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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殇痛

北方文学   作者:王子   时间:2017-03-24    阅读: 次   


1
 
    杨少芬决定自己再生个孩子。
  这个决定首先遭到丈夫梁达的反对。梁达说:“阴天下雨你不知道,你自己啥身板儿不知道?你今年不是二十二,是五十二,你已经停经了,也就是说你这块地已经荒废了,撒啥种子也不会有结果的。”
  杨少芬说:“我一定再生个孩子,就是豁出我这条老命,我也得生。”
  梁达说:“这不是你要不要命的事,是你已经生不出来了。”
  杨少芬斜了一眼梁达:“亏你还是个工程师,现在的科学这么发达,我用试管婴儿生有什么不可以的。跟你说实话,我已经到医院问过医生了,也做了相关体检。有两个办法,对自然闭经的女人可以通过药物激活残存的卵泡,二是通过供卵。”
  “太荒唐。这你也能接受?”梁达紧皱眉头问。
  杨少芬语气坚定:“能接受。起码孩子有你的骨血,比抱养的孩子靠谱。”
   “简直是胡闹。”梁达说:“我们现在都这把年纪了,就算是你能生,我们哪有精力把他养大?现在的人这么脆弱,我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孩子怎么办?我们不是造孽吗?”
  “我再活二十年就行,孩子就能长大成人。反正我一定要生个孩子。”
  杨少芬不顾仍在抱怨的丈夫,拿出手机给儿子梁晓达打电话。电话通了,儿子房间里的手机响着彩铃,在书桌上抖动着。杨少芬推开儿子房间的门,拿起桌上的手机,按下应答键,然后对着自己的手机说:“晓达,妈想好了,妈准备给你生个小弟弟,或者是小妹妹……晓达,你要理解妈妈,不是妈妈想抛弃你,把你忘掉,你离开妈妈三年三个月零四天了,妈妈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为你流泪,妈妈一直没有忘记你……你是妈妈身上掉下的肉啊,是妈妈看着你一天天长大的,妈妈怎么能忘了你呢……”
  杨少芬关掉手机,满脸已是泪水。三年前,儿子梁晓达为了救一个轻生的年轻女人跳进江里,年轻女人得救了,儿子却没能上来。儿子的死,让杨少芬心如刀割,痛不欲生,也更让她悔恨终生。因为杨少芬始终认为儿子是被她害死的,她就是葬送儿子性命的凶手。那天本来儿子应该坐在开往北京的火车上,是她舍不得让儿子离开,想让儿子多在家待一天。儿子从小就温顺,对父母百依百顺言听计从,就答应了。儿子学习很好,从小学到高中都没用父母操心,而且几乎没有补过课,然后以高分考进北京一所重点大学,本硕连读研究生毕业后,杨少芬希望儿子读博,儿子就是读书的料,她希望儿子把能读的书都读完,但儿子却选择了就业。儿子被一家中外合资企业聘用,不久又当上一个部门的主管。儿子领到第一个月薪水时,马上给家里寄了回来,并说年末还有股份分成。这让杨少芬很欣慰,看来儿子的选择是对的,无论多高的学历,最终都是为了谋一份好差事,说白了就是能挣更多的钱,让日子过得舒服一些,体面一些。儿子那次是回来休假的,七月的北京酷热难耐,而且经常是雾霾蔽日,连块像样的蓝天都难以见到。而这个以一条穿城而过的牡丹江得名的城市却不同,这里群山环抱,空气清新,早晚温差大,是纳凉避暑的好地方。但好多外地人都曲解了这个城市的名字,与毫不相干的牡丹花相提并论,其实是满语弯弯曲曲的意思。儿子在家的十几天,除了看望高中时的老师,轮番参加亲戚们的饭局,就是和几个同样回家度假的同学每天泡在西三桥下的江边。他们支着遮阳伞,架起炭火烤串炉,把成箱的啤酒放在江里镇凉,然后把拖鞋插在泳裤的后腰上,顺江而下,游起来特别轻松惬意。游到下游的东四桥下然后上岸,他们就穿着拖鞋沿着江边的木栈道走回据点。身材健硕、帅气英俊的儿子常常吸引女孩子们火辣辣的目光。回到据点,儿子他们开始喝酒聊天,毫无顾忌地开着玩笑,非常的开心。儿子四岁时就和父亲学会了游泳,而且泳技很高。那天他们刚刚返回据点,一个女人突然从西三桥上跃身而下,跳进江里,正在大家惊愕无措的时候,儿子毫不犹疑地跳进江里,奋力游向那个落水的女人,没想到那个女人死心已定,不但不配合儿子的施救,还拼命反抗,长时间的博弈较量让儿子有些力不从心,再加上刚刚游完泳回来,儿子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当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那个女人推向前来营救的人近前时,自己却被江水吞噬了……
  儿子的死让杨少芬痛不欲生。儿子是全家人的希望,是这个家的顶梁柱,顶梁柱不在,这个家轰然倒塌,剩下的是满目疮痍和令人不堪回首的往事。杨少芬一夜之间白了头发,她每天以泪洗面,好像有流不完的眼泪。梁达更是整天精神恍惚,从来滴酒不沾的人,突然嗜酒如命,而且经常喝得酩酊大醉。两个人像幽灵一样飘荡在屋子里,不愿见亲人,不愿见老邻旧居,更不愿见到那些领着孩子的人。三年来,儿子的房间没有一丝改变,完全是儿子生前的样子。杨少芬每天都要把儿子的房间打扫一遍,用手按一按床垫,再把手伸到被子下试试温度,好像儿子随时随地都会回来一样。她还经常把儿子已经整理好的拉杆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再一样样放进去。当然,做这些的时候眼泪是不断的。她轻轻擦拭着滴落的泪水,就像抚摸儿子棱角分明但却光滑的脸颊。儿子的手机放在桌上,号码还是原来的号码,杨少芬每天都要拨通一遍儿子的手机,和儿子说说话,儿子那熟悉的声音仿佛依然在耳边回响。儿子离开后,老两口几乎不再看电视,他们害怕看见水,害怕看见和儿子长得相像的演员,而所有的电视剧里几乎都有水,那些帅气的男演员或多或少又都有儿子的影子。杨少芬学会了上网,并很快结识了几个和她有着同样命运的网友。当年儿子舍己救人的事迹轰动了全市,杨少芬也就成了众人关注的对象。好多热心的市民纷纷来看望他们夫妇,除了慰藉和安抚,有的人还偷偷把钱塞在床下。儿子出殡那天,天降小雨,但还是有数千个市民冒雨站在马路边为儿子送行,这让杨少芬感到些许的安慰。那些网友和自己的年龄相差无几,又都是在接近晚年时失去了唯一的孩子。由于丧子之痛,他们不愿意和那些有孩子的人交往,而他们这些失独父母却是惺惺相惜,无话不谈,可以互相倾诉。他们成立了一个群,而且都是本市的,除了在网上互相沟通,还经常聚一聚,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互相帮忙。杨少芬打开电脑,把自己想再生个孩子的想法贴到群里,然后像卸下身上很重的包袱一样长长地出了口气……
  
2
 
  黄姐是第一个在群里看到杨少芬要生孩子的。她只打了一个“挺”字。但这个字她打了长长的一串,然后是像精子一样排列整齐的逗号。黄姐的儿子五年前离开了这个世界,儿子的死因黄姐守口如瓶,没有告诉任何人。群里的人只知道是死于绝症,其实儿子是被处以极刑的。痛失儿子,作为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哪怕儿子是个杀人犯。儿子其实是很优秀的,除了不愿意读书,哪儿都不比别的孩子差。儿子长得秀气俊朗,尤其是天生一脑袋羊毛卷,更显得与众不同。儿子高考时没有考上本科,就想弃学到外地打工。黄姐坚决不同意,宁愿每学期多花一万块报了一个三表本科院校。开学前一天,儿子突然改变主意,坚决不让黄姐送他到学校。儿子说他已经是大人了,不能什么事都依靠母亲,要自己去闯荡。儿子突然长大让黄姐很欣慰,可她实在不忍心让儿子独自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儿子毕竟是第一次出远门。但儿子态度坚决,不容置疑,黄姐就在火车站和儿子相拥而泣,洒泪而别。而黄姐的前夫此时正远远地站在站台上,默默地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眼含泪水,却没有勇气走过来。
  黄姐发现丈夫卢家宝有外遇为时已晚。卢家宝不但长得相貌堂堂,而且幽默风趣,在单位和朋友圈都很有人缘。卢家宝更是性中情人,堪称房事霸主。一开始黄姐还特别得意,每天沉浸在性福之中。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黄姐开始对房事有些淡然。都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蹲地能吸土,刚刚四十多岁的黄姐表现却大不如从前。而卢家宝正当年,且愈战愈勇,对黄姐的冷淡就颇有微词。卢家宝还半真半假地对黄姐挑剔起来,今天说黄姐的胸不挺应该做做丰胸,明天说黄姐的屁股不翘应该做一下丰臀,后天干脆直说可以做一下紧缩术,找一找年轻时的感觉。黄姐对丈夫的话不以为然,甚至开玩笑说你看谁的奶子大、屁股翘、窟窿紧你就找谁去。丈夫卢家宝就像个听话的孩子,真的找了个胸大屁股翘的女孩,等黄姐发现时,女孩已经怀孕在身。黄姐一下就垮掉了,感觉自己就像做了一个梦,不同的是,醒来却发现梦里的事是真的。黄姐找到那个女孩,面对她这个受害者,女孩不但毫无愧意,而且还振振有词,大言不惭。
  女孩说:“不是我勾引你家老公,是你家老公勾引我。”
  女孩说:“不要动不动就拿小三儿说事,从某种角度讲我也是受害者。”
  女孩甚至还恬不知耻地说:“我可以让卢家宝幸福,因为我们一天可以做五次,你行吗?”
  黄姐说:“你知道吗?狮子发情时一天最多可以做四十次。”
  女孩更加眉飞色舞起来:“那证明狮子的强大。”
  黄姐说:“那也证明你们是禽兽,而且禽兽不如。”
  女孩的极度无耻,让黄姐彻底地绝望了。但卢家宝不想离婚,他说可以给那个女孩一些钱把孩子做掉,他还说不要相信女孩说的一天五次的疯话。办理离婚手续时,黄姐突然有些后悔,她甚至希望只要工作人员稍加劝阻,她就会原谅卢家宝。但那天离婚的人很多,对离婚已经见怪不怪的工作人员并没有履行调解程序,很麻利就把手续办完了。儿子对父母的离异并没有过多的反应,那一年,儿子初升高,原本学习成绩中上游的儿子一落千丈,而且经常逃学,上网吧,和几个同样是单亲家庭的孩子拉帮结伙,惹是生非。能让儿子把高中念完成了黄姐最大的愿望。
  最让黄姐没有想到的是,儿子拿着高额学费、住宿费和生活费并没有去学校报到,而是用手里的钱在那个城市做起了买卖。先是倒腾国外的旧衣服,被查了几次又改做图书生意,批发一些盗版图书。后来又摆摊卖来历不明的电子产品。头两个寒暑假儿子都没有回家,儿子打电话说要在外面打工挣学费,黄姐不但信以为真,还为儿子的懂事能干感到欣慰。其实那时儿子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但没有挣到钱,而且几乎身无分文。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儿子在一个高人的点拨下,在一个小区租了间房子,卖起了玉石保健床垫。所谓的玉石保健床垫,其实和正常的床垫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上面有一层用所谓的玉石片连接成的垫子,通过加热后能产生神奇的治疗效果,可以包治百病。什么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脑血栓、动脉硬化等等,医院能治的病和医院治不了的病,坚持睡玉石保健床垫都可以治好。不大的出租屋内,摆满了玉石保健床垫,供人们免费体验,而且每人还能获得一份小礼物。体验过的人几乎都说浑身舒服,病情有所缓解。前来免费体验的人,几乎都是中老年人,他们贪图小便宜,有无法打发的时间,又有各种各样的毛病,而且都想延年益寿。最重要的是,这些老年人的智商和情商明显在退化,他们固执己见,缺少判断能力,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们对玉石保健床垫的夸大宣传深信不疑,进价只有几百元的床垫,被儿子卖到了八千!他们也情愿往出掏钱。
  儿子还雇了两个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姑娘当促销员,她们对前来体验的人一律叫爸爸妈妈,为他们端茶递水,捶背揉腿,嘘寒问暖,百般呵护,比对自己的亲爸亲妈还亲。这让那些老年人很受用,往外掏钱的手也就更加义无反顾。只一年的工夫,儿子就赚了个盆满钵满,竟然把租的房子买了下来。等黄姐知道实情后,儿子已经干得风生水起,在外地开了几家连锁店。看到儿子挣到了白花花的银子,黄姐对儿子当初没有上大学的怨气也就烟消云散。但让黄姐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儿子出事了,而且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有个刘老伯免费体验了三个月,感觉良好,但又拿不出钱来,就找自己的儿子一次次要钱。刘老伯的儿子没有什么正经职业,靠打零工养家糊口,拿出那么一大笔钱也很困难。最关键的是,刘老伯的儿子没有像他爹那样被洗脑,对老爸吹得神乎其神的所谓玉石保健床垫不以为然,他说什么狗屁保健功能,和睡热炕有什么区别。但刘老伯固执己见,非让儿子掏钱不可,还老泪纵横地反复唠叨老伴儿死得早,自己拉扯儿子多么不容易。刘老伯的儿子被逼无奈,气势汹汹来到体验馆,对所谓的玉石床垫大加抨击,而且扬言要举报儿子。没有念过大学的儿子竟然很有涵养,他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大谈什么孝道,还讲了介子推绵山救母、卧冰求鲤等典故,最后的结论是,老父亲想要个床垫儿子都不给买,那就是不孝,而不孝就是没人性,就是大逆不道。儿子的话博得了几十个老人的喝彩,那两个女大学生还配合着放了一曲《父亲》:我的老父亲,我最疼爱的人,央求你呀下辈子还做我的父亲……没有劝阻成老父亲,还被人羞辱了一番,刘老伯的儿子恼羞成怒,拂袖而去。第二天,刘老伯的儿子带着几个人来砸场子,对儿子而言,这无疑是断绝财路,儿子势必要用生命来捍卫。儿子与人大打出手,但双方力量悬殊,儿子很快就没有了招架之力。这时儿子突然从后腰抽出一把尖刀,顺手就在刘老伯儿子的胸口上捅了几刀,刘老伯的儿子像断线的木偶瘫在地上。儿子已经杀红了眼,他挥舞着尖刀一阵乱捅,最后的结果是,刘老伯的儿子当场死亡,另外两个一个脾被摘除,一个手筋被割断。更糟糕的是,一个来免费体验的老太太,由于惊吓过度突发心脏病,在送往医院的路上不治身亡。
  儿子是被药物注射执行死刑的。对黄姐来说,无论用何种方式剥夺儿子的生命,都是在用刀剜她的肉。儿子从小胆小怕事,绝不是斗狠逞凶的主,那天儿子一定是被逼急了,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黄姐曾苦苦哀求刘老伯,甚至下跪磕头,说她只有这一个儿子,希望刘老伯能原谅他,哪怕卖房子卖地给刘老伯补偿,留儿子一条活命。刘老伯不但不为之所动,还诅咒黄姐的儿子马上就死。他说他也只有这一个儿子,他什么补偿都不要,只要黄姐的儿子偿命。对于刘老伯的冷酷无情,黄姐并没有怨恨,将心比心,人家的儿子也是父母身上掉下的肉啊。应该怨恨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卢家宝。如果卢家宝不搞外遇,原本幸福的家也不会破裂,儿子的学习成绩就不会一落千丈,当然儿子也不会放弃上大学四处去闯荡,最后被逼无奈去杀人。是卢家宝那个王八蛋毁了这个家,要了儿子的命。儿子离开这五年,黄姐悲痛欲绝,整天沉浸在思念和痛苦中无法自拔。黄姐每天都要哭几次,或嘤嘤抽泣,或像狼一样号叫,但却没有一滴眼泪——五年前为儿子收尸时黄姐已经把眼泪哭干了。
  群里很快就有了反响,大家和黄姐一样,对杨少芬的行为大加赞赏。有人呼吁说要全程关注杨少芬的怀孕和生产过程,要像爱护大熊猫一样倾心呵护她,并给予全力支持。还有人说如果杨少芬顺利产子,她们也要步杨少芬的后尘,再生一个孩子,弥补家庭的残缺,让自己的晚年在孩子的声声呼叫妈妈中度过,彻底走出痛苦绝望的阴影。
  
3
 
  杨少芬通过试管技术终于怀孕了。
      群里的姐妹们信守承诺,纷纷来帮助杨少芬打理家务,而且弄了个值班表贴到群里,谁要有事提前打招呼,调换班次。杨少芬现在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真像大熊猫一样被保护着。杨少芬也尽量不去想儿子,每天也不再打儿子的手机,她要把全部精力用在肚子里已经蠢蠢欲动的孩子身上。但有一天梁达想要整理儿子的房间,为将来出生的孩子做准备时,还是遭到了杨少芬的反对,杨少芬突然大喊大叫,一下失去了理智。面对歇斯底里的妻子,梁达的心便刺痛了一下。他知道,丧子之痛给妻子造成的伤疤,并不是用时间可以愈合的,也不是让一个新的生命就能替代的。伤痛永远无法治愈,如影相随,直到承受伤痛的这副躯体伴随着灵魂消失为止。
  颜小乔来了,手里拎着两瓶泸州老窖。梁达喜欢喝泸州老窖,而且是高度的,几年来都是颜小乔送来的,从没间断过。
  杨少芬说:“颜小乔,你以后不要给老梁拿酒了,再喝他就成废人了,以后这个家更需要他。”
  梁达抢话说:“颜小乔你别听她瞎说,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不喝酒我可就要成废人了。”
  杨少芬没理梁达,对颜小乔说:“我怀孕了。”看见颜小乔一脸的惊讶,杨少芬补充说:“真的怀孕了,是试管婴儿。”
  “好啊,怀孕好啊……”颜小乔尴尬地笑了笑,却不知往下再说什么。
  颜小乔就是被梁晓达救起的那个女人。但颜小乔对拼死救起自己最后丢掉性命的梁晓达并不感激,甚至心存怨恨。人有生的权利,当然也有死的权利。当一个人想死,并鼓足勇气凛然赴死却被无端阻拦时,对想死的人来说就是不公,甚至是一种伤害。从桥上纵身一跃,并不是颜小乔一时冲动,更不是殉情,应该说是蓄谋已久。颜小乔人长得秀气,两只丹凤眼含情脉脉,举手投足中规中矩,完全就是一个淑女。这样的女孩子追的人当然很多,但颜小乔却选择了家境一般,长相一般,人却老实本分的小唐,第二年颜小乔生下女儿唐果。随着唐果慢慢长大,全家人每天都被这块大糖果甜蜜着,幸福着。唐果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爸爸妈妈,而是爷爷奶奶,这让公公婆婆喜出望外,也把孙女当成了掌上明珠,片刻都离不开。在唐果两周岁生日的前两天,公公已经在市内最好的饭店订好了雅间。准备为唐果庆生。唐果活泼好动,除了睡觉一刻也不闲着。那天唐果吵着要看飞机,公公家的小区,恰好是飞机起降的航线,因为机场离市区只有几公里,所以整个城市的楼房都被限高一百米内,也就是三十三层。公公抱着唐果来到窗前,恰好有一架波音大客机从低空徐徐划过,上面的舷窗都看得清清楚楚。唐果高兴得手舞足蹈,两只小脚丫用力一蹬,身子一蹿,整个人就从窗户射了出去。颜小乔一下就垮掉了,整天以泪洗面,心痛如绞。她没有怨恨公公,却怪自己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唐果出事后,公公完全变了一个人,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更无颜面对自己的儿媳。婆婆则片刻不离地守在颜小乔的身边,陪儿媳一起流泪,每天变着样为儿媳做好吃的。随着时间的流逝,颜小乔听从婆婆的劝告怀孕了,但颜小乔一想起唐果,就担心孩子出生后的安全,整天烦躁不安,精神高度紧张,不久就流产了。第三次流产后,医生委婉地告诉她,她以后怀孕的几率很低,也就是说她做母亲的希望几乎为零。颜小乔彻底绝望了。唐果出事后,她经常做同样的梦,梦见唐果伸着两只小手哭着说好冷,让妈妈抱,而每次都是颜小乔伸出手,唐果的两只手就变成了翅膀,飞走了。颜小乔决定去陪女儿,让女儿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所以当梁晓达奋力相救时,去意已决的颜小乔也在奋力抵抗,甚至想在被救的第二天割腕了绝。但看到因为自己失去骨肉、痛不欲生的老梁夫妇,颜小乔放弃了轻生的念头,并决定要为这对老夫妇做点什么。
  杨少芬对颜小乔其实是很反感的,甚至怀有敌意。如果颜小乔不跳江,儿子就不会去救人,也就不会把命搭上。换句话说,颜小乔你想死,干吗非要在众目睽睽下跳江,找个没人的地方想怎么死不行?杨少芬不想见颜小乔,一看见她心就一阵阵刺痛。但颜小乔却很固执,第一次见面被杨少芬轰出去以后,颜小乔依然我行我素,隔一段时间就来登门拜访,而且每次都要带上东西。三个人无话可谈,就那么尴尬地坐着,直到有一天颜小乔说出了自己的遭遇,杨少芬才原谅了眼前这个端庄秀气却满脸忧郁的年轻女人。不但原谅了她,甚至还心生敬畏,为自己的儿女了却生命,所有做母亲的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做,是本能,更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爱。
  “你还年轻,也应该再要个孩子。”杨少芬说。
  颜小乔轻轻地叹息道:“我心里只有唐果,我怕我再生一个和唐果不一样的孩子……我的心已经被唐果带走了……”
  杨少芬想,是啊,她的心也曾被儿子梁晓达带走了,但她现在要把心收回来,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为了还要过下去的日子,因为人不可能永远跋涉在痛苦的泥淖中。
  这时杨少芬的手机响了,她知道是黄姐在震她的手机,她们已经约定好,去看一个人。
  杨少芬说:“小乔,你和我们一起去吧,去看一个和我们有着同样命运的人。”
  颜小乔突然大叫道:“我不去!愿意去你们去!同病相怜?惺惺相惜?还是自我作践……”
  杨少芬愣住了,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颜小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说:“对不起杨阿姨。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送走了颜小乔,杨少芬来到楼下,黄姐、大春、妇女队长和黑娘们儿她们坐在面包车里等着她。
  黄姐说:“我看见那个小媳妇刚下楼,阴着脸,是不是你又训人家了?”
  杨少芬摇了摇头:“人都有心不顺的时候,尤其像我们这些人。”
  黑娘们儿说:“那小媳妇还算是有心的,这么长时间了,还总来看你,也挺难得的。”
  妇女队长说:“那有什么用?因为她让别人搭上性命,她就是一个害人精。其实她还是不想死,就是在演戏,真要想死的话怎么都能死,尿泡尿都能把自己淹死。”
  “别说了,你们都误会了。”杨少芬打断大家的话:“她和我们一样,失去了自己两岁的女儿。她和我们不一样的是,为了女儿,敢于一死。”
  大家愣住了,这是杨少芬第一次说出年轻女人轻生的原因。车厢内一下就安静下来。
  面包车路过西三条路爱民街时,车厢里的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路边一个人——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坐在小马扎上,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我女儿在此被车撞死,司机逃逸,恳请目击者提供线索,必有重谢。”然后是电话号码。杨少芬她们都知道,那个男人姓万,是一家兵工厂的机修工。两年前一个晚上,读初中的女儿补课回来,被一辆轿车撞飞。监控录像显示,女儿倒地后还在动,但肇事司机把车停留了几秒钟后,并没有下车救人,而是迅速逃离,这时又一辆汽车驶来,从女儿的身上碾过……由于是晚上,监控录像无法看清肇事车辆,但肯定有目击者看到了这一幕。为了寻找目击证人,使杀害女儿的凶手绳之以法,万师傅利用休息时间,每天都守在那儿,无论是烈日炎炎,还是雪花飘舞,一守就是一年。杨少芬曾发动大家在网上寻找目击证人,但收效甚微,凶手依然逍遥法外。
  妇女队长说:“我给大家讲个段子吧。有一个下乡干部在村里待了两个多月,实在憋不住了,就想让女房东帮忙解决一下,女房东想一个城里人撇家舍业的不容易,就答应了。下乡干部趴到女房东身上,发现女房东长得实在太磕碜了,顺手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盖在女房东的脸上,把事办了。女房东一边提裤子一边感慨地说:真不愧是学习型干部。”
  除了面包车司机,大家都没有笑。妇女队长有些尴尬地说:“这个没意思,等以后我给你们讲最好玩的。”
    面包车驶上西三江桥,江南的景象扑面而来。这些年江南发展得很快,高楼林立,马路纵横,已经成为这个城市极具人气的新区。但这些对杨少芬她们来说显得那么陌生,在她们看来,整个新区仿佛是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因为她们平时很少出门,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日子。她们这次去江南,是看望一个和她们有着同样命运的人。那个叫马大姐的女人,三年前失去了自己的儿子,从此变得疯疯张张,精神恍惚。马大姐的儿子当时只有十岁,是和同学打闹时不小心被水果刀误伤,抢救无效死亡的。马大姐的丈夫在一次车祸中失去了右腿,儿子的死让这个家雪上加霜,几近崩溃。有人把这件事贴到群里,大家就决定帮助马大姐,让她走过这道坎儿。用黄姐的话说,帮助马大姐,其实也是在帮助我们自己。黄姐她们曾去过两次马大姐家,带去米面油生活用品,还凑了一些钱。这次本来没有杨少芬的事,怀孕在身的她俨然成了重点保护对象,但杨少芬执意要来,理由只有一个,她也是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啊。
  马大姐家在一片为数不多的平房区内,不久的将来,那里将会彻底地消失,然后变成高楼林立的小区。面包车路过一片在建的小区时,就见一栋楼下围了好多人,他们把目光全都聚焦在楼顶上的两个人——一个女人搂着一个孩子,女人的手里握着一把闪亮的刀子。
  黄姐惊叫道:“快停车!是马大姐!”
  杨少芬和大家一起挤进人群,两个警察正在劝马大姐:“大妹子你冷静点,千万别伤着孩子,有什么事可以商量着来。”
  马大姐挥舞着手里的刀子,情绪激动地说:“是这个小王八蛋杀死了我儿子,是他让我断子绝后,我要杀了他为我儿子报仇。”
  被劫持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一边磕着头一边求饶:“求求你大姐,千万别伤害我的孩子。你儿子的死我和你一样难过,我们对不起你,我们是罪人,我们一辈子都欠你的。求求你大姐放过我的孩子。”
  马大姐大叫道:“放过你的孩子,我的孩子你们怎么不放过?我要让这个小浑蛋给我儿子偿命。”
  两个警察爬上了楼顶,马大姐把刀顶在孩子的脖子上,对警察说:“站那别动,你们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捅死他。”
  一个警察连连说:“好好好,我们不动,大姐你千万别干傻事。”
  这时就见杨少芬挤出人群,然后快步走进楼内,黄姐等人发现时想阻拦,为时已晚。
  杨少芬沿着没安楼道扶手的楼梯走上楼,来到顶楼。
  楼顶的风很大,杨少芬那一头白发像枯草一样舞动着,在阳光下显得特别刺眼。杨少芬喘息着,感觉肚子突然震动了几下。
  杨少芬说:“马大姐,我怀孕了,上一趟六楼就累成这样,看来不服老是不行啊,但我必须上来,因为我觉得我的话你能听进去。”
  杨少芬又说:“我和你一样,我也失去了心爱的儿子,他才二十七岁,一米八的大小伙子,所以我最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杨少芬接着说:“什么叫心如刀割,恐怕只有我们才能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分量。我们已经很痛苦了,如果你伤害这个孩子,世上就会多一个和我们同样痛苦的母亲,天堂里就会多一个无辜的冤魂。”
  马大姐搂着孩子的手慢慢松开,另一只手里的刀子一下滑落在地上,她轰然跪下,号啕大哭起来。
                             
4
 
  杨少芬是在半夜被梁达弄醒的。
  梁达抖着手里的家伙说:“你看,我行了,用我们工厂的行话说,硬度和长度都达到了要求。”
  杨少芬说:“你行我不行,现在是非常时期,你还是自己解决吧。”
  “我自己怎么解决?把它回炉变软,还是化成钢水……”梁达说:“要变软,也得你把它变软,你是我老婆,你有这个责任。”梁达说着去扯杨少芬身上的被子,想要霸王强上弓。
  杨少芬急了,使劲拽着盖在身上的被子:“梁达你疯了,你不知道我怀着咱们的孩子吗?你这么做是不安好心。我警告你,你要再逼我,我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梁达愣住了,像看着陌生人一样看着杨少芬,然后慢慢转过身,缓缓地走出杨少芬的房间。这个模糊的背影,让杨少芬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儿子离开后,梁达好像整个人都变软了,酒精的浸泡更是让他萎靡不振,对房事也没有了半点兴趣。杨少芬怀孕后,对肚子里的孩子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四处买没有化肥农药的蔬菜,花高价买所谓的笨鸡蛋、笨猪肉,头痛脑热的也硬挺着,坚决不吃药。杨少芬还和梁达分居,让梁达每天睡客厅的沙发,防止梁达突然兴起,做出伤害孩子的事。杨少芬知道,整天沉浸在壶中日月的丈夫,虽然从没提起过死去的儿子,但他的内心和做母亲的一样,也在流泪,也在流血。
  杨少芬想过去安慰一下梁达,这时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妇女队长。杨少芬有些犹豫,深更半夜的打什么电话呢。手机很执着地响着,杨少芬不得已拿起了手机。
  妇女队长说:“杨姐,我被骗了,俺家那个王八蛋欺骗了我,我还一直蒙在鼓里,我是世界上最大最大的傻逼。”
  杨少芬说:“半夜三更的打电话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赶快休息吧,明天咱们再聊。”
  妇女队长连连说:“不行不行,我要是不说出来就得憋死。我现在就在你家楼下,我马上上楼,你一定得帮帮我。”
  杨少芬是通过黄姐认识妇女队长的。妇女队长姓栾,来自离市区不远的麻花沟。和大家结识后,总是喋喋不休地讲村里的奇闻趣事,尤其是那些裤腰带以下的黄段子,常常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忍俊不禁,大家便送给她妇女队长的绰号。开始大家有些不接受她,但她大大咧咧,性格开朗,像一条活跃的鲶鱼,把一潭死水搅得有了生气。妇女队长还非常热心,春天回沟里采山野菜送给大家,那些山野菜都是纯绿色食品,早市上卖得很贵。秋天又把自家种的蔬菜和玉米送给大家。妇女队长经常抖着手里的蔬菜炫耀地说:“你看这上面的大粪,一点化肥没上,纯绿色食品——你别筋鼻子,现在想吃点带屎星的蔬菜还真不容易。”看到她不辞辛苦大老远的从沟里把这些东西弄进城里,大家就有些感动。妇女队长常说:“愁有什么用,苦有什么用,我们就是痛苦死,孩子也不会死而复生,莫不如面对现实,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一个农村妇女能说出这样的话,让大家对妇女队长刮目相看,也逐渐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姐妹。
  妇女队长的丈夫几年前带着十几岁的儿子进城搞装修。先是给人当小工,打下手。摸出门道后丈夫就带着儿子独自揽活儿,再后来成立了自己的装修公司。这些年市里的楼房比农村的庄稼长得还快,装修公司就如雨后的蘑菇层出不穷,竞争也就更加激烈。为了揽到活儿,妇女队长的丈夫就把价钱压到最低,别的装修公司报价八万,他五万就接手。利润少了,可活儿却应接不暇,生意上很快就打开了局面,当然也就惹恼了一些人。有一天爷俩很晚才从工地回来,骑着电动摩托车刚走出小区,就被一伙人拦住,他们二话不说,对爷俩大打出手。当儿子看到有人挥舞着铁棍砸向父亲时,儿子奋不顾身地扑上去。妇女队长的丈夫捡了条命,儿子却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事后行凶者的家属拿来一百万,十万一捆,整整十捆,像小山一样堆在炕上,希望妇女队长能原谅行凶者,留一条生路,给法律一个网开一面的理由。但妇女队长没有答应,她说我们拼了命去挣钱,就是为了儿子,儿子不在了,要钱有什么用。这件事在当时轰动一时,妇女队长的丈夫重操旧业,业内都知道有个不怕死的主,连儿子的性命都搭上了,即使他把价格压得再低,也没人和他计较,公司的生意一下就好了起来。不久,他们在城里买了楼,还买了车,完全变成了城里人。但妇女队长不适应这种生活,小区里的人很难处,即使一个楼道的邻居,见了面连眼皮也不眨一下。用妇女队长的话说太牛逼了,好像欠他们钱似的。通过黄姐结识了杨少芬她们,妇女队长对城里人的看法才有所转变。她没有卖掉麻花沟的房子,一到夏天就回到沟里,种各种蔬菜,把小院子弄得姹紫嫣红,青枝绿叶的。最让她开心的是,有人和她唠嗑,那些老邻旧居可以无话不说。儿子的突然离去,让妇女队长几近崩溃,她是在流了三次产后才生下这个儿子的。但她很快就调整好自己,是儿不死,是财不散,她觉得这就是命,命里没有你争也没用。她不能像杨少芬和黄姐她们那样,整天沉浸在悲痛之中,死了的不能复活,活人要为活人着想。儿子离开的第三年,有一天丈夫对她说想抱养一个孩子,弥补这个家的残缺,让这个家更像一个家,最主要的是还可以老有所依,因为养儿和生儿一样亲。妇女队长很干脆地答应了,自己不能生了,抱养一个也没什么不可以。没过多久,丈夫就抱回一个男孩,脐带刚剪断,胖乎乎的像个粉色肉球。丈夫说是一个私生子,给了人家五万块钱。妇女队长一下就喜欢上了这个孩子,她给他取名叫铁蛋,不怕磕不怕碰,好养活,然后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铁蛋身上,悉心养育,视如己出。家里又有了孩子的笑声和哭声,丈夫也一改过去不到半夜不回家的毛病,每天回家和铁蛋玩耍,幸福的生活重新开始。所以当妇女队长领着八岁的铁蛋想要加入黄姐她们的小圈子时,遭到了大家的一致反对。妇女队长没有过多地解释,只是说我也失去过儿子。
  “我这两天突然觉得不对劲儿,我发现铁蛋和我家老灯长得越来越像,就像是亲爷俩。”
  妇女队长甩掉两只鞋,一只脚穿着袜子,另一只脚光着走进客厅。刚认识杨少芬她们,妇女队长管自己的丈夫叫老鸡巴灯,见大家直皱眉,知道自己说话太粗俗,就把那两个字省下了。
  妇女队长拿出几张照片让杨少芬看:“你看他们俩长得多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看他们的鼻子,都是鼻孔小,像一个肉球,还有眼睛,嘴也像,笑起来更他妈的像。”
  杨少芬说:“那有什么,谁养的像谁,还有的夫妻常年厮守在一起长得也非常像呢,就是人们常说的夫妻相。”
  妇女队长有些急了:“杨姐你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我怀疑他们就是亲爷俩,铁蛋就是我家老灯和哪个小骚逼生的,然后他们合伙骗我说是私生子,我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我他妈的还一心朴实地给他们养孩子。”
  杨少芬说:“那又怎么样?亲不亲生的对你有什么区别?大妹子听我说,你们家现在挺好的,别自找麻烦,自寻烦恼了。”
  妇女队长说:“你的意思是铁蛋就算是我家老灯亲生的,我也不应该计较,还像三孙子似的伺候他们爷俩?杨姐你帮帮我,我要偷偷给他们做一下亲子鉴定,不弄明白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杨少芬突然有些激动地说:“有那个必要吗?亲的也好后的也好,还不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还不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如果我们不失去儿子,所有的问题就不会出现,我们至少和正常人一样地生活。”
  妇女队长见杨少芬眼里有了泪水,从纸抽里抽出面巾纸递过去:“杨姐是我不好,大半夜的让你生气。说心里话,我现在也很纠结——这是我跟你学的词儿,我既怕铁蛋是亲生的,又希望铁蛋是亲生的。我就是觉得我活蹦乱跳的儿子死了,我为这个家吃了那么多苦,他不该在外面找女人,不该骗我,不该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杨少芬说:“听我的话,把孩子好好养大,有了孩子,家才是完整的,日子才能一天天过下去。”
  
5
 
  杨少芬在清晨剖腹产下一个女孩,取名杨晓晨。杨少芬和梁达有约定,如果生男孩随父姓,如果生女孩就随母姓。晓晨既有早晨出生之意,也有一天之计在于晨,寄以希望之意。梁达觉得随父姓母姓无所谓,看着眼前这个肉嘟嘟的小生命,他内心的某些东西一下被唤醒,人也变得正常起来。他彻底戒了酒,一改邋邋遢遢不修边幅混吃等死的样子,和过去判若两人。住院期间,他形影不离地守在娘俩身边,悉心照料,呵护有加。让杨少芬更加意外的是,从医院回到家里,杨少芬发现儿子的房间完全变了样,墙上的卡通画,崭新的被褥上可爱的动物图案,和床头上排列整齐的各式各样的布娃娃,甚至连房间里的空气都和过去不一样,完完全全就是个闺房。儿子的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儿子从来没在这间屋子出现过,或者说他们从来就没有儿子。杨少芬对丈夫的良苦用心非常理解,好吧,那就忘掉过去,重新开始。
  黄姐来了,她甩掉脚上的鞋,快步走向正在嗷嗷哭闹的杨晓晨,然后把她抱起来,杨晓晨竟然立马停止了哭叫。黄姐仔细端详着孩子,赞叹道:“真是一天一个样,比前两天又出息了,现在就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
  杨少芬说:“你们都忙,就不要往这儿跑了。”
  “那怎么行?大家都惦记着你们娘俩。”黄姐在杨晓晨的脸上亲了一下说。
  按照圈内的分工,今天本不是黄姐的班,是黄姐特意和别人串了个班。其实梁达一个人就把杨少芬母女俩伺候得无比周到,但黄姐她们还是执意要来帮忙,而且排出了值班表。杨晓晨的出生,让她们看到了希望,一个残缺的家庭其实是可以弥补的,是可以用一个新的生命替代另一个消失的生命,或者说是那个已经消失的生命的转世。
  杨晓晨睡着了。黄姐和杨少芬来到厨房,让杨少芬坐着陪她唠嗑,然后开始打扫厨房的卫生,准备午饭。
  黄姐说:“我非常佩服你,敢做敢当,看到孩子那么可爱,我也想像你一样要一个,可我实在没有勇气。”
  “我这也是被逼无奈,我不甘心让伤痛折磨我一辈子。”杨少芬忽然想起什么,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卢家宝还在纠缠你?”
  黄姐停下手里的活儿:“这些日子他几乎天天给我打电话,想要回来,每次都是痛哭流涕的,说他是一时糊涂,说他对不起我和孩子,然后在电话那边打自己的嘴巴,啪啪的,我是既解恨又有些心疼。”
  杨少芬说:“那就让他回来,毕竟是老夫老妻的。”
  黄姐一下激动起来:“怎么可能?就是天底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再要他那个王八蛋!一想起我儿子我就恨他,恨得牙根疼。是他害死了我儿子,是他毁了这个家。你知道吗?”黄姐缓了口气说:“他被那个小骚货骗了,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卢家宝的,是那个小骚货和别人生的,而卢家宝那个王八蛋一直蒙在鼓里,把孩子当成了心头肉。知道真相后,卢家宝差点把那个小骚货掐死。最让卢家宝纠结的是那个孩子,他是既爱又恨,恨他因为不是亲生的,爱他因为这么多年有了感情。什么叫报应?这就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什么都报。”
  沉默了一会儿,杨少芬劝慰道:“黄姐你别太在意,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们要是真能重新走到一起也不是坏事,毕竟互相都了解,而且都是一把年纪了,互相搭个伴儿,有个依靠,把余下的日子过下去。”
  黄姐靠在橱柜上,嘤嘤地哭起来。
  这时门铃响了,梁达按下对讲键,刚问了一句哪位,对方就不耐烦地说:“是我,赶快开门,磨叽啥。”
  杨少芬和黄姐都听出是妇女队长的声音,不一会儿,妇女队长急火火地上来了。
  梁达开玩笑地说:“吃枪药了?还是昨晚老公没伺候好你?说话那么冲?”
  妇女队长蛮不在乎地道:“老公没伺候好,我想让你再伺候一下。”
  梁达弄了个大红脸,反而无话可说了。杨少芬和黄姐都笑了。
  妇女队长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然后关上门,很神秘地说:“我家老灯和铁蛋的亲子鉴定出来了,他们不是亲生的,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心里这块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杨少芬说:“你呀,太固执,为什么非要做亲子鉴定?”
  黄姐说:“让我看是亲生的反而更好,最起码一家人有一半是有血缘关系的。”
  妇女队长打断黄姐的话说:“你净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宁可养活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孩子,绝不伺候老公和野鸡整出来的孽种——对了,我再给你们讲一个发生在我们麻花沟的笑话。”
  杨少芬制止道:“得得得,还是以后再讲吧,我现在的刀口还没完全愈合,笑起来非把刀口崩开不可。”
  妇女队长说:“大春已经拿定主意了,也想像你一样再要个孩子。她是别人有啥她想有啥,别人拉屎她屁眼子都刺挠。”
  杨少芬说:“说话嘴上留点德,别人不理解她,咱们还不理解她吗?”
  这时黄姐的手机响了,黄姐刚一接电话,脸色就变了,然后急忙关掉手机,匆匆忙忙地开始穿鞋。
  杨少芬问:“出了什么事?”
  黄姐边系鞋带边说:“我得马上回去,那个小骚货把卢家宝和孩子送到我们家去了……”
  妇女队长说:“真是他妈的欺人太甚。走,我跟你一起去。”
  黄姐和妇女队长赶到家,见卢家宝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楼道里,脚下放着一个破旧的拉杆箱,还有一个用被罩包裹着的行李。卢家宝胡子拉碴,敞着怀,裤子的鸡架门儿没拉拉链,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那个男孩倒是穿戴严实,里三层外三层的好像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
  黄姐冷冷地问:“你来干什么?”
  卢家宝尴尬地笑了笑:“我回来了……”
  黄姐说:“你走错门了,这不是你的家。你赶快走,别在这儿让邻居看笑话。”
  卢家宝央求说:“桂琴,原谅我吧,都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我不是人,我是个忘恩负义的浑蛋……孩子他妈走了,我们爷俩现在是无家可归,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份儿上,你就给我个机会。”
  “大娘,你就让我们回家吧,我妈扔下我们走了,你就是我最亲的人。我和爸爸不会惹你生气的。”男孩子一下跪在了地上,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黄姐。
  黄姐的眼里一下就盈满了泪水,她一把拉起那个男孩,转身拿出钥匙开门,早已按捺不住的妇女队长扯了一下黄姐的衣襟,愤愤地说:“就这么让他回来?你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对待你的啦?对这种人不能心软,他就是睡马路要饭也和你没有一毛钱的关系,这是报应……”
  卢家宝赔着笑脸说:“大妹子说得对,我已经知错认错了。”
  妇女队长不依不饶地详说:“你这种人有今天活该,不值得可怜。你抛妻弃子找野老婆,就是陈世美,就是忘恩负义!你以为找个小的下面舒服了,遭罪的日子在后面哪。我要是你,还有脸回来?早就尿泡尿浸死了。”
  “不许你说我爸爸!”那个男孩突然一头撞向妇女队长,妇女队长没防备,被撞了个趔趄。她突然笑了:“我这他妈的不是河里冒泡——多余(鱼)吗?你们家的事关我屁事,我跟你们扯这个干啥。”说着在男孩子的头上弹了一下,然后匆匆下楼去了。
  
6
 
  大春原本不想再要孩子,她比杨少芬小一岁,杨少芬能生,她肯定也能生。问题是生下来怎么养活。有人算过,一个孩子从怀孕到出生再到大学毕业,没有大几十万块钱根本下不来。而像杨少芬和她这样已经接近老年的人,要把孩子养大成人,付出的心血会成倍地增长,所以她对杨少芬的举动既佩服又觉得不可思议。但高大成却执意想要个孩子,尤其是杨少芬成功产下孩子后,更让他信心满满。大春理解自己的丈夫,自从女儿离开后,高大成几乎变了一个人。原本从不多言多语的人,变得唠唠叨叨,逮着一件事说起没完,话痨一样。女儿是在高三的时候患上白血病的,这让他们夫妻俩觉得天一下就塌下来了。他们花光所有的积蓄,所有能借到的亲戚朋友都借到了,但仍然无法接续高额的治疗费。大春和高大成原来都是市里一家大型纺织厂的工人,大春是挡车工,高大成是机修工,两个人虽然收入不多,但很满足。女儿从小就懂事,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全家人和和睦睦,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但谁也想不到偌大一个纺织厂,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垮掉了。当他们怀揣可怜的一次性补偿金走出工厂大门时,感到特别的无助和绝望,甚至没有勇气回到自己的家。为了生存,为了女儿,他们开始四处打工,只要能赚到钱,什么活儿都肯干。后来他们在学校附近开了家馄饨铺,虽然只有六张小桌,但他们手工包的馄饨皮薄馅大,而且有十多种馅料。汤底是经过几个小时熬制的骨头汤,非常鲜美,一下就吸引了大量的回头客,生意十分红火。就在他们夫妻俩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女儿患上了白血病。他们准备关掉馄饨铺,为女儿治病,有一位老顾客把他们家的情况贴到了网上,并呼吁大家都去馄饨铺吃饭,帮助一家人渡过难关。这样一来,原本就顾客盈门的小店,可以用人满为患来形容。好多人在排队,有些人吃完馄饨扔下大额钞票不让找零钱就走,还有些开着私家车的客人为了腾出店里的座位,干脆端着碗在车里吃。而有些人根本就不要馄饨,扔下钱就走。这让大春和高大成始料不及,也备受感动。那些虽然和他们生活在一个城市但却完全陌生的人,是那么让人感到亲近和可爱,他们被绝望和黑暗笼罩的内心,也豁然开朗。他们相信,有那么多人关心和帮助自己,女儿的病一定能治好。
  但是,女儿还是离开了这个世界。
  女儿临终前,恳求爸爸妈妈在她死后把器官捐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女儿说:“爸,妈,我的身体是你们给的,只有你们同意才行。”
  大春和高大成抓着女儿的手早已泣不成声,他们答应了女儿的请求。
  女儿还说:“爸,妈,我走后你们把剩下的捐款也捐出去,那些钱不属于我们,要让它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就像别人当初帮助咱们一样。我虽然不能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不能为你们养老送终,但我会在天上祝福你们,保佑你们。”
  大春和高大成不住地点头应允着,两个人终于按捺不住,失声痛哭。
  女儿像天使一样飞走了,但她却挽救了三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孩子的生命。那是三个和女儿一样的女孩,青春富有朝气,而且特别重情重义。她们把器官移植那天改成她们的生日,每年无论多么忙,哪怕人在外地,也都要千程百里地赶回来,和他们夫妇聚在一起。三个女孩口口声声地叫着爸爸妈妈,让他们夫妇悲喜交加,泪如雨下。三个女孩新生的日子,也正是女儿失去生命的日子啊。
  女儿的离世,最悲痛的还是高大成。他像游魂一样整天在大街上闲逛,看到和女儿相像的女孩,就直勾勾地看着人家,常常遭到人家的白眼。有一天大春突然接到派出所的电话,当她急火火地赶到派出所,发现高大成被手铐铐在暖气管子上,脸上还有血迹。原来高大成在大街上发现有个女孩和女儿长得非常像,就一路跟踪女孩,而且还莫名其妙地和女孩搭讪。看到蓬头垢面笑嘻嘻的高大成,女孩断定高大成是不怀好意,然后打电话找来男朋友,男朋友不由分说,上来就是一拳,把高大成的鼻子打得血流如注。事情到此也该结束了,但高大成看到那个打了自己一拳的男孩搂着“女儿”就要离开时,人高马大的高大成突然一下蹿过去,三拳两脚就把那个男孩打倒在地,而且还口口声声地叫着不许欺负我女儿。女孩报了警,说有人耍流氓,然后高大成就被带到了派出所。大春哭着把他们失去女儿的经历告诉了警察,她说高大成想念女儿已经有些神经兮兮,肯定是把那个女孩当成了女儿,才做出让人匪夷所思的举动。对于他们的遭遇,警察非常同情,因为每年他们都要经手几起失独的案件,那些失独的父母,几乎完全崩溃。在警察的调解下,高大成赔偿了那个男孩的医疗费,案子才得以了结。
  高大成喜欢女孩,他说女儿才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女儿从小到大几乎没让大春操过心,从上幼儿园开始接送,直到初中毕业,女儿都是在高大成的自行车上和爸爸聊着天度过的。女儿小时候喜欢骑在爸爸的脖子上,无论是夏天到广场上看文艺演出,还是冬天在大街上看大秧歌汇演,女儿就像一个高傲的小公主骑在一匹高大的骆驼上。昔日的小公主不在了,高大成这匹骆驼也轰然倒地,连爬起来继续前行的勇气都消失殆尽,直到杨少芬的孩子出世,才让他看到了一线希望。
  这几天大春发现高大成有些不正常,或者说有些鬼鬼祟祟。连续几天下午他都要出去,回来后一脸按捺不住的兴奋。这天高大成前脚刚出门,大春后脚就跟了出去。大春像特务一样跟在高大成的后面,既紧张又刺激。大春像被高大成一条无形的线牵着,七拐八拐的竟然来到一家幼儿园门前。幼儿园刚放学,守候在门外的年轻妈妈和那些分不清是爷爷奶奶还是姥姥姥爷的人蜂拥而上,把那些麻雀一样叽喳乱叫的孩子接走。大春在奶奶爷爷姥姥姥爷混杂的人群中发现了杨少芬。杨少芬顶着一头乱草一样的白发,像个抱窝的老母鸡张开双臂,然后把扑进怀里的杨晓晨抱起来,边走边说笑着。在外人看来,她们就是天经地义的祖孙俩,奶奶和孙女,或者是姥姥和外孙女,打死他们也不会相信她们竟是母女俩!大春这才发现高大成也正在盯着杨少芬母女俩,眼睛直勾勾的,若有所思的样子,而且竟然跟着走了一段距离。杨晓晨已经四岁了,冷眼看去居然和自己的女儿小时候那么相像。大春的心隐隐作痛,女儿虽然离开多年了,但在父亲心中一直鲜活地存在着,刻骨铭心,无法抹去。
  回到家大春对高大成说:“我想好了,就听你的,咱们也像杨少芬那样,再要个孩子。”
  高大成突然打断大春的话,态度蛮横地吼道:“谁说我想再要个孩子?谁说我想再要个孩子?!你是我肚子里的虫子啊,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大春一下就愣住了,她不明白高大成的态度为什么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而且迁怒于自己。女儿的离去,当父亲的伤心欲绝,她这个做母亲的何尝不是肝肠寸断,生不如死,那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啊!
  大春委屈地流下了眼泪。高大成走过来,轻轻抓住大春的手说:“都怪我不好,和你发那么大的火。咱们只有一个女儿,谁也替代不了她,也不想让别人替代,她会永远和我们在一起的。”
  大春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过两天她们就都回来了,我们要提前准备一下。”
  高大成摇了摇头,非常坚定地说:“我们和女儿在一起。”
  女儿忌日那天,三个女孩从外地赶了回来,她们带着好多礼物来到大春家,却发现家里没人,打大春和高大成的手机都是关机,她们就坐在楼道里等着。而此时大春和高大成正坐在北山上,在这里整个城市一览无余,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雨,那些参差不齐的楼房就有些模糊。大春和高大成坐在草地上对饮着,地上堆着女儿平时爱吃的零食和几个空啤酒瓶子,两个人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在一把遮阳伞下,放着女儿的照片,透过霏霏细雨,女儿调皮地冲他们笑着,山里面就仿佛回荡着女儿清脆的笑声。
  
7
 
  杨少芬试管产女在这座城市还是引起了一些轰动。为了躲避那些各类媒体的记者和好事者,杨少芬很少出门,手机也处于关机状态。她知道过不了几天她就会被人遗忘,因为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发生着吸人眼球的事。果然如杨少芬想的那样,没过多久,那些像特务一样游荡在小区的记者不见了,即使打开手机,那些不断骚扰的电话也消失了。这就是杨少芬想要的生活,她不想被别人打扰,她只想过平静的日子,把女儿一点点养大,把儿子一点点忘掉,也让自己和梁达慢慢老去。现在杨晓晨已经六岁了,这六年他们就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过来的,但是否还能这样安安静静地过下去,杨少芬突然疑惑和不安起来。昨天杨少芬去学校接杨晓晨,杨晓晨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由于杨晓晨的年龄问题,上学时杨少芬费了很多周折,而且付出很多才如愿以偿。杨少芬觉得这样的付出值得,因为杨晓晨和别人的孩子不一样,她行走的人生路上,每一段都要提前抢跑,而且不能有丝毫的懈怠。陪伴她的父母已经老去,而且会突然离她而去,她必须尽快让自己的翅膀硬起来。
      杨少芬来到学校,校门外已经围了好多接孩子的家长,或是年轻的爸爸妈妈,或是分不清爷爷奶奶还是姥爷姥姥的老头老太太。马路边也停了好多私家车,每天上下学,学校门前就变得车水马龙,拥堵不堪。大家管接孩子这伙人叫“接祖宗队”,杨少芬觉得这种比喻真是再贴切不过了。这些孩子,哪一个不是父母的心肝宝贝,哪一个不是爷爷奶奶姥爷姥姥的心头肉,又有哪一个不是一家人的希望啊。有了这些小祖宗,生活中就有了笑声,日子就有了希望。
      学生终于放学了。顶着一头白发,眼睛昏花的杨少芬一下有些蒙了,因为孩子们都穿着一样的校服,她竟然分不清哪一个是杨晓晨。眼看孩子们被一个个接走,杨少芬有些急了,她东一头西一头地寻找着,嘴里叫着杨晓晨的名字,就像一个老母鸡咕咕叫着寻找小鸡一样。还好,杨少芬终于在人群中发现了杨晓晨,她快步迎上去,满脸幸福地张开双臂等待杨晓晨扑进怀抱。但让杨少芬意想不到的是,杨晓晨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叫着妈妈扑进她的怀抱,而是冷着脸看了她一眼,然后背着大书包转身独自走了。
      杨少芬愣了一下,急忙追上去,想把杨晓晨肩上的书包接过来,但却被杨晓晨拒绝了,她没好气地甩掉杨少芬的手,气鼓鼓地走了。跟在后面的杨少芬一下笑了,女儿已经有了小脾气,说明她对事物有了自己的看法。女儿一定是和同学闹了别扭,或是被老师批评了,只好拿母亲来出气。杨少芬一路跟着女儿回到家,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确切地说是杨少芬几次没话找话地想和女儿沟通,却没有得到女儿的回应。
      进了家门,杨晓晨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梁达视而不见,她甩掉脚上的鞋,径直来到自己的房间,然后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像个小大人似的对杨少芬说:“你进来,我得和你谈谈。”
      看到女儿一本正经的样子,杨少芬更加觉得好笑,但她却不敢表露出来,而是表现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杨晓晨问:“为什么同学的妈妈那么年轻,你却那么老?同学都说你是我奶奶或是我姥姥,他们不相信你是我妈。”
      杨少芬一下愣住了,她想不到女儿会问这样的问题,就有些迟疑地说:“晓晨,妈生你时候……已经往六十岁奔了,你同学的妈妈生他时才二十多岁,所以我比你同学的妈妈老,你看我这一脑袋的白头发,真的像奶奶或姥姥,你可以和同学解释一下。”
      杨晓晨打断杨少芬的话:“你和我说实话,我妈妈到底在哪?”
      杨少芬更加不知所措了:“我就是你妈呀,外面坐着那个老梁就是你爸,我们虽然老了点,可我们是你的亲妈亲爸。”
      杨晓晨说:“你不要骗我,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我妈生下我然后扔下我走了,就像我们班马秋萍的妈妈那样?”
      杨晓晨继续说:“我是不是你们从垃圾箱捡来的?几个野狗正要吃我,被你们发现了,你们看我可怜,然后收养了我。”
      “不!不!不是那样的!”杨少芬突然情绪有些失控:“我就是你妈,我就是你亲妈!你是我亲生的,是我十月怀胎生下你,然后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的……我和你同学的妈妈没有区别,我爱你,我愿为你付出一切,你是我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杨少芬的眼里涌满了泪水,而且势不可当,这些年的伤痛和委屈一下倾泻出来,难以遏制。
      但杨晓晨却不为之所动,这与她小小的年纪形成鲜明的反差,杨少芬不由打了个寒战。
      杨晓晨说:“以后我自己上下学,不用你送我和接我。”
      杨少芬十分吃惊:“那怎么行?你才六岁,马路上那么多车,而且现在坏人也很多,妈怎么能让你一个人上下学。”
      杨晓晨说:“你要接送我也行,但我要对同学说你是我奶奶。你要不想当奶奶,当姥姥也行。”
      “简直是胡闹!”杨少芬说:“我就是你妈,你就是我女儿,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杨晓晨坚决地说:“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不上学了。”
      杨少芬有些恼怒,这么小的孩子居然会要挟别人,她还想再说什么,但杨晓晨已经用行动下了逐客令——她把书包打开,拿出作业本开始写作业,杨少芬只好离开女儿的房间,轻轻把门关上。
      一直默不作声,坐在沙发上冷眼旁观的梁达说话了:“我早就料到会有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人这一辈子,什么时候干什么时候的事,违背了规律就要付出代价。”
      杨少芬没好气地说:“你以为你是谁呀?你是诸葛亮啊,还早就料到了,别整天说些没用的。以后晓晨真要不让咱接送,我看你怎么办。”
      梁达笑了,“你真是老了,连六岁的黄毛丫头都斗不过。她不让咱接送咱就不接送,你不会……”
      杨少芬急忙示意梁达小点声,梁达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四个字——暗中保护。”
      这时杨少芬的手机响了,来电号码很陌生,现在一些骗人和推销的电话防不胜防,稍不留神就会中招,杨少芬就按了拒接键。但马上那个号码又打了过来,而且很执着,杨少芬只好接听电话。
      电话是一个男人打过来的:“你是杨大姐吧?我有件事想和你说一下。”
      对方虽然知道自己姓什么,但杨少芬还是很警觉地问:“你是哪一位?找我有什么事?”
      男人说:“我知道是谁撞死了那个女孩,就是七年前发生在西三条路上的那起车祸。”
      杨少芬的心突然急促地跳动着。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也好,出于母亲的本能也好,杨少芬曾经在网上帮助万师傅寻找那场车祸的目击证人,但毫无结果。七年了,终于有目击证人站出来举报肇事者,这样的等待和煎熬虽然有些漫长,但对万师傅来说却是一种终结。凶手终于可以被绳之以法了,女儿的冤魂也可以安息了。
      杨少芬焦急地说:“你赶快上交警队报案啊,对了,我有万师傅的手机号,我现在就上网查找告诉你,你也可以直接打给他。”
      “杨大姐,你知道我纠结了多少年才作出这个决定吗?这件事我不想跟别人说,我只想跟你说,因为……因为我相信你。”电话那头的男人有些犹豫不决地说。
      杨少芬急不可耐地说:“既然你相信我,那就告诉我。”
      那个男人说:“你出来吧,而且越快越好,我怕一会儿我改变了主意。”
     
8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衣着很讲究,气质也不俗,但满脸的憔悴和困倦难以掩饰。他指着杨少芬面前的咖啡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为了节省时间,我替你点了——我们现在就言归正传好吗?”其实这种看似礼貌的征求语毫无意义,因为男人的讲述已经开始了。
      “七年前的那个晚上,确切点说是七年零二十一天前的晚上,因为那个黑色的夜晚就像一块黑色的云彩笼罩着我的心,而且挥之不去——哦,我有点扯远了,当时有一个女学生背着书包穿越马路,马路上的车并不是很多,但有一辆车的司机因为喝了酒,为什么要喝酒呢?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妻子红杏出墙,他们的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这让他的心情坏到了极点,所以他每天以酒消愁。往常他喝了酒是绝对不开车的,但那天他竟然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所以当那个女学生出现在马路上,他竟然愣了一下,等他踩到刹车时,女学生已经被撞飞。他一下就蒙了,酒也醒了一半,他想下车救助那个女学生,但他想到自己喝了酒,怕被警察拘留,更主要的还是抱有侥幸心理,因为当时马路上的车和行人不多,然后他就跑掉了。”
      咖啡店里很安静,舒缓的钢琴曲像是在催眠,但杨少芬的心里已经燃起了一团火,她逼视着男人说:“你不是目击者,你是肇事者。”
      男人点了点头。杨少芬突然抓起自己喝了一半的咖啡泼向男人,大叫道:“你这个杀人犯!胆小鬼!懦夫!七年了,你为什么今天才站出来?你为什么今天才良心发现?你知道失去孩子的父母是什么感受吗?就像用刀子在剜肉,就像用刀子戳心啊。”
      男人用纸巾擦拭着脸上的咖啡渍,说:“我知道,所以我没有勇气站出来承担自己的责任。每当我看见坐在马路边举着牌子寻找目击证人的万师傅,我的心就一阵阵揪紧,我曾离开牡丹江到外地住了两年,想把这件事忘掉,但当时那一幕就像刻在了我的脑子里,而且一到夜晚就越发清晰。”
      杨少芬站起身说:“你真是冷血,你居然还坐在这像讲别人的故事似的,你知道对于万师傅来说,早一点还原事件真相,早一点为女儿找到凶手,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重要。”说完快步走出了咖啡店。
      回到家,杨晓晨已经睡下了,并且在里面插上了门。平常杨晓晨是不插门的,而且经常是睡到半夜,抱着枕头跑到杨少芬的房间,霸道地睡在杨少芬和梁达的中间。女儿长大了,她的小脑袋里有了稀奇古怪的想法,杨少芬第一次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对女儿,尤其是对女儿的未来。杨少芬无法入睡,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男人和在雨中举着牌子的万师傅。想到万师傅,就不可能不想到儿子梁晓达,尽管杨少芬极力想忘掉儿子,想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杨晓晨身上,把女儿当成儿子的转世或再生,但她根本无法做到。
    杨少芬是在半睡不睡中被手机闹铃叫醒的,她急忙起来为女儿做饭。让她惊讶的是,杨晓晨第一次没让人叫自己起来了,但显然昨天的事她没有忘,小脸绷着没有笑模样,独自洗完脸,然后吃饭。杨少芬和梁达互相看了一眼,梁达没话找话地说:“晓晨,中午爸给你做油焖大虾,还有蒜泥拌茄子。”
      杨晓晨的脸上有了笑模样,说:“我让邹佳吉来吃午饭行吗?她爷爷奶奶没钱给她买好吃的。”
      邹佳吉就是女儿说的被她妈妈抛弃的那个同学。“行啊,你就领她来吧,你能替同学着想说明你很有爱心,爸爸妈妈都支持你。”杨少芬讨好地说,想借此让女儿把昨天的事忘掉。但当杨少芬拿起书包准备送女儿上学时,还是被杨晓晨制止了。
      杨晓晨说:“我自己能上学,不用你们送。”然后背起书包噔噔地跑下楼。
      杨少芬和梁达对视了一下,匆忙抓起件衣服,尾随而下。
      这就是梁达所谓的暗中保护。杨少芬像个特务一样远远跟在杨晓晨的后面,杨晓晨曾经多次回头看是否有人跟着,但都被杨少芬巧妙地躲开了。看着只有六岁的女儿背着大书包行走在匆忙的人群中,自己却只能远远地望着而无能为力,杨少芬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委屈。在后来的这种接送中,梁达多次想替换一下杨少芬,但被杨少芬拒绝了,她怕梁达眼神不好,让女儿脱离了保护视线,出现什么意外。有一次放学,杨少芬拎着几根茄子远远地跟在女儿后面,每次接女儿杨少芬都要顺便买点菜拎着,这样才不会让前后脚进屋的女儿生疑。杨少芬发现有个男同学调皮地一次次逗弄女儿,杨晓晨用手指着那个男同学说着什么,显然是在警告他,但那个男同学不但没收敛,而且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杨少芬真想冲过去,教训一下那个男孩子,但她还是忍住了,因为那样一来,自己暗中接送的行为就要被女儿发现。让杨少芬意想不到的是,就见杨晓晨扔下书包,一下扑到那个男同学身上,挥舞着小拳头一下下砸着,那个男同学显然没有防备,一边大叫着一边躲闪着,然后挣脱女儿逃走了。杨少芬笑了,她知道那个男同学再也不会欺负女儿了。但总是这样接送也不是长久之计,女儿毕竟太小啊。杨少芬觉得有必要和老师沟通一下,因为女儿最听老师的话。
      跟着女儿回到家,杨少芬发现妇女队长阴着脸坐在门前的花池子上。
      妇女队长问:“还不让你接送?”
      杨少芬苦笑了一下:“没办法,随她去吧。”
      妇女队长毫不掩饰地说:“原来我还挺羡慕你的,总算有了自己的孩子,现在看来,这样的小犟种要不要也没啥用。她能为你养老,还是能为你送终?”
      对于妇女队长的直率和尖刻,杨少芬并不介意,她说:“我就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你找我有事吧?”
      妇女队长说:“前几天铁蛋闹毛病住院,我无意中发现铁蛋的血型是B型,而我家老灯的血型也是B型,你说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我敢肯定几年前做的亲子鉴定是假的,是骗我的,他们就是亲爷俩,而我一直被当做傻瓜蒙在鼓里。杨姐,你说我儿子要是不死该多好,我现在该抱上孙子了,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从没在外人面前流过泪的妇女队长流下了眼泪。杨少芬说:“认命吧,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
      这时杨少芬和妇女队长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短信提示音,来电显示是大春,显然是群发的,内容也一样:我们走了,再见!
      此时大春和高大成正开车行驶在京哈高速路上。几天前他们卖掉了房子,买了一辆面包车,车子改成了房车,置办了全部的生活用品,然后开始了漫无目的的行走。他们这么做完全是一种无奈,或者是逃避,因为每年女儿的忌日,那几个女孩子都要回来和他们相聚,大春曾劝她们不要再回来了,但女孩子们都很固执,坚持要回来。对那几个女孩子来说是感恩,是仁义孝道,但对大春和高大成来说就是一种折磨。这样的折磨让他们夫妇很无奈,也很痛苦,甚至已经无法面对,所以他们选择了逃离。他们把女儿的骨灰放在房车的二层铺上,这样每天都能看到女儿的笑脸。他们要用下半辈子带着女儿游走在广袤的大地上,直到无法站立那一天。
     
9
 
      杨少芬住进了医院。
      杨少芬觉得女儿的一些想法虽然天真古怪,但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既然无法说服女儿,那就让自己和梁达做出改变。她和梁达来到商场,不问价格,什么衣服鞋子时髦就买什么。梁达一边对着镜子试着衣服一边说:“你要干吗?不过了还是买彩票中了奖?”
      杨少芬信心满满地说:“从今往后咱俩都要活得洒脱一些,年轻一些。你看见没有,真就是人是衣服马是鞍,你看你穿上这一身,立马就年轻了十岁。以后你不要蔫头耷脑像没了阳运似的,要时刻提醒自己还没老,要有精气神儿。”
      梁达说:“老黄瓜刷上绿漆也是老黄瓜,我们老了就是老了,干吗要装嫩?”
      杨少芬没好气地说:“你是不是得了老年痴呆症?女儿嫌弃我们老都快不认我们了,你还问我干吗?”
      拎着大包小裹的衣服,两个人又来到美发店。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折腾,两个人终于焗完了头。面对镜子里焕然一新的两个人,杨少芬忽然觉得他们夫妇其实算得上是俊男靓女的,只不过被无情的时光褪去了颜色,被失去儿子的伤痛击打得身心俱疲,而这一切六岁的女儿根本无法理解。
      回到家,杨少芬准备做饭,她要在“接”女儿回来前把饭做好,让女儿一进门就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这时杨少芬忽然觉得头和脸一阵阵燥热,而且脸上像有无数的虫子在爬,奇痒无比。由于对染发剂过敏,杨少芬已经很久没染发了,这次是为了女儿,是为了让自己在女儿心中年轻一些,不得已而为之的。来到卫生间的镜子前,杨少芬一下惊呆了,镜子中的自己脑袋肿得像猪头一样,而且是那种被火烤过的猪头!杨少芬想喊叫梁达,但张着嘴却没有一点声音,然后整个人慢慢瘫坐在地上。
      杨少芬住院期间,黄姐和妇女队长到医院看她。一见面,黄姐也不顾及其他病友,眼泪就流了下来。原来抛弃卢家宝的那个女人又被别人抛弃了,她便开始重新纠缠卢家宝,她用她的风骚再一次征服了卢家宝,卢家宝就带着孩子离开了黄姐。倒是那个孩子重情重义,舍不得离开黄姐,临走时抱着黄姐哭得一塌糊涂。
      妇女队长对黄姐说:“你这是活该,当时我那么劝你别让他回来,你就是不听。我告诉你,像卢家宝那样的王八蛋,以后就是死在马路上你也不要管。我们再也不要为别人活了,我们费劲巴力地生儿子,还要承受失去儿子的痛苦,老天爷对我们不公,我们自己得他妈的对得起自己。”
      那天中午,杨少芬被妇女队长硬拉着到医院门前的小饭店,妇女队长要了一桌子菜,不顾杨少芬和黄姐的反对,要了一瓶白酒。一杯酒下肚,妇女队长的话就更多了,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但杨少芬分明看见妇女队长的眼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亮。
      杨少芬住院,暗中接送女儿的任务就交给了梁达。梁达眼神儿不好,有一次跟得太近被杨晓晨发现了,梁达急中生智地晃了晃手里的一捆菠菜说:“晚上我给你做杏仁烧菠菜,正好路过这里。”杨晓晨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但梁达从女儿的眼神中看出他的表演是失败的,只不过没有当面被拆穿而已。
      杨少芬不想让女儿看到她猪头小队长的样子,她怕吓到女儿。但杨晓晨执意要来,而且还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束花,这让杨少芬感到很欣慰。那天杨晓晨手持鲜花走进病房,同病房的阿姨问:“小美女,是来看奶奶还是姥姥?”
      杨晓晨瞪了一眼那个阿姨,没好气地说:“她是我妈,不知道别瞎说。”
      那个阿姨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不知道是惊讶杨晓晨的伶牙俐齿,还是母女俩悬殊的年龄,只好自我打着圆场:“这小东西,长大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
      等到病房里的人都到走廊里溜达,只剩下杨少芬一个人时,杨晓晨问:“我真的还有个哥哥吗?”
      杨少芬知道是老师和女儿说起了家里的事,女儿最听老师的,她想让老师告诉女儿为什么她这个当妈的年纪这么大。杨少芬点了点头说:“你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为了救别人,丢掉了自己的生命……”
      杨晓晨继续追问道:“如果我那个哥哥没死,是不是就没有我了?”
      杨少芬一时语塞,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女儿,她答非所问地说:“你是妈妈最亲的人。”
      三个月后,杨少芬的头发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这天傍晚,杨少芬突然收到颜小乔的短信:
 
      杨阿姨好!
      当你看到短信时,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一个一心想死的人没有死,而另一个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却离开了,这对生者和死者都是不公平的。我去陪我的女儿唐果,也再一次对给您造成的伤害表示深深的歉意。
 
      杨少芬独自来到江边,江风习习,垂柳依依,如织的游人摩肩接踵。儿子当年和同学聚会的地方正有一伙年轻人在聚餐,他们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大声说笑着,杨少芬分明看见儿子也在其中,笑得那么阳光,那么自信,很快她的眼睛就被泪水模糊了。
      杨少芬的身后,站着杨晓晨,她正把一叠纸巾递给杨少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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