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挠力河之北是八五九

北方文学   作者:孙且   时间:2016-09-14    阅读: 次   


1
 
  窗户上的冰花疯长着,方才还是一束束达子香,不大工夫儿的间隔,已是芦荡潇潇,且越来越密实,于培茂根本无法瞅见连部院子里那些摆放着的什物。
  于培茂从武汉军区装甲兵部队转业到八五九农场——时下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六师二十三团——整整有十个年头儿了,1969年的冬天,这是他来北大荒遇到的最冷的年份,团气象站预报的最低温度,达到零下37.6度,温度计的水银接近凝固。
  昨天下午,二营十五连连长于培茂接到场部军务股的电话通知,要他今天中午前赶到团部,接回拨给他们连的下乡知青。前些日子开会,军务股分管劳资的孟副股长——比于培茂晚来农场一年的河南省支边青年,有文化,很快提拔到场部机关做了干部——操着一口浓重的豫北方言,硬硬的,跟他预先打了招呼。
  “老于,你们十五连是新建的连队,领导的意思,要多安排些下乡知青。”
  军人出身的于培茂习惯了百分之百地服从上级的命令。
  今年开春,房山头的背阴处还留有积雪,团里为了贯彻师党委“以开荒为主,积极扩大耕地面积”的指导思想,决定在偏远的柞林泡屯,新建了一个垦荒点。
  团里的动员大会后,于培茂直接去了政委史书才的办公室,主动要求去柞林泡。这个现役军人用时下最流行的政治语言,表扬了于培茂的革命干劲。于培茂只是想离团部愈远愈好。柞林泡位于团部四平镇的东北方向,距离有十八公里之遥,已出饶河县境,属抚远县地界,我国疆土的东极。
  团里抽调五营十八连副连长于培茂和十几位老职工,带领百十来号新复转的军人和知青——去年七月,农场接收了第一批来自北京、上海的八百多名下乡知青——组建了十五连,归属沙山屯的二营。
  车把式老骆头儿——一个从河南逃荒来饶河、无妻无后的老跑腿子,1962年初,场社分家后,没回地方,留在了农场,跟随于培茂来到柞林泡屯——推门进来,“于队长,大车拴好了。” 老骆头儿还习惯使用过去农场时期的叫法。
  老骆头儿套车的这一会儿,还不到他一袋烟的工夫儿,老骆头儿的眉毛和胡子,已挂上了厚厚的白霜。
  于培茂坐到老骆头儿赶的头车上,海拉尔驾辕,这是一匹不久前刚从内蒙古呼伦贝尔草原贩运回来的役马,脚头儿强过连队其他的马匹。
  老骆头儿叨咕,“好马该有自个儿的名字。”
  于培茂说:“老骆,你跟马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就由你来取吧。”
  “就叫海拉尔吧。”
  老骆头儿曾在那里放过马,大伙觉得这名字挺不错的。
  大车拐出了柞树林,踏上去团部的那条土道,西北风有如锐利的锥子,迎面刺来,立马穿透于培茂厚厚的棉袄,扎进身子里。于培茂猛然想起了什么,叫老骆头儿停一下。老骆头儿赶紧吆喝住海拉尔。于培茂没等大胶皮轮子稳当了,就蹦下车,一溜儿小跑折回了连部。
  于培茂掀起旧棉被改成的厚厚的门帘,进到安排新知青住的宿舍,手摸着火炕,嘱咐向灶坑里添柴禾的中年妇女,多烧些,一定要比往常热乎。
  半晌午,于培茂一行人赶到了四平镇的团部,俱乐部门前的小广场上停了不少其他连队来接人的马车,没卸下鞍辔的马低着头嚼草料。
  俱乐部是栋灰色的二层小楼,整个农场唯一的楼房,在寒风里,僵硬地立着,书写在红纸上的欢迎标语掩住墙面上原来应时的口号。这几年,上头儿的说法变换得太频繁,文化水平不高的于培茂觉得紧赶慢赶还是跟不上趟儿。团部的宣传标语集中在俱乐部的外墙上,因为只有这儿抹着光滑的水泥,适合用毛刷子直接写上大大的美术字。
  团里去建三江六师师部迎接知青的卡车没按预定的钟点儿赶回来。
  于培茂在雪地上出溜儿着到俱乐部的门前,他的棉■■鞋,胶皮底儿已冻得硬邦邦的,无法打弯儿。
  会场已布置好,台上呈一字摆放着桌子,蒙着红布,正中间立着话筒。各连队来的负责人坐在下面等着,一边抽烟,一边唠嗑,俱乐部的最后几排,烟雾弥漫,加之光线昏暗,根本瞅不清谁是谁。于培茂跟认识的人打招呼。
  孟副股长给必经之路的二十四团打过电话了,对方热情地答复:已经过胜利屯了。二十三团和二十四团原来是一家,1964年,农垦总局将八五九农场的四分场划出去,单独成立胜利农场,即如今的二十四团。二十四团的团部建在胜利屯,恰好在二十三团和六师师部中间,
  于培茂出来,跟老骆头儿交待,“老骆,拴好马,进去暖和暖和,知青们到咱这儿,还得好一阵子,我去看看闺女,有什么急事儿,去学校找我。”
  于培茂的女儿于晨曦在场直中学上初中。
  于培茂的妻子产后羊水栓塞,当他接到电报从部队赶回去,妻子冰冷的身体躺在乡卫生院的停尸房里。从于培茂老家的村子到乡里,不通公路,乡亲们抬着他妻子走了十几里的崎岖山道。
  女儿裹在露着棉絮的被子里,只露出小小的红脸蛋,哇哇地哭泣。
  于培茂的老母亲用无法弯曲、骨节粗大的手指抹着干裂的眼角,“伢子,给娃取个大名吧。”
  女儿是天边儿发白时降生的。
  于培茂没上过学,他本该上学的那年,父亲病殁了,他成为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得用稚嫩的肩膀扛起全家的生活来。于培茂在部队这所大学校里补习了高小文化。
  于培茂给妻子烧过头七,返回了部队,将襁褓中的女儿撇给了寡母。
  小晨曦靠吃南瓜泥,活了下来。
  1957年初,于培茂所在的坦克团传达了上级关于裁减军队数量的命令,接着又下发了《关于动员十万干部转业复员参加生产建设的指示》,已经入党提干的他主动要求到地方工作,虽然他不舍得离开部队,但寡母和孤女更需要他照顾。转过年的5月,他来到八五九农场,安顿妥当,便将老母亲和两岁多的晨曦接到身边。
  可老母亲不习惯东北严寒的气候,一入秋,就开始不停地咳嗽,端午节后,天气彻底暖了,才慢慢恢复。老母亲只好又回了老家,跟于培茂的姐姐——丈夫上山采药不慎跌下崖壁身亡,带着一男一女两个未成年的孩子改嫁到山背面的村子——一起过活,他按月给姐夫寄去生活费。
  于培茂探亲时,对营养不良的老母亲说:“娘,别不舍得花钱。”
  老母亲答道,“伢子,娘从来没收到你打来的钱。”
  于培茂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于队长,捎带去看看王护士长。”老骆头儿提醒他。
  于培茂没吱声,他经过场部医院,还是踌躇了一下。
  于培茂的家搬到柞林泡屯的十五连,于晨曦本该转学到离家近些的沙山屯的二营营部学校。原团部医院的护士长王芳,从清查阶级队伍的学习班回来了,正等待分配工作,她不同意于晨曦去二营上学。
  “孩子去二营上学,还是回不去家,一样住在学校,没人照应,在团部,好歹还有我。再说,你得忙工作,新建的连队,要做的事情千头万绪。”
  柞林泡屯和沙山屯之间的距离有十多公里。
  更主要的是于晨曦也愿意留下,当于培茂和于晨曦出现分歧,他好像瞬间分成了两半,一半是他的想法,另一半却在说服他,女儿刚降生就失去母亲,她连妈妈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要多依着孩子的意愿,并且强大得不容置疑地占了上风。
  于培茂有一个来月没见着女儿了,真有些隐隐的想念,他最近一段时间太过忙碌。
  于晨曦站在于培茂的面前,他惊讶女儿这么短的时间个头儿又长高了,棉袄明显有些短了,他得抓紧时间,再絮一个大号的送来,不能总是麻烦人家王芳。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展之后,王芳的境遇不是很顺,而他帮不上一丁点儿的忙。
  于培茂和于晨曦说了一会儿话,窗外传来乒乒乓乓的锣鼓声,他匆忙地跟女儿告别。
  “过几天,爸再来看你。”
  女儿在身后叮嘱,“爸爸,王阿姨说,你的胃不好,多喝温开水……”
  于培茂觉得冷冰冰的身子暖和过来了,女儿大了,知道疼人了。
  于培茂远远地瞅见,俱乐部门前的大街上停着一溜儿墨绿色的解放卡车。这数九寒天,车后厢无加篷遮掩,人要在上面颠簸好几个小时,四平镇和建三江的距离多达一百多公里。知青们排队进入俱乐部的大门,他们身着崭新的草绿色棉军装,跟军人的区别,只是没佩戴帽徽和领章。
  于培茂回想起当年的自己,在县武装部第一回穿上军装,用手揉搓开每一个褶皱。
  孟副股长把拨到十五连的知青名单给了于培茂。
  “老于,他们的档案,我仔细看过了,个个红五类出身,政治上积极要求进步,主动报名来反修防修的最前线,扎根革命一辈子,一半的人向组织递交了火线入党的申请书。”
  团部安排了午饭,食堂同时容纳不了这几百号的知青,十五连地处偏远,安排为第一批进餐。
  欢迎大会结束后,于培茂到台上念名单。
  “周建国——”
  “到——”
  台下齐刷刷站起两个人,一个高大而壮实,一个矮小且瘦弱。
  于培茂拿到名单时,瞅见了上面有两个“周建国”,误以为心细如发的孟副股长一时疏忽而写重复了,便划去了一个。
  于培茂向下瞅去,大个子的周建国,光着脑袋,羊剪绒的帽子捏在手上,方脸庞,衣服敞着怀,露出洗得褪色的蓝秋衣,俱乐部没有暖气,虽说挤挤插插着几百人,可于培茂念名单时哈出的热气,瞬间就凝成雾水,而那个小个子的周建国,戴着眼镜,捂得严严实实,脖子上还绕圈围着红毛线的围巾,右胳膊紧紧搂着一个琴盒。
  小个子周建国的红围巾触动了于培茂,王芳给他织的棒针红围脖,他没舍得用,一直压在皮箱里。
  团部食堂的圆桌中间摆着大号的铁盆,满满地盛着白萝卜丝清汤,中间漂浮着几团硬币大小的油星,每人在付饭的窗口领到两个白面馒头。
  馒头的个头儿不小,直径足有成人伸开大拇指和中指的长度,可面碱放多了,开着花,还留有没揉开的碱粒子。大个子的周建国一手攥一个,大口地嚼着,不一会儿,两手就空了,别人才吃了半个。小个子的周建国用指尖儿,慢慢地掐去馒头上的碱斑。
  大个子的周建国闷着头,呼噜呼噜地喝萝卜汤。
  于培茂将自己的两个馒头给了大个子的周建国,他也不谦让,又喝下两大海碗已不冷不热的萝卜汤,拍着肚皮起身。
  “彻底地饱了。”
  “周建国们,为了好区分,照习惯,在你们的名字前面加个大小吧。”于培茂说。
  大个子的周建国瓮声瓮气,“俺当然是大。”
  小个子的周建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论大小,要按岁数,不能坏了规矩。”
  大个子的周建国两臂交叉在胸前,“无论怎么,俺也不会输给你,俺国庆节那天的丑时降生。”
  小个子的周建国一字一句,“侬生于一九四九年一月一日?”
  大个子的周建国梗着的脖子软下来,可嘴巴还硬,“那咱,离毛主席他老人家站在天安门的城楼上,向全世界庄严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还远着哩。”
  小个子的周建国反问,“那你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不是在一九四九年诞生?”
  大个子的周建国不吭声了。
  于培茂隐隐觉着,他的连队,添了这两人,一定会有好戏码。
  返程约莫走了一个多小时,晚半晌两点来钟,于培茂他们经过沙山屯,九连和二营一道之隔,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寒风将道路上的雪吹到低洼处,那几栋稀疏的平房,被覆盖着的蘑菇状的积雪压矮了半截儿。知青们缩缩着身子直打哆嗦。
  小个子的大周建国问于培茂,“连长,还有多远?”
  从团部出发,大周建国搂着他的小提琴,主动坐在于培茂的旁边,小周建国上了尾车。
  于培茂正寻思着怎么委婉地回答,老骆头儿接过话茬儿,“还有一多半的路程哩。”
  刚才有说有笑的知青们立马沉默了,有的还出声地叹气,他们多来自江浙,一大早从建三江出发,到现在,快冻上一整天了,早就过了对东北冰天雪地的新鲜感,不得不面对这恶劣气候的现实。
  于培茂和老骆头儿商量,让知青们在九连暖暖身子再走。
  大周建国突然回过身,大声说:“战友们,我们到祖国的边疆,就是来战天斗地的,让我们一起高唱革命歌曲,打败严寒,好不好!”
  有人应着,“好!”
  大周建国见状,紧跟着又问了一遍,“好不好!”
  “好!”小周建国的嗓门最高。
  大周建国伸出手臂打拍子,先往外撇,再往回收,于培茂在部队时,文化干事教唱歌,知道这意思是第一拍强,第二拍弱,四分之二的节奏。
  “大海航行靠舵手,大家唱——”
  知青们跟着大周建国的指挥,高声唱起来。
  这首歌唱罢,最后一辆马车的知青们起哄,“小周建国,你跑调儿,从头跑到尾。”
  小周建国哈哈大笑着。
  于培茂扭过头,小周建国正甩着胳膊,迈着大步,在车的右侧走着。
  高唱了十来首最红火的歌曲过后,知青们的声音又渐渐低落。
  大周建国适时吆喝着,“第二辆车上的战友们来一个,好不好!”
  第二辆和第三辆的知青们齐声回应,“第一辆车的战友们先来一个。”
  知青们顿时来了劲头儿,互相拉起了歌。
  当再拉回来,知青们要大周建国单独唱一首。大周建国没有忸怩,松开红毛线围巾,仰脸唱起《走上这高高的兴安岭》。
  大周建国高亢而悠扬的歌声在田野里回荡,于培茂不敢相信这具有穿透力的声音,居然发自他身边这个如此瘦弱的身躯。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天渐渐灰下来,转过那片柞树林,前面出现一长溜儿的红砖房,窗户透出微弱的烛光。二营至十五连这一段尚未架设电线。
  满身白霜的海拉尔咴咴叫着。
  老骆头儿大声说:“我们到家了!”
  这荧然的灯火,甚至比晌午的烈日还炽热,知青们欢呼起来,争先恐后地跳下车,向有光亮的地方奔去。
  于培茂和小周建国落在最后,小周建国的脑袋像个笼屉,冒着热气,帽子的四个檐儿和领子的一圈儿结满了冰凌,余下的这段路程,他一直与最后的那辆马车并排走着。
  
2
 
  八月的盛夏,白日的酷热令歇息在枝头的群鸟也倦于鸣叫。
  整个麦收期间,时为十八队负责生产的副队长于培茂吃住在地头儿的窝棚里。
  前不久召开了首届职工代表大会,场领导提出“学曙光,赶胜利,垧产一吨粮,总产七千吨”的目标。
  “编筐编篓,全在收口”,麦子割下来,脱粒进了粮库,作为庄稼人,悬着的心才算落到地上,彻底踏实了。
  在黑油油的三江平原上,天空湛蓝,站立于任何一个点环顾,四周全是天际线,这之后是更广袤的大地,云裳变幻,大自然在酝酿,人们无法预知它什么时候施展出神秘的力量。
  白天,没有树荫的遮拦,火辣的日头能够烤熟食物,黄昏时,便疲惫地隐躲于山峦,到了夜里,温度会突然降下十多度。于培茂后半夜着凉,发高烧,一个多礼拜不退热,嗓子红肿,咽不下饭,可他仍硬撑着。队长只好派两人强行送于培茂去场部医院。
  大夫只是让于培茂仰着脖大张开嘴,连体温都没量,直接开了皮下注射的针剂。
  于培茂山里长大的细伢子,身体强壮,轻易不生病,转业到农场好些年了,出入医院的次数,一个巴掌的手指头就数得过来,即使患了头疼脑热的小恙,顶多吃几片药,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打针。
  一个年轻的护士给于培茂做试敏,“以前注射过青霉素吗?”
  于培茂随口溜出一句,“冒有。”
  于培茂来到农场,这里的人们来自不同的地域,他很少再用家乡的方音,今天,大概是高烧糊涂了,随口溜达出来一句。
  另一个岁数大些的护士端着蒙着白布的搪瓷托盘进来,恰好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用赣州话问他,“佬表,你是赣南哪里人?”
  八五九农场场部医院的骨架原为福州军区第五十二预备医院,多江西人,建场之初,在院长翟雪桥中校率领下,医生和护士携带医疗设备,全建制地集体转业,仅比于培茂他们这批人晚来一个月左右。
  于培茂和王芳护士长认识了。
  过了一段日子,于培茂来场部办事,在走廊里遇见经销科的老乡黄卫行。老黄比于培茂大十多岁,在部队时,曾经给他当过连长,一起转业来了八五九。于培茂和黄卫行闲聊起来。好些日子了,王护士长那双澄澈的眼睛,清秀的面容,时不时地在于培茂的脑海里转悠。于培茂向老连长黄卫行打听起她的大概来。老黄是个肚子里存不下二两香油的好人。
  “你个于培茂,玩脑浆的,挺有眼力,问起王护士长的人真不少哩,包括丧偶的那个老革命。”
  黄卫行说的这个副场级干部,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原配的农村老婆因病过世没出一个月,就满天下求人帮他找对象。在农场,无须提他的名字,只消这么说,人们都对得上号。
  于培茂从老连长黄卫行的嘴里得知,这个“没的说”且“挑剔得很”的王护士长跟他同庚,单身的大姑娘。
  于培茂失去妻子十来年了,他不是没动过续弦的心眼儿,可一想到继母万一对于晨曦不好,他怎么对得起孩子的母亲,为了女儿,可怜的她搭上了自个儿的性命,尸骨埋在老家后山的坡上。自己的老娘不在人世有好几年了,他也就多年没回去看看了,妻子颓圮的坟头儿指定早已满布齐人胸的荒草,谁能给锄掉,培培新土呢?
  总会有那么几天,三更半夜,于培茂折腾来折腾去就是无法入睡,他怕惊动梦乡里的女儿,便悄悄地起身出去,在田野里奔跑,直到大汗淋漓,身体深处的燥热慢慢地散去了,才回来入睡。
  “于培茂,你个玩脑浆的,我看呀,你们两人倒是蛮般配,不过,你的条件,我得征询征询人家的意见。”
  于培茂支吾,“我只是问问……”
  老黄将手背到微弯的后腰上走了,他前半生的革命资历比他科室的所有人都深,但没什么文化,还不如于培茂这点儿墨水,直来直去,也不会耍心计,在科里,不像一个正式的职员,倒像打零工的,今天给这人明天给那人帮个下手,可他从不放在心上,跟人计较个什么,自得其乐地活着。于培茂赞赏老连长黄卫行的为人为事。
  麦收后和收大粮之间,短暂的农闲,平时不怎么经常走动的老连长黄卫行给于培茂打来电话,邀他收工后,去家里喝酒。
  “于培茂,你个玩脑浆的,咱们两人好久没打讲了。” 
  连队下午的政治学习——从3月份,开展社会主义教育分团的人下到连队以来,政治学习的次数逐步地多起来——读《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的社论,上头儿又开始讲阶级斗争了。这些说法,于培茂在电匣子里提前听过了。中央和省城的报纸送到挠力河之北的八五九农场,总要比发行的日子晚半个来月,遇上大雨雪,道路不通,时间更不好确定了。
  接下来的讨论,于培茂的发言,将他在社论中划了红杠杠儿的话,重复了一遍。一则,他实在没有自己的观点,二则,通过之前的历次政治运动,他——骨子里仍是道地的农民——暗忖出,关于政治,公开和私下,最好不露自己的看法。
  政治学习结束,接近场部机关下班的钟点儿,那些政治术语在于培茂的脑袋里搅糨糊,他拎着两瓶他们连队酿造的大板白酒上路了。十八连所在的大板屯通场部的沙石路,正正好好三公里,路的左手是繁茂的白桦树林,农场其他几处的白桦林都没有这里的面积大,也没有这里的桦树个个亭亭玉立,右手是望不到边际的荒草甸子,他想散散步,让大脑清醒清醒,再去老连长黄卫行家。
  于培茂到了老黄家门口,他正在外屋地忙活,每日三顿饭,都归他下厨房。黄卫行的婆娘——听说,小黄当年在老家先犯下错误,不得不娶了挺着大肚子的她——整日东家西家地串门子,动辄就向邻居夸赞自个儿的丈夫,“我家的男客火哩,做出的饭菜喷香,缝衣裳的针脚比好多女客火哩的活计还密实呢。”
  “你个于培茂,玩脑浆的,来家就来家,还拿哪好的酒。”
  大板屯原是地方村屯,于培茂来农场的那年并入,对农业、手工业和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之前,这里开有好几家私人的烧锅,连队搞副业,十八队上了白酒厂,因为技术员和工人现成的。社员们说,叫厂子,局面跟之前的手工作坊比,也大不到哪里去。这里散卖的烧酒本来就在十里八村叫得响,大家一商量,酒名干脆就叫“大板白酒”。一斤装60度的大板白酒,没用上几年,垦区之外都有销售。
  老连长黄卫行将于培茂让进里间,王芳也在,老黄的婆娘陪着她坐在炕沿儿上说话,见他进门,起身迎接。于培茂顿时明白了几分。那天,老连长黄卫行提及跟王芳耍女朋友的事儿,他根本没往心里揣,只当玩笑话。王护士长,人俊,身材细高挑儿,工作又好,少不了追求的男人,三十大几了还未出阁,定是非常挑剔,就凭于培茂的地位和条件,还带个半大女儿,他觉得想一想都是奢侈。
  “不用我介绍彼此了,你们先谈■着,我扎戏,马上就来。” 老连长黄卫行把于培茂推给两人,转身出去了。
  王芳微笑着,倒是于培茂有些不自然,眼光移开,环顾老连长黄卫行家的屋子,他好久没来这个老大哥家了,火炕东西通长,炕柜依东墙而立,上面摞着被褥,西墙上贴《毛主席万岁》和《全国各民族大团结万岁》的年画。
  老连长黄卫行的婆娘热络地跟坐在对面凳子上的于培茂说话,询问他,连队的农活忙不忙呀,身体还吃得消吧,女崽上几年级了,全是些家常事。于培茂听得出来,这是她在替王芳问自己。于培茂回答得很简略,他本也是个不善言谈的人。
  老连长黄卫行端上来几个荤素,看来,他提前下了不少的功夫儿。
  “本想让两位乡亲吃上老家做法的土菜,可惜主料和配料不齐全,徒有形式都冒有。”
  于培茂看出些端倪,比如“浔阳鱼片”,乌苏里江不产青鱼,用的是种属接近的鲤鱼,淀粉也不是蚕豆粉,而是土豆粉,再比如“酸豆角炒鸭肠”,这三江平原不种细溜儿长的豇豆,本地的菜豆是胖墩墩的油豆角。不过,菜的味道蛮不错,不愧老黄的婆娘夸他做饭的手艺。
  老黄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古井贡,酒标的下角脱胶了,定是有些年头儿了,老战友确实出血本了。
  老黄摁着翘起边儿的酒标,想使它重新伏贴在玻璃上,“菜不啷样,酒还是要喝的。”
  于培茂赶紧说:“这瓶上好的酒留着逢年过节喝,今天,喝我拿来的大板白酒。”
  两个男人喝酒,聊在部队那些年的旧事,两个女人陪着。
  “你个于培茂,玩脑浆的,老子当连长那会儿,你还是个刚下连队的新兵蛋子,没少给我捅娄子……”
  “老连长,我纠正一下,你当时是连副,我提干后,你才扶正……”
  老黄哈哈笑着。
  天近黄昏,于培茂和黄卫行脸色渐浓,情绪也入境。老黄却戛然止住,撵于培茂。
  “你个于培茂,玩脑浆的,趁天没黑彻底,早点儿赶路,不远不近的,咱们改日再尽兴地谈■。” 
  王芳也起身告辞。
  老黄轻轻地拍着于培茂的肩膀,“你个于培茂,玩脑浆的,务必把咱们的王芳妹送回她的宿舍。”
  于培茂理会出老黄的良苦用心,“老连长,放宽心。”
  于培茂和王芳出来,拐到正街。天擦黑了,马路上无行人,这偏远之地,没什么夜生活,跟农民一样,基本上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于培茂不清楚王芳住的方位,随她身后半步远,默默跟着走。
  王芳先开口,“于队长,你可看见黄大哥的老婆扭了他的大腿。”
  于培茂嗯着。
  其实,于培茂并没有瞅见王芳描述的老黄婆娘的动作,吃饭时,这女人让王芳挨着于培茂的右手边儿坐,老黄本想对着于培茂坐,她扯了丈夫一把,他乖乖地坐在于培茂的左手边儿。在部队,老连长黄卫行能摆弄了坦克这块大铁疙瘩,在家里,却摆弄不了满身肥肉的婆娘。
  场部本来是个不大的地方,于培茂和王芳走到十字街,去大板屯,要向南走。
  王芳站下,“我住在医院的单身宿舍,就在后院儿,于队长,你还要走夜路,深一脚浅一脚的,早些回返吧。”
  马路对面就是场部医院。
  于培茂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茬儿,这一路上,也就几百米,憋闷得不行,听王芳这么一说,暗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于培茂有过婚姻还生育了儿女,可他根本不懂怎么样跟女人亲近,他和他死去的婆娘没谈过恋爱。他提拔为排长不久,母亲求人写来信,媒人给他提了一门亲,邻村的一个女崽,父母双亡,跟哥哥过活。于培茂跟团里政治股告了假,回老家相亲,与这姑娘——穿着新浆洗的粗布褂子,始终没抬起脸来,也没说话——匆匆地见了一面,在家陪老母亲住了几天,批准的假到了,转了两遍长途汽车再乘火车赶回部队。转过年,母亲又打来信,叫他回去成亲,不待见她的嫂子转过来话,不要聘礼,也不陪送嫁妆。于培茂没有一丁点儿的犹豫,孤身的老母亲需要有人照顾,家里的几亩薄田得有人耕作。在摇曳的油灯下,于培茂才第一回瞅清楚自己女人的长相,一个苦命的女人。再转过年,她撇下刚出生的女儿,暴病死了,于培茂常想,她哪怕在小乡镇里,有卫生所,或许能救活过来。
  于培茂借着微弱的星光走着,他走得很慢,他好久没有回想和婆娘在一起生活的少得可怜的日子了。于培茂的心里,一直对这可怜的女人深怀愧疚。
  于培茂觉着有两行滚烫滚烫的泪水无休无止地涌出来,他甚至听到滴落到上衣前襟的吧嗒声,在黑暗中,只他一个人,他不管不顾,也不去擦抹湿漉漉的脸颊。
  第二天早上,于培茂前脚刚迈进队部的门槛儿,小干事举着电话筒喊他,“场部经销科的黄同志,这是第三遍了,定是有要紧的事儿。”
  那头儿,老黄的语调急促,“你个于培茂,玩脑浆的,几多意思?”
  于培茂嗫嚅,“咱不清楚人家到底什么心思……”
  “你个于培茂,玩脑浆的,王护士长说你本分,善良,难得的好人,在部队上,你整天围着我转,连长长,连长短,恨不得亲我的屁股,我真没看出来你身上哪里有哪好优点!”
  午饭后,于培茂按老黄的嘱咐,给王芳打电话。
  于培茂听到王芳的声音——如没有起涟漪的水面那般平静——连忙说,我是于培茂,之后,像子弹卡壳,不上不下,握着话筒,怔在那里。
  “抢收麦子,忙吧”,“别太劳累,注意多休息”,“等过了秋收,我们见面聊”,王芳在那头儿说一句,于培茂在这边儿应一声“嗯”。
  这短短的一两分钟里,于培茂觉着脸颊一直在发热。
  秋天收割大豆,有个拖拉机手闹肚子,于培茂顶班,他好久没驾驶拖拉机牵引收割机作业了,收工后,感觉略有倦意,没有起火,去食堂买了饭菜,等于晨曦放学。可是早已过了吃晚饭的钟点儿,女儿还没到家,外面传来小孩子玩耍的嬉笑声。大板屯是离场部最近的农业队,不设学校,统一去场部念书。于晨曦和男女同学搭伴上下学。
  于培茂赶紧去邻居家找于晨曦的同学问情况。
  “医院的王阿姨把于晨曦叫去她家了。”
  这个把月,于培茂去场部开会或办事,见过几回王芳,在医院的走廊,简短地说上几句话,还有一次,他和于晨曦在场部的街上偶遇了王芳。
  于培茂回到家,愣愣地瞅着后园子豆角架上萎蔫的藤蔓,低矮处些许的叶子尚有绿色,不过,无一例外地染有铁锈似的斑痕。
  于培茂换件干净的衣服刚出屯子,远远地望见大路上,一高一矮的两个人,手拉着手,迎面走来。斜阳穿过白桦林,将两人涂成橘红色,这只在电影上看见过的场景,如暖流,涌入于培茂的心头儿。
  于晨曦向于培茂摇晃着手,稚声高喊爸爸,小跑着过来。
  “王阿姨给我烙油饼吃,放了好多的豆油,可香了。”
  于培茂比以前自若多了,“王护士长,谢谢你了。”
  “于队长,我就回去了……”
  “王阿姨到我们家歇会儿吧。”
  “晨曦真是个懂事的孩子,改天,王阿姨再来,看你,还有你爸爸。”
  于培茂正犹疑是否让让王芳,邀请吧,家里好久没拾掇了,乱糟糟的,他脱下的衣物也没有洗,不邀请,有失礼貌。
  “晨曦,你先回去,我送送王护士长。”
  “你也回吧,不麻烦了。”
  “要送的。”
  于培茂和王芳还在谦让,于晨曦已走到屯子口,向两人摆手。
  于培茂和王芳对视着,笑了。
  于培茂和王芳一开始默默地走着,但不同于在场部的那个晚上,而是并排,仅隔半人远。
  “培茂,你瘦了……”
  白桦林将夕阳的微光分割成栅栏般的一明一暗,沙石路在这段打个弯儿,于培茂和王芳站下。斜光映着于培茂的脸。
  于培茂活了三十大几了,之前,还不曾有人这么亲昵地称呼他,在部队,在农场,人们或叫大号,或姓氏加官职,亲热些,唤做老于,他和自己的婆娘在一起那些日子,直来直去地说事情。母亲和她找人写信来,她也不识字,都是以老母亲的口气,在最后,你的婆娘要你在队伍里多进步,不用惦记家里,他给家里打信,完整地称她的名字。
  有股电流,急速地通过于培茂的身体。
  王芳微笑着,“也更黑了……”
  “晒太阳健康……”
  “你要是在部队发展,进步更大……”
  于培茂在教导团,新兵连副连长黄卫行看出他文化不多,却有使不尽的力气,分配他做了苏制T-34/85型坦克的装填手。半年后的实弹演习,炮手紧张得直哆嗦,穿甲弹脱靶。连长急了,小于子,你来!于培茂不含糊,发发击中山坡上用石灰粉画出的圆圈儿。
  于培茂升任了炮手,团里每次射击考核,均为第一名。于培茂被提拔为车长一年后,参加装甲兵全部十个团的演训,综合成绩第三。回来后,于培茂提干,当了排长,又副连长。不是因为家庭的变故,他不会选择离开部队。团政治处副主任,他原来的营教导员,做他的工作,团里已经研究保送他去军事学院学习,希望他留下来,国营农场培养一名合格的拖拉机驾驶员远比作战部队培养一名合格的装甲兵指挥员容易。当于培茂到团部政治股办手续时,还劝他,考虑考虑,再下这个决定不迟。
  1959年,共和国十周年阅兵,驾驶我国自行制造的第一代T-59型主战坦克,隆隆通过天安门广场的威武方阵,就是自己曾经服役的坦克团。
  于培茂的心里热浪翻滚,涌上喉咙,这个坚强的汉子,咽了回去,“在地方工作也挺不错的……”
  “培茂,你非常不容易……”
  那些太过熟悉的草木,公路旁的白桦林和草甸子里开始枯黄的荒草——北方的植物种类单调,缺乏变化,而绵延到天际的气势,是灵秀但逼仄的南方无法比拟的——在于培茂的眼中,从这刻起,变得新鲜,不再平常。
  于晨曦趴在桌子上写作业,见于培茂进屋,收拾起书和本子。
  “王阿姨叫你去她宿舍,只是给你烙油饼……”于培茂试探着问话。
  “王阿姨用皮尺比量我的身量了……”
  “你怎么没拒绝……”
  “我说,我爸爸给我做衣服,估摸尺寸。王阿姨听我这么说,一把将我扯到她的怀里,她流眼泪了,落在我的头发上……”
  于培茂起身回他屋,于晨曦问,“爸爸,你是不是想要王阿姨做我的妈妈,别人的妈妈是不是就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女……”
  “晨曦,好女儿,不早了,睡觉吧……”
  于培茂回到自己的屋子,这个脑袋沾枕头就打呼噜的车轴汉子,这天晚上知道失眠是什么滋味了。
  三江平原的秋天短,冬天来得令人猝不及防,一个星期天的上午,王芳突然出现在于培茂家的门口。
  “爸——,大冷天的,别让王阿姨在外头儿冻着——”
  于晨曦提醒愣在那里的于培茂。
  于晨曦拽着王芳的手,拉她进屋。
  王芳从挎包里拿出一件红毛衣,“晨曦,阿姨给你织了件新毛衣,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于晨曦换上,小脸红红的,呼吸急促,“我要让小芳、小燕她们看看,我也有供销社买不着的、时兴的棒针毛衣。”
  于晨曦高高兴兴地找同学显摆去了。
  王芳又拿出一条红围脖,递到于培茂的手里。
  “这里的冬天,不比老家,寒风太疾,最容易患气管炎,也不知道给自己买个围巾。”
  于培茂围到脖子上,王芳弯着腰笑他。于培茂走到立柜的镜子前,自己也傻笑起来,他把整条围巾像捆扎东西一样全绕到脖子上。
  王芳过来解开,一头长,一头短,给他做样子。
  “你没看过电影《早春二月》,孙道临怎么围的?”
  “你怎么会一下就找准了我住的地方?”
  “晨曦告诉我的,十八队就这么几趟房。”
  于培茂看着王芳的眼睛,“王芳同志,我真的怕拖累你——”
  王芳脱口而出,“莫哼话!”
  过后,连王芳都惊讶,自己的语调会那么高。
  于培茂明白,不需要再表白什么了。
  于培茂去屋外拿柴禾,将炉火烧得旺旺的。
  于培茂留王芳吃了晚饭,等他送王芳回到家,于晨曦又把围巾扎在脖子上,对着大衣镜子比试来比试去。
  于培茂在镜子里和于晨曦的眼光对视。
  于培茂犹豫着,“我,我想让王芳阿姨,成为咱们家的人……”
  于晨曦紧紧地搂住于培茂的脖子,半天不撒开。
  春节过了,老黄见于培茂和王芳还没有什么动静,打电话训斥于培茂,“你个于培茂,玩脑浆的,真能耐住性子,你准备置办到哪年月?两人的东西搬到一块就得,老大不小了,先过日子。”
  “仪式还是要有的,毕竟人家……”
  其实,于培茂和王芳早就商量好了五月节把婚事办了。
  王芳跟于培茂说过,越简单越好,也不添置东西,以后,缺什么再说。
  于培茂暗忖,存款够买一辆国防牌加重自行车了,王芳和于晨曦可以一起去场部,一起回家。于培茂没和王芳说,他是做多于说的人。
  于培茂和王芳给场党委写了结婚申请书,可报告打上去近半年了,仍无音信,这期间,于培茂私下里询问过主管常务的副书记,他每次的回答差不了几个字,个人的事儿,再等等,文化大革命运动正如火如荼。
  前些日子,他暗示于培茂,自己没被结合进即将成立的农场革命委员会,这事儿不要再找他了。
  农场成立革命委员会不久,王芳摸不着头绪地被停止了工作。
  此时,孟副股长尚是干事,只不过从行政办公室调到了政治委员会。
  这天,孟干事给于培茂打来电话,场革委会让他代表组织,找于培茂谈谈话,务必明天来趟场革委会。
  “老于,我更多出于私人情感……”
  孟干事坐在新办公室的座位上,黑人造革的大头椅,比原先的木板椅子阔气多了,办公桌对面的同事以处理公务的理由躲出去了,空出一张同样式的生硬的椅子,他却让于培茂搬个凳子,坐到他办公桌的侧面。
  当年的小孟来到农场,分配到十八队做农工,见着于培茂一口一个于队长,于培茂只是两个副队长之一。看他的履历,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乡下务农,可他对农活基本上一窍不懂。
  小孟跟于培茂几番下来熟悉了,改口叫于大哥。
  后来,小孟抽到连部统计月薪日记工资,更亲昵些,叫于哥。
  再后来,小孟调到了场部的行政办公室,做干事,见着于培茂,又改口叫老于。
  小孟向于培茂解释,老于,干革命工作,哥长哥短的,不妥当。
  于培茂说,孟领导,你叫我小于就行。
  于培茂比他大十来岁。
  “老于,王芳的家庭成分高,父亲是城市手工业资本家,这你是知道的,现在正清理阶级队伍,她被归为‘五类分子’,你作为老党员,要拿出立场来。”
  于培茂昏头昏脑地从场部出来,不辨方向,埋头走着,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日头隐到厚厚的云层后面,一团暗淡的光晕。 
  于培茂觉着有人在扯自己的衣服,他回过头,王芳站在面前。于培茂清醒过来,他竟然走到了白桦林。
  草甸子刮来疾风,这是要变天的征兆。
  还没等于培茂开口,王芳像是早已知道了结果,“培茂,不要为难……”
  “咱们党是看出身,但不唯成分论,你背叛了剥削阶级的家庭,参加了革命,积极要求进步,这是不争的事实,我找‘三结合’新结合上来的严部长好好谈谈。”
  农场革委会的主任是原武装部部长严正平。
  “医院的‘清队’领导小组已经通知我,去下面的学习班学习。”
  “你得去场革委会的‘清查办’为自己争辩。”
  “你我都知道,没有用处的,倒是反而会引来更大的迫害。”
  “我们都曾当过兵,知道不能退却,只有向前冲,才能够杀出一条活路来。”
  “你为了我可以毁了自己的政治前途,可我不能毁了晨曦的前程……”
  于培茂还要说什么,王芳夹着肩膀急急地走了,只留给于培茂一个背影,她瘦削的双肩不由自主抖动着……
  于培茂想要追上去,可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于培茂觉得白桦林和草甸子都倒置过来,扣压在自己的身上,他胸闷得厉害,喘不上气来,临近窒息。于培茂挣脱着,对着空旷的草甸子大张着嘴巴,呼吸才顺畅些。
  
3
 
  老骆头儿赶着海拉尔驾辕的马车,去场部接于晨曦。
  于晨曦高中毕业,本来分配到二营营部的小学当老师,可她执意要回十五连,照顾父亲。最近一段时间,于培茂的身体愈见瘦弱,胃部时不时地隐隐作痛。王芳多次劝于培茂去省会哈尔滨的大医院好好检查检查,他总是推托,工作脱离不开,等有公出的机会再说吧。
  “你这辈子不去哈尔滨出差,就不检查身体了?”王芳一反常态,在电话里第一次跟于培茂发火了。
  于培茂答应等农闲时,一定去趟省立医院。
  秋忙前,大小周建国才回来,两人抽调到建三江的师部集训、排练有小半年了,一个代表六师篮球队参加兵团的比赛,一个代表六师文艺宣传队参加兵团的汇演。
  大小周建国惊讶,几个月没见,那个扎着两个扫帚辫子的于晨曦竟然出落成如花美貌的大姑娘了,留起来的长发,油亮油亮的,辫梢儿拖到屁股蛋上,扎辫子的手绢绾成蝴蝶结。
  文化大革命的热潮中,大小周建国和千千万万年轻人一样,身体里的全部血液涌上头颅,积极参加运动,砸烂旧世界的一切,又争先恐后地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来到反修防修的最前线,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些真真确确地发自心底。当他们的脚踏在现实的土地上,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艰辛劳作,人与人之间互相争斗、倾轧,生活条件的艰苦,激情慢慢地冷却下来,觉得当初的理想愈来愈显得虚妄。
  大小周建国前前后后来兵团的战友,不少已经成了家,而老大不小的他们两个,连对象都没处过。大小周建国不乏自身条件优越的追求者,可按这两个难兄难弟的说法,没遇见可心的。其实,最主要的,他们都不想把自己的一辈子撂在这里,可这话是不能说出口的,挂在嘴巴上的是违心的壮志。大小周建国再见到长成大人的于晨曦的这一刻,两人同时对于晨曦动了念头。
  于晨曦在十五连当统计员,大小周建国闲下来,时不时地去她的办公室,与她搭讪。
  大周建国总是找个借口,比如,问他们播种的进度啊,施肥的量啊,这些本该是排长操心的事儿,他一个小白丁,再说,一年里的大部分时间在文艺宣传队演出,垦区春秋两季农忙,才回十五连参加劳动。于晨曦不挑破这一层,她心里清楚着哩。小周建国径直进来,坐到于晨曦的对面,这个位置的女同志常年休病假。于晨曦问有什么事儿,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什么事儿,就想找你说说话,几番之后,于晨曦不再问。赶上于晨曦正忙手上的工作,小周建国也不走,坐在对面瞅于晨曦忙活。
  于晨曦也在大小周建国之间掂量着。
  农忙时节,每天收工后,男知青们四仰八叉着身子,躺在炕上,直到食堂的炊事员来催促吃晚饭,才不情愿地起来。唯独小周建国不歇息,捧个篮球,在连部门前的土场上,对着自制的架子,篮筐的脖子歪歪着,一个人练习投篮。
  小周建国先是换不同位置运球急停跳投,后又变向运球接转身三步上篮,动作如教学电影中示范的那般标准,几组练习下来,大汗涔涔。
  小周建国脱下胸前印着6师字样的跨栏背心,搭到铁架子的横■上,光着膀子,坐到一块暂且当观众座位的石头上歇息。夕阳透过柞树林的缝隙,斜映着他古铜色的皮肤。此刻,属于他这一天的劲头儿,终究用尽了。
  夜幕降临,知青们央求大周建国拉几首曲子。这里没有什么娱乐,上工、午休、下工时间,团里放三遍有线广播,各个连队的中心位置竖立着电线杆子,上端悬挂一个高音喇叭。个人少有电匣子,即使有,偏远之地,无线电信号时好时坏,倒是乌苏里江对岸的对华广播清晰无比,天天、时时有优美的中国民族音乐,我们已经批判为封私修的东西,而收听“莫斯科广播电台”,绝对是不允许的。
  这回,大周建国不等知青们吱声,主动拉起来,《草原上的红卫兵见到了毛主席》《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公社春光好》《苗岭的早晨》,前两首是他演出节目单上的曲目,后两首是返场曲和再返场曲。星星缀满天空,小周建国早已鼾声如雷。
  小周建国觉出大周建国也在向于晨曦献殷勤,他开始强攻了。
  在营部召开的“批林批孔”大会上,后进来的小周建国,满屋子撒摸,他看到于晨曦坐的位置,径直走过来。小周建国央求坐在于晨曦左手旁的、其他连队的一个女知青,挤一挤。座位是可容纳七八个人的木板长条凳,于晨曦把着最右侧坐,已经满额了。这咱,离开会还有些时间,满是空凳子。女知青和同伴挪到其他的位置,将于晨曦一个人剩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小周建国乐呵呵挨着于晨曦坐下。
  大小周建国的小动作,逃不过于培茂的眼睛,他在坦克部队,因射击优秀而擢升,全倚仗着好眼力。于培茂跟于晨曦谈过,虽然不是非常正式地,姑娘,他们是大城市来的人,咱们是土生土长的农民,不和炉的,他们根本没想留在这里,不光是大小周建国,所有的知青一有机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没什么能拦得住。
  一师师部所在地北安县城的某兵工厂招工,该厂仿制生产赫赫有名的苏式AK-47突击步枪,我们称“五六式”冲锋枪,小周建国走了将近二十公里的土路,去团部报名,名单上本来有他,政审、体检全部合格,可到临走时,不知道什么原因,其他人无变动,只他一个人被替换下来。
  大周建国报名来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时,隐瞒了父亲的历史问题和家庭的海外关系,解放前,他父亲为国民党政府服务过,虽说属于低级官吏,他大伯随蒋介石败退去了台湾,现在侨居于美国。团里全面“清理阶级队伍”的尾声,“忆、查、追”的最后一轮,大周建国欺骗组织的事情败露,本来,团里已经推荐他去上大学。
  “五类分子”要内迁至远离边境的其他农场,十五连的鉴定,大周建国的政治和劳动表现良好,他被划为属于问题较轻的那一群人,按规定,大周建国须离开柞林泡屯,去内地不靠近边境线的连队。十五连再往东几里地,就是阿布胶河与乌苏里江的汇合口。大周建国找于培茂,从头到尾埋着脸,说自己不愿意离开十五连,他清楚,于培茂和十五连的人不会歧视他,到了其他地方,就不保准了。
  于培茂与孟副股长三番五次沟通后,孟副股长实在磨不过牛脾气的于培茂,“于培茂,你立下字据,这个周建国出了问题,你承担全部责任,我就答应你。”
  于培茂从上衣口袋摘下金星自来水笔,“孟股长,你无论怎么写,我都签字。”
  于晨曦回答于培茂,“爸,我心里有数,你就放心吧。”
  于晨曦嘴巴上答应,实际上,她的内心第一次违拗了父亲的意愿。
  于晨曦心仪小周建国,她觉得小周建国身上集中了男人所有的优点:长方脸庞,浓眉大眼,高鼻梁,身材魁梧、健壮,性格开朗,充满了青春的朝气……
  那天,在营部开会,于晨曦并不反感小周建国那么做。于晨曦第一次与除了自己父亲之外的成年男性挨得如此之近,几个小时的报告,她一个字也没记住,完全被小周建国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那混合着汗味的、怪异的气息所迷惑。过后,她一个人静下来时,无端地回想起和小周建国在一起的那个下午,小周建国身上的体味,她无法描述出来,反正,别的男人没有,于培茂没有,大周建国也没有。
  于晨曦再见着小周建国,感觉自己的呼吸不由得紧张起来,她尽可能地掩饰自己,不让小周建国看出来。小周建国走后,于晨曦的手心全是汗。
  二营机修厂的电焊工工作时,离清洗零件的油盆过近,火花迸溅到里面引起大火,很快蔓延到整个车间。营部扑火的人手不够,给就近的下属连队打电话求援。于培茂带领十五连的几十个青壮年赶过去。
  于培茂他们走了大半天了,连部跟营部联系,值班的男同志紧张着,“火势很大,一直不见小。”
  于晨曦放心不下于培茂,骑着自行车急急地奔沙山屯。
  日头有些倾斜,于晨曦到了现场,机修厂的厂房已经烧塌了架子,火头儿蹿上了紧挨着锅炉房的一间平房。
  一伙人在扬水,更多的人排成两行,接力传递着盛水的洋铁皮桶。
  于晨曦东张西望撒摸了半天,也没在人群里找到于培茂,正焦急中,一个脸部被烟燎成包公的男人,一个手拎着水桶,用另一个手扯她的胳膊。
  小周建国向于晨曦露出白白的牙齿。
  “连长领着咱们十五连的人在守锅炉房的西北角。”
  小周建国带着于晨曦来到街的对面,一个人吆喝着指挥人们将水泼到锅炉房迎着火势的那面墙上。
  于晨曦循着熟悉的声音远远瞅见了于培茂,父亲的脸面与小周建国无异。
  院子的东北角,停着一台嘎斯51卡车。
  于培茂声音沙哑,“这辆车,得赶紧开走!”
  于培茂大喊了好几声,卡车司机也没有出现。
  于培茂钻进驾驶楼,在仪表台下扯下两根儿电线,碰到一起, 脚踩着油门踏板,嘎斯车只是颤动了几下。于培茂又连了多次,发动机一丁点儿反应都没有。于培茂跳下车,掀起引擎盖儿,身子探进去。
  这时,小周建国撇下水桶,迈开长腿,百米冲刺般跑过去,从驾驶室里拽出摇把子。
  “连长,你去把方向盘——”
  小周建国骑马蹲裆,两手握住摇把子使劲儿转着圈儿。
  “再来,再来——”于培茂把脑袋歪出驾驶室的窗户,焦急地喊着。
  卡车大声咳嗽着,排气管的尾巴冒出黑黑的浓烟,然后,均匀地抖动起来。
  团里年底总结大会,嘉奖了于培茂和小周建国。
  小周建国一个箭步冲过去的瞬间,于晨曦彻底地忘记了父亲的提醒,她回应了小周建国,偷偷要来他的脏衣服,洗干净,熨过后再悄悄送过去。
  十五连的宿舍建在柞树林的东缘,初衷是让这片密实的自然林减弱冬季西北方向刮来的蚀骨寒风,柞树林的北面几百米远则是因这片柞树林而得名的湖泊,黑龙江方言称作泡子,一大一小、绵延数公里的两个相连的“之”字形水塘,近岸的浅处,水清见细沙底儿。柞林泡与注入乌苏里江的阿布胶河的一条支汊,有水道相通。
  每个夏日的黄昏,劳累了一天、满身汗渍的知青们结伴去柞林泡洗澡。先是男知青,等到星星缀在树梢上,轮到女知青,来自大上海的姑娘们,拿着家里专门邮寄过来的蜂花牌檀香皂和洗发水,团部的供销社是买不到的。柞树林泡子甩出的猫一般的尾巴处,水不深,湖底平坦,适合游泳,岸边儿早早地燃起数堆干艾蒿,驱赶蚊蚋。三江平原嗜血的黑斑蚊、三带喙库蚊,闻到人的气息,不顾死活地扑上来,伸手在半空随便抓一把,掌心里不下十几只的尸体。知青们割下艾蒿,铺到平地上晾晒,将枯干的艾蒿束扎起来,每捆半尺来宽,然后码成垛,也是一项活计。后去的人,除了拿手巾、肥皂,还要抱几捆干艾蒿,添加到火堆上。
  艾草浓郁的烟霭一直飘散到宿舍的周边。
  于晨曦经常加入到女知青洗澡的队伍里。女人跟男人一样,男人凑在一起,从不厌烦的话题,就是女人,女人也谈论男人,区别在于,男人更赤裸裸,而女人带有几分神秘。于晨曦发现女知青提及最多的是大周建国,她们大多来自上海。
  大周建国就读于上海音乐学院附中,钢琴家殷承宗、小提琴家俞丽拿算是他的师兄、师姐,本来学校要保送他进上海音乐学院管弦系学习,可就在这个时候,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地开始了,《解放日报》和《文汇报》在同一天发表了上海音乐学院红卫兵万里、陈聆群、张伯藩、巢志珏、张杰林等五人,揭发混进党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院长贺绿汀的大字报。贺绿汀被打倒了,上海音乐学院和全国其他大学一样,停止招生,大周建国上大学深造的梦破灭了。
  大周建国刚来农场,积极上进,办黑板报,给团里的广播站写通讯稿,组织连队田间地头的小演出,当他隐瞒自己父亲的历史问题和家庭有海外关系的事情被清查出来后,便彻底地消沉了。大周建国是师部文艺宣传队的第一小提琴手,他的独奏,只要有演出必返场,师政治处实在找不出第二个跟他水平相当的人选来,只好继续使用他。
  现在的大周建国,个人的时间,全部用在练琴上,去柞树林里温习他学过的曲子,他始终没放弃当小提琴家的憧憬。
  这天清晨,于晨曦推开窗户,柞树林的周围雾气缭绕。于晨曦解开耷拉到屁股蛋上的辫子,用梳子蘸着水,将缠绕到一起的头发劈开。习惯了早起的于培茂还在熟睡,他愈来愈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以前不知道什么叫累,而如今,极易疲劳。
  旭日拨开云雾,朗照大地,于晨曦来了兴致,沿着柞树林的边缘慢慢地溜达着,随手采些野花,刺儿菜、草木樨、田旋花、牛膝菊、老鹳草,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柞树林里传来隐约而断续的琴声,于晨曦竖起耳朵,是她不熟悉的曲调。
    琴声仿佛有魔力般,牵引着于晨曦,走进柞树林,循着琴声,沿着小毛道,向柞树林的西北方走去,那里的边缘,过了一小块杂草地,有一大片的白桦林。
  琴声愈来愈清晰,于晨曦轻下脚步。
  大周建国拉的这支曲子,前面很欢快,小小的停顿后,突然转为凄婉。于晨曦觉得每个音符像子弹一般,迅疾而尖利地钻进她的胸膛。
  于晨曦蓦地站下,她瞅见大周建国站在那片马牙草丛中,闭着双眼拉琴。
  音乐渐渐变得轻盈、柔和,于晨曦的心也慢慢平复下来。
  浑厚圆润的小提琴声骤停,好像这个世界都寂静下来。
  大周建国停下琴弓足足有十来分钟了,可仍保持着运弓的姿态。旭日的柔光撒在大周建国仰着的脸上,他泪流满面。
  “于晨曦,你是为我的演奏,来献鲜花的吗?”
  于晨曦猛地回过神儿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掩蔽在树干的背后,其实,就立在林间的空地上,这周遭,只有这一小块空场,而她偏偏就站在中间,离大周建国如此之近,也就十来米远的距离。
  于晨曦纳闷儿,大周建国并没有扭头向着于晨曦的方向,他怎么能发觉。
  于晨曦想了一小会儿,大方地走过去,将手里的鲜花递给了大周建国。
  大周建国接过来,持琴的左手背到身后,握花的右手端在胸前,弯腰给于晨曦鞠躬。过去,大周建国亲眼目睹太多的谢幕,他多想像这些音乐家一样在舞台上也如此面对观众。
  大周建国直起身子,张开双臂,“来吧,领略一下属于我的音乐厅吧,”他跺跺脚,“这是我的舞台,”左手指向柞树林,“它们是为我伴奏的管弦乐团的乐手,一律穿着黑色的燕尾服正装,”右手指着白桦林,“它们是成千上万的观众,统一穿着白衬衫。风吹过的林涛声,就是在为我鼓掌!”
  大周建国的两颊挂着红晕。
  两人往回走。
  “于晨曦,你熟悉我刚才演奏的曲子吗?”
  于晨曦摇头。
  “小提琴协奏曲《梁祝》。”
  “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
  “是的。”
  大周建国重新演奏了最后一节,手指在琴弦上灵巧地滑动着。
  “感觉到神话那曼妙的仙境吗?只可惜,少了长笛和竖琴,表现力大大减弱了。”
  “我不懂音乐……”
  “我来教你如何欣赏音乐,好吗?”
  于晨曦沉默。
  于晨曦拉开虚掩的房门,于培茂在外屋地生火,她赶紧把父亲推进里屋。于培茂瞅见于晨曦的鞋子被露水浸透了,问她这么早去野外做什么去了。
  于晨曦抿着嘴唇没有回答。
  于晨曦时不时地去看大周建国练琴。大周建国演奏完一曲,就给于晨曦讲解这首乐曲想表达什么,分为几个部分,呈示部,展开部,再现部,通过什么来表现的,散板、快板、连弓,分弓,拨弦,泛音。大周建国时不时地做示范。
  于晨曦发现男人还有大周建国的这一种,在柔弱的躯壳和平凡的外表下,内心的世界却无比丰富、骄傲、强大。
  于晨曦改变自己的决定,天平原来歪向小周建国那边,渐渐地向大周建国这边儿倾斜。大周建国的内涵、才华,远比小周建国的英俊、强壮,更加吸引于晨曦。
  可是,于晨曦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这份感情,这个国家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的生活随之也发生了她无法预知的改变。
  1977年4月,撤消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建制,二十三团改为前卫农场。
  同年的冬天,恢复高考,大周建国考取了他梦寐以求的上海音乐学院。转过年,小周建国和第一批返城的知青,也离开了柞林泡。不到一年的工夫儿,整个农场五千多名知青大部分撤离,十五连的农工仅余二三十人,不得不从其它耕地少的农场调入人员。
  大小周建国离开八五九都是在冬天,三江平原从来没有过暖冬,于晨曦分别送大小周建国到场部。
  于晨曦两次向满是尘土、渐渐远去的长途汽车摆手,她和大小周建国告别,也告别了青春时光里两段隐秘且美好的情感。
  大周建国毅然地上了长途汽车,没有再转身,对于大周建国的决绝,于晨曦的内心绞割般疼痛。
  
4
 
  农场篮球队的队友小罗给小周建国打来长途电话,两人很要好,分别后,一直保持着通讯联络。小罗返城后,没到半载,重新下乡,又返回八五九农场,在场办公室当科员。小罗的解释,在乡下生活久了,回城市,反而待不惯了。
  小周建国也愈来愈有同感。
  小周建国返城满三个年头了,这些年里,小周建国为找工作的事儿,花去了一半的时间。
  小周建国身下有两个弟弟,他下乡去了饶河,母亲常年有病,按政策,二弟留城,分配到国营的橡胶厂,当平板硫化工。他返城那年,三弟高中毕业,没有考上中专,父亲是一家铸造厂的翻砂工,提前病退,三弟接了班,子承父业。
  小周建国反反复复地从街道办事处到劳动局,又从劳动局回街道办事处,心里憋屈,还得硬挤出笑容来,无果后,再一轮地循环。这来去的路上,曾经熟悉的街道,上学,放学,去灯光球场打球,他认得每一棵树,每一栋房子,闭着眼睛仅凭感觉,也不会走错,以前无比亲近的道路现如今已大不一样,变得坚硬,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令人沮丧,他走得很累。
  小周建国躺在炕上,觉着两条腿接近折掉了,他下定决心再不去单位看那些公家人的脸色,可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看到日渐衰老的父母和他们迷茫的眼神儿,不得不重新鼓起勇气和力量。
  一个远房亲戚的帮忙疏通关系,终于,小周建国被安排到城乡结合部的一个街道办事处经办的小纸盒厂。
  清晨,小周建国比上班的两个弟弟出来得都早,他要坐两区票的公共汽车,到终点站,他还要换去近郊的公交车,再乘两站地,跟市区比,相当于四五站的距离,这段不远不近的路途,他常常走着去。
  小周建国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辆二手的自行车,开始早出晚归地骑车上班。
  小周建国每天的活计,是与二三十位大婶坐在长条凳上,糊调味料厂装花椒面的小圆筒纸盒。
  小周建国有了工作,父母开始着急小周建国的婚事,不仅仅是他的年龄已过了而立之年,小周建国的二弟有了未婚妻,是个独生女,闺女的家长催促,让他性格温顺的二弟赶紧过去做上门女婿。小周建国的父母是山东人,闯关东来到东北,遵循老家的讲究,老大要先成家。父母发动亲戚朋友、街坊邻居,还有小周建国的同事,那些大婶子们,给他介绍女朋友。小周建国下班后,几乎天天晚上去相对象,仿佛是每日工作的延续。有时,他如赶场般,一个晚上连续见好几个人。
  半年下来,小周建国竟然没谈妥一个女朋友,他想到此事儿,除了为弟弟的婚事焦虑,更多的是自嘲,仅见过面的不算,一起逛过马路,或看过电影的姑娘,足足够一个加强连了,比十五连的人口还多。
  这其中,不是没姑娘相中小周建国,他堂堂的相貌和高大的身材,情窦已开的女人,不可能不动心,也不是他没看上一个故做害羞的异性。小周建国与女方两人的眼光转瞬间儿地相遇,他是可以瞅出来对方那本能反应的含义,夫妻每天在一起耳鬓厮磨地生活,大体总得顺眼。
  两人单独见面,临分手,对方没再约定下次的会面时间和地点,介绍人也没反馈信息回来,按常理,这事儿就是拉倒了。
  小周建国清楚自己的症结所在,所有的女人与他的交谈均很简短,在开场敷衍的过门之后,直截了当地问他的工作和家里的住房。小周建国的工作不是铁饭碗——国家干部或国营工人,全家五口人挤在一间八九平方的小屋里,兄弟三人睡在吊铺上。小周建国不会撒谎,也不隐瞒。
  固定的收入,过日子的居所,这是现实生活中必须的两个要件,也是普通人理解的幸福,每个女人慎重、挑剔,无可指责。英俊的貌相毕竟无法当饭吃,当房住,自然没了下文。小周建国不抱怨。
  小周建国这方的多个介绍人给他出过主意,别那么死心眼儿,先搪塞,关系热络了,再慢慢渗透。
  小罗的弟弟,在肉联厂杀猪,却告诉女朋友,保密工种,组织上吩咐过,绝对不能说,亲属也不能问,这是个严肃的政治问题。他到对象家做客,从进门到出来,始终将身子端得板板的,言语很少,未来的岳丈岳母大人以及七大姑八大姨等娘家一干人马,奉为上宾。等孩子降生,这个傻女人才知道,自己的丈夫原来是个屠夫。
  “俺不是没纳闷儿过,他身上一直有股生肉皮味……”
  小周建国的头是点了,可他不想这么做,更做不来。
  二弟的老丈母娘下了最后通牒,这个五月节之前不把婚礼办了,以后永远也别想娶她女儿了,宁可剩在家里,也不嫁给周家。其实,这老女人是在虚张声势,她的女儿已经显怀了。
  小周建国的父母不得不破了老一辈人定下的规矩,匆忙地给二儿子举办了婚礼,娶回来的媳妇,只在家里的地上站了站脚,坐都没坐,转了一圈儿,领丈夫回自己家去了。
  这个喜庆的日子,小周建国的父母垂着脑袋并排坐在炕沿儿上。
  小周建国彻底地松弛下来,他把一切都交付给缘分了,有人给介绍,他仍会去见面,更像是习惯,有如洗脸、刷牙、吃饭。
  近来,小周建国的父母顾及不上他的事情了,家里又有了火烧眉毛的事儿,他的三弟学二哥,把女朋友的肚子也鼓捣大了。周建国的父母在焦虑,这一间七八米的房子,怎么安置新婚的小两口。
  小周建国拿出主意,“你们睡火炕,他们睡吊铺,我去厂子住。”
  小周建国跟工友们背后称母夜叉的厂长商量,好说歹说,不要工钱,等于多添了一个打更的,她勉强同意下来。
  小周建国的父母蹙着的眉头才舒展开。
  
  “我给于连长一家人买了今天晚上去哈尔滨的火车票……”
  于培茂已擢升为八五九农场二分场的场长,人们习惯了称呼他兵团时期的官职。
  小周建国撂下电话,女不女男不男的厂长,不拿好眼色瞅着他。整个小厂只有厂长室有电话。
  小周建国硬着头皮向她请了假,他实在不想跟她说话,听她鸭子一般的嗓音。
  火车早上六时左右到达,小周建国赶第一班公交车去城乡结合部的三棵树火车站。空旷的马路上,车辆和行人寥寥,车厢里也没几个乘客,小周建国提前到了半个来小时,他买了站台票,然后在站外杂乱又肮脏的广场上转悠着,找寻从门脸上还算干净的小饭店,这个钟点儿,火车的餐车不供应早饭。
  小周建国进到月台上。火车晚点了。
  小罗在电话里告诉小周建国,佳木斯的农垦总医院怀疑于队长患的是胃癌,王芳护士长已经联系好了医科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她认识那里的一个医生,这次去彻底复查一下。
  小周建国在柞林泡的十来年,于培茂就饱受胃痛的折磨,凭着好身板,开始并不在意,他说过,当兵的人吃高粱米,哪个没有胃病。小周建国离开农场的前几年,敦实的于培茂日渐消瘦,面对重体力活儿没发怵过的他,开始知道什么叫体力不支。
  有人等得有些不耐烦,另一个同为接站的人说,这列客车基本上每个班次都晚点,着急也没用,我们许多事都如此。
  小周建国在农场时,每年的年假,就坐这班火车往来,遥远的三江平原唯一一列直通省会哈尔滨的火车,每个小站都要经停,上下旅客耗费掉的工夫儿,多于列车运行图规定的时间。尤其是春节前后,车厢过道和连接处挤满了人,想去厕所方便,落脚的空地都没有。
  火车磨蹭着靠到站台,小周建国跑到小罗说的卧铺车厢门口。乘客基本都下来了,还没有于队长和于晨曦的身影。小周建国赶紧从一个窗户挪到下一个窗户往里瞅,空荡荡的过道上,于晨曦和王芳一左一右搀扶着蹒跚的于培茂往外走。
  小罗电话里没说护士长王芳一起过来,只是说于培茂一家,他以为就于培茂和于晨曦两人。
  小周建国敲了敲玻璃,向里面晃着手。于晨曦的表情惊讶。小罗跟小周建国说,于培茂去哈尔滨的消息,他没说告诉了小周建国。
  于培茂对小周建国点了点头,表示他看见了。小周建国的手向窗户里点了点,示意上去帮忙,让他们等一会儿。
  于培茂的脸瘦成一小条,小周建国已找不到那位拓地开荒的昔日壮汉的模样。
  于培茂微笑着,虚弱地跟小周建国打招呼,“小周,还好吗?”
  “好,好,好——”小周建国的眼泪在眼眶里含着,不停顿地说了一连串的好字。
  王芳陪于培茂进X光室有些时候了,小周建国和于晨曦各把一头儿坐在走廊的长椅子上,他们之间尚有二三个人的位置。椅子是用木条拼起来的,中间留有空隙,坐久了,不是很舒服。
  “我没想到你能来……”于晨曦说。
  小周建国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答。
  于培茂和王芳比别人花费了更长的时间才出来,这期间,小周建国和于晨曦彼此只说了几句家常话。
  晚上,小周建国在附近帮着找了一家招待所,于培茂他们住下,等待检查的结果。
  王芳背着于培茂和于晨曦,小声跟小周建国说:“小周,培茂的前景非常不乐观……”
  第二天,小周建国下班后赶到招待所,于培茂他们已经退宿。
  小周建国按于晨曦留下的纸条找到病房,与急匆匆出来的于晨曦差一丁点儿撞个满怀。
  于晨曦告诉小周建国,他父亲确诊为胃癌,需要尽快手术,她马上赶回佳木斯,去农垦总医院办转院手续。
  小周建国骑自行车驮着于晨曦到了火车站。晚霞满天,轻风拂面,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在岗上,火车站在坡下,自行车可以顺势而下,小周建国却用力蹬着。最近的车次已无座号,于晨曦没有犹豫。
  小周建国送于晨曦进站上了车。
  远端的信号员摇着绿旗,吹响哨子,女列车员上车,就在她转身关车门的瞬间,小周建国一个箭步蹿上去,他的这一举动着实地将这个小女孩吓着了,呆呆地瞅着这个胡子拉碴的大个子男人。这几年,小周建国没忙到连刮胡子的工夫儿都挤不出来,而是他没心情,乱得实在看不下眼了,才收拾收拾。
  过后,小周建国曾无数次问自己,那须臾,是下意识的反应,还是……
  小周建国觉得心里头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要他说出来,怎么表述都不十分的恰切,他不是个善于言谈的人。
  于晨曦站在过道里,背对着小周建国,倚在座位靠背的一侧。
  小周建国用手轻轻地扯了扯于晨曦的袖子。于晨曦并没有反应。小周建国又加了点劲儿。于晨曦猛地转过身。两人相对而视,于晨曦的眼睛里湿湿的。
  于晨曦看到小周建国站在自己的面前,再也控制不住了,泪水像散落的珠子,滚下来。
  小周建国难堪地翻弄裤兜儿,这只是他的装模作样,他意识到,该给自己预备个手绢。
  夜行的火车,灯光黯淡,空气秽浊,旅客们昏昏沉沉。小周建国和于晨曦站在车厢的连接处,火车行驶卷起的风吹送来野外凉爽且清新的气息。两人毫无倦意。
  “农场开大会,对‘文革’中将近四百起的冤假错案予以平反,包括王芳阿姨受到的不公正对待,这回轮到我父亲说,不能拖累她。王芳阿姨把工作从场部医院调到二分场的卫生所,逼着我父亲去场部登记……哦,对了,你返城的第二年,别拉洪河上建了咱们农场的第一座大桥——‘新河桥’,双曲三孔,特像赵州桥,涨水时不再担心原先的木桥冲毁,过不去河了……”
  于晨曦向小周建国简略地讲述着他离开农场后发生的事情。
  当于晨曦问起小周建国返城后的情况,小周建国踌躇着,“没什么好说的……”
  “不想说,别勉强……”
  “你误解了,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这几年来,小周建国经历了太多太多,真想找个人好好倾诉出来,他的那些难处,多到数不过来,可只有一个琐碎得令人乏味的情节,下一个事情是前一个的差别细微的重复。
  “追求你的女孩子少不了,是不是挑花眼了?”
  “你呢,也老大不小了……”小周建国反问于晨曦。
  于晨曦转过身去,沉默不语。
  大小周建国走时,连行李都抛弃了,他们没想那么多,只想赶紧回到城市,与在北大荒生活了十年的时光,彻底告别。大小周建国这一走,于晨曦觉得他们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包括坛坛罐罐,统统带走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四壁。
  车窗外一片漆黑,黑龙江广袤的原野,过好久才会闪过一两点如豆的灯火,孤独而倔强的小村庄。
  小周建国和于晨曦缄默着,专注地去瞅外面浓浓的黑夜。
  在小周建国眼里,于晨曦比以前黑了,健壮了,那个当年留着过腰大辫子的女孩子,唤醒了自己最初的青春萌动。而在于晨曦眼里,几年不见的小周建国变化太快,苍老,疲惫,不像他这般岁数的人,那庞大的身躯貌似只剩下一个空壳。于晨曦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她无数个难眠的夜晚,无数次想过,老天爷若把两个周建国合为一个,该多好。
  于培茂的手术没像医生之前跟王芳和于晨曦描述的那么复杂、困难,他很快被推出了手术室。
  小周建国从堆放杂物的板棚子里翻出钓鱼的竹竿,他下乡去了饶河,逢春节才能回来一趟,就再没摆弄过。
  礼拜天,小周建国去松花江边儿,学校放暑假,他天天来游泳,水面没这么多漂浮的油污,浅水处可以瞅见鱼儿游动。
  小周建国盯着水里的浮漂,在十五连,他跟当地的赫哲族老乡学会使用倔搭钩——将三至四个鱼钩拴在一起构成锚的形状——在柞林泡,钓怀头鲶、黑狗鱼,知青们时不时地改善一下生活。
  有一次,于培茂派人来找小周建国回连队有事儿,小周建国将凑合着当钓竿的细木棍,深深地插入土里,找来几块石头转圈支住,又用一块大个的压实。过了个把小时,小周建国回来,木棍和鱼线不知去向。小周建国问遍了连队的人,都摇头说没看见,自然也就没动过。
  老骆头儿问小周建国,“小周,你见过多大个儿的鱼?”
  小周建国用手比划着。
  老骆头儿哼着鼻子,“小了去了,别找了,你的鱼竿,早被咬钩的大鱼拽走了。”
  等小周建国见到东安镇的渔业队捕上来的一条几十斤重的鲤鱼,他终于相信了老骆头儿的话。
  一个下午,小周建国只钓上来几尾小鱼,
  小周建国让母亲给于培茂熬了鱼汤送去,医生说伤口没拆线前是可以吃些流食的。
  王芳拿小勺喂于培茂,他虚弱得连嘴巴都无法大张。
  于培茂的脸上一直保持着笑容。小周建国能看出来,除了对王芳发自内心自然流露出的暖意,更多是做出来给人们看的。
  “小周,谢谢你了,为了我,你忙前忙后的……”于培茂拉着小周建国的手,断续了好几次,才把一句话说完整。
  盛夏的七月天,于培茂的手却是冰凉的,他已经使出了全身气力,却无法把小周建国的手抓牢。
  小周建国的心一阵酸楚,在柞林泡的那些年,他亲眼目睹,无论怎么样的艰难困苦,都没能压倒这位第一代的军垦人,而现在,疾病把他彻底地打倒了。
  二十多天后,于培茂的伤口才愈合拆线,出院回八五九,小周建国送他们一家人上火车。
  列车员催促小周建国尽快下车。
  小周建国又对于培茂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和王芳于晨曦打过招呼后,转过身往门口走。
  “小周——”
  小周建国第一步还没落地,于培茂在卧铺上微微欠起身,轻声地呼唤他。
  小周建国抢上一步,紧紧握住于培茂的手。
  “连长——”
  “小周,我将不久于人世了,这是我们最后一面了,让我好好再看你一眼……”
  “培茂,不许这么说——”坚强的王芳抹着眼角。
  “连长,我过些日子请假去看你……”
  “车马上要开了,你到底下不下!”列车员有些不耐烦了,火车已鸣响汽笛。
  小周建国身子倒退着下了车。
  绿色外壳陈旧又肮脏的火车隆隆地开走了……
  小周建国不眨眼地目送火车远去,直线,弯曲,缩短,成为点儿。
  小周建国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整个人好像被掏光了一样,觉得空落落的。
  当年,小周建国乘坐着这列火车,与千百名同样激情澎湃的知识青年们去了建三江,反修防修的最前线,绝大多数人的决心书上,发誓在祖国边疆扎根一辈子干革命,甚至有人咬破了食指,而十年后,他们又乘坐着这列火车毫不留恋地离开北大荒。一路上,小周建国的心里除了急切,心情十分复杂。
  于培茂一家人走了。人生的旅程,相遇,分别,重逢,或永无交集,按照既有的逻辑或冥冥的不可预知向前延伸。
  小周建国本想国庆节放假,硬着头皮再耽误一两天——不女又不男的厂长实在难说话,别想从她那里请下假来——回八五九农场探望于培茂,他绝不空许下大话。
  小周建国却突然接到小罗的电话,“小周,于连长,没有了……”
  小周建国错愕着,手和话筒耷拉在大腿上,那一头儿,小罗一个劲儿地喂喂喂。
  主治医生对王芳和于晨曦保证过,胃癌的患者,术后,一般可以存活两年左右。
  “不可能,你是不是听错了?”
  “大夫割开于连长的腹腔,癌细胞已大面积扩散,又原样缝合上了。王护士长早就知道,在于连长走之前,她没跟任何人说。于连长最后的几天,大部分时间处于半昏迷状态,清醒的那一会儿,念叨的名字中,有你小周建国……”
  小周建国撂下电话,连胸前和袖口满是干糨糊的工作服都没有换下,骑车回到家,找出几件换洗的衣服,塞进书包里,直奔三棵树火车站。
  小周建国执意去阴森的太平间好好看看于培茂,他不想在遗体告别时匆匆地瞥上最后那一眼。
  小周建国掀起白布单的一角,竟然没认出来这个紧闭双眼和嘴唇的老人是曾经如此熟稔的于连长。于培茂脱相了,苍白的皮肤隐约泛着墨绿色,显得那么不真实。
  于培茂身着当年在役时的那身55式土黄色的陆军军常服,帽徽、肩章、领章平摆在胸前。转业命令下来的那天,于培茂摘下中尉的肩章和标示军兵种勤务符号的领章,将这套没穿多久的新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远行的背囊。这身军装从不舍得穿,像宝贝一样珍藏多年,仍然簇新。于培茂嘱咐王芳,他要穿这套衣服上路。
  小周建国默默地站在冰冷的小屋里,有太多的往事涌上心头,他忘记了,许多人在外面等着。
  小周建国和于培茂面对面,却因为分属不同的时间和空间,再也无法对视了。小周建国始终抹不去那天车上分手时,于培茂盯视他的眼神儿。早已知道自己将濒死的于培茂把他叫住,分明是想要和他说些什么,转念又咽了回去。
  小周建国听见有隐约的抽泣声,他转过身,于晨曦在身后。小周建国觉得自己猜到了于培茂想说的内容。
  于培茂留下遗言,骨灰埋到十五连的柞树林里,不留标记。于培茂要跟自己组建的连队永远在一起。
  老骆头儿赶着海拉尔接于培茂回去,于晨曦抱着骨灰匣坐在车上,其余的人跟在马车的后面。
  老马海拉尔的脚步缓慢,已经干不了重活儿了,走了一程,它或许意识到了什么,不停地摇晃着头,咴咴叫着。
  沙石路的两侧,金黄的麦田一望无际,麦穗将茎秆压弯,在阳光下,麦芒耀眼,不日就要开镰收割了。
  小周建国初到兵团的那几年,播种面积增加过快,八月麦收,康拜因——联合收割机——不够用,只好用人力。人们说,三江平原的天,属猴子的,上蹿下跳,说变就变。
  凡在农村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在所有农活儿里,最叫劲儿的就是割麦子,最要技术的也是割麦子,镰刀快得能够切削胡须,不熟练的话,一不小心就会伤到自身。
  伏天的烈日当头,如撒针雨,人人穿着长袖的衣服,哈腰割上一阵就得直起身子,缓口气,猛喝下一茶缸的白开水,晚上收工,衣裤表面全泛着碱花。
  小周建国和于培茂各把着一条垄,每回都挨着,两人齐头并进,可以从地头儿割到垄中间,才直立起身子歇一歇,回头一瞅,其他人被甩在后头儿,老百姓俗称“压趟子”。
  老骆头儿没有吆喝海拉尔,通人性的它自个儿在柞树林边上缓缓停下来。海拉尔淌出混浊的眼泪。
  小周建国远远地瞅见他曾经住过的宿舍,那排红砖房,房前的小土场,歪斜的篮球架,一股暖意涌上来。
  小周建国临回哈尔滨的前一天晚上,小罗召集了几个战友为他送行,他们是前后脚来二十三团下乡,在当地成了家,未返城的知青。
  小周建国好久没这么酣畅地喝酒了,不知不觉中有了浓浓的酒意,他谈起这几年遭遇的种种不顺利,之前,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于晨曦问他,他也一句话带过。
  “我回去了,实际上,并没有回去,或许,永远也无法回去……”
  小罗接过话去,“我们……”
  “你们走后,咱们农场从山东贫穷的沂蒙山区,移民过来好多农工,他们感慨这片辽阔的黑土地接纳所有的人!” 一个战友插上一句。
  “在这里,相比家乡,我们只不过换个地方工作而已。”小罗说。
  小周建国认为小罗说得有道理,当年,同是上山下乡的知青,去农村插队落户的做了农民,辛苦一年下来挣的工分,到年底一算账,倒欠生产队的钱,小周建国他们来到兵团,成为军垦战士,每月有工资,比他现在赚的薪水高多了,除此之外还有地方上羡慕的福利待遇,过年过节分成袋子的白面,成塑料桶的豆油,而作为城市居民的他,每月的定量,八斤白面,二斤大米,其余全是粗粮,豆油才半斤。小周建国的母亲做菜时,用小勺比量着放豆油。
  小周建国不知不觉喝多了,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小周,回去这几年,酒也不能喝了,真是怪了!”小罗感叹。
  早饭,于晨曦喊小周建国到家里吃,韭菜馅的饺子。“上车的饺子,下马的面”,这是北方民间的习俗。
  于晨曦看小周建国两眼仍满是血丝儿,抱怨他不该那么喝酒。
  老骆头儿执意要赶车送小周建国到场部,“小周,你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再回来,到那咱,你骆大爷和海拉尔不一定在了……”
  小周建国喉咙发热。
  于晨曦和王芳随小周建国出来。
  “有骆大爷,我和母亲就不远送了……”于晨曦说。
  老骆头儿已坐在车老板的位置上,小周建国用一只手按住车箱板,准备骗腿跃上马车。
  小周建国将抬起来的腿放下,转过身。于晨曦把着王芳的胳膊,两人依偎着站在门口。
  小周建国看见王芳前额散出的刘海,已有白霜参差其间,之前,黑发油亮,这中间不过才相隔了两个月。
  小周建国和于晨曦的眼光相遇了。
  于晨曦夹着肩膀,不禁寒风的样子,这时,只是初秋,天还没冷到如此的份儿上。
  在小周建国的心里,于晨曦永远是那个梳着大辫的清纯的小姑娘,而这一会儿,更多是经历风霜雨雪后,一个成熟女人的坚毅,还有不易察觉出的孤单。
  于晨曦和王芳再次向小周建国摆着手。
  小周建国的手举到一半又放下。
  小周建国在火车上拿出于晨曦给他准备的晚饭,软软的油饼卷着嫩嫩的葱白炒鸡蛋。可小周建国一点儿食欲也没有。
  列车广播时不时地播报即将停靠的车站,小周建国用不着提示,他能把每个站的名字依次说出来,当年,每一次返家,他迫切地默数着站名,数一个,就意味着离哈尔滨更近了。而这回,小周建国却觉得,他离八五九愈来愈远了,那里有他的不舍,是什么,即清晰,又模糊。
  小周建国下了火车直接去了厂子,他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大嫂。
  班组长把小周建国扯到车间外,悄声地,“小周,去找厂长,好好说说。”
  她原是裁纸工,把大张的纸壳切到需要的尺寸。小周建国和她谈得拢,交往就多。面容姣好的她半真半假地说,若小周建国早来几个月,她就不嫁现在的丈夫了。小周建国初到纸盒厂,她刚结婚,还不到半年。她的丈夫个头儿矮矬,天天下班来厂门口接媳妇。
  年轻的少妇一直没有怀孕,公鸭子般的厂长对她表现出少有的关心,说她身体虚弱,让她脱产做了班组长,每天下班前统计每人的工作量,其余时间待在厂长室里。
  小周建国谢过她,把个人的东西收拾起来,打个包,径直离开了纸盒厂。
  这个心眼好的少妇追出来,“小周,你千万别耍犟眼子——”
  “大姐,你多保重吧!”小周建国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女性的温暖,在如此偌大的冷漠的城市,瞬间就被稀释了。
  小周建国到电话局给农场人事科的孟副科长——从八五九到二十三团,再到前卫,又到八五九,他的屁股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从没挪动过——打长途电话。小周建国表达了想回农场的愿望。
  “小周呀,这没的说。”孟副科长仍旧一口小周建国再熟悉不过的浓重的河南方音。
  小周建国嘱咐孟副科长,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这更没的说。”
  过去一个来月了,小周建国始终没收到农场的信件,孟副科长答应他,这太简单了,不就发一个接收他的公函吗。
  小周建国联系小罗,让他去找孟副科长问一问。
  孟副科长回复小罗,“我还以为这个王八羔子,在城里闲得慌,跟老子逗壳子玩儿!”
  小周建国在三弟结婚的前一天,终于收到农场的信函,他之前想跟父母说,当看到双亲满脸愁苦,额头和眼角的皱纹远多于他们这个年龄的老人,他又咽了回去,现在必须得说了,但他不想在此刻告诉他们。小周建国的父母正沉浸在老儿子大喜日子的短暂的愉悦之中。
  三弟入洞房,小周建国缩在火车站候车室的硬板凳上,迷糊过去。
  第三天,三弟和三弟媳妇回娘家去了。
  小周建国让父母坐下来,他在外面的这两个晚上,已经反反复复掂量好了说辞,可到了要说出来,那些想好的话,却没了影踪。
  小周建国吞吞吐吐地解释要户口本的原因,父母没吱声,只是默默地低头坐着。
  时间足足凝固了十几分钟,小周建国能够听见自己心脏怦怦的跳动声。
  “老大,难为你了——”父亲说。
  母亲抹着眼角。
  在派出所,小周建国只用了几分钟,那个女警察就给他开具好了迁出证明,不瞅他,将小纸片从小窗口推出来。
  小周建国在此出生并长大的城市,给他最后的表情——冷眼,冷淡,冷落,冷漠。
  小周建国重新回到阔别已久的哈尔滨,他觉得整个城市变得陌生,他和这座城市有了隔阂,这座城市不再属于他,也不再需要他。
  小周建国去浴池好好地泡了个澡,实实地睡了一觉,这些日子,在火车站候车室过夜,父母并不知道,他疲惫之极。
  小周建国又一次坐上去建三江的火车,第一回,心情激动而迫切,想赶紧见到那片浸润着他汗水和青春年华的土地,之后的来来回回,麻木里有些许的沮丧,唯独这次,开心,快活,愉悦。
  去八五九的长途汽车发出后不久,天飘起雪花,客车艰难地行进着。
  于晨曦瞅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为什么这么不定。
  长途汽车本来晌午就可以抵达,因这场大雪,延误至天黑才挪到场部。司机说,大家还抱怨,车能到,没耽搁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中途,就不错了。
  去二分场的班车,今天没有发出。
  同车的人们奔场部招待所,暂住一晚,明天再继续自己的旅程,而小周建国毫不迟疑地迈开大步向沙山屯方向走去。这一路上,雪没有停歇的迹象。
  小周建国想起他第一次踏上这条路,是唱着歌走完的,他不由自主地哼起来。
  “我们走在大路上,高举红旗向太阳,毛主席领导革命队伍,披荆斩棘奔向前方。向前进!向前进!革命洪流不可阻挡,向前进!向前进!朝着胜利的方向……”
  小周建国迎着风雪,唱着那些久违的歌。这些歌曲已储存在他的血液里,随时随地可以调用,无一丝一毫的差错。
  半夜时分了,于晨曦仍无法入睡,穿好衣服起来,凑到灯下看书。
  “晨曦,你怎么了?”王芳从她的屋里出来。
  于培茂走后的这几个月,王芳一直恍惚觉得这个男人没有离开她,常常突然醒来。
  “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好像有人敲门……”
  “这么晚了,会有谁?”
  于晨曦出来开门,“谁呀?”
  一个熟悉的洪亮的男声,“我——”
  于晨曦打开门,白茫茫的大地上,站立着一个雪人。
  
5
 
  周建国副场长扶着墙壁费劲儿地爬楼梯,他腰椎的老毛病又犯了,上下楼的同事要帮他一把,他对人家摆摆手。
  “没那么娇贵,自个儿来。”
  这几天,电视里直播北京奥运会男子篮球的比赛,周建国的手痒痒了,有十来年没摸过篮球,经过场直中学,操场上有几个半大孩子在玩斗牛,他忍不住进去,加入了其中一伙。孩子们有球就传给周建国,还跟他打趣。
  “周伯伯,我们是看你打篮球长大的。”
  周建国心里愈发地高兴,耍得兴起,做上了高难动作,一个运球转身,只半圈儿,腰就扭了。
  周建国在床上趴了好几天,老伴于晨曦给他抹红花油,边揉搓边数叨,“你真把自个儿当小伙子了,有章程接着■瑟去呀。”
  周建国一个劲儿地检讨,“领导的批评,属下虚心接受。”
  周建国在场部办公室门外歇口气,小干事手里拿着电话喊他。
  “周场长,你来的正好,找你爱人的电话——”
  “怎么打到这里来了——”
  于晨曦在场部直属中学当校长。
  “长途电话,上海的区号,这男人用试探的语气问起于校长和于校长的父亲,说他曾经在咱们场的十五连下过乡。”
  周建国示意小干事拽过一把椅子来。
  十五连的知青大多数都重新回来过,除了几个已不在世的和尚未联系上的大周建国。
  “莫非……”周建国嘀咕着接过话筒。
  周建国大着嗓门,“我是周建国——”
  “你是周,周建国?”
  “假了包换!”
  “我是大周建国,你是小周建国!”
  周建国哈哈地大笑起来,“不出我所料,果然是你老兄,欢迎归队!”
  周建国下了班,踱到街心花园和专门等他的军垦老前辈,在夕阳的余晖下,玩几盘象棋,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他们聊的嗑,比下的步数多。周建国不急于回家,这个钟点儿,于晨曦正挨个到毕业班,检查晚自习的情况。
  周建国回到家,儿子和他的未婚妻在屋里,他这才反应过来,又到了周末。
  儿子从东北农业大学的草业科学系毕业,受聘于挠力河湿地管理局,做湿地保护的研究。回来那天,这小子竟然领回来一个俊俏的女同学,哈尔滨人,学园艺专业。 
  周建国当着于晨曦和女孩子的面表扬儿子,有乃父遗风。
  “老爸,你夸我呢,还是在夸自己。”
  于晨曦用眼白瞅周建国。周建国装作没瞅见。
  于晨曦找这个女孩子,用她的话说,单独而认真地谈谈,“我理解年轻人容易冲动,这里是偏远的边疆农场,条件可不比大城市。”
  这女孩子落落大方地回答于晨曦,“阿姨,我是为了追随爱情来三江的,也为了事业而来,这里是实现个人价值的热土。”
  于晨曦沉默无语。
  “于校长,时代变了,不能用我们当年的思想意识看待如今的年轻人。”周建国终于有了表达自己看法的机会。
  于晨曦没有反驳周建国,他可以在老婆面前,扬眉吐气一回。
  未来的儿媳妇在高科技园区工作,两人离场部的家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每个周末回来相聚。
  “你妈为了党的教育事业不管咱们了,咱们自己丰衣足食。”
  周建国和于晨曦成家后,妻子上电大,忙于学习,他进厨房上灶,后来,儿子出生,再后来,于晨曦先提拔到领导岗位,迄今,他一直主灶。
  吃过晚饭,儿子和女朋友去看电影了,周建国打开电视看新闻联播,这是他不变的程序。于晨曦疲惫地回到家,不脱外衣,不换鞋,一头扑到长沙发上,斜歪着躺下。
  周建国起身去厨房,按惯例已经给于晨曦留出饭菜,需开火热乎一下。
  “别忙活了,歇过乏来,对付一口得了。”
  “于大校长,今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美国佬打来的电话,你们曾经很熟悉哩……”
  周建国嘻笑着将一杯凉开水放到于晨曦近前的茶几上。
  “周建国,你又拿我开心,岁数越大越没个正形。”
  “我哪敢呀,对领导不敬,早晚出毛病。”
  周建国坐在单人沙发上,脸正对着于晨曦。于晨曦侧过身去,不瞅周建国。
  周建国慢吞吞地,“大周建国……”
  于晨曦立马坐起来,周建国起身往书房走。
  “周建国,你老实地坐在这儿——”
  “我就知道,你会急……”
  “周建国,你的心眼儿比针鼻儿窄!”
  大周建国在上海音乐学院毕业后,分配到上海交响乐团,只是做了一名小提琴演奏员,距离他成为小提琴家的梦想还很遥远。在美国侨居的大伯跟他们取得联系,资助他去了费城的柯蒂斯音乐学院留学,师从著名小提琴家帕梅拉·弗兰克。进入辛辛那提管弦乐团后,他仍旧是个默默无闻的演奏员,坐在第二小提琴方阵的最后一排。没儿没女的大伯因病过世,大周建国接手了大伯的生意,从而放弃了音乐,并娶了一个美国女人为妻。大周建国的公司一直跟欧洲做生意,在全球经济不景气的大环境下,他回到国内寻找商机,在上海开办了分公司。
  小周建国给于晨曦转述了大周建国叙说的情况。
  “老周,时光怎么这么快,一晃三十来年……”
  “我跟他说了,明年,我退休之前,邀请原十五连的所有知青,组成参观团回八五九访问。”
  “大周建国没成为音乐家,太可惜了……”于晨曦自言自语着。
  “我允许他大周建国携洋夫人一起来,让百分之百的美国佬和他这半个美国佬,亲身感受一下,我们垦区的集约化、现代化程度不比他们农场主的差!”
  “周建国,你说大话的毛病是改不了了,我提醒你不下一百遍了吧。”
  周建国的手机响了,他边接听边捂着送话器跟于晨曦说:“这个大周建国,中午刚通的电话,这咱,他和他的洋夫人乘飞机已经降落在佳木斯,已买好明天早上到建三江的火车票。”
  这个晚上,老夫老妻的周建国和于晨曦一起失眠了。
  “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我先问的你。”
  “你先说。”
  ……
  
  一个戴着金丝边儿眼镜,穿西装,拎着琴盒的男人走出火车站的闸口,小周建国一眼就认出来他是谁。
  小周建国向前一步,大周建国也立刻迎上来。岁月这把锉刀虽然锋利,却无法抹去所有的痕迹,尤其那些最初的印记。
  大小周建国坐在一起,大周建国感叹垦区的巨大变化,两人也感慨他们这代人的命运多舛,中国当代最重大的事件,他们都经历了,所谓的“三年自然灾害”,“文化大革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返城大潮,改革开放,计划生育,企业改变所有制,下岗……
  “大周,你比我们多了洋插队的经历。”
  “这是一笔沉重的负担,更是一笔财富,我在思考,如何完整地留给后人,好好去反思,一个哲人说过,大意为一个民族对历史看得有多远,这个民族就有多远的未来……”
  “大周建国,你的洋面包没少吃,说出的话,够我琢磨些日子了。”
  “我们这代人,有人能走出去,回过头来,换个维度看国内的事情,从长远看,是件好事儿。”
  不知不觉一百多公里的路过去了,中巴车到了场部,小周建国和于晨曦安排大周建国夫妻先入住宾馆。
  大周建国要先去柞林泡屯。
  “我们能睡当年睡过的火炕吗?”大周建国的洋夫人兴奋地问于晨曦。
  小周建国跟大周建国和他的洋夫人解释,农场开始小城镇化建设,合并分场和连队,集中到场部居住,下设管理区,十五连原先的宿舍作为废弃的建筑,已经拆除。
  大周建国和他的洋夫人有些失落。
  “小周,那片柞树林?”
  “仍像当年那样郁郁葱葱!”
  小周建国告诉大周建国,于连长和夫人王芳的骨灰埋在那里。
  大周建国听后,更执意要先去柞林泡。
  “大孟,直接去老十五连。”小周建国对有些年纪的司机师傅说。
  小周建国接着拍了拍脑门儿,“人上岁数了,记忆力真是差远了,我差一点儿错过去,大周,你瞅瞅司机师傅的长相像谁?”
  司机师傅特意把脸转给大周建国,把墨镜摘下来。
  大周建国摇头。
  小周建国提醒,“孟副股长……”
  “喜欢脱离稿子,长篇累牍作报告的孟副股长!”
  “孟师傅是孟副股长的老儿子。”
  大周建国感慨,“当年,你爸狠狠地整过我……”
  大孟哈哈着,“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还好吗?”
  “硬朗着哩,我们昨天傍晚还在一起下了盘象棋,几十年了,开棋就会一招——仙人指路。”小周建国说。
  “老爷子说了,一子当先,用意莫测,来试探对方的棋路,刚柔相济。”
  “无论我用卒底炮,还是飞象局,你爹只会跳屏风马,无后续变化。”
  “老爷子的脑袋确实是一根儿筋!”
  车驶过场部的繁华街道,花园式的小区,大周建国的洋夫人一惊一乍地惊叹着,“多漂亮的房子!”
  大周建国问小周建国,“小周,这些美式民居,国内称别墅,什么人在居住?”
  “种粮大户们,我和于校长是住不起的。”
  “你们当年的知青有不少回来买房子,在此安度晚年,城市病了,人口膨胀,交通拥堵,环境污染,住房紧张,就业困难,诸如此类,还出了个新名词——雾霾。”于晨曦插话。
  从汽车的前窗,远远地看见了那片柞树林。
  大周建国打开琴盒,拿出小提琴……
  
6
 
  1955年3月,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八五零九师从朝鲜班师归国,驻扎到黑龙江省汤原县北大营。
  1956年3月,铁道兵农垦局命令其移师到虎林县虎头镇开荒屯垦。虎头周围地势低洼,多为沼泽,可开荒的连片土地太少,不足两万公顷。王震将军到饶河县视察后,建议他们去那里。9月,开荒大队派出技术员姜兴权、测量员王其超,至挠力河之北勘查,经多次踏测,粗略计算出可耕面积八至十万公顷。11月,一千二百多复转官兵乘船顺乌苏里江而下,在挠力河与乌苏里江交汇口的东安镇登岸,进军三江荒原,沉睡千万年的荒草甸子终于被唤醒。
  1957年1月,在东安镇,正式成立了用原部队番号命名的八五九农场。
  谨此向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以降屯垦戍边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复转官兵和上山下乡支援边疆建设的知识青年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谨此纪念黑龙江省农垦局八五九农场建场六十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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