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文学网
欢迎文学爱好者踊跃投稿与订阅《北方文学》杂志!
   当前位置当前位置:首页 > 中篇小说 > 北京爷们儿

北京爷们儿

论文查重   作者:鲁英   时间:2016-07-14    阅读:


  姚二江的块头整整大了我一号。他屁股咣叽一■,咖啡馆的木椅子跟着吱吱连响两声。响声痛苦,仿佛抱怨它已经不堪重负。我担心如果姚二江稍微再扭一扭身子,保不齐椅子哗啦一下散架的同时,这高高大大的胖子会像肉饼一样瘫在地上。木椅子散架与否对我并不重要,我关心的是坐它上面的这胖子。我有求于他。确切说,秦仪急于见他。
  “姚先生请,”我笑着给他推咖啡杯。笑声很假,我自己知道。“我埋单。”
  姚二江吊嘴角,没说谢谢。“死乞白赖缠人,吗呀你?”宝马车钥匙、软中华、手机、翻盖打火机随便扔桌上。跟着,他猪蹄似的右手食指敲桌沿。
  土豪,我腹诽,整个一北京没文化的胡同串子。充其量算四环外的土豪。看看清楚,跟你隔桌相望的男人虽然其貌不扬,但他要里儿要面儿,不该你不欠你。
  姚二江手指敲出杂乱的节奏,下巴翘到屋顶上。这路人我接触不多,是否天下土豪都他这副德行,舍我其谁地目空一切。再不满我也得忍气吞声,对他的傲慢装作视而不见。“秦仪肠梗阻了。”我想了下,得告诉他实情,“大夫说,她顶多半个月的事儿。”
  “你再挺十五天呗,”姚二江手指离开桌沿,戳向我,“尽完她爷们儿的责任。”
  话从他嘴轻飘飘出来,对我却无异于一块冰疙瘩咣当捅进嗓子眼儿,噎得你张嘴说不出话。他讲的不离谱,眼下我毕竟还顶着秦仪丈夫的名分。问题是两年多了,秦仪始终跟姚二江黏在一起,甩我八丈远。她癌晚了,曾经跟她黏得化不开的姚二江立马玩消失,上天入地也找不到他影踪,她见天眼圈红着,泪水填满两个输液袋都有富余。这时候我不咸不淡地顶上来,她才知道我的存在。岳母和小姨子夸我大仁大义,够爷们儿。问题是,她们再怎么夸我也高尚不起来,我就北京一俗人,如果秦仪不在我家户口本第二页上,对不起,您爱谁谁。既然夸我够爷们儿,咱当然要有爷们儿样儿,有空我就来医院给秦仪忙东到西。您不是惦记姚二江么,好,给你找土豪。我三次电话邀姚二江来医院,每次他都三言两语回了,她已然哪样了,你陪她呗;缺钱言声,往银行卡打。我说缺钱好办,少了你这事儿玩不转,秦仪一心想见你。第四次电话我强硬表态,你再不来,我直接去你望京西17号楼102单元,或者到朝阳金朗大厦。我明确指出,登你家门或去公司追讨,断不了脸红脖子粗地争吵,公司经理不顾忌旁人笑话,我这小业务员还怕撕脸皮?威胁有效,姚二江勉强答应来东肿瘤附近这家咖啡馆。他说就见一面,尽快了断此事。我想你来就好,咖啡伺候;放心,情敌我不伤你一根毫毛。
  我继续送上笑脸:“姚先生,请。”说完我端杯下一口。头回喝,感觉就是有只老家贼在我嘴里随便出恭。就这鸟屎味儿一杯竟敢要二十块,超过我家一个月水费。哎,心疼归心疼,再贵,这钱也得花。
  姚二江抽鼻子,扫帚眉拧成两把鞋刷,手不碰杯,继续敲桌沿。明摆着,准是嫌我点的咖啡档次低,味儿不正。有价钱高的,钱我掏不起。公司业务员寒酸得像佃户,口袋老瘪着鼓不起来。山南海北跑一个月,我每次给秦仪交薪水时臊得手指都哆嗦。姚二江顺着桌子扔过来一根软中华:“老兄——”
  “别!”我弹回中华,点根中南海。我很郑重,“请叫我杨先生。”称我为兄不敢当。若是亲兄弟,小叔子偷嫂子,按伦理,应该被抽大嘴巴,抽个满脸花。”
  “嗨,杨先生,有话直说。”
  “去趟东肿瘤。”
  姚二江仰脸喷烟圈,四喜丸子脑袋上散开像原子弹爆炸后的蘑菇云。“丫的真拿我当她爷们儿啦?”他用烟头指我,“她爷们儿是你。”
  再次羞辱我,算你狠。我低头咬嘴唇,力度要控制好,咬破了丢人。心里想的是,早知他妈屡受胯下之辱,哪如当初跟秦仪离,现在她爱咋咋着,想见国务院总理我也不拦着。抬头之前我又想,这事从头到尾全怪我心软。前年秦仪提离婚,我没松口风。当时我闺女正在高考冲刺节骨眼儿,家庭结构突然变故,影响她人生关键一搏我不忍;闺女在厦门大学念大一下学期,我想摘下绿帽子,偏偏秦仪出了状况,直肠癌躺进东肿瘤,手术、化疗、复发。岳母恳求我时可怜巴巴地比划小拇指,秦仪的命儿只剩这么一小截了,别离了你;小姨子秦凤也幽幽地对我说,好歹二十年夫妻,姐夫再忍忍,从头到脚爷们儿到底。我这人禁不住三五句好话哄,得,看僧面看佛面,秦仪爬八宝山烟囱之前这婚不离了。有法律上的丈夫送行,我让她体面地走人。
  “姚先生,”我又往前推杯。意思得到,喝不喝是他的事。“东肿瘤你得去。”
  “他妈的跟我八竿子打不着,去她丫个姥姥!”
  “你必须去!”姚二江两次爆粗口,我没有理由不拍桌子。
  “嗨,甭跟老子玩拍桌子打板凳这哩根儿■!”姚二江拔身子,打算离开。“她丫对不起你都那样了,还替她较什么真?到此为止,井水不犯河水。”
  他掏钱叫服务生结账。甩手扔桌上一张银行卡,告诉我卡里有十万,料理完秦仪后事,剩下仨瓜俩枣归我。收拾东西时朝我撇嘴,往后再请人喝咖啡,讲究点档次,别跌北京人的份儿。兜里素就别硬撑,有一是一喝大碗茶。
  这算哪档子事。秦仪后事他出钱,剩下的归我,算啥,给我的摘帽费么。少来这套,羞臊谁呀。我掏二百给服务生,银行卡推给姚二江。我说钱收走,你去东肿瘤就成。姚二江右眼角吊上去,想什么呢你!拔腿要走。我挡他去路,他粗胳膊把我扒拉到一边;我再挡,他胳膊肘砸我肩膀,我咣当瘫进椅子同时,下巴重重磕到桌沿。
  “丫的,”姚二江出门前把银行卡砸我头上,“窝囊废!”
  “你丫的!”我跌跌撞撞追出咖啡馆,朝姚二江背影跺脚,“丫的你!”
  我下巴磕桌沿时眼眶已经酸了,当着姚二江的面咱得忍,不能丢份儿。现在我忍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砸到马路牙子上。流完泪,整个心里空落落的。真没出息,我掐着腿骂自己,爷们儿哪有掉泪的。我又不服,接着给自己找个辙,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站着说话不腰疼,给你你试试。无人之时眼泪该弹就弹,弹过之后照样蓄满一腔勇气。我抹把脸,胸脯挺起来,撒腿奔东肿瘤。秦仪等消息,姚二江来不来看她。迈步上二楼,进病房前我琢磨,怎么跟秦仪周旋。
  病房里很紧张。我推门看见护士正给7床消毒,药水味儿呛鼻子。年轻漂亮的7床结婚才一年,正是甜蜜时期。子宫癌。切了,化疗,复发。受苦受罪顽强挺了两年,她还是没挺过去。7床和秦仪住院时间差不多长,患难之交的姐妹。
  6床的被子鼓成个小沙丘,清瘦的姑娘把自己整个缩在里面。走了7床好姐妹,6床恐怖未消。听见门响,她探头瞄我一眼,说叔叔回来了。立马又缩进被子里。6床刚念博士,体检时发现乳腺有问题。住院十多天了,后天手术。
  秦仪躺8 床。床左边我岳母,照看导尿管;我小姨子秦凤守床右边,氧气管、输血管、输液管归她照看。肿瘤梗阻了秦仪肠道,一个月没吃东西,靠输血输蛋白维持,所以她脸色相当难看,白里带黄,白是惨白,黄是蜡黄。
  我对岳母和秦凤轻声打招呼。秦仪动耳朵,艰难地睁开眼看我,眼神满是迷离。她身体虚弱,意识还清醒。我让岳母到墙边的沙发上歇会儿。原先富态的老太太大半年折腾下来,人瘦,脸塌,眼圈黑。整天这么熬,不定哪天就垮了。秦凤也够呛,换上病号服,她跟术后病人没啥区别。一人得病,全家遭殃。
  我屁股刚挨椅子,秦仪想伸手够我,哆嗦半天够不着。我手递到枕边,让她顺利搭上。我发现她指甲还有绿颜色,淡淡的。一周前刚美的甲。她就是爱美。
  “走了7床,”秦仪脑袋歪向7床,“下个该我了。”
  她手冰凉,话更凄凉,我打冷战。有用没用我也得安慰她:“有血有蛋白供着,没事的。”
  “姚二江,”秦仪转头看我,“来吗?”
  预案早想好了。我说:“他在广州谈事。回来就看你。”
   “不是刚去海南吗?”秦仪眼角湿了,“北京放不下他了。”
  海南也是我编的,算这次编了四次谎言。我手插口袋琢磨主意,往下怎么圆场。摸到银行卡我蓄起再撒谎的勇气,掏出来举给秦仪:“他托人捎的,给你治病。”
  “不要钱。”秦仪不看银行卡,“想见他人。”
  “姐你吗呀?”秦凤弹完输血管,手指我,“姐夫快累成蔫韭菜样了。”
  秦凤这话入我耳。菜市场里讲究鲜鱼水菜,韭菜风吹日晒一蔫巴,哪儿还有卖相。秦凤始终对大姐夫有好感,时常拎我出来做例子,挑她丈夫的理儿。瞧大姐夫多本分,顾家,疼人;再看你,整天不着调。我一担挑是首钢翻砂工,职业虽不高端,但下了班一副老北京做派。进门绕过倒地的油瓶子,拎上鸟笼子奔公园,天上一脚地下一脚开聊。他自有道理,北京城唯一好男人让大姐得着了,秦凤您就跟爷们儿我对付着过呗。没辙,秦凤只能照日子过。秦仪破事儿败露后,秦凤跟她跳脚,姐你作什么作呀,姐夫这风筝断了线,下辈子你找都找不着。然后威胁秦仪,老北京俗话,小姨子有姐夫半拉屁股,不定哪天我跟拎鸟笼子的翻砂工离婚,牵上姐夫这根线,悔死你。白搭,秦凤说下大天也没用。秦仪一根筋了。
  岳母过来拽我夹克下摆,边拽边哽咽:“她都这样了,你求姚二江过来一下。”
  平常岳母对我不薄。秦仪闹离婚,她跟闺女哭诉吵闹不管用,回过头央求我先将就点,男人吃媳妇点委屈不算事,秦仪一时糊涂,早晚会后悔。令老太太伤心到现在的是,闺女病入膏肓了还没回头是岸。现在,岳母顾不上我的感受,闺女指不定哪天就没,再过分离谱的要求也应该满足。问题是,岳母知道我刚碰了姚二江的一鼻子灰么。胯下受辱事不过三,哪个男人受得了。
  “再,”秦仪眼泪汪汪地看我,“找找行吗?”
  对上秦仪可怜巴巴的眼神之前我赶紧低头。从恋爱到分居,我习惯了她始终如一的强势,她突然软弱让我从头到脚不适应。我心说,可北京城打听打听,有这么折磨丈夫的媳妇嘛。岳母又过来给我作揖,熬了两年,你还在乎这一次么。
  秦凤实在看不下眼了,明摆着欺负人嘛,推我去楼道抽根烟。撑着窗台连抽三根中南海,胳膊麻,嘴木。还想再来一根,秦凤开门叫我,“她还有话说。”
  我刚站到床边就听见秦仪咕哝:“求你说一次行吗?”
  “说什么?”其实我猜出来了。
  “对我说:‘原谅你’。”
  “不。”
  “求你。”
  “别。我再找姚二江。”
                                 
 
  出了病房我胸口还发闷,秦仪你讲点底线好不好,让我说“原谅你”,跟当着外人抽我耳光有区别么。你可以节操碎地,我绝不自辱尊严。我纳闷儿,眼下的人们到底怎么啦,脸皮别到裤腰带上过日子吗。有僧面佛面罩着,我可以委曲求全满足你第一个要求,磨破鞋底找姚二江。给你忙一天少一天,这力气我出。下了楼我拨姚二江手机,响到门口他也不接。靠着门廊抽烟想主意,扔了四根烟屁股,脑子还是一头雾水。我抬下巴吐掉已经咬碎了的过滤嘴,一口唾沫跟着挂上梧桐树。旁边那清洁工瞪我,吗哪你,吐痰,罚款二百!明知他说得对,我照样起火,是个人就敢随便蔑视我,老子招谁惹谁了?妈的,原地转了两圈,我主意有了,不接电话是吧,直捣姚二江的望京西老巢,拽也把他拽到东肿瘤。
  撒腿进了地铁。已是下午三点,天南海北的肩膀把我挤成相片,死死贴着车门。车外灯箱广告晃得我心里乱七八糟,陈谷子烂芝麻跟抗日神剧一样浮现眼前。
  分居这两年我一直住公司,没见秦仪几面。有天她单位工会女干部通知我速来东肿瘤,秦仪病了,情况相当不好。女干部责怪我,你这丈夫太不负责任,里外见不着人。我咧嘴没吭声,她指责有道理,外人一般不知道我们分居。我给天津那家公司打电话,说家里有事,业务明天谈。然后蹬车赶到东肿瘤。
  “哎,”秦仪相当吃惊,“谁让你来的?”
  我侧着脸对她讲,你单位怪我不负责任,就来了。眼睛盯着坐在床边的姚二江,他左手水果刀,右手削了一半的苹果。一副家属派儿。他还算知趣,迅速削完苹果给秦仪,说出去会儿,你们聊。起身后对我笑一下。我胃口往上走,他那笑属于皮笑肉不笑。再看秦仪,哪像病人,艺术“范儿”还随身带着,病号服外面套件淡蓝色毛衣。新美的指甲,淡绿色。我想坐下问病情,看能为她做点什么。
  “忙你的去,”秦仪咬苹果,“这儿不用人。”
  我咕哝:“这是东肿瘤?”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费不了什么事儿,”秦仪极其洒脱,“医生说去掉一节肠子就成。休息两个月,姚二江带我去夏威夷。”
  这话明显说给我听,你别幸灾乐祸。我没那么狭隘,相反觉得是个和好的契机。来的路上我电话厦门,闺女并不意外,知道她妈作出病是早晚的事儿。高考前得知母亲出轨,闺女一生气住了校,眼不见心不烦。我给她送生活费,她还咬牙切齿,爸别委屈自己,比秦仪好的女人有的是,离了算啦。我没听闺女的,她那是气话。怎么着母女也是连心的。果然,到了份儿上,电话那边的闺女劝我,老爸再忍忍,好歹是我妈,那病没几天了,顶着夫妻名分送她走,爷们儿到底呗。有闺女这份鼓舞,我蓄满勇气来到东肿瘤。
  问题是秦仪没有和好的意愿。她说病房说话碍事,院里走走。到了院里她眼睛盯着梧桐树下的姚二江,我像个不知趣的第三者。
  “咱俩的事,”我继续不知趣,“你咋想?”
  “听真话,”秦仪警惕地看我,“还是实话?”
  “有区别吗?”
  “别看我病了,还想离婚。”
  我用膝盖也能猜出来,这是她真话。
  “病好不了呢,就不离。”
  真话实话她如此解释,轻飘飘淡兮兮,丝毫不顾忌我的感受。血涌到我太阳穴,眼前晃动两个秦仪,假如能认准哪个是真的她,我大嘴巴会■过去。不带这样的好不好,把我当成命运摆渡船,过河就弃船,过不了河还赖在船上,艄公再老实,保不齐也得一桨捅她下水。这时二楼窗台探出病友脑袋,喊秦仪输液。她朝梧桐树招手,姚二江牵她手回病房。丢人哪。如果有地缝,撞破脑袋我也钻。
  东肿瘤哪有地缝让我钻,只能脸红脖子粗地骑车走人。一路狂蹬。前后有两个警察拦我,红灯也闯,不要命啦。回到公司,我咚咚下了一瓶二锅头。半夜酒后寒,头皮要炸,吐了四回,胆汁都出来了。现在只要想起这些,我就肝颤。
  倒了三次地铁,来到地面我犯晕,这地儿是哪儿啊。常年外跑业务,北京城让我这个老北京相当陌生了,望京这破地儿的钢筋水泥竟然也长到了天上去。我突然无厘头,北京城实在缺乏节制,简直野蛮生长。过去计划生育,前追后拿女人的大肚子,给她们三个胆子也不敢超生。抓反了,猴吃麻花满拧。这边北京城的钢筋水泥泛滥出子孙万代,那边少生了孩子的女人老出状况。6床乳腺,7床卵巢,统统出了问题。
  一路无厘头到了望京小区。因为预谋要来,我熟记了姚二江家地址。电梯升到19楼,我按1901门铃。按了五次没人应答。
  “姚先生,”我捺不住性子,对着防盗门左上角的扬声器喊,“躲不掉的。”
  “你,”扬声器里传出女声,比北极还冷。“谁?”
  “杨子健,”我说。再临时给自己一个职务,“大洋物流公司业务经理。”
  “找谁?”
  “姚二江。”
  “不在。”
  “跟姚总谈业务。”
  “去公司。”
  “找不到。”
  “拨手机。”
  “他不接。”
  “再见。”
  什么玩意儿。让女人出面对付,我确定姚二江在家。再按门铃。不信你不见。
  “再按,”女人冰冷的口气带着阴森,“就报警了。要账,去他公司。”
  “与钱无关。他必须去东肿瘤。”
  两秒钟沉默,扬声器放出女人一声“啊”,绵延的尾音透出一丝兴奋。“这家伙病了?”防盗锁咔嚓响了,女人继续喜悦,“还是癌症!”门开处,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招呼我,“请进杨先生。”
  她语调瞬间由零下转为酷暑,温差转换之快令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如果排除女人理解有误,得知自己男人患了癌症还如此兴奋,估计她精神上一定出了问题。
  “怠慢了,”女人笑着引我进屋,手指沙发,“杨先生请坐。”我屁股没落下,她已经递上咖啡。我抽鼻子,够香,比我请姚二江那杯强多了。渴坏了,我仰脖下一杯。“他什么癌,”女人续咖啡时看我的眼神充满期待,“晚期了吗?”
  我丈二和尚了。“您误会了。我找姚先生是——”
  “杨先生您别紧张,”女人给我一根软中华,“我撑得住。边抽边聊。”我张嘴说不出话,她搞错了。“我叫张茜,”她确信姚二江已是癌症病人,“他目前是我丈夫。”
  丈夫被妻子如此诅咒,这得多大仇啊。我利用烟雾的掩饰斜睨张茜,我勒个天,她如同解放区的人民,满脸都是四九年的春天。如此高兴不对劲啊,我想她该去精神科看医生。掐了烟,我低头嘀咕,“患癌的是我妻子。”
  没等我话音落下,张茜又一个尾音很长的“啊”,完成了由喜到悲的起承转合。我抬脸,瞧见她已经花容失色,一脸苦大仇深。然后,像片落叶颓然陷进左边单人沙发。她半分钟不睁眼,把我晾在一边。我趁机四下踅摸,不知道四个关着门的房间里哪一间躲着姚二江。我得说明来意,如果他在家,跟我去医院;如果他不在,我改日再来。我说:“姚先生必须去东肿瘤。我妻子要见他。”
  张茜突然起身,丹凤眼好奇地直视我。我立马觉得脸发烧,挂不住啊。不奇怪,换我我也来精神。按理说秦仪和姚二江八竿子打不着,老公亲自登门找他去医院看自己老婆,稍微动动脑筋,两人必有瓜葛。张茜再次对我抱歉她刚才的怠慢,让您见笑了。她说她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一两回那家伙。他外边野惯了,总有女人来家吵闹,不是要钱就是要他人。没办法,她干脆闭门不见。她给我点软中华,示意我坐下,自己点一根中南海,五毫克的女士烟。续上咖啡,平静地看我。
  因为尴尬,我没坐,想尽快离开。与她对视两秒,发现张茜眼神里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大概是同病相怜的缘故,我心稍感安慰。“头一次遇到为自己妻子找上门的先生。”她说,站起来挽留我,“如果不介意,请坐下一吐而快。”
  我当然介意。首先叨扰张茜非我初衷。其次单位都瞒了两年,绯闻越少人知道越好,口口相传中的变形走样只能让我更抬不起头。我拜托她,务必通知姚二江去东肿瘤,秦仪快不行了,她想见他个活面。我转身告辞,张茜的胳膊伸到我前胸五厘米处,请留步,话憋在心里难受。我背着身咕哝,不好意思,改日再聊。
  “我,”张茜上前跨一步挡住我去路,“已经憋出病了。”
  我看见张茜无助的眼睛。受她忧郁的眼神刺激,我悄声问:“您和姚二江?”
  “故事不会比您逊色。请坐。”
  别白来一趟。既然有共同话题,她丈夫与我妻子。坐下之后,我话就开闸了。
  发现问题是两年前。有次秦仪邀我参加朋友聚会。后来知道,就是借此暗示我,她跟姚二江好上了。酒桌上俩人你敬我我敬你,我像电灯泡被晾着。我明白发生了什么,碍于她面子,回家我也没捅破这层窗户纸。我知道即便争吵也吵不过她,万一撕破脸,正准备高考的闺女肯定受影响。我打算忍段时间,让她自己清醒。但她毫无收敛,有天下午居然带姚二江来家里,被我撞个正着。与当下所有偷情场面类似,床上两个一丝不挂的白条。我胃口上翻,酸水呛了嗓子眼儿。
  “对不起杨先生,”姚二江左手抓裤头,右手给我递烟,“有话好说。”
  当时我脑子一片空白,居然接了烟。姚二江大概怕我揍他,套上裤头就殷勤地给我点烟。秦仪一把挡回打火机,对他说用不着,穿衣服,走你的。我眼睁睁看姚二江溜掉了。搁在别人,这工夫早就抄家伙打这俩野鸳鸯了。问题是从恋爱起,秦仪强势惯了,凡事儿都对我指手画脚,没给过我放肆的机会,事到临头我茫然,手脚不知如何用。秦仪应该庆幸平日对我的管束,不然那天后果肯定难料。
  但是,无论秦仪再强势,总不能骑我脖子撒尿,再忍气吞声敷衍过去,我都愧对男子汉称谓。我必须得说道说道,上前一步手指秦仪,“光天化日下?”
  秦仪弯腰到我跟前,“打吧。”
  我始终迷恋秦仪完美的身子,此刻却觉得恶心,懒得碰她一指头。话又说回来,她屈尊给我弯腰已经破了天荒,证明有愧疚之意,我打算给她出路。我让她穿上衣服,然后拍自己的脸求她:“下不为例。给我和闺女留点脸面好么?”
  “你太天真了,到这份儿上还需要顾脸面吗?”她挺胸昂头蔑视我,“窗户纸已经捅破,选择吧。”
  她铁了心破罐破摔,我不想破釜沉舟,主要怕影响闺女的情绪,能挽救就挽救。我继续给她下台阶:“当我没看见。”
  秦仪跺脚:“窝囊废!”
  怜悯得不到善意回应,反被视为懦弱无能,换任何一个思维和行为能力正常的丈夫都不会对此无动于衷。我当然要捍卫尊严:“你想怎么办?”
  “离!”
  “离!”拿上几件换洗衣服,我毅然离开香炉营7号。从此与她分居两年。
  张茜手机响,我的叙述到此告一段落。她在一家杂志社上班,跟编辑交代完稿子的事情,抿嘴对我苦笑。笑完她说,您的故事很家常,没我的精彩。
  我给张茜续咖啡,开始听她倾诉。姚二江钢材买卖做大了,首先管不住裤腰带,开始在外头养人,当然都比张茜年轻漂亮。被她发现后,他自有理由,业务应酬躲不开,眼下生意场上兴这个,不然谁跟你签单。后来在她家床上捉到一对儿,她问,这业务属于钢材生意还是皮肉生意。他摆手,江湖上偶尔湿回鞋,较什么真,就当老公下半身临时借别人用一下,所有权还归农会。居然扯上革命时期的组织,厚颜无耻到了家。她当然要较真,自己男人下半身岂能随便借给别人用,从法律关系来讲,她对他的所有权和使用权天然不能分割。他嘴上说改,身子照样外借,再被她发现,他干脆恬不知耻了,玩玩而已嘛,又不是跟这帮丫的结婚生孩子,你着什么急呀。
  “让我天天守空房?”张茜满脸无奈。她是编辑,不用每天坐班。“咱俩换个儿,你不急吗?”
  “哎哟喂,老夫老妻了还黏糊什么?北京城这么大,你随便溜达去呗。”说完,姚二江甩手走人。
  张茜讲到节骨眼时我的手机响,秦凤连打三次,张茜示意我接电话。挂了之后我抱歉,秦仪不太好,得去医院。张茜给我兜里装一盒中华,送我上电梯。她感叹我不容易,到这份儿上还为秦仪奔波。换成姚二江,她做不到。我说去了也不解秦仪心病,她一根筋要见姚二江。张茜轻叹:“唉,人都怎么啦?”
  “乱了。”我说,“只能说世界乱了。”
  张茜点头:“人心也乱了。”电梯关门前,她冷不丁冒出一句,“两个情敌的配偶交流受虐经历,是不是很滑稽?”
  话题唐突,我一时无言以对。我只能跟她提眼巴前的事儿:“能帮忙让姚二江来医院吗?”
  “忙肯定帮。不保证他能去。”
  “谢谢。”
  “留个电话。”
                                 
 
  两个小时前秦仪血压不稳,自主呼吸障碍,意识时好时坏。医生护士一通抢救,才算平稳下来。医生提示,她生命只能靠仪器勉强维持了,危险随时随刻都有。岳母的泪水流成两道珠帘,拜托医生救一天是一天。秦凤盯着呼吸机、血压监视器,脸色比志哀还难看。下岗后她跑保险,薪水随业绩逐年提升。在医院陪床小半年,她薪水随业绩下滑,身体也快垮了。
  6床从被子里探头,让我替替姥姥,刚才差点晕过去。我让岳母回家,她不走,万一闺女一口气上不来,白发人送黑发人,妈得在场。秦凤催她走,您再病了躺床上,不要人命嘛。好在秦仪这会儿稳定了,一时半会儿没事的。岳母确实累乏了,答应回家歇会儿。走之前让我办件事,让你闺女回来。提醒得及时,忙得忘了这茬儿。我打闺女手机,告诉她你妈情况不好,快请假回来。
  “她还能撑几天?”闺女异常冷静,“我要期中考试。”
  “可以补考。回来见你妈一活面。”
  “见一面能改变现实吗?到时给她捧遗像就得了。老爸挺住,快熬出头了。”
  我按的免提,岳母听见了。她夺过手机想跟外孙女发火,那边挂了。岳母眼圈又转泪花,不知为闺女伤心,还是生气绝情的外孙女。岳母喘口气,又问我找到姚二江没,秦仪清醒时还念叨。我赶紧编谎言,他再有两天回京,下飞机直接来东肿瘤。秦凤不耐烦了,轰她妈快回家,正是保命节骨眼儿,扯什么闲篇。来了姚二江只能裹乱,没准她姐见了那家伙一激动,一口气上不来,人立马就没了。
  说话声吵醒了秦仪。被子里的脚动几下,睁眼看见我,她嘀咕:“他、来吗?”
  我心凉了半截,您都这份儿了,还视眼前的老妈、妹妹、丈夫为无物,心思跑偏的姚二江那儿。我就不明白,她中了什么邪。没辙,我只能重复刚才的谎言。
  “他,”秦仪有气无力,“欠我一个道歉。”
  “你俩一个屁味儿,道什么歉?”秦凤站起来对秦仪发火,接着替我打抱不平,“你最该向姐夫道歉!”
  秦仪下巴艰难地朝我点一下,这就算道歉了。她手想够我手,但没力气,我送上手给她。她食指蹭我手心,“想,想听你说:‘原谅你’。 ”
  一瞬间我有些冲动,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说这三个字有何妨,上下嘴唇一碰的事儿。正要张嘴,理智的魔鬼提醒我,怜悯无法替代原则,这种事如果可以原谅,那世界真就乱了。抱歉,我不能委屈自己,能做的只能帮你找姚二江。
  我到楼道打姚二江手机,四次不接,第五次关机。我原地转三圈,情急之下按了张茜手机。能麻烦的都麻烦到。张茜很无奈,北京这么大,去哪儿找他?实在不行,她来东肿瘤帮我圆场。我说谢谢,不麻烦您。心想你来算哪档子事,除了裹乱能帮什么忙。我点根中华,胳膊肘撑着窗台狠嘬,郁闷随着烟雾飘进污浊的夜空。我无比悲观,此刻的北京如同霓虹浸淫下的一个大夜店,里面的姚二江狂欢恣肆,命悬一线的秦仪还挣扎着要进去挥霍她仅存的那点蜡根。俩人这么折腾,搞得世界如同末日狂欢。糟糕透了。
  女护工来上班,秦凤出来透口气。家人白天陪护秦仪,晚上请护工。陪护费每晚二百元。再贵也得花,不然谁也熬不住。她站到窗边向我伸手:“给根烟。”
  “想学坏?”我掏烟给她。
  “烦,想抽。咦,谁给的中华?”
  “张茜。”
  “张茜谁?”
  “姚二江妻子。”
  “呃,想报复,对他老婆犯坏?”
  “想哪儿去了。没辙了,我上姚二江家,碰到他妻子。”
  半口烟秦凤就咳嗽,下了眼泪。我劝她降不住就算了,别逞能。她揉揉眼,想扔了烟,没舍得,知道这根烟不便宜。她又抽一口,借着咳嗽,突然问我:“姐夫,求你件事行吗?”
  我点头。再点一根。
  “三十六拜都拜了,差最后一哆嗦吗?”
  “她姨,有话直说。”
  “对秦仪说句‘原谅你’,就那么难开口?”
  “难。”
  “能难死?”
  “比难死还难。”
  “爷们儿!得,我不再劝。再给根烟。”
  那根烟她抽完了,适应能力还行。我说:“再抽就醉了。”
  秦凤捏住我手腕,从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后说:“醉了好,心窝子话可以说出口。其实吧,我也讨厌秦仪。守着你这样的男人她还作,作出病来了吧?连闺女都不请假来看她,这下她作到家了。”
  “你姐也不愿意得病。”
  “还替她说话?姐夫我心疼你,活得真委屈。”
  我闭嘴。怎么着人家也是亲姐俩,言多语失。我让秦凤回家,白天好有精力接班。秦仪病危后我值夜班。秦凤不放心,等秦仪进一步安稳后再走。我进屋搬椅子让秦凤坐下歇会儿,我回病房照看秦仪。坐在床边我还想刚才话茬,纳闷一母所生的姐俩简直天上地下。秦凤喜欢人间烟火,擦着地皮过日子。当然她也不省心,下了岗的丈夫照样不着调。为拴住他,她把一楼临街窗户改成门,开个小卖部,经营烟酒茶糖等等。前半晌他勉强能坚守,中午眯一觉,拎上鸟笼子去公园。他不管那套,爱咋咋。她上午跑保险,下午守小卖部。两口子隔三岔五就吵。 
  6床一会儿一趟卫生间。明天她手术,这会儿相当紧张,想睡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看我,伤感地自言自语:“人生苦短啊。”
  我给她打气:“你一朵花骨朵还没开,手术完了都是好日子。”
  “但愿如此,不然我亏大了。读完研考博,三十岁了还没有真正谈一场像样的恋爱。哎,叔叔,当年阿姨怎么追到您的?我这方面知识等于零。”
  “哪儿的话,当年是我追你阿姨。”
  6床的眼睫毛对着8床眨呀眨,端详睡中的秦仪。“阿姨病成这样还没脱美人坯子样儿,当年得多漂亮!”她羡慕地看我,“嫁给您这丈夫,阿姨好福气。”
  我深切赞同6床此言不虚:“敢情是!”跟着就难过,可惜秦仪从没把这个当成幸福,是她的不幸,还是我的悲哀,搞不懂。窒息环境中提起来温暖的话题,旧日甜蜜涌上我心头。我告诉6床,当年我俩一部队,我通信兵,她文艺兵。见到如此漂亮的女兵,又是北京老乡,我心动得不行。部队不许谈恋爱,我跟地下党似的偷偷追她,当兵多久追多久,迫使三个竞争对手落荒而逃。经不起我持久攻坚战,她手指我鼻子说,没见过这么死缠烂打的,像块膏药粘上揭不下来。得,后半辈子交给你了。我结巴了,秦仪瞧好,这辈子你说什么是什么,当牛当马我都听你的。6床听得无比羡慕,简直就是中国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夸得我心里美也要自谦,谬赞了,咱哪比得上老罗老朱。姑娘快点睡,养好精力迎接手术。睡之前她表示,好好活着,一定得到像您一样的好男人。我摆手,我这一脸褶子好什么好。她说:“叔叔,你比好还好。”
  夸得过了,我知道自己多沉多重。6床住院晚,不清楚我和秦仪的细情。故去的7床明白,了解姚二江比了解我还门清。这时,我听见楼道里有女人问秦凤:
  “秦仪住这病房吗?”
  “你哪位?”
  “张茜。”
  “你来干吗?”
  “杨先生刚给我电话。”
  听腔口不对我想迎出去,张茜推门进来了。我说打扰您了,心想你来添什么乱,秦仪刚平稳,见了你一激动,突然出现情况可怎么办。张茜看一眼病床,扭脸对我抱歉,找不到姚二江,她来看看能不能帮点忙。
  帮也是倒忙。我发现肩膀靠着墙的秦凤脸色明显不对,咬着嘴唇盯张茜,扫我的眼神跟审贼似的。张茜感到了秦凤的不礼貌,装作视而不见。弄得我如同做了什么亏心事,浑身上下不自在。天地良心,这两年我一直洁身自好。吃了秦仪这么大亏,我极其痛恨生活不检点,既然没离婚,绝不乱搞女人。业务员出差机会多,无论业务单位怎么盛情邀请,什么夜总会、桑拿屋、歌厅、洗浴,我一概谢绝,办完业务就在宾馆里睡觉。为消除尴尬,我笑着对张茜说,天晚了,您请回。拜托尽快找到姚二江就行。
  “走吧,”秦凤立马对张茜指房门,“病人要休息。”
  张茜对秦凤点下头,然后翘起下巴看我:“告辞杨先生。需要我就电话。”
  秦凤半个脑袋探出门,朝张茜的背影撇嘴,哼,酸文假醋的样儿!纯粹是萍水相逢,我搞不清她为何对张茜如此敌意。她转身问我,这两口子唱哪出戏?我摇头,不清楚。她说凭直觉,这女人有点阴,你得加小心。我认为她有点无中生有,何以见得嘛。她自有理由,管不住爷们儿的娘们儿,估计都不是什么好鸟。这下让我逮着了,嗨,连姐夫都捎带脚骂了?别瞎想,姐夫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么。我没敢提她丈夫,我那一担挑也不让她省心,我总不能以偏概全地认为秦凤也有问题吧。她撂下这话题,又嘀咕别的,正经的,秦仪早晚走人,你再找女人,关我负责给把。万一摊上第二个秦仪,你这辈子多冤。又指示我搬出公司回家住,早点做准备。交代完了,她让我出来说话,怕6床听到弄出误会。她低声说:
  “我家小卖部旁边新开一家夫妻用品店。嗯,想用什么,言语一声就成。”
  “啥意思?”
  “你装什么装?有天我进店里看了,充气娃娃不算贵。”
  她冷不丁提这个,什么意思?缓了半天劲儿,我心思才从橘红色灯光下的夫妻用品店转回来。“过分了。”虽然知道充气娃娃作何用,我也得佯装嗔怪。生理期过不去时,半夜我会想辙。动动手的事。我催她,“回家睡觉,明早来替我。”
                                 
 
  现代医学确实发达,搭上钱跟得上,秦仪生命继续延续。趁她病情稳定,我连着四天跑天津、河北、辽宁,动车来动车去,做了几单业务。医院要跑,工作也要顾。我得挣钱活着。秦凤也不错,忙里偷闲做了一单十万元的保费业务。
  6床手术很成功。术后结果连医生都兴奋,乳腺癌早期,保险起见,切掉左乳。问题不大,做一个疗程化疗,然后左乳做整形。夜里我值班,6床向我转述医生的话:“姑娘,除了定期例行检查,该干什么干什么,前程远着呢。”她兴奋地对我讲,祛除病灶等于摘掉了她心魔,出院后轰轰烈烈谈一场伟大恋爱。她制定了婚后五年计划,做个伟大母亲,生三个孩子,两男一女。
  我替6床发愁:“现在养一个都费劲。”
  “医生讲了,只要能分泌乳汁,右乳喂孩子没问题。乳汁分泌越旺盛,乳腺越健康。多养孩子,顺便延长自己生命,一举两得的事儿多好哇。”
  秦仪这会儿正清醒,她祝福6床,病发现得早,能去根。跟着感伤自己没有6床幸运,发现时已经是结肠癌晚期。女护工把两个沙发椅并在一起,让我躺下先睡,有事叫我。6床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叫我去她床边,讨教女孩子怎么追男孩子。她说她喜欢一个男同学,悄悄表示过,对方没反应。男孩子跟她类似,几乎学傻了,整天看见他在教室、图书馆、寝室三条直线上晃动的人影子。我张不开嘴,没被女人追过。秦仪适时搭了茬:“对他说,这辈子你没我不行。”她喘口气,“哪怕等到七老八十,我也当你老婆。”6床听得嘎嘎笑,甜蜜中入睡了。
  秦仪今晚状态出奇的好,思路清明。我心想您要知行合一该多好,何苦让我遭这么多罪。同时我担心,她这是不是医生讲的回光返照。秦仪不忘老主题,问我找没找姚二江。我继续搪塞,他在海南,几天就回。秦仪颓然闭上眼,扭过脸自语:“我快死了,他也没离婚。他欠我一个道歉。”
  幸亏6床睡着了,否则她听见秦仪刚才的话,我刻意营造的完美形象会立刻坍塌,这让我的脸搁哪儿好。如果6床醒着,我索性告诉她,千万别学阿姨,生死线快到尽头了,脑子还一堆奇奇怪怪,万万不可做这种把男人伤得透心凉的女人。可话说回来,她再伤我还能伤几天,我扛得住。这几天我没拾闲,有空就打姚二江手机,他不接我没辙。白天上班,晚上医院值班,抽不出空去他家或公司找他。这姚二江真不爷们儿,来趟东肿瘤该咋着,能吃了你。连你老婆都来过了。
  想谁有谁。我手机嘟一声,张茜来短信:杨先生,抽时间来医院旁边的上岛咖啡好吗?我皱眉头,什么情况?难道有姚二江消息啦。好在不远,我得去。跟护工交代好,我骑车奔上岛。这两口子也是,都跟咖啡■上了。有什么好喝的。
  到了才知道,张茜找不到姚二江,就想跟我聊天。我有点失望,这大忙的关口,哪有闲情雅致。既然来了,掉头就走不礼貌,聊吧,没准能聊出点姚二江的蛛丝马迹。医院的环境令人窒息,好人待长了也会憋出病来。上岛的音乐、彩灯、咖啡令人精神放松,但话题聊得心酸。
  张茜坐我对面沙发。她先点一根五毫克中南海女士烟,给我一盒中华。她胳膊越过茶几,伸过打火机给我点烟。实在受宠若惊,没有女人如此戴敬我,点烟时我鼻尖差点碰到火苗。她右腿叠在左腿上,雕花的左手指甲轻托下颌,右手举烟,轻吸一口缓缓吁出来,和身上的香水味儿一起飘向我。我透过烟雾打探,张茜顶多三十六七,打粉底,涂口红,眉形很好,披肩烫发染成淡棕褐色。实话实说,她底子比秦仪逊色,不属于天生丽质。主要是打扮修饰得好,浑身透着精致。
  “不好意思,”张茜给我推咖啡杯,“找他太难。”
  “添麻烦了,”我端杯,假装爱喝。“还请继续找。”
  张茜转换话题:“看得出来,你们感情基础不错。”
  我敷衍:“以前是。”
  “讲讲好吗?”
  此刻,秦仪的生命正依靠仪器和管子维持,我哪有闲心怀旧。出于礼貌,我浮皮潦草把讲给6床的话重复一遍。最后说:“当兵的故事很家常。早过去了。”
  “后来日子怎么熬的?”张茜继续,“彼此分享一下好吗?您先讲。然后我。”
  做编辑记者的大概都会聊天,张茜循循善诱勾起我内心柔软之处。我觉得是个倾诉机会,回忆让我难堪的日日夜夜没准能释怀。
  头一次从医院回来我醉了酒,吐完之后脑子却清醒了。我告诉自己,爱情虽死,亲情尚在,秦仪是我闺女的母亲是变不了的事实。她落难,我得搭手,至于她怎么想怎么做是她的事儿。释然之后我再去医院心里就没了障碍,该去去该走走,帮她料理诸多琐事。碰见秦仪和姚二江亲密说笑我也没感觉,一个人在别人心里死了,她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也有误会,护士和病友误以为姚二江是秦仪丈夫,我像是她单位管工会的老头。他们说,老头跑跑颠颠挺勤快,这单位不赖。
  当时,故去的7床夸我:“老杨你真好。我住院一星期了,单位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秦仪支我出去。“就那么回事呗,”再跟7床打马虎眼,“工会就干这个的。”
  “秦姐,你丈夫来得越来越少了。来了也不像以前爱说话,椅子没坐热就走。”
  “他业务覆盖半拉中国。”
  “覆盖世界又怎么样,你病了他不在身边。”
  “哎,知道我俩曾经怎么生活么,异彩纷呈!妹子,要懂得生活!生活!”
  7床的思维明显跟不上:“秦姐,我要是你,当初就嫁给老杨。女人嘛,就图个踏踏实实过日子。”
  “俗,妹子你俗!异彩纷呈的生活竟然让你变成日子,还过?女人过鸡毛蒜皮的日子,有劲吗?”秦仪压低声音,“再说你姐这模样,那老杨头他配吗?”
  我当时在窗外,听到她们对话稍微动了动心,但没生气。想的是,要给自己和秦仪留出空间。我换成晚上来医院,夜深人静没人看见,免去闲言碎语,省得都尴尬。姚二江来得少,主要因为秦仪病情复发,知道她情况不妙。有天我听见秦仪打手机,指责姚二江无情,他挂了,她眼泪砸到手机上。转天她再打,姚二江不接,烦了就关机。后来他玩人间蒸发,再不登医院大门。秦仪情绪低落,见谁都烦,有事没事就吼她母亲和妹妹。姚二江一失联,她对我的态度有了转变。
  秦仪那天问我:“你恨不恨我。”
  我打岔:“该吃药了。”
  “我让你丧失了自尊,”意识到我在回避,秦仪追问,“你应该恨。”
  我递给她药片,再送水杯。
  “你不恨,”秦仪扔了药片,“就真不是男人。”
  我捡起药片再给她,还是闭口不语。
  “如果再不恨,”秦仪哽咽,“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相信这是秦仪陷入绝境的真心话。但我不想告诉她我此刻的内心独白,感情已不在,何谈恨。7床后来明白了一切,拍着枕头替秦仪惋惜,秦姐,都说女人傻,你是傻中之傻。你误入生活,丢了脚踏实地的日子。秦仪茫然地咕哝,姐好像是傻。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话。姐儿俩白天晚上的悄悄话有了药效,引发秦仪对我感慨:“好后悔,怎么就没发现有的东西比什么都珍贵呢?比如,人心。”
  “你发现过,”我很冷静,“后来不珍惜了。”
  “没病时最想要房子、车子、自由,有了病才知夫妻感情是唯一。”她突然握住我手,“有句话想了好几天不敢跟你说。”
  我俩两年多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手被秦仪攥住我全身发麻,明显不适应。我抽回手。“不敢说,最好别说。”
  “要说。我想让你原谅我,行吗?”她再次抓我手。
  秦仪的要求显然过分了,我找不出理由满足她。我相当认真地对她讲:“如果原谅你,我会无法面对自己。”我果断抽回手,走出病房。以后她再提“原谅我”,我一律拒绝。
  上岛舒缓的音乐很适合人如泣如诉。服务生进来续咖啡,我停止叙述。张茜抽空问我:“杨先生您多大?”
  “再有俩月满四十八。”
  “乍一看,像六十。”
  “真的?”
  “冒犯您了。”
  我自嘲地笑了,冒什么犯,早有人叫我爷爷了。那晚从医院回到阔别两年的香炉营三间平房,过道里有孩子叫“爷爷”。一打眼,周遭就我们俩,确信孩子是叫我。我慌了,三步两步进屋照镜子:脸色蜡黄,颧骨几乎与鼻梁齐平;皱纹层层叠叠,跟胡同外面经年失修的马路有一拼;头发越掉越少,使劲往中间撩也盖不住头顶。洗澡时我感觉胸口有点扎,手正按着肋骨,我可怜兮兮的肋巴骨只剩一层皮包着了。花洒带走我眼泪,伤感从头顶窜到脚后跟。眼下这岁数的男人都自诩小伙子,而我已归类“爷爷”堆了。
  “面相老有什么,”张茜点中南海,给我中华,“心活着就行。”
  这话我赞同。我说抽不动了,嗓子发干。又劝张茜:“您烟太勤,对肺不好。”
  “没烟顶着,”张茜狠吸两口,“日子不知道怎么打发。闲日子天天过,快把人过废了。想听我的故事吗?好,谢谢。”
  续上一根烟,张茜开始叙述。工作第一年嫁给姚二江,当时她二十三岁。一个胡同长大,姚二江从小学五年级追到她大学毕业。他高一辍学,书念不下去。优点没多少,但她喜欢他彪悍强壮。爸妈摆出反对理由,咱家已是社会底层,不能再找胡同串子;他没工作,没文化。总之,没门!爸妈把她反锁在家。嫁心已决的她半夜跳窗户跑到他家。两手空空去的。
  “至死,”她眼泪汪汪地看姚二江,“你也不能赶我走。”
  “瞧好!就算美帝在头顶扔原子弹,”姚二江抱起她,“哥抱着妹妹一起死。”
  这就等于山盟海誓了。张茜五个月身孕时,姚二江进去了,关在城郊看守所。
  从姚二江进去到出来,张茜始终没见过他的面,但她坚持每月去一次。看守所高墙布满铁丝网,四个墙角岗楼里持枪哨兵虎视眈眈。武警拒她于门外,有规定,嫌疑人量刑之前不得与任何人见面。她执意要进去,给她老公送他爱吃的卤煮,中南海烟。她泪流满面央求也不行,武警关了铁门。她把卤煮和中南海烟放在门口,躲到墙边哭。哭了三小时,东西原样没动。她拿上卤煮和中南海烟住进附近一家小旅馆,转天一早再来,继续央求武警。武警说只能等,判过就可以探视了。她不想等,更不愿意他们判,坚信丈夫是无辜的。她每月都来,带着卤煮和中南海烟,见不着姚二江的面也来,围着看守所围墙转悠。
  “既然见不到,”我插话,“去那里意义何在?”
  “听见围墙里的他在操场上喊号声,心里才踏实。”
  第七次去,张茜领着胡子拉碴的姚二江回家。无罪释放。消停几天,公司让他去当供销科经理,不再给经理开车。两年后门路熟了,他辞职做钢材生意,很快风生水起。发了财,他人也逐渐蒸发,除了回家送钱,留在家的脚印越来越少。
  手机响之前,我感慨:“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张茜自嘲:“也是天涯路上被甩的人。您接电话,准有急事。”
  我再不接手机,秦凤就急疯了。“姐夫快来医院!快!”
                                 
 
  连续抢救三天,医生还是没留住秦仪。
  重症监护室里的秦仪深度昏迷,基本无意识。岳母绝不放弃,抢救,救到咽气为止。秦仪去世头天,6床康复出院,一袭白衣,高跟鞋,精神饱满。她朝重症监护室深鞠一躬,走好,秦姐。然后和我岳母、秦凤道别。最后抱住我:“辛苦了叔叔,祝您幸福。”我感慨生命无常,一个去了,一个新生。我嘱咐6床定期检查,赶快追那个男孩子。6床说:“叔叔放心,我要活出人生精彩。”
  接下来安排秦仪丧事。在八宝山送她那天下了雨。我闺女怀抱秦仪遗像,我捧秦仪骨灰盒,身后是战友、双方单位同事。葬礼办得不错,秦仪单位工会女干部见了我就抱歉,老杨您真男人,原来不了解情况,误解您了。我说那不算个事儿,明白了就行。岳母满意我的善始善终,给我挑大拇指。唯一的不满是,她闺女走之前姚二江始终不见面。她诅咒姚二江,忘恩负义的家伙早晚遭雷劈。
  “妈放心,”我说,“我饶不了他。”
  “子健,”岳母突然节外生枝,让我面对秦仪遗像,“对她说:‘原谅你’。 ”
  这一招我没料到。但我坚决闭嘴。不合适,极其不合适。此刻我唐突地说这话,双方单位送葬的人怎么想,肯定以为我做了对不起秦仪的事儿。我冤不冤。
  秦凤及时挡驾,“妈你别裹乱!人都没了,再说管屁用。”
  岳母不甘心,怂恿身旁的外孙女:“让你爸说,你妈好在那边安心。”
  “吗呀姥姥,”我闺女张嘴就零下十度,“我爸没那义务。他已经做得不错了,还想让他怎么着啊。”
  闺女的拧脾气跟秦仪绝对有一拼。她昨晚才坐飞机回来,故意躲着不想见母亲活面。而且追悼会结束就回厦门,北京她一天也不留。她说北京没劲透了,特让她烦。她打算毕了业留在厦门,还让我退了休跟她一起到厦门养老。
  等待秦仪骨灰时,我发现高台阶西南角下面的停车场还撑着一把黑雨伞。葬礼没开始,那把黑雨伞就撑着,伞下一个女人始终注视我们。雨有点大,我看不清女人是谁。这时我手机接到张茜短信:我目送她。节哀顺变。我仔细打眼,看见黑雨伞晃几下。哦,是张茜。她怎么来了,没通知她呀。
  葬礼完了我赶紧补觉,昏头昏脑睡一天,筋骨的酸痛劲儿还过不去。三天后上班,工资得拿,奖金也想要。因为除了公费医疗报销,单位还垫付了秦仪自费的十万元,这饥荒我得还。周末继续赖床。住了两年多公司,头一次安安稳稳睡在家,我得让自己平静下来,思考自己后半生怎么过。
  秦凤风风火火赶来帮我收拾房间。随手带来一个鼓鼓囊囊的黑塑料袋,进了屋放在墙角。我问什么东西,她挺神秘,抽空告诉你。然后开始干活。卧室、厨房、卫生间,里里外外都是她身影。溜溜一上午没闲着。房间收拾出模样,秦凤在椅子上捶腿,感慨家里没女人就不行。感慨完了,从口袋掏个信封给我,“手头就一万块,拿去堵死鬼的窟窿。妈说了,全家紧手攒钱,帮你还债。”
  我知道一万块对秦凤来讲是个大数目,攒点钱容易么。我把信封给她,“钱我慢慢还,不能再连累你们。”
  秦凤横眉:“什么你们?”信封拍我手上,“是我们!死鬼尸骨未寒,你就想两清啊?走到天边,你也是我姐夫!”她刀子嘴豆腐心,信封我只能收下。真让我一个人还钱确实吃力,不过硬扛着而已。她让我换衣裳,说出去吃,陪我喝两口,主要商量下我该找个什么样的女人过日子。她说话办事一直快人快语,问题是太快了。我说这事儿先放放,没思想准备。她给我胸口一拳,“得了吧,秦仪在你心里死两年多了。再苦自己,纯粹自找罪受。”
  她一番美意我当然领情,心里热乎乎的。但小姨子领着刚刚亡妻的姐夫出去喝酒,主题是给姐夫找对象,这让外人知道会咋说呢。我再推辞,改日吧。秦凤不干,她撂下杂事过来一趟不容易,今儿来就为跟我商量这个。她说门口随便找个饭店吃炒肝,主要聊聊选女人的方向。
  正僵持,门被拉开,张茜站在门外。我很吃惊。秦凤愣了,然后吊嘴角,上前堵住门,说话阴阳怪气:“吗呀你?”
  我不明白秦凤对张茜如此敌意因何而来,就见过两面,没时间结冤仇啊。张茜并不在意秦凤的冒犯,仰起脸对我轻声细语,杨先生需要帮忙么。我说好,谢谢您,快请进。我跟秦凤使眼色,葬礼上我跟妈夸了口,一定找姚二江算账,找他需要内线。秦凤会意,知道有正事,只好闪开身。放张茜进了屋,秦凤依然不给好脸,“有话站着说,我们要出去吃饭。”
  面对无礼张茜很镇定。“我来帮杨先生解决财务问题。”她说,手越过秦凤肩膀,递给我一张银行卡,“十万您先用。”
  没等我接银行卡,秦凤一甩胳膊,银行卡飞出张茜的手,划个弧线又落到张茜头上。秦凤说:“甭臭显摆!钱我们自己攒。”
  “可以。”张茜收起银行卡,笑看秦凤,“能帮杨先生找姚二江吗?”
  秦凤张嘴说不出话。找姚二江她不知道去哪儿。
  张茜继续,“作为共同的受害者,我和杨先生有话题探讨,比如秦仪和姚二江为什么出轨。”
  张茜软中带硬,秦凤明显不是对手。既然答哪个话题都处于下风,她只能爆粗口了:“你甭扯上我姐。管不住爷们儿的,准不是什么好鸟!”
  “你,”张茜看秦凤,然后看我,“等于侮辱杨先生。”厉害,一箭双雕。
  我脸一阵红一阵白。嘴里转舌头,说什么都不合适。秦凤往我身边靠,话对张茜说:“你甭呛火,他不往心里去。为啥?告诉你,小姨子有姐夫半拉屁股!”
  秦凤嘴门一开,比三峡大坝还痛快,什么话都敢往外秃噜。你爱谁谁。这嘴再斗下去没准会出乱子,我必须插话阻止。我给张茜赔笑脸,请她别见怪,秦凤就心直口快一个人,有好话没好说,您多担待她口冷。张茜对我笑,没关系,就当刮过一阵风好了。我接茬劝秦凤,吗呀你,张女士来帮咱们,大半天把客人晾在这儿多不礼貌啊。再绕圈子给她打圆场,姐去世了,妹子比剜心还疼,我们都知道。但是再难受,也不能冷言恶语对待客人。
  秦凤不满地看我,嘀咕我胳膊肘往外拐,话向着张茜说,哪儿的事儿。张茜顺势对我说:“出去喝咖啡吧。预定了上岛两人座。”
  “谁喝鸟屎!”秦凤火了,一把抓住我手,“定好了吃炒肝。姐夫,走!”
  瞧瞧,又来了。她俩我都不能惹,我必须严守中立。我挣开秦凤,保持重心站住不动。喝咖啡,吃炒肝,跟谁走都得罪另一方。我心里盘算是,眼下最需要用张茜的十万块钱堵饥荒,我心踏实;找姚二江也得她帮忙,我要跟他算总账。
  “想同去吗?”张茜用眼睛余光看秦凤,“可以临时加座。”
  秦凤不含糊:“有本事喝酒!”
  张茜迟疑片刻,明白退不回去了。“好,就喝酒。”
  总算形成共识,三人出去找饭店。秦凤气气囔囔走在前,让我随她身后。张茜腿长,不紧不慢跟在我身后。秦凤坚持吃炒肝,姐夫好这口,她埋单;张茜难忍烟熏火燎,说上岛有的是酒,她挂账。争执不下,她俩让我拿主意,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好办,我就近进了一家鲁菜馆。三个人,店家不给单间,散座。我说菜你们点,酒我说了算,就两瓶,多喝一滴我拍屁股走人。
  二两一杯,三人全满上。还没喝,她俩又斗上了嘴。
  “奇了怪,”秦凤用筷子指张茜,“老缠着我姐夫想干吗?”
  张茜点上烟,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秦凤伸手找我要烟,我给她点中南海。她深吸一口,再问张茜,“回我刚才的话。”
  “秦仪已去世,你还来这里干吗?”
  “她死了,杨子健永远是我姐夫。姐夫的事情,小姨子当然要管。你不明白啊,再重复一遍,小姨子有姐夫半拉屁股!”
  “谈话清爽一点好吗?请问,帮杨先生还债、找姚二江,你管得了?”
  “少拿这些堵我嘴。有本事,喝酒!”
  “奉陪。”
  秦凤一口下半杯,夹一筷子凉拌黄瓜。张茜半杯下去,抽两口烟,烟圈还没散开,她又下半杯。我眼直了,靠,厉害。秦凤当然不示弱,剩下的半杯抄起来干掉。我这工作见过能喝的女人,逼到份儿上,她们酒量大得惊人,好多男人扛不住。照这喝法,我怕她俩醉了以后出乱子我怎么收拾,必须采取行动。我端起杯说,感谢二位关心,一口、两口、三口,没吃菜下了第一杯。满上第二杯,我敬秦凤,她姨辛苦了,姐夫敬你半杯,你抿一口就行。我侧过身敬张茜,感谢您关照,往下还得多帮忙,我走了这杯,您抿一口。
  两杯酒下肚我立马头大,左右四个人影子。秦凤抢过我酒杯,别逞强,你三两酒就钻桌子。然后我成了看客。她俩发着狠地喝,秦凤一口,张茜也一口;秦凤半杯,张茜也半杯。两瓶酒我喝了半斤,剩下的她俩都干了。
  “再来一瓶!”秦凤舌头有点硬。
  “上啤酒。”张茜还清醒,“来风搅雪。”
  两位姑奶奶,我可顶不住啦,捂嘴去卫生间。吐完之后,顺便结了账。回来我发现,她俩跟前各摆着两个空啤酒瓶子。还没完,想接着喝。我有点后怕,千万别把女人逼疯,真疯了,谁也招架不住。我跺了脚:“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喝得我整整一天没起床。转天推车上班,身子发飘骑不上去。好容易晃晃悠悠骑上车,秦仪单位工会女干部来电话,让我去领抚恤金和募捐款,顺便把单位垫付的药费一块结清。都省心了。好事一桩,早盼着呢。我没来得及问单位究竟给多少,估计怎么也不够堵十万元饥荒的,下车回屋在柜子里翻找银行卡。姚二江早先给的那张卡说是有十万,但没写密码,等于没给,不知他故意没写还是一时疏忽;张茜这张十万的卡,密码写得清清楚楚。还有秦凤的一万元现金,我不想用,她挣钱不容易,找机会还给她。我拿着张茜的银行卡,骑车去单位。
  一进单位女干部又夸我,同事都对你挑大拇指,老杨,杨子健够爷们儿;躲在公司两年多,给谁谁能忍;从秦仪得病到去世,老杨一直忙东到西,哪个男人能做到底。北京爷们儿,不跌份儿。她提议给老杨捐款,大家纷纷响应,不能让老实人吃亏。有女同事羡慕秦仪,瞧人家外面怎么潇洒,家里这杆旗一直为她飘,死了也值。男同事不服,款是捐给杨子健的,要给秦仪还债,没门。如果他老婆学秦仪,没二话,削折她腿,看还往外跑不跑。同事起争论,女干部批评女同事,老杨值得称颂,秦仪违背道德伦理无法原谅。女干部发现夸得我脸红了,说撂下这码谈正事,秦仪丧葬费、抚恤金、工资一共六万,同事捐款两万,老杨打算怎么处理。我想了想,既然捐款有争执,用来还饥荒不合适,干脆给我闺女,她上学需要钱。我打算从张茜银行卡里划出四万,加上单位六万,正好堵上饥荒。女干部说好,马上办。我打闺女手机讲了情况,这就给她银行卡汇款。
  “钱留给老爸用,”闺女不要,而且态度坚决,“我勤工俭学没问题。”
  “爸工资够花。你老勤工俭学,耽误功课。”
  “老爸别■嗦,赶紧买几件像样的衣服,■饬■饬自个儿。”
  “都叫我爷爷了,还■饬什么。”
  “想什么呢爸,让你■饬是给女人看。马上谈恋爱。别抠门,钱该花花。听着,只要爸愿意,别管她什么样儿,我都叫妈。你倒插门也行,我上她家叫妈。”
  “那哪行啊闺女,爸怕你受委屈。我已然这样了,干脆等你出了嫁,爸再找人也不迟。”
  “爸你别犯傻,我要三十岁结婚,你黄瓜菜早凉啦!告诉你,寒假回去我要见后妈,没商量。哎,爸你哭了?哭什么呀!我是为你,赶紧过几天人的日子。”
  我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止不住。虽然我家没穷到提篮小卖拾煤渣,担水劈柴也靠她,但我闺女就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所以这钱我不能花,给闺女攒着办嫁妆。我又给张茜打电话,从她卡里先借四万,日后再还。
  电话那边的张茜很高兴,这就对了,钱该用用,不够还有。还钱?还,就见外了。她又问我,今晚去上岛,聊聊他俩为何出轨可以吗?这话题我感兴趣,答应晚上聊,顺便谢谢您。挂了电话我办手续,辞别女干部回公司。下午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去河南跑单业务。五点半我骑车出来,还去那家上岛咖啡。
  老样子。桌上一盒五毫克中南海女士烟,一盒中华,一壶咖啡。外加八成熟牛扒两份,两碗海鲜汤。张茜说,不上酒,那天喝得有点大。胃里空。我说您不该跟秦凤较劲,她稍微粗那么一点。张茜挥手,别您您的,叫张茜。跟着,她叫我一声子健。柔柔的。我难为情地低头,随您便,秦仪都很少叫我子健,张嘴就老杨头,甚至叫爸。张茜笑了,你看,刚才你又您了,生分。我抱歉,对,叫你。
  一番垫场后进入正式话题,什么原因促使秦仪姚二江好到一块。我给张茜点烟,“你先讲好么。”
  张茜脸微红,拿烟的左手抖了抖,倾诉欲望开始启动。从看守所出来,姚二江变得苦大仇深了。甭管遇到谁,张嘴就念叨他受的苦难经,撩衣服让别人看他的伤痕。京骂不离口,妈的,凭什么? 爷没往口袋里捞过一分钱,除了张茜没睡过任何别的一个女人,开车送经理赴宴,爷都躲在小角落随便吃几口,坚决做到眼不见耳不听。如此清白的爷,竟然也蹲了七个月,拷问时不是他妈手打就是脚踢,凭什么啊?幸亏爹妈给个硬朗身子骨,爷能活着熬出来,要是被冤到底,爷这二百多斤没准他妈白白耗在里面了。所以他出了看守所就咬牙切齿,从今以后每天都他妈是赚的,得好好享受生活。人生苦短,鬼门关爷都转了一圈,今后可着劲儿折腾。他在生意场折腾完,接着去声色场折腾,当年的海誓山盟早丢到一边,眼里没了张茜母子俩。他把女人带到家,她泪流满面劝他,我无法阻止你报复,但不能伤及无辜,起码给我们母子留点面子。他说这好办,儿子送到澳洲留学;钱你随便花,也去折腾。她骨子里天生缺乏折腾的基因,也拒绝与他在一张床同眠。他从此夜不归宿。叨扰她平静生活的,就是隔三岔五来家找他的女人。
  我把抽纸递给张茜,“你流泪了。”
  张茜擦眼角,“眼泪出来很幸福。好,该你了。”
  我嗓子眼早已淤积了一肚子的话。我承认,一开始就是错误,秦仪追求异彩纷呈的生活,不该属于过日子的我,下嫁我,等于一朵鲜花插牛粪上了。秦仪舞跳得好,转业后在单位工会搞文体,台上台下离不开恰恰、拉丁和水兵,整天嘻嘻哈哈、蹦蹦跳跳惯了。上班折腾,下班也折腾,逛街、美食、美容、旅游,只要不在家、不闲着她就开心。开始我也一起去,但明显跟不上她。折腾这活儿耗体力,更耗财力,我俩挣的仨瓜俩枣不够挑费。后来我就装病,或是推脱有单业务,放她单飞。一个人出去折腾,比两个人出去少花一半挑费。她说好,你就在家养老,她找伴去。大概就找到了姚二江,两人合上拍了。有他财政支持,从此她嗖嗖嗖到这儿,噌噌噌又到那儿,满世界乱跑。如果某天我想跟她出去,看看她究竟都跑什么,她一连串不不不,你就在家养着吧。她嫌我碍眼,妨碍她和姚二江异彩纷呈的生活。我自然顺水推舟,落个清静自在。问题是她折腾一趟回来就不对劲,看我不顺眼,进门就觉得家里坐个爹,冷眼一瞧又像爷爷。我跟她开玩笑,我秉性随乌龟,不爱动,磨破鞋底的业务员就愿意在家里歇着。她脾气发得一次比一次激烈,这是北京,在北京你要像乌龟那样生活简直就是犯罪;成千上万的外地人来北京为什么,就因为北京有别处无法比拟的生命律动、激情、狂野,北京能让他们在折腾中活出人样子!
  “你跟不上她的折腾,”张茜让我吃牛扒,“她跟姚二江在点上。”
  “就是玩命,”我嚼牛扒,很香。“我也追不上她的节奏。”
  “咱俩都随乌龟,”张茜给我推过汤碗,“想过安静日子。”
  不约而同把自己比喻成乌龟,稍嫌不雅,但理儿没错。人一生没病没灾,活好了也就三万多天,怎么过不是过呢。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难以强求划一。
  张茜手托下巴看我:“问个俗问题,为什么不早离婚?”
  “开始是念过去情意,想等她自觉;后来怕影响闺女;再后来她病了。”
  “咱俩犯一个毛病,都是想不开给闹的。姚二江当时说,就算美帝在头顶扔原子弹,他也抱着我一起死。海誓山盟摆在那儿,我有信心等他回心转意。毕竟美帝没扔原子弹,几个女人我还耗不起?事实证明,我错了。”
  “咱俩都错了?”我有点想不开。手机响,一看是秦凤,没接。来得不是时候。手机连响三次,张茜跟我对眼神,是她?接吧。我只好接听秦凤的高腔大嗓:
  “吗哪你,这么半天才接?”
  “回家路上。”我压低声音。
  “骗人!嘴里正吃东西哪吧?”
  “啊。啊。”
  “狐狸精请你?赶紧放下筷子,给我回家,有正事说!”
  我想问什么事儿,秦凤挂了。命令刻不容缓,别是我岳母有情况,老太太这几天想秦仪想得犯了两次病。张茜起身送我,子健你去吧,改天再聊。我说谢谢你,四万块钱顶了大事。张茜摆手,客气什么,不够还有。我说足够了,饥荒已经堵上。对了,再帮我找姚二江成么。张茜点头,没问题。快走吧,那边等你。
  我玩命骑车一个多小时,拐进香炉营的小马路,老远看见秦凤在马路边上打招呼,这儿哪!这儿哪!她拉我进了前天喝酒的那家鲁菜馆,问我喝没喝。我说没喝。她不信,让我张嘴哈气,她伸过鼻子闻,说的是真话,不跟狐狸精喝就对了。她点了两凉一热三个菜,要了两瓶小二,要我陪她喝,不喝不行。我说前天的酒精还没吐干净,降不住。她说你比划比划就成,主要是看她喝。她要以毒攻毒,把前天的酒劲儿往下压压。我给她倒酒,问什么事儿这么急,是不是妈身体出了问题。她瞪我一眼,别妨我妈,老太太没事。先喝酒,喝透了再说。
  风风火火叫我来,面对面坐着,秦凤倒哑巴了。她喝一杯,我给倒一杯。我随便提几个话茬,她都哼哼哈哈,包括已经给秦仪还了全部饥荒这样的话题,也提不起她的兴致,就低头喝闷酒。期间我给她点了两根烟,抽熟了,她没怎么咳嗽。两瓶小二,四根烟过后,她脸通红,脖子也红。直到眼圈湿漉漉的,她才不情愿地开口:“嗨,给你找了一个女人。”她邻居叶一凡,丈夫跑货车长途,半月前死于八达岭高速车祸,撇下三十七岁的媳妇和七岁的儿子。她说,叶一凡模样比秦仪差一截,但是人本分,能干,过日子一把好手。她跟叶一凡讲了,杨子健好男人,你们俩瘸驴配破磨。先处段时间看看,如果说得来,守孝一年后领证过日子。叶一凡当时就答应了,一切听秦姐的。见我发愣,秦凤给我肩膀一拳,“咋样儿,给个话儿。嗨,过这村没这个店了。”
  “她姨,”我拿张纸巾挡脸,“这小叶不错。就是太快了。”
  “快什么快?上午给你闺女打电话,她都同意啦!走,先回家收拾收拾你那猪窝,哪天先见一面。”秦凤干了杯。两瓶小二,让她起来时身子打晃。
  “她姨你喝高了,我送你回家。”
  “少扯别的,你只能找小叶。收拾猪窝去。”
  我觉得秦凤好像是故意喝高的,出了饭馆,她左手缠住我胳膊。好在晚上九点多了,马路上已经空寂多时,搀就搀吧。她摇摇晃晃,带着我也摇摇晃晃。她说给你唱个歌吧:“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劈开波浪。”词曲我都熟悉,感觉也对,上小学唱这歌时老师让我们都摇晃肩膀,寻找荡起双桨的感觉。如果时光能倒流,真想回到小时候,而且永远停在那个摇晃肩膀的年代。
  进了屋秦凤唱完了。她说小时候和秦仪经常唱这歌,两个人男女二重唱,她唱男声。她伤感,多好听的歌,可惜秦仪没了,现在只能她一人唱了。但愿以后她来香炉营,小叶能陪她唱。说到这儿,她哭了。我给她倒杯白水,让她坐椅子上歇会儿,然后打车送她回家。她这个状态怎么可能收拾屋子。我从柜子里拿出信封,放进她手包,钱你留着用,攒点钱不容易。她不说话,掏出信封又塞进柜子,啪地关上。然后抹抹眼角,迷离地看我。我很不自在,觉得她有点不对劲。
  “你跟小叶处上后,我就不能来了。”秦凤出了鼻音,“今晚多看看你。”
  “老头有什么好看。”
  “就好看。”秦凤抛个眼神,然后起身到墙边,打开前些日子放在那里的黑塑料袋,拿出一个精致的纸盒子。在床上坐下来,歪头问我,“猜是什么?”
  我摇头。
  “曼妮芬内衣。子健,我穿给你看看?”
  秦凤头一次直呼我子健,这有点不正常。我后退一步,警惕地看她打开纸盒子,拆包装,把内衣按照部位和比例在床上摆成一个镂空女人状。然后旁若无人站起来,侧着身解上衣纽扣。我突然觉得,面前站着的是个陌生女人。
  “子健,”秦凤声音发飘,“我头一次穿这么性感的内衣。”
  “她姨,”我毫不犹豫上前制止她脱上衣的手,“你喝高了。”
  “没高。”
  “高了。”
  “高了,”秦凤甩开我,“才能采取行动!”
  理智命令我必须首先采取行动,哪怕片刻迟疑都难免万劫不复,跟谁都没法交代。我三两下把曼妮芬内衣胡乱装进纸盒,然后塞进塑料袋。我痛楚地想,虽然叫杨子健的这位“爷爷”不是道德楷模,但他现在无比难过。难过的我只能再重复一遍,“你真高了。”
  “杨子健,”秦凤索性躺在床上,“如果你想,就来。”
  “她姨,”我要哭,“她姨!”只能说这两个字,提示她与我之间的伦理关系。
  “老天爷真不公平,”秦凤双手拍床,“夫妻为什么要好坏搭配?把那个不着调的翻砂工给秦仪,咱俩在一起多好。子健,我想跟你过日子,过一夜就成!”
  全身的血涌进我脑子,霎时天旋地转。腰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生活不能如此重复地折磨同一个人,不带这样的。“呜——”我哭了,越哭声越大。活了多半辈子,我第一次哭得如此透彻。
  在我的哭声中秦凤总算恢复了理智。她起来整理好衣服,再扶我到床上,低沉地说:“对不起姐夫,就当没这回事儿。我走后,你打开塑料袋,里面有充气娃娃,熬不住了就用。”
  秦凤怎么走的我不知道,我脑子全乱了。都乱了,世界真的乱了。被乱世界裹挟,我躺在充气娃娃和曼妮芬中间一夜难眠。
                                 
 
  无论亲戚朋友想象力多丰富,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杨子健蹲拘留了,而且一蹲就是顶格的十五 天。遑论别人,连我自己都惊异。大庭广众之下,我一个窝囊废竟然彪悍地让烟缸飞舞旋转,烟缸砸碎窗玻璃,顺便让姚二江胳膊挂彩见红。
  案发现场就在姚二江公司的一楼大堂,是个明晃晃的下午。警察押我进拘留所做笔录时我还梗脖子,姚二江拒绝给秦仪道歉,还侮辱我,换成你们,咽得下这口气么。警察的鼻子一直歪着,以我涉嫌寻衅滋事,且态度恶劣为由,行政拘留十五天。
  因为着急完成秦仪遗愿,我不请自到去了姚二江公司。找他忒难,时间精力耗不起。幸亏张茜及时提供信息。这天下午一点我从廊坊办笔业务回京,动车刚进南站,张茜发短信:他在公司,速去。我回,谢谢。马上。我得尽快了断这码事,开始新生活。出站我叫出租,先回香炉营拿军用帆布手提包,里面装着秦仪遗像。到街上拦出租,给司机一百元,“朝阳金朗大厦,越快越好。”
  时间紧急,我没来得及换身衣服。牛仔裤,灰夹克,旅游鞋。邋遢就邋遢点呗,反正也没有像样的行头。大厦是办公式酒店,我在一楼大堂墙上看牌匾,姚二江的公司在7楼。等着电梯上楼时,我叮嘱自己拿出君子风度,有礼有节解决问题。电梯打开,出来姚二江,正跟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士笑嘻嘻地寒暄。
  我拦住他:“姚先生。”
  姚二江没想到我登门,愣了下说,稍等,先送客。我怕他顺道溜走,尾随他身后,他送走客人我贴上去,胁迫他随我到大堂。他不耐烦,吗呀你?我手指靠窗的长沙发,坐下说。我坐他对面,中间隔张玻璃茶几。他甩过来一根中华,我没拿,点一根中南海。他招手,服务生端来两杯咖啡。我掏一百元放进托盘,服务生告诉我,公司茶歇免费。我说:“这两杯我请杨先生。”
  “斗气啊?”姚二江晃悠四喜丸子脑袋,“按市价,一百一杯。”
  不就钱么,我再往托盘放一百。两次打车连茶歇费破费我四百,代价有点高昂。我忍着心疼劝自己,花得值。我给姚二江推下杯,“姚先生请。”
  “哟呵,够阔气!甭管发多大财,进这酒店不好好■饬■饬行头,也是土鳖。”
  他还是一副北京四环外土豪嘴脸,起码的礼貌都不懂。换成二环内土豪,我头顶他给我扣的绿帽子,三孙子似的往他手边推咖啡杯,料想他怎么着也得假模假式客气几句吧。男人要顾及彼此脸面,事情做绝了,收场难免费事。
  姚二江把手表伸给我看,他说谈话五分钟,到点他走人。我说没问题,只要彼此坦诚配合,四分钟内搞定。我从手提包掏出相框,庄重地支在茶几上。五寸相框,四周镶黑边。秦仪在相框里戴军帽,脖子后边翘出一束马尾辫。岳母坚持用这张照片做遗像,她说那时的秦仪纯得像杯清水。姚二江看相框,她没了?我告诉他,七天前。姚二江又看我,哎,怎么不言语一声?我哼鼻子,打你手机你接么。姚二江摆手,死了死了,葬礼办了?钱够不够?我心想少来,不领情。掏出他上次在咖啡馆里给的银行卡,顺茶几弹给他。我说一分没动,完璧归赵。然后调整一下相框角度,让秦仪双眼直视姚二江,让她马尾辫无声地抽他脸。
  半分钟后没效果,姚二江的脸该什么色还什么色。“秦仪去世前说,你欠她一个道歉。”我板起脸,“现在你对她说:‘请原谅’。”
  姚二江看相框,“丫你开玩笑,”再看我,“跟死人说话,你他妈张得开嘴?”
  呵,现在你张不开嘴了,当初的甜言蜜语都哪儿去了。我把相框往他眼前推一寸,郑重道:“你说:‘请原谅’。”
  “她都化成灰了,有他妈必要么?”
   “相当必要!”
  “少来劲啊你!”姚二江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玻璃烟缸差点震起来。“今儿老子给你掰扯掰扯。跟她混过几年没错,我没亏待过她呀。她吃我喝我玩我,六十万元自费药不是我掏腰包,去年她丫就该八宝山了。算来算去,指不定谁该原谅谁呢。”
  哪来这套歪理邪说?依姚二江这套说辞,他倒成了苦大仇深的受害者,所有的不是皆归罪于秦仪。照此推理,我该叫醒相框里的秦仪,让她对他说抱歉。纯粹颠倒黑白。大凡男女奸情,谁的屁股也不干净,应该统统各打五十大板。秦仪走了,过错全扣在她头上,姚二江实在不光棍。所以,我必须得给这家伙上一堂课:“姚先生恕我直言,我特瞧不起你。秦仪对你都到那份儿上,她闭眼之前你到医院给她一次关爱,能难死你吗?你刺激完了,享受够了,脚底下抹油开溜走人,而且走得那么决绝。你,你不配北京爷们儿。”
  姚二江掐烟,挽袖子,“别提爷们儿俩字,你不配。”把相框拨到一边,“听好喽,给你说说啥叫爷们儿。”
  我懒得听,不指望狗嘴里吐出好象牙。我再次摆正相框,继续让秦仪的马尾辫对准姚二江。“抓紧时间姚先生,请对她道歉。”
  “得,先说这娘们儿。”姚二江食指点相框,“她比你想得开。她明白这他妈混一块儿就是玩,谁当真谁他妈傻逼。哪天觉得玩腻了,不新鲜了,撒丫子散伙呗。人有天灾病业,老天爷想收她,她挡不住一死。死了死了。”他手指又转向我,“爷们儿嘛,就该拿得起放得下,别他妈一根筋。她爬八宝山了,你不活得好好的嘛,撒着欢享受美好生活呗。摇头没用,你甭不服,满世界瞅瞅,哪个爷们儿老■着一棵树打秋千?林子这么大,找啥样的树没有,倒了她这棵歪脖子树,你再换一棵更歪的树,打秋千照样美死。”
  他■吧得我脑子发蒙,忘了插嘴反驳他。本来我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应该挺胸抬头教训姚二江,庄严地给秦仪讨公道。掉个了,他反倒指鼻子剜眼奚落我。姚二江晃手表,时间到了,失陪。起来拍我肩膀,想开点,男人他妈都这样。我赶紧起来挡他去路,左手抓他袖子,右手捧相框,要求他道完歉再走。他骂我一句神经病,甩袖子弄我一个趔趄。站稳以后,我再把相框举到他眼前:“道歉!”
  “脑子进水了你?”姚二江一巴掌打飞相框,“臭傻逼!”
  相框落地,玻璃哗啦碎了。脑子进没进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姚二江必须向秦仪忏悔。我捡起相框,就问他一句:“道不道歉?”
  “道你姥姥个歉!瞧你那怂样!”
  很好。拒绝道歉,同时侮辱我,姚二江凑够了我采取行动的必要条件。放下相框我抄烟缸,高高举过头顶。“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提醒姚二江,“否则烟缸砸破你脑袋。”明知威胁无意义,警示程序我得走完。先君子后小人。姚二江对我歪头,梗脖子,砸,有种给老子开瓢。逼到这份儿上我没有退路,砸他是唯一选择。我双眼一闭,胡乱飞出烟缸。从小到大我没干过这种玩耍,搭上心虚气恼,烟缸跑偏奔向窗玻璃。听见闷闷一声响我睁开眼,发现一扇玻璃落地。攻击虽然盲目,但产生了次生灾害,有块大玻璃碴落在姚二江挽起袖子的胳膊上。我听见他哎哟一声。
  有人报110,来了四个膀大腰圆的警察,下巴超过我脑袋,跟他们争辩我得仰脸。我说抓我走不急,跟胳膊受伤那人讲清楚,不说二话上警车。警察公事公办,有事去派出所说。我不从,在警察圈里左冲右突,进去就没机会跟他讲道理了,事情今天要了结。挣扎三分钟,我被警察按在地上,小身板在鞋尖之间来回翻滚。我边翻滚边叫,姚二江必须道歉!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的举动很让警察没面子,咔嚓一下上了手铐。警车带我走之前,姚二江拿起茶几上的相框跑出大堂,东瞅西望一番,相框塞进警车铁窗缝隙里,弯腰给秦仪一个九十度鞠躬,同时说:“请原谅。”扭头问我,行么。这举动我始料未及,虽然稍感欣慰,我照样举起手铐对他爆粗口:“你早他妈良心发现多好,何至于闹到这地步。”
  警察瞧我、瞧姚二江、瞧碎了玻璃的相框,不明白这俩玩意弄的哪一出。我跟警察抱屈,他要早说这三字,何苦麻烦你们。姚二江朝我摇头,为个死人进局子,他妈不值。我回他:“超值。了却了秦仪遗愿,我从里到外对得起她,在谁面前老子都是响当当的爷们儿。”警车开走后我又后悔了,有件事没来得及跟姚二江清算。他几次侮辱我,还欠我一个道歉。刚才他服了软,我该趁热打铁要个说法才对。你等着,十五天以后我找你算账。
  我蹲拘留的第三天,秦凤带个女人来探视。她张嘴就埋怨我,定好了今天带小叶相亲,你却到这儿来了。老实巴交的人,尽干傻事。介绍随行女人:“叶一凡。你知道的。”
  曼妮芬内衣那晚我折腾一宿,她这一弄双方难堪,往后怎么见面。现在,秦凤一副为我真心焦急的样子,脸上毫无尴尬,我的心才妥妥放下。我示意秦凤靠近铁窗,悄声道,拘留所相亲?你姐尸骨未寒,显得我太无情无义了。秦凤回答大大方方,早晚的事。惦记你的人多,你这位置早占上。然后让我跟小叶打招呼。
  秦凤说话时我瞄了小叶,看上去朴实。后半辈子我只能与老实本分为伍,爱动爱闹的受不了。“抱歉叶女士,”我对叶一凡苦笑,“还有十二天我就出去。”
  叶一凡脸绯红,“秦凤姐说了,”低头揪上衣纽扣,“姐夫一时冲动。男人嘛,得有个性。”
  叶一凡这话我听着熨帖,从里到外善解人意。秦凤又埋怨我,秦仪没了,还跟姚二江较什么真啊。我说真必须较,你姐一腔子血倒给姚二江,到死他人毛不见,天理难容。叶一凡在秦凤肩膀上面跷起大拇指,朝我动了好几下。
  秦凤仰脸长叹:“秦仪呀,你他妈值啦!”又低头叹气,“问题是你蹲这儿半拉月,耽误和小叶的事儿。”
  “秦凤姐,”叶一凡替我圆场,“别埋怨姐夫了。蹲里面本来够憋屈了。”
  秦凤顺水推舟:“妹子,他就这堆这块。给个痛快话。”
  “姐,”叶一凡低头,用鞋尖搓地,“我听姐夫的。”
  “他听我的。”秦凤大包大揽,“等他出来,小叶你们先处着看看。守孝一年,姐张罗给你俩办事。”如果警察不催着离开,她还想细聊,争取把事情砸实。
  第四天张茜来了。她见过姚二江一面,胳膊划了个口子,流点血没大碍。她懊悔提供信息,委屈我在这儿蹲十五天。我说哪儿的话,姚二江总算道了歉,我和秦仪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我请她继续帮忙,我出去后再通报姚二江行踪。
  张茜跟秦凤说得一样:“跟他较什么真?”
  “事关尊严。”
  “好。”
                                 
 
  半个月后的北京时间上午九点半,我站在拘留所门外。没有雾霾,天蓝得不可理喻,太阳无比完整。和八个人挤在一屋十五昼夜,憋得我喘不匀气儿,迈出大门我先仰头吸口新鲜空气。多奢侈的负氧离子啊。
  大门外左侧马路边停辆宝马。张茜站车前,手中一束花朝我挥动。我揉眼环顾左右,孤零零就我一人。确信是接我,我往前迈腿,心想阵仗搞得有点大。出来之前我没跟谁打招呼,打算坐出租回家好好睡一觉再说。
  “坐副驾,”张茜把康乃馨放我怀里,“回家。”
  康乃馨清香,宝马舒适,张茜接我回家,这待遇温馨得我简直要晕了。我嘀咕,搞得像迎接英雄凯旋,业务员不配。张茜莞尔一笑,先眯一会儿,有事回家说。的确困乏了我。其他拘友每晚呼噜打得山响,弄得我整宿合不上眼皮。闭眼之前发现宝马驶向四环,我问张茜:“不回香炉营?”
  张茜笑望我:“望京也是家,去哪儿全一样。”然后说正事,“他出差,回家拿衣服。十一点半到。你说过,要讨回尊严。”
  没错,这事儿我忘不了。张茜心真细,我连声谢谢。她笑了,见什么外,咱俩谁跟谁呀,能帮忙就帮。她的装束体现出心情不错,妆浓,时髦,妖娆。太阳有点晃眼,她让我放下遮阳板,说有惊喜。我拉下遮阳板,一张红纸条落到我手里,上面四个字:欢迎回家。看了五秒钟,我咬疼了嘴角。她说别激动,还有东西送你。宝马驶离主路停上匝道,她拿出一顶红色遮阳帽,戴到我毛发稀疏的头上,拉下遮阳板照镜子,问我怎么样,像小伙子吧。我呵呵笑,年轻不少。她给我点烟,自己也点上。她没看我,幽幽地嘀咕,假如有一个女人愿意做你的红帽子,你怎么办?话题转得突然,我不知如何作答。
  “子健,不绕圈子,”张茜扭脸看我,眼睛萌萌得像少女,估计初恋时也不过如此,甚至比那时还动情。“这女人是我。”
  “这,”我结巴,“哪……”
  “如果不嫌弃我还是姚二江妻子,我立刻跟你走。随便住哪儿都行。”
  “不,不,不合适。”
  “那好,我立即跟他离,郑重其事嫁给你。”
  我后脊梁飕飕冒凉气。吃够了被人插足的苦,我可不想伤害任何人,包括姚二江。何况,叶一凡还等着我。当场拂她面子伤感情,我拿自己的弱项搪塞。我说:“我人丑。”
  “你心善。”
  “我穷。”
  “你精神富有。”
  不容我回话,张茜一脚油门下去,宝马风驰电掣起来。她食指敲方向盘,大声欢呼:“一会儿报复姚二江,给子健雪耻。耶!”腾出右手击我左手掌。
  我兴奋不起来,搞不清她如何报复姚二江,我只需他一个道歉。拘留不能白蹲,得有法制观念。宝马快得要飞,我心悬在嗓子眼儿。忽然感觉右腿发麻,手机震的,掏出来一看,秦凤四个未接电话。我赶紧拨回去,听见了叶一凡说话,姐夫去哪儿了你?秦凤姐生气了。我捂上嘴角撒谎,出租车上,先去公司看看。叶一凡说回来吧,香炉营见。我说好,好。我刚想挂断,那边秦凤说话了:
  “骗他妈谁呀杨子健?站岗的说,开宝马的女人接你走啦!小叶请了半天假跟我来接,你却跟狐狸精开溜,是他妈人吗?”
  “替,”我结巴。如果是当面,秦凤一定会吃了我。“替姐夫向小叶道歉。”
  “你谁姐夫?道他妈什么歉?姓杨的你可以耍我;耍小叶,我扒你皮!”
  “她姨,我这就——”
  手机突然被张茜一把夺走,恶狠狠地摁了。右转向急刹车,发动机熄火。她呼吸粗重,胸脯一起一伏,按下窗玻璃,点根烟,大口猛吸。火走得疾,烫着她手指。她扔了烟蒂看我,表情像志哀。“她姨好热心啊。”
  我脸上的红瞬间传到肚脐眼。
  “秦凤给你介绍了谁,小叶?”
  “先回香炉营好吗?”
  张茜凝视我:“不想讨回尊严啦?姚二江、小叶,如果不算强买强卖,也包括我,你选择吧。”我说什么都左右为难。既想跟姚二江了断,错过机会不定又哪天;叶一凡人不错,适合我;至于张茜,天然的距离让我望而却步。“沉默意味着同意。”张茜踩油门,“去望京。”
  既然插翅难飞,我眼一闭,有什么算什么,先讨回尊严再说。
  车开进小区地下停车场,张茜挂家里座机,听见姚二江喂一声,她挂了。她意味深长地看我,他在。然后她拉着我手上电梯。虽然电梯里就我俩,我还想挣开,被人看见不合适。不行,手被她死死握住。她说:“别怕,就这样给他难堪。”
  开了门,我们三个在玄关处不期而遇。姚二江正往外走,发现我和张茜手拉手如情侣,他下巴先挂下来,跟着手里拉杆箱的拉杆掉了。这情景打死他也想不到。张茜推姚二江进屋,介绍我:“杨先生,你认识。”她手没松开我。
  我难堪至极,挣开张茜手之后脑子就木了,愣在墙边跟木偶差不多。姚二江也好不到哪儿去,嘴咧得像一张摊开的沧州大饼。张茜相当冷静,食指从我身上划个弧线移向姚二江,说:“请配合杨先生。”然后推我向前,“子健,说。”
  推我上一线太快,浑身紧张劲儿还绷着呢。但机会不能错过,我抖抖肩,晃晃头,红色遮阳帽歪了。站定之后对姚二江说:“请向我道歉,说:‘对不起’。”
  姚二江愣了足有五秒,他没受过如此冒犯,脸夸张变形,像煮过了火的猪头肉。愣过之后他爆粗口:“丫你神经病吧?”对我挥拳头,“他妈你算哪根葱!”
  这家伙够凶悍,我本能地后退一步,肩膀耷下来,红色遮阳帽掉了。不能算我临阵怯场,万一他犯浑动手,如果我想免受皮肉之苦,只能抄家伙跟他干,逮着什么是什么,弄出血来又得二进宫。刚出来半天,不想再蹲进去。张茜箭步跨上来,厉声呵斥姚二江:“别犯浑,马上对子健道歉!”始终温若羔羊的张茜突然凶猛,姚二江意识到残酷现实,革命就在眼前,她已经揭竿而起。他只能以暴制暴,咬牙切齿攥紧拳头,看架势准备一拳击倒张茜。
  “朝我来!”我大喝一声,左侧身上前两步,右平移一大步,张开胳膊挡住张茜。危急之下我得像个爷们儿,事情由我缘起,不许伤害无辜。姚二江气歪了鼻子,自己老婆被别的男人英雄救美,等于无声抽了他嘴巴,脸上挂不住。他咆哮着砸下拳头,我双眼一闭,来吧,老子扛得住。
  “住手!”就在姚二江的拳头带着风接近我左脸时,张茜一声怒吼。我睁眼一瞧,她左手扳住姚二江肩膀,右手一把刀,刀尖横在他脖子上。她嘴唇贴着姚二江耳朵发狠,“女人被逼疯以后,会爆发出男人想象不到的力量。”她竟然手握凶器,而且动作如此迅捷,显然事先做了准备。姚二江傻了,嘴张得不小,咿咿呀呀说不出整话。他没料到张茜这么绝决,真是疯了。吓得我也不敢看,女人被逼疯太可怕了。
  “半分钟之内不向杨先生道歉,”张茜动右手腕,刀子在姚二江脖子上颤一下,“割破你主动脉。”
  我咬紧嘴唇,防止心脏跳出来。主动脉破裂是什么情形,血流如注仿佛自来水,顷刻间姚二江就会气绝人亡。任何一方僵持下去,惨案立刻呈现。好在姚二江崩溃了,双腿打颤,颤得不同步,左腿颤一下,右腿再颤一下。在刀尖的胁迫下,他歪着下巴对我说:“对不起。”再不情愿,他也得讲这三个字。
  张茜舒口气,问我,子健,满意么。我赶紧点头,满、满意。她不算完,命令姚二江向沙发那边挪,在茶几前跪下。她示意我过来,帮忙从茶几底下拿出一张纸和钢笔,我看标题,离婚协议书。她让我把协议书和笔给姚二江,抓紧看一遍,然后膝盖抵着姚二江后腰,命令他:“签字。”
  姚二江执拗:“吗呀这是?”
  张茜说:“还我自由。”
  “非离不可你?”
  “不离也行,从今天起子健住这儿。”张茜看我,“没提前商量,冒犯了。”
  无所谓冒犯,也就尴尬一下,我不当真。关键是借我当瓶醋,酸酸这不可一世的家伙,解气。效果不错。当我的面被扣上绿帽子,姚二江的脸跟苦胆一个色儿。他笔尖指张茜,“丫你啥眼神,”再指我,“找这么个土鳖。”
  张茜又颤刀子,“再不签字,十秒之内割破主动脉。”等姚二江签了城下之盟,她押着他走到门口,“滚!”
  听见防盗门啪地关上,我腰一软瘫在地毯上。张茜跌跌撞撞,面团似的缩进沙发,手捂胸口喘大气。十分钟后,她有气无力地对我说:“烟。烟。”我爬向茶几,给她递中南海。
  “刀!”我叫起来,张茜接烟的右手还握着家伙。“刀!”
  刀子当啷落在茶几上。我拿起来,普通的水果刀,刀刃贴着不干胶。我给张茜点烟,问咋回事。张茜说为防止意外,她贴了两层不干胶,就是做个样子吓唬他。别看他平常吆五喝六,节骨眼儿上立马现原形。我长出口气,虚惊一场。
  一切很圆满,我该回香炉营了。我打秦凤手机,叶一凡接的,她说秦凤姐急哭了,不接电话。她俩一直在香炉营小马路上等我,腿都等软了。我撒谎,在回香炉营路上,一会儿见。叶一凡很无奈,哦,秦凤姐说这事儿就算了,她让我下午去上班,单位就请了半天假。最后,叶一凡哭着说:“杨先生,祝你幸福。”
  我急了:“别——”
  手机被张茜夺走,塞进沙发缝。我求她别这样,有大事要办。她可怜巴巴地拽我衣角,说冷,冷。我给她倒杯热水,找她要手机。
  “不要水。”张茜抱住我,“要人。”
  “别。”我挣扎。
  “子健,我已经破釜沉舟。”
  “可我,没有砸锅卖铁的本钱。”
  “子健。”
  “别。”
  “子健!子健!”
  “别!别!”
  后来就乱了。乱得一塌糊涂。
  所有情景都不是我期待的样子,此刻我的生活一团乱麻。我无比悲伤。杨子健他妈不是圣人,道德的帽子如纸糊一般轻易就能被洞穿;前后在张茜家三个小时里我无比恣肆,堕落得不比别人差。我恼怒自己,两年多的坚守和执着,为什么在人间烟火面前脆弱得如此不堪一击,是生活在教训我,还是我原本就曲解了生活。但我就是一根筋,潇洒走一回是别人的事,我的人生观训诫我,你,不可以恣肆。所以,天黑以后我执意要走。我对张茜说对不起,请放我回家,我必须回到我价值观的轨道上。因为我的生活需要光明正大、条分缕析安排妥当,每一个细节都能让我挺起胸脯说,我是北京爷们儿。
  下楼我打秦凤手机,她摁了四次后,回我短信:别烦我,你他妈爱谁谁!
  我一遍一遍拨秦凤,她不接我也拨。直到手机没电。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