花朵飘浮林间。黄狍经过一株参天的古松时,一只小松鼠灵巧地窜上树干,机警地站在枝头,透过松针,朝黄狍探头探脑地张望。黄狍朝松鼠眨下眼睛,做个鬼脸。小松鼠搔首弄姿,吐吐舌头,顺手把一枚松果亲昵地扔给黄狍。
  除了觅食、冥想与睡眠之外,奔跑是狍子每天必不可少的运动方式,这是一种长期的习惯。也许有人要问,狍子每天奔跑究竟想干什么呢?如果让黄狍来回答,它肯定会这样说,不想干什么,又确实想干点什么。黄狍的“想”与“干”,从本质上说,其实是发自本能的举动,和鸟的飞翔、兔子的跳跃如出一辙。这种本能,源于大脑细胞中的某块皮层组织,那里储存着隐秘的基因符号,刺激着狍子的行为。黄狍不可能明白这些,它的奔跑其实非常简单,除了强身健体之外,无非是想建立一个乐观、积极的精神世界,因为当它无所事事的时候,常常十分地忧伤。这种忧伤经常会莫名地发作,黄狍无法有效地控制它。忧伤袭来时,黄狍的焦虑与沮丧像重重的石块一般压得浑身都喘不过气来,这对身心会造成极大的损伤,黄狍知道这点。此外,忧伤尤其不能在公众场合发作,这会受到其它狍子的挖苦和嘲笑。
  奔跑较好地缓解了黄狍的病症,随着时间的流逝,黄狍的抑郁症渐渐消失了,甚至可以说是消失殆尽了,黄狍仍然坚持奔跑,奔跑的快乐让它无法停止向前的脚步。在奔跑中,黄狍不断尝试着踏入新的领域,有意增加跑动的距离。奔跑的黄狍呼吸舒畅,奔跑的黄狍敏锐轻捷。
  
5
 
  盛夏时节,森林成为各种生灵表现艺术才华的舞台。对部落来说,却是一个糟糕的时段。它们只允许欣赏,不可以表达;只可以当观众,不能登台表演。黄狍为此痛苦不堪。它注意到部落里的首领们也是这样,没有谁想表现自己,全都心甘情愿地沦为看客,而且津津有味,乐此不疲。
  从另一个角度来衡量,部落成员却都具有良好的艺术欣赏水准,那几位首脑的水平尤为突出,用大师来形容也绝不为过。
  傍晚,沼泽地里传来青蛙们的咏唱。首脑甲评论道:形式大于内容,一代不如一代了,现在的蛤蟆退化严重,这都唱的什么呀,有气无力的,太苍白了嘛!
  首脑乙立即摇头晃脑附和着:丧失传统,不接地气!
  首脑丙一针见血地指出:任何脱离沼泽的作品都是低级趣味。
  父亲插话说:可能是温室效应吧,沼泽越来越小了,水分缺失呀。
  首脑们轻蔑地扫了父亲一眼,随后不约而同地相视而笑。哈哈哈。嘿嘿嘿。嘻嘻嘻。父亲知趣地从首脑们身边走开,躲到柞树后头去了。身份不同,无法对话,贸然插嘴,只会给自己带来屈辱。父亲很后悔自己的举动。
  黄狍不同意首脑们的看法。青蛙们那节奏明快的歌声,让它感到某种震撼,内心宛如受到锐利之物的一次次击打,血脉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四处奔突嚎叫。它听到了愤怒的呐喊,强烈的诉说,对外界的向往,还有一些黄狍似懂非懂的东西交织其中。
  橘黄的月亮挂到树梢时,青蛙的歌声弱下去了,高一声,低一声,零零碎碎的。恰在这时,森林深处传来夜莺的独唱,“咪、咪、咪,哆!咪、咪、咪,哆!”
  整个部落鸦雀无声。
  “还是那么美!”首脑甲感叹。
  “阳春白雪!”首脑乙评论。
  “山间仙乐!”首脑丙点赞。
  
  黄狍眼角涌出泪水。这是另外一种享受。夜莺平日轻易不出来的,有月光的夜晚,它才亮出自己的歌喉。它唱歌时,就连最冷酷的动物都凝神倾听,最调皮的松鼠都老实地趴在窝里竖起耳朵。狍子们则闭上眼睛,仿佛被施了魔法,入定一般集体陷入痴迷状态。
  “咪、咪、咪,哆!咪、咪、咪,哆!”月亮越升越高了,夜莺又短促地唱了两句。
  小花紧紧贴在黄狍胸前,黄狍的一只蹄子搂着它,一缕月光刚好照在那只蹄子上,那只蹄子就随着小花的呼吸一起一伏的,挑出几丝滑稽的动感来。
  北方遥远山谷那边传来几声长啸,“嗷嗷呕——”
  小花浑身一颤,哆嗦起来。狍子们噤若寒蝉。首脑们都不发声了。黄狍从沉醉中迅即回到现实。
  不知落在哪棵树上的猫头鹰,发出一阵“咯咯咯”的狞笑。一团黑影随之从空中悄无声息地掠过,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草地浮起一层白雾。草叶全都湿漉漉了,起露水了。
  月亮已西斜。月亮行走得真快呀!它是啥时候飞得那么高那么远的呢?
  首脑们交头接耳嘀咕了几句,首脑甲提出一个议案,首脑乙兴奋地说出看法,首脑丙做着补充。讨论一番后,达成一致意见。三匹老狍子同时朝前伸出右蹄,互相碰了两下,议案算是最终通过了。
  
  一年一度的食品会正式拉开帷幕。这是老祖宗们遗留下来的古老习俗,历史漫长,年代久远,长盛不衰,沿续至今。
  选择夏末秋初这个季节举办食品会,显示出先辈们的生存智慧,以及对食物独特的艺术审美趣味,此外也有对山地表达感激的含义在里边。
  食品会的吉祥物由一枚棕色的榛果和五瓣百合组成,榛果代表物质,花朵构成精神。这个主意出自首脑甲智慧的头颅。
  “绿色、生命、和平”成为主题和标语。首脑乙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想好这个主题,它跟首脑甲诉苦说,为了想出这几个字,它差一点儿就累吐血了。
  首脑丙做得更绝,它提出动议,食品会上可以考虑给每名来宾和狍民发一顶绿帽子,绿色象征和平,紧扣食品会的主题;绿色又代表生命,具有源远流长的深刻寓意。于是,组委会就用艾蒿和柳蒿制作了大批的圆形草环,挂在与会者的脖颈上——与其说是帽子,毋宁说是绿草项链。
  组委会事先发了一些请帖,来宾却寥寥无几。好多位置都空落落的。派往狼部送请帖的信使甚至都没回来,往年也是这样。狍们私下里窃窃私语:为了部落的利益,信使又牺牲了,献出了宝贵的性命。
  鸟类代表来得相对集中一些,灰麻雀夜里就到了,沙斑鸡和野鸡结伴而来,布谷鸟戴着口罩出席——这是组委会的要求,秋天不能布谷了,那样的歌唱被告知是不合时宜的,为了参加食品会,布谷鸟索性不顾及自己的形象了。鹤是上午抵达的,它的出场引来一阵骚动,斑驳的阳光下,鹤以轻盈曼妙的步履行走在平整的草坪上,修长的脖颈充满艺术格调,明星范儿尽显无余,不单狍民十分喜欢这优雅的举止,来宾席上也是一片哗然。美是一种力量。什么时候,美的魅力都所向披靡。
  夜莺的缺席依然成为这届展会热议的话题,狍民们太想一睹高音歌唱家的真实风采了,无数的漫漫长夜,它给狍民的精神生活带来多少慰藉啊。夜莺的迟迟不至让狍民感到失落和遗憾。它太傲慢了。有狍民发出指责。它一定非常孤独。有狍民无端猜测。它是节食的艺术家,不喜欢这种场合。有狍民自作聪明地一口断定——它不食世间烟火。
  野猪部落的代表成为常客,这家伙每届都不请自来,由于价值观存在差异,首脑们对它婉拒了数次,都没起作用。毕竟来的都是客,强硬拒绝总不是办法。另外,部落狍民实在是忌惮这个肥胖的家伙,它有着长长的獠牙,据说,狼部对它都退避三舍,不愿意招惹它。是呀,它一旦被激怒,发作起来,没谁能收拾那种可怕的局面。对野猪采取理性的怀柔政策,不仅保全自己,也对狼部产生不小的牵制作用。
  组委会没有给山鹿部落发请帖。狍与鹿为了争夺采食地域,双方早就撕破脸皮了,虽然没有大动干戈——均缺乏血性,却早已冷战多年。往远了说,狍与鹿算是同胞手足,两者的外貌相同,操持同一语言,饮食习惯大同小异,脑袋也顶着带叉的犄角,不同的只是肤色,狍子的毛皮呈单一的棕色,而鹿却生着斑斑点点的花纹。两者交恶,往深层次追究,还是由于对森林的看法不同所致。狍民认为山鹿过于现实,山鹿耻笑狍民实在发傻。两者相处的最佳方式,只能是隔河相望,老死不相往来。
  开幕式上,首脑甲致开幕词:“八月未央,九月摘果,美好季节,狍民欢欣鼓舞,倍感珍惜,辛勤的劳作,收获累累果实,此刻,我们心潮澎湃,热血涌动。对于长期受到艺术熏陶的伟大狍民而言,呈现在眼前的各色美食不仅仅是用来充饥的,也是进行品评和欣赏的,慷慨的森林捧出如此的礼物,狍民不能无动于衷。瞧,呈现在大家面前的食品,五彩斑斓,美轮美奂,如果仅仅把它们用以果腹充饥,那是绝对不可原谅的事情,那无疑于暴殄天物。我们狍民不是现实主义者,具有坚定的信仰和崇高的追求,我们热爱自然,选择在森林里诗意地栖居。今天,就让我们以敬畏之心和诗意的目光,来重新凝视这灿若星辰、琳琅满目的艺术杰作吧!具有悠久历史的狍民愿意和其它族群一道,珍视今天,启迪智慧,提升品质,迎接更加灿烂、美好的未来。”
  秋高气爽,且没刮大风,偶尔吹来一阵微风,也只是小打小闹、浮皮潦草地意思一下,那意思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无非是刷一刷存在感罢了。首脑甲的讲话赢得与会者交口称赞。狍民不约而同地在草坪上跺着蹄子,“嘭嘭嘭嘭——”掀起的声浪宛如一声声闷雷,在森林中激起经久不息的回响。
  红眼睛兔子气喘吁吁登台,代表来宾发表热情洋溢的祝福。它的演说结束后,宴会开始了,食品会的气氛达到高潮。
  
6
 
  黄狍带着小花溜出营地,沿着林中那条隐密小径朝雪峰方向走。会议进行过程中,它几次给小花使眼色,小花都摇头表示无法脱身。小花和七匹雌狍不仅是会议的服务者,同时还有一个特别的节目——模特走台表演。这是每届年会的重头戏,宴会期间表演给大伙看,更主要的是给来宾们欣赏。演员都是在年轻雌狍中层层选拔出来的,从外观上看,它们四肢匀称,五官精致,臀部发达,胖瘦适度,高挑的身材均符合黄金分割率;模特们的内在气质也绝佳,它们聪颖智慧,反应机敏,举止优雅,性感十足。它们披红戴绿——披挂红色的枫树枝,佩戴绿色的草环,在舞台上扭着胯骨轴子走过来,再走过去。几个回合之后,与会者均如痴如醉了。与往年不同的是,这届的模特表演出现一个意外的插曲,或许是受到雌狍模特们的感染,红眼睛大白兔竟然离开贵宾席,窜到舞台上,尾随着模特们,一蹦一跳地展示起它的兔舞来。几个首脑莞尔一笑,狍民们捧腹大笑,一阵蹄子捶击草地的响声迅即响起。大白兔当然明白这蹄声是为它而起的,于是就愈发地欢实了,有意增加了跳跃的高度和幅度,每一次的弹跳都呼呼生风,每一次都招来更加热烈的蹄声。观众忍俊不禁时,大白兔骤然停止跳跃,稳稳地立在原地,红眼睛忽闪着,警觉地左右张望,两只大耳朵摇来摆去,这是它玩得兴起,灵感一动,突发奇想,临时添加的造型,彰显兔族的机智灵活,表明它们不仅仅只注重青草和野菜等物质享受,对森林的美好,它们也同样具有独特的艺术感受。
  贵宾席一阵骚动。原来那只鹤离开座位,款款行至舞台侧面,舒展了几下脖颈后,抬起长喙,朝空中发出几声轻柔的鸣唳。大白兔子听见响动,扭过脸来,惊异地瞅着鹤的举动。晃动两下耳朵,它明白了鹤的用意,咧着三瓣嘴,露出一口小白牙,“哧哧”地乐了。
  “姐妹,请尽情释放你的快感吧!”大白兔子带有几丝挑逗之意,它朝鹤眨下红眼珠,知趣地把舞台让给鹤。
  缓慢的开场:阳光刚好升至森林上方,金黄的光线明晃晃穿过树枝的缝隙,投映在草地上。轻风吹拂,枝叶抖动,那一束束耀眼的光亮也随之来回摆动不已,一袭洁白的鹤绷紧全身羽毛,长喙低垂,缓缓朝舞台中央移动,那些光亮神奇地集中在它身上。靠近舞台的狍民能看清鹤的两腿其实是不动的,只是小腿在不停地迈着交叉的小碎步,托举着身体,缓缓飘移。站在稍远些的狍民则看不到这些,只是看到一片轻盈的云朵划过视野噢,这是什么样的艺术啊!观众内心如同划过一道清亮的溪流,深深地浸染其中不能自拔,它们呆呆地张望着,不敢在草地上拍蹄子来表达自己的喜悦,生怕造次的举动会破坏这种宁静美好的氛围。
  有力的呈现:鹤当然处于舞台中央。它的步幅加大了,两条长腿时而弯曲如紫藤,时而挺直若白桦,旋转时眼花缭乱,跳跃时奔放自如。美是具有魔力的。首脑们一改平日的倨傲神态,脖子前倾,看得全神贯注。野猪收敛起獠牙,神情庄重,眯着眼睛,肥硕的大脑袋随着鹤舞的频率摇来晃去,它不是在作秀,真的不是,鹤舞唤醒了它一颗曾经粗俗的心。大白兔子看得心痒,索性在台下模仿起来,也尝试做出鹤那高难度动作,由于功力的缺失,出尽了洋相,这老哥起跳是成功了,小短腿也拉开了大大的“八”字形,但落地时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它收脚不稳,重重地跌了一个屁股蹲儿,四仰八叉地翻滚在地上。由于观众的注意力都在鹤身上,没谁注意到大白兔子的尴尬。它讪讪一笑,拍拍屁股起身溜到一边。
  舞蹈结束时,鹤的真情祝福感动全场:鹤亭亭玉立,先向主席台和贵宾席稽首三礼,又向四周密密麻麻的狍民稽首三礼,表达谢意的礼毕,鹤又张开翅膀,上下挥动数下,尖尖的长喙发出了食品会的主题词——“绿色、生命、和平”,鹤不是一口气说出主题词的,翅膀挥动一下,喊出两个字——“绿色!”与会者同时跟着呼喊——“绿色!”翅膀又挥动一下,又喊出两个字——“生命!”与会者齐呼——“生命!”最后鹤把喙举得更高了,用清越声音呐喊起来——“和平!”鹤都有些声嘶力竭了,小脸憋得通红,会场响起排山倒海般的声浪——“和平!”
  黄狍和小花就是在这种时候偷偷离开会场的。
  “我很兴奋。”小花喃喃说道。它还没有从刚才的狂欢中醒过神来,“鹤姐的表现让我吃惊,平时那么安静的一鹤,今儿这是怎么了,我真有点想不明白。”
  “噢,是这样的,我觉得吧,这要归功于你们模特队,是你们的精湛演出感染了她。”黄狍讨好地说。
  “会说恭维话了。你出息了。”小花笑道。
  “大白兔子挺滑稽的。”黄狍“哏哏”地乐了。
  “呵呵,那个老家伙!”小花“扑哧”一声也笑了。
  它们行至起伏的山脊,树木在这儿变得稀疏了,刚才走过的缓坡逶迤着铺陈到影影绰绰的营地,轻风不时吹来会场隐约的喧腾。山脊另一侧,一道险峻的断崖沉入雾气缭绕的山谷,朝下俯瞰,但见蓊郁的树木半掩雾中,若隐若现。对面拔起一座更加巍峨的高山,高山背后,耸立着那座雪峰。黄狍无法判断雪峰究竟是不是就位于那座高山之上,它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也许高山之后还有高山,雪峰坐落在更远的高山后头呢。
  “快瞧,”小花用犄角碰了一下黄狍,“雪峰好像变了。”
  “嗯,真的呢。”黄狍定睛地遥望着雪峰,“它身上有蓝色的光,”黄狍把脸转向小花,“不像我们在营地看它时那么白净。”
  “它在朝我们笑。”小花乐呵呵地说。
  黄狍睁大眼睛,认真盯着雪峰,“没看到呀,还是板着面孔么。”
  “它变得忧伤了。”小花喃喃地说。
  仔细观察片刻,黄狍恍然大悟。那是光影投在雪峰上引起的变化。阳光照射雪峰时,顺着那条与森林相接的蓝色雪线往上瞅,雪峰上向外凸出的那条岩层确实酷似一只大鼻子,岩层两端弯曲的暗影又分明像眼睛,阳光掠过时,那双眼睛分明笑眯眯的。阳光被飘动的云朵遮住后,雪峰稍显暗淡,那双眼睛又显得阴郁起来。
  它们顺着山脊向下走,坡度平缓了,石崖也消失了,雪峰却被对面的山体遮蔽了。黄狍提议去攀爬对面那座山,理由是站在那儿可以更清晰地观察雪峰。小花扬了扬头表示同意,不等黄狍再说什么,就率先朝另一侧山谷跑去。黄狍见状,赶紧撒开四蹄追赶小花。待跑至近前,黄狍瞥小花一眼,不想却吓了一跳。小花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高昂着头,全神贯注,表情冷峻。黄狍未敢惊动小花,它从小花身边超越过去,充当领跑者。
  跑过白桦林,谷底出现一座幽静的湖泊,它们沿着湖边继续朝前奔跑,不时把目光投向湖的方向。湖水清澈,对岸的森林倒映在波光荡漾的湖面上,缥缈朦胧。由于是在跑动中,天上的太阳一会儿从森林中露出脸来,一会儿又躲到树木后头。
  黄狍担心小花身体吃不消,就劝说小花,“别跑了,走一会儿吧,走也能攀到那座山上。”
  小花并未停下步子,气喘吁吁反问道,“你每天不是早早地起来,独自跑向大山么?我不比你差。”黄狍只好报以苦笑。
  身后的天空,飞过一群鸟,伴随着一阵噪动的声音。黄狍和小花没太理会,声音越来越大,它俩才停止奔跑,抬头瞅着。那群鸟显得非常紧张,急匆匆朝远山飞去,很快就从视野中消失了。
  “它们也在比赛吧。”小花打趣道。
  黄狍没吭声,它觉得鸟群不像是在游戏,因为它们的阵形比较混乱,仓促的飞行动作更像是在逃命,“呀呀”的聒噪之声暴露出每只鸟的不安。
  “它们受到了惊吓。”黄狍断定。
  直到歌星天鹅姑娘出现时,谜团才被破解。天鹅姑娘孤零零地尾随在鸟群后面,在黄狍和小花头顶盘旋着,丢下一句令黄狍和小花大惊失色的话——部落遭难了。
  
7
 
  它们伏在对面山坡上的榛莽中朝部落小心窥视。视野里,那片柞树林子寂然无声,显得很不真实,以至于黄狍都有些怀疑天鹅姑娘所说的情形了。“屠杀,简直就是惨绝的屠杀!”刚才天鹅姑娘心有余悸地朝它们大喊,声音哽咽,泪如雨下。它们掉头往回奔跑时,天鹅姑娘还在身后不停地劝阻,“别回去啊,那里现在是地狱。”
  坡下的部落不像是地狱。只是比平时安静。起风了,身旁的榛树叶子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它们这才嗅到部落那边刮来的血腥气息。小花全身掠过一阵痉挛,抖得厉害,它贴近黄狍,又吃了一惊,原来黄狍竟然满头大汗,身体像用水洗过一般,湿漉漉的。黄狍把脑袋靠过来,呼吸急促,嘴巴嚅动几下,想安慰小花几句,终了只发出两声轻微的叹息。
  它们一直趴着,趴到太阳落山,趴到月亮升起,趴得全身酸疼了,也没动一下。直到月亮在树梢上明晃晃照耀时,它俩才悄悄起身,神色警觉地朝部落所在的柞树林子走去。一些折断的树枝挡住去路,它们小心地从旁边绕过去。又有一些垂落的蜘蛛网粘到头上,有的甚至影响了视线,它们只好闭着眼睛低头蹭着前胸,除掉柔软、干黏的网丝,让眼睛再无遮蔽。一些蒺藜狗子趁机爬上它们的四肢,执拗地依附在皮毛上,它们往前走时,前肢触碰那些零乱的杂草,腿上的蒺藜狗子就把尖针一下一下地往肉里扎,引起一阵麻酥酥的轻微痛楚,它们顾不上处理这些蒺藜狗子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边的柞树林里。
  四下里很静,只有秋虫在草丛里发出高一声、低一声的哀鸣。
  接近柞树林子边缘了,黄狍和小花停住脚步,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部落所在区域的变化让它俩瞠目结舌。所有的树都没有树叶了,所有的树叶都落光了,周遭的林子还是郁郁葱葱,一片蓊郁,部落的柞树却光秃秃的,仿佛是冬天,不,这些柞树即使在冬天,叶子也不会落的。月光轻易地穿过空落落的树梢,把林地照得一片惨白,被践踏的杂草横躺竖卧。
  它们神色慌张地走进柞树林。里面的情景就是世界末日。死气沉沉的静寂中,一切都保持着僵持的姿态,先是看到了那只大白兔,只剩一个脑袋了,脖子以下部位全没有了,像是被某种利器凶狠地拽断了,大白兔紧紧地闭着眼睛,耳朵粘着血丝,无力地垂着。大白兔最接近逃生的边缘,毙命的位置再清楚不过了,再跑几步就进入茂密的林莽了。一匹年轻狍子残缺的尸体横在路中央,它的肚子被掏空了,血迹斑斑,面如死灰,双目还圆睁着,月光下的眼神如同初冬刚结冰的一汪山泉,黯淡中的凄楚让黄狍不寒而栗。在会场外围不远,黄狍和小花各自辨认出家族成员们的尸体。这些尸体比刚才看到的那具更要惨一些,和大白兔差不太多,只有头部是完整的,全身均遭重创,只剩一副白花花的骨头架子。小花发出一阵的嘤嘤哭泣。黄狍大声干嚎了数声,好像把声带撕破了,又或许是胸闷到极致的缘故,无论怎么用力,嗓子也整不出大的动静了,只发出几声无力的“呜咽”,像莫名其妙的叹息,又像无可奈何的愤慨。
  会场一带成为重灾区。这里尸横遍地,成河的血流已然凝固,表面浮着一些落叶、草棍和宴会使用的各色浆果。部落首脑们无一幸存,尸体混杂在其它狍子的尸体中,这些首领们的面容和其它狍子无二,曾经的荣耀与威严荡然无存,一眼瞅上去,也显得那么无助和悲凉。由于首脑平日保养得好,遭受的洗劫也更加严重,面目被啃食得模糊不清,骨头一根根地七零八落,有的被咬成数截,有的孤零零地戳在骨架上,脖子上佩戴的花环暴露了它们的身份。
  野猪代表尸体四周一片狼藉,可以想见它毙命前一定和袭击者进行了惨烈的搏斗。和狍子们尸体所在位置的状况不同,狍子尸体四周的血迹只是在地上,而野猪代表那儿不仅是地上一片污浊,就连树干上也飞溅着黑乎乎的血迹。狍子所在的草地的零乱程度表明狍子们反击的质量有限,基本是在一种无抵抗的情形之下命丧黄泉的,而野猪代表四周的草地则被袭击与反抗的蹄子破坏得一塌糊涂,一些杂草被连根掘出,漆黑的土质泛着一团一团的幽暗之光。袭击来时,野猪代表也许尝试过逃命,没有成功,会场右侧一棵小柞树被撞折了,想必是野猪代表造成的后果,它在那里受到拦截,而左侧密密的栅栏也有一个缺口,野猪代表掉头跑到那里时也被阻截。左右两股势力把野猪合围到会场中央,最后的冲突与绝杀在此展开。黄狍猜测林中那些树叶也许是被风刮落的,野猪代表的吼声是风,野猪代表的奔跑是风,野猪代表身体剧烈的辗转腾挪是风,而那些袭击者呢,它们想必也应和着野猪代表的节奏和频率,并在耗尽野猪代表的精力与体力之后,赢得先机、占得上风,最终在掀起一波声势浩大的风浪之后,它们欣喜若狂地目睹野猪代表庞大的身躯徐徐崩溃与坍塌,它们又再次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之后,庆祝胜利的同时,也令柞树们集体“扑簌簌”地落下了泪水,对啊,秋天时,红色的树叶就是柞树们的眼泪啊。
  黄狍几次把视线投到野猪代表血肉模糊的脸上。黄狍最初感觉到惊恐,因为那张脸不能称其为脸了,朝前拱伸的鼻子整个报销了,一丝肉都不见,裸露出一孔黑洞和白生生的骨头茬子,嘴唇被啃食殆尽,只剩上下两排牙齿和长长的獠牙阴森森地闪着白光。这样的面孔确实让黄狍心惊肉跳。黄狍的视线无法从这张脸上移开是因为野猪代表那双眼睛——那双睁着的眼睛所流露出的怪异神情,它没有狍子们的凄楚和恐惧,却现出几丝威严,以及莫名其妙的坦然和释然。野猪代表似乎在表明一种立场,那种立场带有“生的伟大,死的壮烈”的浓烈意味——这与狍子家族世代信奉与恪守的原则格格不入。
  “危危——呀,危危——呀!”远处的林莽传来一阵短促的啼鸣。
  黄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夜莺姑娘的声音。这绝不是歌唱。这是带有一种催促式的警告。
  “危——呀,危——呀!”啼鸣愈加急切与焦虑。
  小花蹲在一边低声饮泣着,还沉浸在悲痛之中不能自拔。黄狍转身轻声招呼小花。小花哭得抽抽搭搭地起身。它们还未对夜莺姑娘的示警做出反应,危险已经迫在眉睫了。
  柞树林外忽地亮起无数条闪烁不定的蓝光鬼火,齐刷刷射来,合围到黄狍和小花所在之处,把它们死死地罩在里边。黄狍和小花被这鬼火晃花了眼睛,它俩急切地转身朝四周看,发现这鬼火到处都是,从四面八方朝它们射来。黄狍冲小花喊,快跑!它俩撒腿就跑。那道鬼火组成的光圈随着它们的身形快速移动,它们朝左边跑,光圈跟到左边,它们转身朝右边跑,光圈已经射到前头,光圈似乎有意在捉弄它们,无论跑到哪儿,都无法摆脱这鬼火般的光圈的嘲笑与戏弄。
  一阵稀稀落落的响动。无数只蹄子践踏草地的声音,树丛受到某种物体擦击后发出来的呻吟声。响动不疾不缓,像是被某个什么东西有效地控制着,透着十足的耐心。随着那响动的愈来愈大,鬼火光圈也愈来愈小,渐渐从周围缩小到它们的身上、脸上。光圈变小,强度却在加大,那光是冷的,它每增亮几分,就把冰凉的气息喷射到黄狍和小花身上,仿佛是无形的冰块朝它们一点儿一点儿地逼来。
  一声凄厉的长嚎划破夜空,光圈消失了,林子四周的响动骤然间扩大无数倍,如同乌云低垂时响起的阵阵闷雷,这闷雷愈来愈近,形成一个强大的气流,把黄狍和小花紧紧裹在其中。
  它们沦为袭击者的俘虏而不是口中餐。袭击者没有吃掉黄狍和小花,这一天,瓦解的部落早已令袭击者们撑饱了肚皮。袭击者是在进行夜间的狩猎训练,成功抓捕猎物之后,袭击者们很兴奋,它们围着趴在地上吓得六神无主的黄狍和小花,有的张开嘴巴,吐出长长的舌头,吓哄着;有的走至近前,举起后腿,把一泡滚烫的骚味扑鼻的尿液撒在黄狍和小花身上,随后嘴里发出得意的狞笑;有的干脆把屁股对着猎物,先挥起尾巴来回抽打逗弄着猎物,最后施舍出一记记响屁。袭击者是在彻底毁掉黄狍和小花的尊严。失去尊严的动物没有活着的意义了,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只能耻辱地活在失败的记忆之中。
  末了,袭击者不理睬猎物了,它们从黄狍和小花身边散开,站成一个大大的圈子,集体仰头,朝夜空嚎叫,一次又一次地嚎叫,这鬼哭似的狼嚎在群山之间久久地回响着,草木为之失色,星辰为之颤抖,月亮羞愧地捂着脸,一闪身,躲到一块乌黑的云彩后面去了。
  
8
 
  袭击者成功地完成了一次击打——对黄狍和小花意志和尊严的无情击打之后,就对它们失去了兴趣,就连咬上几口尝一尝鲜血滋味的兴致都没了,它们把黄狍和小花搁置在所创造的废墟之中,随后像褐色的潮水一般退去,很快就被森林湮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狍和小花宛如两条死鱼,体内某种东西被完全摧毁了,揉碎了,掏空了,那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也许是一种力量,支撑着它们的生命;也许是一种精神,滋润着它们曾经诗意的眼神。失去这东西,对它们无疑是致命的。森林在它们眼中不再新奇,东天的朝霞不再让它们欣喜,林中偶尔传来鸟儿的歌唱,听着也像是哀乐。它们经常处于迷糊状态。随后的岁月都仿佛是在一个幽长的梦境里。即使行走在深谷和崖畔,也像是在做白日梦,白日里的噩梦,而夜晚里的噩梦则更加混乱异常。季节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了。时间只不过是黑与白的变换,只不过是森林的胖了再瘦了而已。它们经常失去位置感,明明是在高山上,却像是在幽谷中,明明是森林里,却像是暴露在阳光下。方向也变得可有可无、无足轻重了。
  它们虽然还活着,却连死都不如,死毕竟一切都归于尘土般的宁静了,而它们与宁静根本不挨边,混乱的意识像一团团噩梦,日日盘绕心头,久久不去。
  它们似乎在做着同一个梦,就连梦境里出现的事物甚至都长得一模一样。无数个黄昏和傍晚,黄狍和小花靠在一起,目光空洞,神情呆滞,嘴里吐着毫无意义的谵言与狂语。
  黄狍喃喃地说,我看见了雪花在飘。其时,它们正懒洋洋地趴在仲春的林中,林子里只有树叶在悄悄吐芽,慢慢变大,雪花还在遥不可及的世界里盈盈飘飞呢。
  小花却积极地回应着,对呀,我也看见了呢,那些飘飞的雪花有桦树叶子那么大,我看得真亮。
  黄狍用犄角指着山谷那条九曲回肠般的河流,愤怒地说,那些不怀好意的冰,它们一天到晚都冷冷地看着我们。此时,初夏的风愈加热烈,林中的树叶已经摇曳成一枚枚的绿蝴蝶了。
  小花对周遭的变化视而不见,也跟着发出一阵声讨之音。
  深夜时分,沉入真正的梦乡时,小花才对黄狍的呓语不再附声附和。黄狍就自言自语一阵,然后独自发呆一阵,视线触及远处的雪峰了,心里再莫名地激动一阵。小花轻微的鼾声感染了黄狍,眼皮发沉,索性干脆就闭上了。
  黄狍进入一个怪异的世界:
  那时候像是炎热的早春。肯定是很久以前。黄狍所处的位置感不是很强,也许是部落的林中,但又不像,好像是向阳的坡地上。黄狍不知在做什么。三两伙伴在身前玩耍着。黄狍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抬头朝西北方向随意看了一眼,只见远山那边突然升起一团红黄相间的蘑菇云。黄狍惊骇地看着,把视线投向伙伴们,伙伴们没有意识到远山那边发生了什么。黄狍似乎是提醒它们那边发生的事情,于是它们全都抬头朝远山张望。只见蘑菇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的景象,山峦之上被另外一座山峦覆盖了。山峦之上的山峦就是蘑菇云变的,灰黄而沉重,不再升腾,只是覆盖,有不祥的火焰隐在其中。
  黄狍和伙伴们互相交头接耳,彼此议论着。再度抬头。好像那座山峦之上的山峦距它们更近了一些。它移至对面那座山坡上。变成一团妖魔鬼怪般的巨大物体,有着统一的意志和行为。它在对面那片没有树木的山坡上左冲右突,向上冲至山坡顶端,被茂密的森林阻隔住便掉头向下,风一般掠过刚才经过之地,冲至坡底,被河山拦截,再重新向上疾跑。循环反复。像是在寻找突破之处。力量越聚越强。终于喷发了。向天空喷发了。无数道灰色的光呈放射状徐徐展开,无遮无拦,让黄狍它们瞠目结舌。还没等伙伴们反应过来,喷发至天空的物质朝这边纷纷扬扬快速袭来,大伙赶紧寻找避身之处,慌乱间,那些物质已经噼噼啪啪降落至身前,砸出一阵雨滴的清凉和声响。但它们又绝不是雨滴。它们饱含着某种危险和不祥。
  同伴都找到了较好的安身之处。黄狍也同样如此。它的避所在一个陡峭的石崖旁,边缘是更加陡峭的绝壁。黄狍四肢紧紧抓住绝壁上丛生的小树树干,等待着危险发生,心空落落地悬浮着……
  心惊肉跳的黄狍满头大汗从噩梦中醒来。睁眼一看,天刚破晓,林子里照进来几丝光亮,忽闪着,跳跃着,越来越浓了。它心口“怦怦”直跳,原来是沉睡中的小花把一条腿压在了它的前胸,使得呼吸窒重。黄狍试图挣脱,轻微的动作却把小花弄醒了。小花收回那条腿,嘴里叨咕了一句什么。黄狍没听清,也没打算再问。它还没有从梦境中彻底回过神来。梦里的怪山有点像北面那座山。黄狍怔怔地望着北山出神。沉默了一会儿,黄狍低头开始慢慢给小花讲那个怪梦。小花仔细听着,把目光投向灰蒙蒙的北山。
  黄狍的讲述没有准确表达出梦境。小花只听出大概的轮廓。讲述者和倾听者都有些神不守舍。小花身子一紧,像受到什么惊吓似的,把身子朝黄狍靠拢过来。黄狍还未开口询问,小花慌慌地说,什么声音啊这是?
  开始讲述的时候,黄狍已经听到这声音了,没太在意,只想把梦里的事情尽快告诉小花。随着讲述的深入,这声音渐渐加重了,黄狍这才有些分神,讲得也就辞不达意了。声音是从谷底传来的。原本细小的响动现在演变成刺耳的骚动之音,那声音越来越大,距它们所在之处就越来越近。黄狍和小花凝神倾听着这声音,眼睛也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神情一片紧张。
  一层黑乎乎的液体出现在视野中,它紧贴地面,快速蠕动,宛如潮水一般从谷底漫上来,定睛细瞧,才看清这液体原来是成千上万只蚂蚁所组成,它们争先恐后,爬行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许多。它们爬到黄狍和小花跟前时,顺势闪开,“嚓嚓嚓嚓”继续向高处爬行,一点儿没有停歇的意思。蚂蚁把四周的草地染成一片黑色。黄狍和小花所在位置像一座孤岛。一会儿,黑色的潮水改变了颜色,接踵而至的是成群结队的蛤蟆,它们跳跃式前进,速度比蚂蚁要快,同时佐之以“呱呱”的蛙鸣,大批的蛤蟆把蠕动的蚂蚁不时压在下面,使得漫向山冈的潮水变得湍急了。紧随其后的老鼠使得这片潮水更加怪异,老鼠“吱吱”刺耳之音汇入蛙鸣之后,山地腾起一阵乱糟糟的声浪。蛤蟆潮过去了,老鼠潮过去了,这股潮水丝毫没减,又被一条条扭曲的蝮蛇组成的潮水取代,黏稠的腥气不祥地弥漫开来。
  触目惊心的一幕终于过去了。山地死一般地寂静,像是在等待着某种事情的发生。
  一群蝗虫从远处飞来。黄狍愕然抬头,发现北山那边不太对头,似乎有什么事情真在那里发生了。
  诧异间,就见北山后面,腾起一道金色的光柱,缓缓朝瓦蓝的天空喷射,照得山地如同白昼。发生什么了呀?这究竟是怎么了?它们满腹狐疑,匆忙起身,踉跄着朝后退却。
  那束光柱在空中绽开一团妖冶的花朵,每个花瓣瞬间裂成无数个闪闪的金星,精灵一般四处乱窜,然后拖着长长的尾巴徐徐坠落,在空中留下眩目的光线,迅即投射到下面的森林里。大火冲天而起。半个天空顷刻间通红一片。喷射的光柱渐渐变灰了,喷射幅度比刚才更高,辐射区域更广。厚厚的灰云,不断向周围扩展和弥漫。
  烟云火海之中,无数动物正试图从那里向外逃离。成群结队的野蜂“嗡嗡”嚣叫着夺路狂飞。密密麻麻的蚊蝇汇成扭曲的黑云,快速涌动。麻雀和山鸡仓皇从天空掠过。一些麻雀的羽毛在燃烧,它们一边飞,一边发出痛楚的惨叫,时有团团小火球从空中倒栽葱般跌落下来。
  喧嚣的声浪中,夹杂着另外一种沉闷的响声,这是无数只蹄子踩踏山地的声音。袭击者们现身了。大难来临,这些森林之王却没有表现出多少恐慌,它们保持着齐整的队形,奔跑在逃离者中,并不断进行着成功的赶超。它们冲开惊惶失措的鹿群,穿越吱哇乱叫的野猪队伍,踏着大大小小丧命者的尸体,最后误入一片火海之中。袭击者四下里游走一圈之后,没有选择退路,它们中的引领者果断地朝火墙纵身一跃,硬是撞开一条逃生之路,跃出火墙的它,全身毛发呼哧哧地烧着了。它就一身火苗,继续引路狂奔不止。一匹又一匹袭击者按照领跑者的方式,先后离开火海。它们全都烧着了,像一条条游动的火龙。有几匹袭击者迅速倒地打滚,试图压灭火势后,起身再跑,却来不及了,瞬间被身后的火舌吞噬了。
 
  黄狍和小花没有顾及危险,从隐身之处来到谷底,专注地候在那儿,等待着袭击者的逼近。
  它们不想逃命了,在这世界上,你还能往哪儿逃呢?你最终又能逃到哪儿去呢?从打记事起,它们就和族群在森林里进行奔逃,一次又一次地躲避着身后袭击者的迫害。袭击者就是梦魇。袭击者让它们失去家园和亲情。袭击者让它们饱尝失败和辛酸的滋味。袭击者把它们打入地狱。袭击者让它们生不如死。儿时父辈们不止一次地告诉它们,袭击者是生存链条上的一道魔咒,一代又一代活下来,这道魔咒从未得到破解,这阴影不仅削弱了一个种族的成长,还造成一个部落就此消亡。
  浑浑噩噩的日子里,黄狍和小花被这道魔咒压得苦不堪言,痛不欲生,直至彻底沉沦。耻辱像巨大的冰块,死死地压在心头。
  这道魔咒真的不可解除么?
  呵呵,也许永远都解除不了。也许解除就在一个时刻。突然变故的早晨,提供了这种可能。
  袭击者的身影在瞳孔里愈来愈大,这些全身仿佛都在燃烧的家伙们,没有发出其它动物凄厉的嚎叫,身上“突突”的火苗像是它们全新的装饰,向谷底驰来时,显得威风八面,气派十足。袭击者依然保持着完整的队形,神情冷峻,步伐快捷,风一般刮来。那道喷射的灰柱看不见了,愈加厚重的云烟四处弥漫,袭击者不时被烟雾遮蔽住,很快又从滚滚浓烟中脱颖而出,蹄下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咆哮。
  袭击者近在咫尺了。黄狍和小花闪身而出,迎着飞来的数个火团全力顶了出去。
  “扑—扑—”肉体相碰的沉闷之音。
  “啪—啪—”骨头撞裂的断脆之声。
  都结束了。它们随着两团火球高高地飞升,飞升此时,太阳正从东山顶上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地瞅着山谷里发生的一切。朝下坠落时,黄狍清楚地看见和另一团火球烧在一起的小花了。小花在燃烧,全身的毛发都变成了火苗。火光中的小花甚至还有空闲朝黄狍这边转过头来。小花把最后含泪的那抹微笑投送过来。
  
9
 
  黄狍成为一名漫游者好多年了。它的足迹遍布北方的大野山川。黄狍的漫游始于北方库尔斯勒火山喷发停歇之后。库尔斯勒火山喷发在人类史书上有翔实记载。火山释放了1万吨级的能量,造成河流改道,动物迁徙,使周围20平方公里的森林化为灰烬。关于这次火山喷发,人类地理学家一直持有鲜明的观点,他们根据北方山川地貌状况推断,库尔斯勒火山不具备生成条件,很有可能是遭到天外陨石的撞击,才激发出它潜伏在内部的巨大能量。科考队采集了大量的火山石标本,经过缜密翔实的检测,技术人员发现一些线索,为科学家的推论提供了有力的佐证,一些火山石不是地球上的,它们的精度和密度表明它们更像是天外来客。
  生存在三维世界中的黄狍不可能知道人类的这些想法。能在那次灾难中活过来已然不易。灾难中的经历让黄狍刻骨铭心:
  它的一根犄角从底部折断了,这根犄角倒也死得其所,不仅重创了袭击者狼王的一只眼睛,还把一种铁血气质确凿地注入到黄狍的心底,从而使它完成了狍族生存史上的一次伟大飞跃。
  全身硬生生的毛发荡然无存,一根不剩,全被火燎光了。皮肉大面积受损,产生严重的溃烂。半年之后,伤口大都愈合了,身上也重新长出细细的绒毛,有几处黑色的疤痕却毛发不生,醒目地保留着过往的痕迹。
  背部四条肋骨骨裂,有一条断成两截,从此再没接合,给黄狍未来的日子带来极大不便,阴天下雨时,就隐隐作痛,令黄狍苦不堪言。
  火山灰使得两眼失明,黄狍凭借嗅觉找到一株草本植物,一连啃食了数日,才慢慢有了视觉。大千世界重新映入眼帘的那一刻,黄狍落下了伤感的泪水。森林和山峦的清晰度不如以前了,视力只恢复了一部分,眼睛的创伤只能假以时日慢慢平复了。
  小花临终前的凄然一笑,成为黄狍心里永远也抹不掉的疼。在废墟里醒来后,黄狍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它到处爬着,不停地喊着小花的名字,得不到回应。它摸到一具袭击者烧焦的尸体。又在那具尸体的周围摸来摸去,没有它希望的结果。视力恢复后,黄狍又回来找小花,发现谷底已被一条湍急的河流湮没了。
  黄狍最初的行走主要是为了寻找小花。它固执地觉得小花还活在世上。不相信小花会舍它而去。它穿行在满目疮痍的山间,认真搜寻每一处废墟、每一条河谷、每一处丛林。后来又扩大了搜寻区域,足迹遍布深谷沟壑。一次次的寻找总是让黄狍沮丧至极。希望的火花越来越小,最后终于熄灭了。
  黄狍心里揣着小花那抹微笑,一直行走在北方的草原与群山之间,从此成为一个风尘仆仆、不知疲倦的漫游者了。漫游的过程相当于疗伤,体力比以前增强许多,全身生出发亮的鬃毛,背部折裂的三根肋骨接合完好,视力也恢复得八九不离十了。最初的伤痛像巨石压在心头,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块石头一点儿一点儿变小,被满血复活的心脏紧紧含住了,含得恰到好处,它最终化为一枚针刺,隐密地扎在心底一角,只在夜晚黄狍歇息时才若有若无地动弹一下,引起几丝不易察觉的微痛。
  晃动着头上那根棕色的犄角,黄狍在山谷和荒原奔走如风,开始了它的心路历程。祖先神秘的遗传在这个时段发挥了作用。它重新用诗意的眼神打量世界了。此时的诗意是经过血与火的洗礼的,摒弃了从前的单纯与幼稚,上升到理性阶段。如,黄狍从一条河边经过时,它不再对波光粼粼的河水发出赞美之语,而是更注重河流的走向和每朵浪花所呈现出的姿态,河流的沉稳和执着让黄狍感受到生命历程必须承担的重度,而浪花的绽放和闪亮又使它享受到一种心灵上的轻盈,这种发现非常美妙。一株卑微的杂草也会引出黄狍泪水涟涟,它小心地伏在草边,长久地观察着草的生长,听见了草向上长高的声音,那是一首无比好听的音乐,在心头溅起温柔的回应。两年之后,黄狍回到火山遗地,高兴地看到以前的废墟上长起了成片的白桦林,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欣喜若狂地跑到林中,兴奋地跳啊,不停地喊啊,不过很快黄狍又安静下来,抬起右蹄,踹了自己一脚。怎么这样冒失呢!白桦是森林里非常高贵、高雅的种族,靠近她们,需要纯净和安宁。于是,黄狍悄悄行走在林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再次弄出鲁莽的举动,吓着这些亭亭玉立的姑娘们。黄狍最终趴在树底毛茸茸的草地上,闭上眼睛,享受微风拂过桦树林时的轻柔之音。与其说这声音是微风吹来的,不如说是桦树用叶子歌唱的;与其说这是风声在空中的回响,不如说这是群山发自大地深处最动情的咏叹。黄狍觉得自己不再孤单了,不再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了,和周遭的一切都是亲人,自己就是这世界的一部分。
  
  黄狍早就知道身后有一个尾随者。储存在黄狍记忆深处的味道暴露了那个家伙的身份。它从未露出本来面目,总是远远地躲在树丛之中。黄狍却知道它是谁,也知道它只有一只眼睛。
  黄狍如今对它已经不再恐惧了。从前,恐惧是生活的一部分,不,岂止是它自己啊,整个家族都对恐惧深感无奈,这是祖先遗传下来的特质,作为一种古老的传统,代代相传,融进每个狍子的一生。恐惧的死亡从黄狍这里开始。在黄狍这里,早期的恐惧只是一种感觉,某些季节,家族昼伏夜行、如临大敌的诚惶诚恐,把这感觉渲染得比冬天还冷,比没有月亮的夜晚还黑,比乌云中炸裂的奇形怪状的闪电还要■得慌。随后的恐惧是一种锥心刺骨的疼,是一种对爱的丢失,是一种对未来的无从把握,以及彻头彻尾的迷茫。恐惧就像森林里那些病树生出的怪瘤,越长越大,你扎不透它,捅不破它,真到它吸尽病树的汁液,弄垮整棵大树为止。后来的恐惧呢,噢,经历过了,奋不顾身地尝试过了,才知道恐惧只不过是平平常常的一样东西,你过于看重它,它就左右你的头脑和行为,它如同一团钻进你心里的气泡,你夸大它,它就大,你不理睬它,它就安静地待在那里,你弄破它,它就“噗”地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自然法则告诉黄狍,尊重恐惧,知己知彼,顺应规律,这规律就是对自身与事物发展的灵活手段和变通。
  袭击者是一个点。家族是另一个点。袭击者制造恐惧。家族承担恐惧。两点之间有一条连线,由袭击者抛过来,牢牢套在家族身上,这一套,就是好多好多年。只是到了黄狍这儿,这条闪着恐惧之光的线,终于被挣断了。
  自然法则选择黄狍来承受和消除恐惧,意味深长,又意义久远。自然法则本身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袭击者狼王总是不远不近地尾随在黄狍身后。黄狍看不到它,只是感觉到它的存在。它也许哪天会突然扑过来,扑倒黄狍,用它衰老的牙齿撕破黄狍的喉咙。黄狍已经不再担心这些。没什么了不起的。黄狍有时在行走的过程中,瞬间改变主意,掉头转身朝回走,走向那个不知躲在何处的家伙。每每遇到这种情形,尾随者都小心地退却了。尾随者身上溢出的蛮荒味道远远地躲开了,依然保持着固定的距离。黄狍重新上路时,那味道又远远地尾随过来,黄狍一番疾走,试图甩开那家伙,却无法甩掉,熟悉的味道总是尾随而至,保持着原来的距离。
  某个秋日的黄昏,黄狍感觉那味道距自己近了一些,这味道跟以前有所不同了,新的东西添加进来了——洞穴里的腐烂与阴湿气息变淡了,混入几丝灰兔的骚气、野山羊的腥臭,还夹杂着一缕青草和松树油脂的清香。
  黄狍离开栖身的树丛,来到晚霞映红的山坡,先啃食了几颗红灿灿的灯笼果和几枚已然变黄的果叶,又转身走到一株山楂树下,抬头咬下一串红得发暗的山楂,吃掉果肉,把发硬的果实吐在草地上。那股味道更近了,在它身上像蛇一样盘绕不止,一直钻进鼻孔里。黄狍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身后不远处的一棵水曲柳受到什么东西碰撞,发出一阵忽喇喇的响动。
  右边有个陡坡。黄狍甩开大步,攀上坡顶。坡的尽头有道悬崖,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悬崖下边的万丈深谷,以及远处的崇山峻岭。黄狍趴在悬崖边一棵老松下,半侧着身子,时而瞅一下悬崖那边的大山,时而盯一眼左边的树林,就这么静静地候着尾随者的到来。
  太阳沉到山后头去了,尾随者也没有现身,甚至头都没露一下。黄狍知道它正在那片林子里,目不转睛地观察自己,审视自己,琢磨自己,悬崖边充斥着它的味道,然而它就是不肯现身。什么原因呢?黄狍也不知道。后来,那味道就渐渐远去了,消失了。
  
10
 
  天空有长长的雁阵飞过。黄狍实在羡慕这些高飞的大雁。它们似乎有两个家,大雪飘飘的冬天,它们在另一个家里头栖息;冬天没有了,鲜花重新开满山谷时,它们再飞回来。黄狍尝试过大雁的生活方式,某个秋天,黄狍沿着雁阵的飞行方向,走出群山和森林,一个陌生的世界拦住了它。那个世界大声对它说“不”。于是黄狍又顺原路乖乖地返回山林。那是一个黄狍根本就无法进入的世界,那里的色彩、声音和味道与黄狍无关,就像大雁的天空、鱼虾的河流跟黄狍无关一样。
  冷风从北面而来。森林迎来光怪陆离的摇滚季节。黄狍结束漫游,不再四处折腾了,老实待在林中背风的地方,饶有兴趣地欣赏森林所呈现的图景。这长驱直入的冷风,脾气实在暴烈,发怒时,森林里响起山呼海啸之音,大树剧烈摇动,百草随之折腰,森林陷入一种疯癫状态。杨树、柳树、桦树、槭树们把叶子摇黄了,滚红了,纷飞了,五彩缤纷的落叶宛如彩色的雪花漫天狂舞。成片的青草大惊失色,一夜之间就褪去淡绿,黯淡无光。冷风使完性子,觉出无趣,隐约听见冬天的脚步,它不想看见那个寒冷又傲慢的家伙,于是匆匆收回吹长的嘴巴,穿过空空荡荡的林子,翻过山梁不见了。安静下来的山谷显得破败又萧条。树全都耷拉着头,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鸟们不知去向。小河累瘦了,形状各异的树叶落在水面上,河水强打精神,把它们一片片送往远方。厚厚的灰云盖住森林。零星的雪花三五成群地飘来,宣告冬天的莅临。这时,黄狍的脑子就有些发懵,它还不太习惯冬天的气候呢,每回都得调整一段时间才行。
  白天越来越短。太阳不喜欢森林。太阳总是懒洋洋地从森林这边出来,在天上无精打采地意思那么一下,就急忙赶到森林另一边藏起来。只有夜晚对森林比较忠诚。夜晚爱恋森林的时间正逐渐拉长,越拉越长。
  这漫漫长夜,比较考验黄狍的神经。森林越来越冷了,生存变得愈发艰难,食物的单调也成为十分棘手的问题。此时,那些行动迟缓的动物都选择睡眠,把自己交给一个黝暗的梦境,来应对寒冷的冬天。就说平时喜欢打立正、一手遮天的熊瞎子吧,它平日在森林里说一不二,其实它也惧怕冬天,大雪来临之前,这胖墩墩的家伙就找好一个栖身的居所,冻得快受不住了,它就扭着肥硕的身体,歪歪扭扭寻到一棵大树前,在树下先撒一泡尿,警告其它动物,这是它的寓所,不得靠近,最好都滚得远远的,然后慢条斯理正而八经拱着大屁股来到树洞口,瞅都不瞅四周一眼,就慢悠悠地隐身于一片昏暗之中。连绵的大雪很快封住洞口,洞里比黑夜还黑。熊瞎子在黑暗中冬眠。黑瞎子在黑暗里做着森林梦。黑瞎子靠消耗脂肪维持生存。偶尔还会翻动一下黑眼珠子,抬起右蹄,同时伸出带刺的舌头,下意识地舔一舔胖乎乎的爪子,由于是在半梦半醒间,黑瞎子收爪时,有时不注意,会划破大嘴丫子,暗黑的血丝便缓缓洇出,在黑暗中泛着星星点点的奇异的光亮,不过,很快就被冻住,如果熊瞎子觉出疼了,会狠狠扇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力气用大了,还会把自己扇醒,醒与不醒,世界对它来说都是一片黑暗,它就重新遁入这黑暗之中。
  黄狍有时在森林里会听到熊瞎子扇自己耳光的声音。黄狍认为那是大树被冻得发脾气呢。
  蝮蛇比熊瞎子的行动要早。草还未结霜,它就钻进幽暗的洞穴里长眠不醒了,它们可聪明着呢,外面不吹着热乎乎的小风,小草不绿,它们绝对不肯睁开眼睛扭着屁股爬出来的。黄狍对蝮蛇有着天然的抵触,数次遇见过蝮蛇,河畔的土丘旁,腐烂的倒木边,阳光下的草场,还有黄狍行走的隐秘小径上,时有它们扭曲、妖冶的身形出现,每每遇到蝮蛇,黄狍都远远地避开它们从旁边绕过去。蝮蛇所在之处存在一种魔力,进入充斥那个魔力的地方,黄狍浑身都不得劲,心跳加速,思维紊乱,像被什么东西黏黏地控制纠缠住了,必须快步离开那里,才能喘口气,过后呢,还得平复一阵才能轻松下来。黄狍偶然遇到一批集体冬眠的蝮蛇。有棵大树早就枯死了,只是还站立着,刮起一阵狂风,把枯树吹倒了,枯树砸到一块陡立的土崖上,造成半面土崖的坍塌,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黄狍恰好经过那儿,走到洞前朝里一看,吓了一跳,只见无数条蝮蛇盘结、纠缠在一起,一动不动地趴在洞中。黄狍吓得掉头就跑,跑了老远才停下,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第二天,黄狍再次来到洞前。那些冬眠的蝮蛇一条也不见了。它们会去哪儿呢?
  冬阳下,像黄狍一样喜欢孤独的兔子有时会走出洞口,左瞅瞅,右看看,发现没有危险,就一蹦一跳地找食物去了。遇到黄狍时,兔子总是咧着三瓣嘴,瞪着一双红眼睛,嘻嘻一笑,大摇大摆从黄狍身前跑过去。
  对了,还有好动的啄木鸟,这也是个喜欢独来独往的家伙。它的啄击声经常破坏黄狍的美梦。黄狍非常佩服它的觅食本领,竟然可以在那么高的树干里发现食物。这可是森林里独一无二的看家本事啊。黄狍只有羡慕,却并不妒嫉,它只不过是感到好奇罢了。
  森林为黄狍提供的食物除了树叶就是草根。不落的柞树叶子是可以吃的,只是太干了,需要时而啃几口积雪保持身体的水分供给。在冻土里挖掘草根也令黄狍头疼,费了半天劲,也挖不了多少,黄狍索性放弃了啃食那些草根。
  兔子凄惨的遭际,让黄狍目睹到生存的残酷一面。那只经常朝黄狍咧着三瓣嘴的兔子不幸成为一只苍鹰的食物。尽管它的警惕性很强,还是没能逃脱苍鹰的攻击。察觉到危险后,兔子转身拼了老命往洞口跑,它的速度哪能跟苍鹰匹敌呀,眨眼工夫,苍鹰就从天而降,疾风惊得枯草飒飒抖动,那只兔子瞬时翻过身来,使出最后的防身术,四条腿朝上■挲着,苍鹰第一波攻击它全力地一蹬化解了,却终究没有逃过苍鹰的再一次攻击。那只兔子全身发抖,被苍鹰一爪拍得昏死过去,最后缩成可怜巴巴的一团,苍鹰一声啸叫,挟着猎物,高飞而去。
  黄狍过得比较艰难了。它学习某些动物对付冬天的办法,取消一些活动,来减少体力无谓的消耗。黄狍趴在隐身之所,半眯着眼睛,时而浮想联翩,时而昏昏欲睡。四只蹄子已经走完大半生,黄狍对世界还是一无所知。旧的恐惧破除消弭,新的困扰接踵而至。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黄狍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它像根刺扎在心里,忙碌时,它沉睡着,闲暇时,它活跃起来,一下一下,虫子般蠕动着,搅起丝丝疼痛。黄狍苦苦思索,有时似乎找到了答案,旋即又陷入更大的困惑之中。朝霞满天时,黄狍清理这团乱麻,打开思维,让记忆在心头溅起串串火星,黄狍好像看到一丝光,那光在以前的思索中就若隐若现,早晨那光又亮了几分,像躲在云霞后面的太阳,有力地弹跳出来了。可是到了夜里,那光又黯淡下去了。黄狍非常非常地沮丧。
  
11
 
  攀上那道山梁,黄狍四肢酸疼,喘得厉害。身后的陡坡荆棘密布,黄狍拼尽全力向上攀爬,体内贮存的能量几乎消耗殆尽了,它满身疲惫,真想伏在梁上的柞树林子里歇一会儿,缓口气儿,可抬头一瞅远处黑压压的森林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还得走,不能停。”为了激励自己的决心和意志,黄狍咬紧嘴唇,昂起头颅,带叉的犄角傲然挺立,宛如怒放的褐色花朵。
  选择这个季节开始没错。算是一种必然。黄狍小声安慰自己。
  山冈这边,坡度明显减缓了。时令刚入初春,缀满叶子的柞树林一片寂然,这些陈年的树叶沉甸甸,密麻麻,金赤赤,干爽爽,它们像黄狍一样留恋昨天,也像黄狍一样古朴苍老。森林里其它树干全都光秃秃的,桦树叶呀,杨树叶呀,水曲柳叶呀,早在头年秋天就随风纷纷飘落了,只有这些柞树叶子还固执地待在树上,漫长的冬天都奈何不了它们。黄狍穿过树林时,听见头顶上方的金色叶片发出一阵模糊不清的声响。黄狍听懂了它们的语言。黄狍朝它们友好地笑笑,没说什么。
  太阳不知不觉爬到半空了。天上云彩少,阳光就热烈,远处的山峰,近处的树冠全都映着明晃晃的亮光。林子里发出各种动静来,有小鸟欢快的啼鸣,有雪水流淌的叮咚,有朽枝从树干上的折断声,以及小草钻出地面时细若游丝的呼吸。山地升腾着缕缕岚气,隐约传来谷底河水的响声,听上去酷似轻风掠过树梢时发出的阵阵低鸣。这声音从喧响中脱颖而出,清晰地钻入黄狍的耳朵,它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破裂了。黄狍加快脚步,沿着林间小径循声而下,横逸而出的树杈擦破了两腿,也没觉得有多疼,傻呵呵一口气赶到谷底才停下来。
  河边一片清凉。河水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宽,黄狍觉得自己很轻易就能泅渡到河流的彼岸,它不知道河水究竟有多长,也不想知道这些,反正伊勒乎里山谷有多深邃,这条河水就有多悠远。眼前的河水静谧又湍急,斑驳的阳光透过树丛,星星点点地照在水面上,闪烁不定。黄狍坐在草地上,怔怔地望着河水发呆。它全身热乎乎的,心里好像也有一条温暖的小溪在汩汩涌动呢。眼前的河水静悄悄地流着,黄狍心里的小溪却越流越快了,不时在心口那儿左撞一下,右突一下,上下翻腾,溅起簇簇浪花。
  恰在此时,黄狍的耳朵捕捉到一阵混乱的声响,一种发自河流上方,一种来自身后。凭感觉,黄狍断定那是一种危险的信号。黄狍来不及沉入往事,慌慌地就涉过河去。它在河那岸驻足,两种危险同时倏然而至。黄狍大惊失色,瞠目结舌,连连后退数步,转身就往高坡上跑,远离河边了才心有余悸地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眼见那危险的景象,黄狍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融化的雪水挟着枯枝败叶从上游轰然而下,巨大的急流疯狂地溢出河道,打着漩涡,冒着发白的泡沫儿,朝下游急速流去。岸边的枯草被湮没在水中,好多树木顷刻间也都站在激流里,它们像黄狍一样在瑟瑟发抖。黄狍的目光越过湍急的河面,看见对岸高岗上有一团灰色的影子随着水势在不断向后跳跃着进行逃避。黄狍定睛细瞅,明白过来,噢,这个鬼东西终于出现了。
  黄狍快步离开河谷,按着早已认定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它感觉虽然比刚才踏实一些,心头的阴影却未散去。日光西斜,森林幽暗,黄狍满腹心事,踽踽独行。这匹老狍子的眉宇间挂着一丝淡淡的悲苦之色,两眼却向外射出机警的光芒。它认真捕捉着林子里发出的各种动静,觉得哪儿不对劲儿了,就赶忙停下脚步,闪身躲到树后观察一阵,发现没什么危险,才继续前行。密林里危机四伏,黄狍无法提速,只能这样小心翼翼往前缓慢推进,直到步入敞亮一点儿的丘陵地带,视线放开了,看远了,才大步流星,快步疾走一气。黄狍也一直留意身后的动静,丝毫不敢放松注意力。
  傍晚时分起风了,先是头顶上方大树柔软的枝条发出一阵轻微的细语,宛如树与树之间在交头接耳,工夫不大,树们仿佛意见不一致了,各自起了争执,发起火来,你搡我一下,我推你一把,纷争之声四起。树下的矮草也不甘示弱,互相纠缠着,拥挤着,厮打成一团。林间顿时一片哗然。这股波澜没有形成规模,因为从山冈那边刮来的大风很快就把它们镇压了,大树们纷纷缴械投诚,小草们哑然失语,一起汇入狂风掀起的律动之中。
  黄狍在一块横向凸出的石岩下面找到一处栖身之地,里边除了光滑的石壁空无一物,地上零星堆积着被风刮进来的乱草和干树叶。黄狍看看左右没有其它东西,就认定这里是安全的,就闪身钻了进去,脑袋朝外,伏下身来。再看外头,山风依然大作,林涛发出阵阵喧嚣,西沉的日头把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一片,就连莽莽森林都披上一层暗红色的衣裳。与此同时,有一弯新月正悄然升起在钢蓝色的东天。山风渐弱,暮色四合,西边的晚霞很快消失了,东天那一弯新月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醒目,向山谷撒下一层又一层带着柔光的清波来。
  “可辱不可辱!”
  这声音是从左边那棵老榆树上发出来的,非常突然,吓了黄狍一跳。它听出这是一只山斑鸡后,心神才渐渐镇定下来。
  “可辱不可辱!”
  那只山斑鸡又叫了一嘴。这让黄狍实在有些恼火。山斑鸡像是在告诫自己什么,意味非常明显。黄狍朝树上吼了一嗓子,山斑鸡再无声息了。
  对这一天还算满意,黄狍睡得比较踏实。
  
  黄狍每天都是在行走中度过的,它一直在往高处走,夜晚则选择隐蔽的地方歇息。这样的作息持续了很久。森林越来越热了,所有的树全都换好了夏装。黄狍每天都盘算着日期,以现有速度,用不了多长时间了,就可以抵达雪峰所在的山谷了,因为透过森林的缝隙,已经时常看到雪峰了。黄狍原本不打算改变行进速度,身体出现的变故却使得它步子逐渐放慢。
  因为腋下突然就发痒了。有一只草爬子P叮在那里。草爬子学名为蜱③。天气转暖时,P飞到黄狍身上,悄然完成对宿主的更迭。P的感觉好极了,依附于黄狍毛绒绒的身体之上,不仅温暖,而且舒适和惬意,这与从前栖身于树洞中的黑暗岁月简直形同天壤。P非常满意自己的选择。它觉得踏上了一个新大陆,从此与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了。漫长的冬季,P一直栖身于树洞之中,过着黯淡无光的日子。那时,P仅靠吸取僵死的虫尸和焦苦的树汁维持体力,活得异常憋屈和萎缩。再往前回溯到早些时候的秋季与夏天,它的日子同样味同嚼蜡,那时它只在草丛和树叶间活动,飞行的天地非常狭小,跳跃的舞台极其有限,那种千篇一律的模式化生存方式刻板又单调,简直难以让它忍受下去了。P的转机出现在黄狍行走的路径上。P傍上大牲口了。展现在眼中的世界从此变得不同了。P喜欢现在这种充满动感的节奏。真紧张、刺激啊!P为此而血脉偾张,洋洋自得。
  黄狍的麻烦之处在于,P不是简单的草爬子,一般的草爬子皮肤呈褐色,毒性不大,而P的肤色是白的,万里挑一。P属于剧毒型草爬子。
  开始只是痒得慌。朝前迈步时,右肢会碰到腋窝的痒处,痒得黄狍想笑。黄狍停下步子,伸出左蹄在腋窝那儿来回蹭了几下,痒瞬间转变成疼,像蒺藜狗子尖刺扎到肉里一般,那疼还是动的,似乎往腋窝深处游走,引起阵阵不适。黄狍把脑袋扭曲到腋窝那儿,没看到什么,用舌头搜索痒处,感觉到那儿长出一个疙瘩来,舌头拂过疙瘩,腋窝发出阵阵丝痒,麻酥酥的。
  转天,黄狍想笑也笑不出来了。行走时,腋窝开始疼了,那疼一阵一阵的,黄狍走一步,那疼动一下;停下来,那疼不动了,变成无数的小虫子爬来爬去的。它伏下身体,再次用舌头抚摸腋窝,那疙瘩好像长大了许多。黄狍屏住呼吸,定睛细瞧,可以清楚地看见那枚疙瘩了,黑红色,像凝固的一滴血粒,隆起的中央有个白点,那白点在细微地蠕动着。黄狍把嘴巴更近地贴过去,想把疙瘩咬下来,努力了几次没成功,牙齿接触不到,嘴唇隔在牙齿和疙瘩中间。黄狍张大嘴巴,一口咬住腋窝,用舌头辨识住疙瘩,牙关缓缓合紧,发力一咬,两排牙齿撞击之后,发出脆响,“喀——”那枚疙瘩轻巧地从牙齿间滑开了,牙齿的痕迹留在腋窝那儿,渗出了血丝。
  黄狍懊恼万分,只好放弃尝试,起身再走。它得把腋窝的麻烦搁置一边了,因为熟悉的味道又在身后尾随过来。
  
12
 
  一个雨后初晴的黄昏,黄狍行至哈拉苏盆地。这里空气湿润,草木丰饶,距雪峰不远了。
  置身这块盆地,黄狍恍然如梦,是那种带有色彩的幻梦,炫丽,芬芳,柔和,充满力量。阳光慵懒地挂在草原尽头,远远看去,铺到天边的草海,绿得恣意,绿得尽情,绿得不真实。走到草地上,黄狍看到那绿色又呈现出不同的光泽:一丛一丛的,抱成一团的蒲棒草们,有着椴树叶般的鲜绿色,看一眼它们所在的位置,黄狍知道是因为啥了,它们的身前左右是胖乎乎的塔头墩子,一汪汪积水闪着亮光,以水为亲,难怪蒲棒草那么绿,又那么挺括呢。低洼之处还有零星的红蓼花,与蒲棒草相依相偎。那里囤积着淤泥,不能涉足,只得往高处走。高地其实很平缓,长满又矮又细的牛毛草,呈暗绿色,叶子贴着地皮的马蹄莲、婆婆丁,间杂其间。旧年的红蒿笑呵呵混杂在草丛之中,像一丛丛燃烧的火苗儿,它们全都干透了,硬朗又泼辣。一些零星的杨树,满身绿叶从树底扩张开来,密密麻麻生至树冠顶端,冷不丁瞅上去,觉得这树好惊奇啊,像一株株巨型大草戳在那儿。
  河的声音起伏错落,如同一缕热流,在黄狍情感地带渗透和灌输着,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一些草叶上粘着水珠,晶莹剔透,泛着亮光,宛如狍童在调皮地眨着眼睛。近处草叶上的水珠清晰可辨,稍远一点儿,就是一片白了,草原深处,时有蒙蒙雾气浮动。
  远方隆起深蓝色山脉,洁白的雪峰高高地矗立在群山之巅,朦胧神秘,带有几丝傲慢的神色。仔细端详,那雪峰酷似云朵,黄狍知道它们不是云朵,可是它们又像云朵一样飘渺。
  夜色从四面而来,夜空骤然映出宝石般璀璨的星子,多得不计其数,黄狍趴在草地上,一伸手仿佛就能触摸到它们锋利、滚烫的皮肤,黄狍如果真的这么做,那些星星一定会“嘻嘻”笑着跑开,在夜幕上留下一道白色的躲闪痕迹。弯弯的月牙黄昏时就挂在天幕上了,天色被染黑时,星星一个接一个地跑来时,月亮就藏起来了,它藏得还算成功,黄狍得在夜空上仔细寻找,才能找到它,不过得费一番工夫才行,因为星星距黄狍太近了,把月亮甚至都挡住了。草原的夜晚,给黄狍心灵之光投向遥遥宇宙提供了方便和可能。那些星星带着独特的光亮,静悄悄地挂在草原上面,朝黄狍不停地眨着眼睛,它们的眼神都是有意义的,传递的信息价值非凡。
  星空下的黄狍看上去还是如从前那般痴呆蔫傻,胸腔里跳动的颗心已然不同了。
  
  早晨,黄狍离开盆地,开始攀爬高山。穿过一片茂密的云杉,黄狍的视线再无遮蔽之物,那座雪峰暴露出完整的全貌,它没有从远处看着那么洁白,表面隐约浮着一层暗灰的斑点,显出几分老迈的气象。
  黄狍刚在云杉林里解决了草爬子P。手段残酷,过程血腥。促使黄狍痛下杀手的决心,是草爬子P严重阻碍了向前的步伐。疙瘩发展成肿块了,每走一步,都异常困难,疼的面积从腋窝那儿扩大到周边区域,前胸和右肢浮肿,嗓子发涨,眼皮发沉,头脑发昏,意识出现了紊乱。黄狍明白,都是疙瘩惹的祸,不彻底清除它,自己非常有可能会丧命,而之前的所有想法都将付诸东流,终了呢,就沦为身后尾随者的腹中之物了。这不是黄狍希望的结果。
  黄狍寻到一株横倒的云杉来实施清除计划。这株云杉遭雷劈过,树身从中央断折,树干的大部分连同树冠都倒在地上,断折之处形成锋利的茬口。黄狍趴在倒木边,翘起右腿,把腋窝暴露在一块树茬前,随后迎了上去。皮肉被捅开的痛楚让它激灵一下站了起来,浑身禁不住一阵哆嗦。肿块破了,流出污血的臭味,那东西还在里边。黄狍只好咬紧牙关再次趴下。白生生的树茬刺入腋下,挑住那个肿块时,黄狍用力向外一挣,撕下一块肉来。血淋淋的肉上,那个疙瘩已经有些发黑了,里边有只白胖的小虫子动来动去,黄狍把这块肉含在嘴里,牙齿一阵错动,嚼碎了它,再轻轻吐出去,吐好几次。
  雪水汇成数条小溪,哗啦哗啦漫过遍布黑色碎石的山坡,在林间树木稀疏的平缓地带放慢流速,汪成狭长的水泡,泡子周围遍布野草,葳蕤草影倒映泡中,随水势摇摆荡漾,动感十足。泡子尽头,激流汹涌,流水撞到巨大、浑圆的河石上,溅起团团白色水沫,发出响彻山谷的清越之声。
  黄狍头昏脑涨来到水泡边。血染红了腋窝及前肢,歪歪扭扭的蹄印子都是血迹。波动的水面漂浮着它的头像。黄狍怔怔地盯着水中的自己。那扭曲得变了形的图像也从水中望着它。它朝水里点头,那图像也冲它致意,弄得黄狍心里热乎乎的。黄狍把脑袋扎入水中,“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瓦凉的雪水灌到肚内,痛快极了。离开水边,黄狍折身钻进草丛,寻食着柔嫩的柳蒿叶,咬碎了,涂抹在腋下,血很快就止住了,伤口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一株开着淡蓝色小花的野草间杂在蒿丛里。这是一种解毒的草药。部落里每每出现疾病时,那些老狍子就采集它,用来救治患者。黄狍早就了解这植物的神奇之处,它啃食着这救命的野草,把干、茎、叶、花全都吃到肚里。黄狍又耐心地寻到数棵,也都这样处理了。昏沉的头脑渐渐清醒了,发麻的前肢也有了感觉。黄狍不由得心头一喜。
  正午阳光热烈。那座雪峰隐隐现出一丝柔光,像是朝山下发出的一声轻轻的招呼。黄狍起身,朝雪峰走去。走了一段时间,森林消失了,植物稀少了,前方光秃秃的。又走了一会儿,暗色植物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山路上巨石横陈,土壤贫瘠,坡度变陡,错杂的石子把黄狍的蹄子硌得生疼,每走一步,都显得吃力和不适。猎猎山风吹得黄狍毛发飞扬。攀爬到这种高度,空气好像不怎么够用,黄狍剧烈地喘息着。越过雪线时,黄狍决定休息片刻,调整一下疲惫的身心。回头一瞅来路的尽头,黄狍又改变主意了。雪杉林侧面边缘地带,有团模糊的灰影跟上来了。积雪覆盖住碎石,踏上去舒服多了。黄狍加大步幅疾走一气,回头再看,这番努力没有白费,它和那团灰影的距离又拉大了。坡度越来越陡了,拐过一处陡峭的山崖,再向上迈出一步,凉意都浓烈几分。雪里出现了残冰,黄狍蹄下几次打滑,身体趔趄着跌倒雪中。它挣扎着爬起来,只好改变方式,选择折向倾斜角度向上攀爬。这样一来,黄狍与灰影的距离又缩小了。黄狍可以清晰地看到追随者全身的轮廓了。它闷头走着,耸动的身形保持良好,没有歪斜的迹象,在黄狍的瞳孔里渐渐扩大着不祥的阴翳。黄狍专注起来,取消折向行走,集中精力,打起精神,加快步伐,很快又把灰影甩远了。
  山势在黄狍移动的脚下不断升高。冷风吹动,积雪变得坚硬起来,雪下的残冰不见了,让黄狍感觉好了许多,步子也愈发地轻快了。峰顶近在眼前,黄狍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一路小跑,终于把雪峰踩在脚下了。
  黄狍站在雪峰上,扫视周遭的群山万壑。好多山都变得细小了,有点儿无足轻重的意味;天空却更加辽阔了,一朵朵白云仿佛都比平日高远了,太阳把金色的光芒涂在云边。黄狍脸上浮起笑意。是的,很好,天空让黄狍轻松,白云看着亲切,太阳带来温暖。
  黄狍低头瞅着下边的追击者。黄狍等着它爬上来。好多事情,应该在这上头解决的。等它上来时,黄狍想和它谈谈这一路走来的体会,认真跟它交流一下心得。双方的感慨全部分享之后,再各自走下一步不迟。
  心里有流泪的冲动,眼里却无泪花涌现。黄狍只是静静地候着。
  灰影沿着雪坡向上缓缓移动着。在黄狍栽跟头的陡坡那儿,灰影不动了,停下了,抬头朝雪峰张望,那只独眼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带有几丝迟疑。片刻,它又开始动了。突然,它滑倒了,它的身形比黄狍大,却没有黄狍的灵巧,它没像黄狍那样挣扎着爬起来,滑倒后,身体没稳住,溜溜地顺着陡坡,就朝山下翻滚。翻滚时,它的四条腿不断抓挠着积雪,却无济于事。这忙乱的灰影越滚越快,在雪坡上轧出一道醒目的凹陷,滚到悬崖边那儿,它的身体撞到一块黑石,把那块黑石撞飞了,它拥着石头,直直地飞出去,一晃就没影了,消失在悬崖下的深谷中。
  起风了。天色骤变。密集的云团从北方涌来,很快遮住太阳,占据半个天空。雪峰灰暗了许多。黄狍踏上返程之路。上山不容易,下山更难。不过,黄狍比向上攀爬时轻松多了。阶段性目标已经实现。它已经在靠近天空的地方驻足过了。身心经受洗礼,成功卸下包袱,黄狍的头脑变得清醒而理智,肢体也仿佛被注入无穷的力量。
  被风吹起的积雪打在黄狍身上和脸上,黄狍丝毫没有表现出慌乱,步子迈得极为从容和踏实。黄狍沿用折返的方式顺利到达雪峰下面,回头仰望,什么都看不到了,云雾严实地盖住上空。
  
13
 
  无边无际的森林重新映入视野,多条道路铺在脚下,多种方向等待选择。黄狍昂起分叉的犄角,甩开四蹄,再次上路了,金色的毛发迎风飞扬。
  与此同时,雪峰之下的积雪里,那团灰影从伤痛中苏醒过来
                         
 
 
  
①狍又称矮鹿、野羊,属偶蹄目鹿科,草食动物,分布在中国北方地区和俄罗斯境内的西伯利亚、蒙古、朝鲜半岛,日间多栖于密林中,早晚时分才会在空旷的草场或灌木丛活动。
②刺老芽:小乔木,高1.5—3.5米,枝密生长刺,常集生于枝端;叶柄、叶轴、及小叶轴均有刺;叶片卵形或椭圆状卵形,基部圆形,宽楔形或微心型,先端渐尖,疏锯齿缘。
③蜱(pí)也叫壁虱,俗称狗鳖、草别子、草蜱虫,蛰伏在浅山丘陵的草丛、植物上,或寄宿于牲畜等动物皮毛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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