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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过树梢儿的冷雨

论文查重   作者:薛喜君   时间:2016-06-23    阅读:


吉普车梗梗两下脖子,停在一栋矮趴趴的红砖房前。高建利和杨四早已晕得如一摊烂泥。
  一条竖着耳朵的大黑狗,轻灵地将两只爪子搭上驾驶室的窗口,疯狂地冲着后座上的他俩吠叫。刘畅嗤地笑了,拉开车门,亲昵地拍了拍狗脖子,“黑皮儿,别咬,新招两个卖力气的。”叫黑皮儿的狗龇出一口莹白而又尖利的牙,又“汪呜”了一阵,才不甘心地撂下搭在车窗口的前爪。它呻唤着舔刘畅的手,刘畅只得停下来抓起它两个前爪,嘬嘴做亲吻状,黑皮儿的呻唤声才停了下来。
  高建利腿脚发麻,试探着伸出一条僵硬麻木的腿。黑皮儿呜地一声蹿过来,高建利吓得皮筋似的抽回了腿。刘畅白了他一眼,说黑皮儿可是一条有节操的狗,就你那干巴腿它连闻都不闻。高建利深深地吸一口气,湿凉的空气和松树油脂味让他舒畅地打个喷嚏。他回头发现杨四还没下车,又踅回身招呼他。说多吸几口松树油脂味,就不晕了。杨四捂着嘴哇啦哇啦地叫,他含混地让刘畅把狗圈起来。刘畅的笑声还悬在半空,一股呕吐物喷溅出来。刘畅愣了一下,气急败坏地揪着衣领子把杨四拖下车。黑皮儿又呜地一声扑过来,杨四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若不是矮胖的男人从砖房里跑出来,手疾眼快地拉住黑皮儿,杨四大腿说不定就会被它撕开。杨四的哭声宛若牛在屠刀前的哀鸣。
  矮胖子瞥了一眼张着大嘴号叫的杨四,呸了口唾沫,“咋还招个傻子。”
  “想招大学生,可他们都宁可到大城市要饭,也不会守家在地来采山。”刘畅砰的关上车门。
  矮胖子没说话。黑皮儿嚣张地还要扑杨四,他抱住黑皮儿的脖子,亲昵地摩挲它。
  高建利拽起杨四,随着刘畅和矮胖子走进砖房去。一股汗臭和腥臊味,劈头盖脸地钻入鼻腔,呛得高建利阿嚏阿嚏地打喷嚏。清鼻涕如两根面条滑出来。杨四捂着嘴,嚷嚷屋里有屎味,转身要往出跑。黑皮儿呜的一声,挡在门口。杨四吓得躲在高建利的身后,不住声地叫“叔”。矮胖子厉声斥责,说他再不闭嘴,就让黑皮儿撕了他。高建利拉住杨四的手,示意他别说话。
  “黑皮儿就听胖哥的话,你要是不乱跑,它就不咬你。”刘畅嘻嘻地笑。
  一道单砖的间壁墙,把直筒的房间分割出里外两间,外间也就六七平米长,放着一张长条桌,两边挨排摆着硬塑料圆凳,看样子是吃饭用的。迈进里屋的门,南北两条十多米长的板铺上,一个挨着一个的行李卷如同湿地里的坨坨草。刘畅让胖哥把高建利和杨四安排在南铺,说他俩刚进山怕冷。“给傻子整套行李,整两件厚实的衣裳。这家伙在家不安分,偷看亲嫂子,被亲哥打得空着两手跑出来。这天,还穿单衣单裤。”
  胖哥宛若一个石磙子,气呼呼地抱一抱东西回来。随着嵌开的门缝溜进来的山风,挟着透骨的湿凉。走在他身后的黑皮儿,却如一匹英俊的战马,耀武扬威地蹿进来。杨四吓得哇啦一声爬到板铺上,抱着脑袋说黑皮儿不出去,他就不起来。“快起来,把行李铺上,只要你不跑,不偷,不乱说话,黑皮儿就不咬你。你要是瞎说话,黑皮儿就撕你的皮,扯你的肉。”刘畅说这些话时,眼睛乜斜着高建利。高建利看一眼盛气凌人的黑皮儿,全身软缎似的黑毛油光崭亮。看来,黑皮儿在这里的地位比人高。胖哥把杨四的行李放在靠墙的位置上,高建利把自己的铺盖和他的行李掉了个。胖哥嗤地笑了,说傻子一身肥膘比他扛冻。高建利没说话,执拗地把行李挪过去。他让杨四穿上秋衣秋裤,说山里的风硬。
  “唉呀,真暖和……”杨四宛若一条踩着自己影子的狗,来回兜着圈子笑。口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刘畅什么时候走出去的,高建利没注意。他再回来时,送饭的车也长一声短一响地鸣起了喇叭,仿佛女人幽怨的叹气声。没一会儿,十几个打松塔的人陆续地回来了。几个大保温桶也抬进来。午饭酱焖鲫鱼,青椒土豆片,鸡蛋炒木耳,白菜粉丝汤。刘畅吆喝着大伙儿快吃饭,说磨蹭就是耽误挣钱。这不又来两个哥们儿捡钱来了。一个端着小盆正要打饭的精瘦男人,站住了。他盯着刘畅,“刘总,我今天正好干半个月了。人家别的山头可是一天一结工资。”
    “黑哥,知道你是打塔的好把式,咱们这儿你挣得最多。保准不差你钱,发早了你往哪儿放,再让耗子叼去絮窝。存到银行多好,到时候给你一张卡,你还偏得了利息。”刘畅嗤嗤地笑。
  被称黑哥的精瘦男人,眨巴着小眼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啧,啥叫偏得利息,那是我该得的。”
  杨四抓起两个馒头,舀了一勺菜,稀里呼噜地吃起来。胖哥跳起脚要抢下他手里的饭勺,杨四偏过头躲开他。胖哥累得呼呼地喘粗气,他咬着嘴唇,狠狠地踢他一脚,说他是一头傻猪。杨四并没扔下手里的饭勺,而是抓起勺子里的一片五花肉填到嘴里。刘畅“啧啧”地咂嘴,他让胖哥给杨四找两个塑料小盆。胖哥翻着白眼儿,嘀咕着说他请来个老爷子。刘畅压低声说他站着说话不腰疼,还说现在招人比睡个雏儿都难——刘畅发现高建利正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眼神儿立刻射出两道寒光,“再说一遍啊,好吃好喝供着,多干活少打听事儿。到了这里,就把耳朵撇了,嘴就用来吃喝的。”
  “我要吃肉。”杨四流着口水,粗粝的声音震得人耳鼓发麻。高建利拉过杨四,让他和自己一起吃,还把肉都夹他碗里。高建利不觉得饿,勉强地噎了个馒头,喝了半碗汤。他点着一支烟,刚吸了一口就咝咝地抽冷气,原来,他嘴角处起了一堆水泡,火烧火燎的奇痒。高建利无心抽烟,任凭烟雾在手指间缭绕,他呆呆地看着杨四吃饭。杨四吃饭香,两个馒头转眼就落了肚。精瘦男人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饭,撂下饭碗就走了。刘畅追上他,讨好地跟他说着什么。人们也陆续地跟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高建利和杨四。杨四哈哈地笑,笑够了,叫了声“叔”,口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刘畅再进来,把两副脚扎子和镶着铁钩子的竹竿扔给他俩,“捡钱去吧。这可是最好的家巴什儿。”高建利拿起脚扎子和镶着铁钩子的竹竿左看右看,他不知道打松塔的工具竟是这么简单。“相看女人哪,还不去,一会儿人都爬到树顶了。我叫宋黑子教你俩,好学,只要绑紧了脚扎子,大把大把的钱就往兜里装。”
  阴冷潮湿的山上,清冽的空气里,松树油脂味更浓了。人都不见了,只有精瘦的男人还倚靠在一棵大松树下等他们。看见他俩上来,他呸地一口吐掉嘴里嚼的东西。“我叫宋殿奎,叫我黑哥就行,刘畅让我带你俩。”
  “你偷吃啥好东西,看我俩就吐了?”杨四用脚扒拉着草棵子,寻找黑哥吐的东西。
  宋殿奎呵呵地笑,他又转向高建利,说山里到处都是宝,我晚上睡不踏实,老做梦,没事儿就嚼五味子。这玩意儿安神。杨四指着宋殿奎哈哈地笑起来,“你指定偷吃羊蝎子了,我闻你身上有羊肉味。”
  噼里啪啦的声响从不远处传过来,高建利循声望过去,落下来的松塔比拳头还大。高建利把脚扎子递过去,宋殿奎说先给杨四绑,保准他看一次就能学会。宋殿奎猫下腰要给杨四绑脚扎子,杨四嗷地一声跳起来,拽着高建利的衣襟躲在他身后。“绑上这个才能爬树,树顶上的松塔大了去了,打下一个就能挣一毛钱,挣多了钱好娶个媳妇焐被窝。”宋殿奎举着脚扎子,用女人诱惑他。
  “我才不要媳妇,我嫂子说了,女人都是狐狸精,缠得我哥都不回家了。”他擤了一把鼻涕,“我哥一回来就打我,说兔子都不吃窝边草,说我是一条喂不饱的狼。我嫂子说,我哥被狐狸精迷得五迷三道。我妈说,我哥在外头挣两个钱,烧包得都不知道姓啥了……”
  宋殿奎笑得直咳嗽,他费力地吐出一口痰,“来,快绑上吧,挣了钱好回家啃窝边草。你嫂子被你啃舒服了,天天给你吃羊蝎子。”
  杨四嘻嘻地笑,一屁股坐在湿滑的草棵子上,伸出双脚。“我可爱吃羊蝎子,叔,咱们这儿啥时候吃啊?”高建利敷衍地点头,说等吃羊蝎子时,自己那份也给他。杨四宛若吃了一盆羊蝎子,不停地吧嗒嘴。绑上脚扎子的他,好像是一只追着母鸡踩蛋的公鸡,■着膀子站起来。积年落下来的松针如同暄软的棉花,脚下的新玩意儿,让他兴奋得忘了羊蝎子,口水也一串串地淌下来。他试探地踩了一会儿,觉得好玩。杨四毫无顾忌地蹦跳起来,右脚踩在一块湿滑的石头上,石头上的苔藓虽然早已衰败,但在雨水浸润下,湿滑得仿佛又焕发了青春。啪叽一声,杨四啃了一嘴枯黄湿软的松针。正帮高建利绑脚扎子的宋殿奎吓得停住了手,急慌慌地骂,“操,还没等啃你嫂子,再把命丢了。掉下山涧,尸首都找不到。”
  高建利也吓出一身冷汗。“黑哥,这孩子实在不适合干这个。咱也不知道,刘总从哪儿把他招来的?包这么大片山,有的是钱干吗招他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是白白地断送一条命,赔再多钱又有啥用?”宋殿奎噗地吐出嘴里嚼着的草棍,说他想得美。还赔钱?在他们眼里打塔人的命都不如一条狗值钱。高建利的心一沉,他担忧地看着杨四。宋殿奎还告诉他,刘畅根本不是包山的老板,就是一个跑腿学舌的随从。这山是他“妹夫”承包的,他妹也是他“妹夫”包养的。据说他“妹夫”五十出头,而他妹妹今年才满二十岁。还是一个在校的大学生。
  “妈的,有钱人就是牛逼,睡女人都睡嫩成的。咱们整日出大力流大汗,家里的女人吃药都掰着指头算钱——呸,不跟你磨叽了。在山里蹲的,越来越像个碎嘴的娘们儿。”
  宋殿奎说完,转身趴在树干上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和树说完了话,他招呼高建利和杨四,杨四咧着嘴亦步亦趋地走到他身边。他示范着教他俩如何爬树,如何借力使力……宋殿奎告诉他俩,上树之前,一定把脚扎子扎实了再往上挪步,在没有枝杈能借力时,一定靠脚上的扎子,靠双臂。说着话,宋殿奎像猴子似的噌噌地爬了上去。但他又秃噜一下出溜下来,看着他俩爬。高建利爬了一米还不到,就搂着树干呼呼地喘。杨四爬几步就出溜下来,他觉得好玩,笑声和喊声在山谷中回响。两只鸟扑噜地从树丛里先后飞起来,惊慌失措地飞走了。悲凉的叫声宛若一条拖着尾巴的风筝,细碎的羽毛也飘忽着落到杨四的肩膀上。他捏起羽毛用嘴噗噗地吹,羽毛黏在他手里,怎么都不肯远走高飞。
    “你坏了鸟的好事儿吧,人家正在窝里踩蛋呢。”宋殿奎呵呵地笑,“你俩就打这两棵树。这些日子阴雨不断,树干滑,好歹现在的脚扎子防滑,只要细心就行。”宋殿奎说完,瞥了一眼杨四。高建利心事重重地叫了声黑哥,说我们俩都是新手,杨四的状态你也看见了,就让我们跟着你吧。宋殿奎咧嘴笑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在心里说,松树都长得像老妖怪似的乌烟瘴气,爬上去谁能看见谁啊。再说,即使看见你掉下来,我又没长翅膀飞下来救你。他爬到半截腰,停下来,意味深长地说,“这些松树都活了几百年上千年,成精了。只要你对它好,别把它弄残了胳膊整断了腿,它一定会护佑你的。” 
  宋殿奎话音刚落,人就没了影。
  高建利额头上的汗珠如拱出土皮儿的草芽儿,密密麻麻的一层。汗珠成流地淌到眼睛里,他腾不出手擦——就闭着眼睛使劲地晃脑袋。他长吁了几口气,才继续吭哧吭哧地往上挪。挪几步,喘口气。待气喘匀乎了,再往上挪。尽管他谨小慎微地爬,一只脚还是踩秃噜了,一块松树皮如同一只死蝙蝠,翻着身子滚下去。身上的汗唰地一下消散了。他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撑着僵硬的小腿,可大腿却痉挛地颤抖起来。一股风吹过来,全身的汗毛孔都张开了嘴。高建利差点出溜下去。
  
  高建利进山是为女人,确切地说是为女人的手臂。秋日里,知天命的高建利给儿子高成果娶老婆的当日,也给自己填了一房女人。这个女人不是外人,正是儿媳妇张巧巧的寡妇妈刘淑云。刘淑云性子慢得像头老牛,有人说她脑袋缺根弦儿。可高建利不以为然,他觉得慢腾腾的女人有福气,不像急得针扎火燎的女人,把身上那点热乎气都抖搂掉了。
  亡妻单红菊要不是急得老像着火了,能死在灶台上吗。
  说来十分诡异,吸引高建利的不是刘淑云的脸蛋,也不是她颧骨上略显俏皮的雀斑,更不是她浑圆有弹性的腰身,而是她白如莲藕的手臂。这样的手臂若是再戴上个金镯子,一定耀眼得像红孩儿。在所有的电视剧中,高建利最爱《西游记》。他说,一看孙悟空腾云驾雾,啥愁事儿都被猴子飞掉了。所以,只要有电视台播放《西游记》,他都不厌其烦地看。边看还边嘿嘿地乐。高成果说,老爸你能不能不这么幼稚,一群傻逼和尚有啥好看的,还能笑出来。
  高建利囊中羞涩,给高成果置办婚礼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办酒席时,他局促不安地送给刘淑云一套洋红色呢套裙。刘淑云穿上套裙站在镜子前,漾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和啧啧的咂嘴声,令高建利心酸得差点掉下眼泪。他下决心要为女人挣一副金手镯。蜜月还没过,高建利就执意地要来小兴安岭采山。孤身十几年,好不容易娶了女人却不守着,不是疯了就是面对一捆干柴点不着火。高建利听到这些闲言碎语时,只是乐了一下。他在肉摊上称了二斤肥瘦相间的猪肉,买一把蒜苗回家包饺子去了。吃完了饺子,他登上当晚的火车。
  杨四在树下踩陈腐的松针,嘴里叽里咕噜说真好玩。刘畅拎着木棍悄悄爬上山,他站在杨四的身后看了一会儿。他憋足了劲,凌空飞起一脚,杨四宛若一棵倒木,直挺挺地撞在树上。额头立刻鼓起一个大包。还没等他回过神儿,后背又挨了两棍子。杨四跌坐在树根下,号叫着说,你敢打我,看我不告你妈的。刘畅忍住笑,他远远地看见胖哥牵着黑皮儿上来了。他打了一声口哨——黑皮儿就如听到冲锋号的战士,闪电一般地撒开四蹄。杨四哇地一声爬起来,搂着树干蹿了上去。他一边往树上爬,一边号哭。枯黄的松针如同听到了风的召唤,■地落了他一身。站在树下的刘畅,看到宛若披麻戴孝的杨四,得意地笑了。
  高建利手忙脚乱地打下三十六斤松塔,杨四颗粒无收。他爬了三个小时,才爬上树。坐在一根粗大的树杈上,哈哈地笑了一阵,扯着嗓子喊:“叔,真高啊,咱俩藏猫猫吧——”刘畅在下面挥舞着棍子,说你再喊叫,我就让黑皮儿把你脚后跟咬下来。杨四儿才噤了声。他无法打松塔,因为竹竿子在半路上掉了下去。他在就近的枝杈上掰下几个松塔,坐在树丫上,鼓捣了半天才抠出松子儿。他带皮吃了一把松子儿,发现剥下皮的松仁软糯而又充满着植物的香气。他就坐在树杈上,悠荡着两条腿,专心地吃起松子儿来。他充耳不闻刘畅的谩骂,恐吓。傍晚过秤时,高建利让刘畅把他打下的松塔,分别记到他和杨四的账上。刘畅看了他一眼,在杨四的名下写上了二十斤。
  高建利全身疼,宋殿奎让他用热水泡脚解乏。他说疼个十天八天的,你就变成猴子了。高建利也让杨四泡脚,他一双白胖的脚在热水的浸泡下,像刚从土里拔上来的红萝卜。高建利拍了拍他肩膀,杨四调皮地勾一下舌头,附在他耳朵上轻声地说:“叔,我吃一肚子松子儿,可香了。你闻闻,舌头上还有香味呢。”
  孤身在外的男人,打发寂寞最好的方式莫过于烧酒和打牌。白天爬树不敢喝,晚上都放开喝一口,既解乏还能化解心头的惆怅。至于打牌,靠爬树的猴子都十分珍惜用命换来的钱,打牌的输赢最多就是一瓶酒。谁输了谁买酒,谁赢了谁喝酒。高建利新来乍到,无法融入其中,他也没心思喝酒。杨四更别想沾边,谁会带个傻子玩牌呢。擦了脚,高建利就钻进被窝。
  杨四不睡,躬着身子趴在他们身后看打牌。杨四在铺上来回爬,一会儿趴在这个人的身后看,一会儿爬到另一个人的身后。若是看到谁手里抓到了大王,他就流着口水,哈哈大笑。若是这人没抓着大王,他一扭头又爬回有大王的那人身后,嘴里还嘀咕,“嘁,连大王都抓不着,抓个小破二还捂着。”气得那人回手给他一巴掌,“再瞎说话,就让黑皮儿咬你的裤裆。”杨四刺溜地吸回淌出来的口水。
  高建利招呼他躺下,杨四乖顺地钻进被窝。他额头上的青包赫然醒目,宛若一个还未成熟的青李子。脸上也有几条细微的血印,估计是枝杈剐蹭的。高建利问他疼不疼,杨四眨了一下眼睛,说一点儿都不疼,就是火烧火燎的。高建利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人虽然躺在床上,却如挂在树杈上的灯笼,有一种飘忽感。玩牌的喊叫声和吱溜吱溜的喝酒声,一浪高过一浪。天上的月亮费劲巴力地在云层中穿梭,刚露出半拉脸又被厚云遮盖住。房前那块不大的空场更加黝黯。偶尔有鸟“哑哑”地叫着掠过,乌莓岭的山坳更加充满着恐怖的神秘。
  
  高建利的人生里除了单红菊突然猝死,还因为那件难于启齿的事儿——吃了几天牢饭,他的生活相对平稳。虽然他孤寡了二十多年,可他也不觉得空落。儿子如一棵小树在他眼皮底下一天天长大,他白天要管这棵小树的吃喝拉撒,顾不上胡思乱想。夜晚孤寂难耐时,就用亡妻慰藉自己。虽然亡妻已然是一盘剩菜,但他就宛若手艺高超的大厨,总是恰到好处地把这盘冰冷的剩菜回锅。每当夜半欲火难耐时,他就端起床头的搪瓷缸子,半缸子凉开水就能让身体里蹿出的火苗,迅速萎靡。为了安抚身子,高建利再把亡妻单红菊这盘冷透的菜端出来,来来回回地在火上翻炒。炒到火候,他还呻唤着伸出胳膊,仿佛亡妻就躺在他的臂弯处……娶刘淑云那个夜晚,高建利借着洗脸水,抹去簌簌而落的眼泪。“菊啊,这些年我没少折腾你,老把你叫回来陪我,让你不得安生。这下好了,你在那边过安稳的日子吧。刘淑云实心眼儿,能对我们爷俩好。”
  高建利在洗手盆前,与亡妻庄严地告别后,一时半会儿没缓过神儿。屋里突然多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他不知如何是好。幸亏,刘淑云铺床时露出了手臂,高建利周身的热血直冲头顶,他如一团燃烧的火球,扑到刘淑云的身上。这团火球把刘淑云烧得直打干嗝。
  亡妻单红菊脾气大得像二踢脚,一沾火就着,就连死都是急三火四的。单红菊永远都是一副急匆匆的样子,连甩动胳膊的幅度都极其夸张。她说话的频率更像一窝聒噪的鸟,而且声音尖厉无比。结婚那天,因为礼账上的金额与现金对不上,单红菊怀疑婆婆昧她二百块钱。高建利辩驳说我妈不是那种人。单红菊指着他鼻子一顿数落,把结婚前的积怨一股脑儿地抖搂出来,高建利连还嘴的机会都没有。他捂着耳朵哀求单红菊别说了,再说耳膜都鼓出来了。那以后,高建利只要一听单红菊说话,耳边就响起硬物划玻璃的声音。
  高建利为此惆怅了好一阵子,他不知道一辈子的日子咋过下去,若总是听到硬物划玻璃的声响,耳膜残废了不说,人也疯了。高建利苦闷,独自坐在饭馆里喝了一顿大酒。酒气熏天地回家,少不了单红菊一通数落。高建利嘻嘻地笑,也第一次没捂上耳朵。那晚,他们怀了高成果。那以后,只要她喋喋不休,他就拿起酒瓶喝一口。时间长了,他也摸透了她无非就是性子急,嘴不饶人,耳朵也就不那么受罪了。转年生了儿子,单红菊的语速更快,声音更尖厉了。高建利说你也不怕吓着孩子,单红菊说他要是从小就这么娇性,长大还能不能成事儿?要是像你出一辈子苦大力,莫不如就把他塞回去,省得活着遭罪。我的儿子,就算占山为王当土匪,我也不觉得寒碜。再说,我又不能跟他一辈子,哪天我死了……已经消失的刺耳的声响,再次袭来,高建利急忙走出家门。
  高成果彻底地把单红菊的理想击碎,他像一杯温暾水,动不动就抹眼泪。为这,单红菊没少掐他大腿里的那块囔囔肉,掐得高成果鼻涕眼泪地求饶。他越求饶单红菊就越来气,下手就越重。有几次,高建利红着眼睛从她手里抢下儿子,单红菊气得跳着脚痛骂他祖宗三代。说他们家是一窝窝囊废。有一次,高成果跟同学打架,脸颊被划了两道血印。他哭天抹泪地回家了。单红菊二话没说,拉着他堵在同学家的门口。正好是同学他爸开的门,单红菊问你是王子墨的爸吗?男人莫名其妙地点了下头。单红菊两把就把男人的脸挠花了,又回手扇了高成果两个嘴巴。“看见没,以牙还牙,别动不动就哭咧咧。”
  无论单红菊如何威逼引诱示范,高成果也没如期地长成顶天立地占山为王的男子汉。他羞涩文静得像个大姑娘。
  傍晚放学,高成果哭闹着要吃烙油饼。单红菊点着他的脑门,说他就长个吃心眼儿。她嘴里叨咕着,手也没闲着。和面擀饼,往热锅里放油,刚把一张面饼放到油锅里,她却一头扎在灶台上,死了。扔下年仅九岁的高成果。高建利被突如其来的死亡吓傻了,三十出头的他从来没想过死亡,更没想过死亡会光顾单红菊的身上,她是那么的富有活力,走路都带风。
  单红菊出殡那天,高建利把家人赶了出去,说要陪一陪做了九年夫妻的女人。高建利掀开蒙在她脸上的白布,单红菊铁青的脸让他心酸无比,他抚摸着她冰凉僵硬的脸颊,“你看你啊,说话着急,走路着急,跟我做那事儿着急,想不到,你连死都着急。你说你着哪门子急呀……”一想到才九岁的高成果没妈了,自己今后将一个人带着可怜的儿子,高建利悲从中来,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输牌互相指责的埋怨声,赢牌喝酒时得意的吆喝声,都宛若烧落架的劈柴,气数殆尽。鼾声就如同一只淘气的猫,在房梁屋脊上蹿下跳地折腾。山里的夜仿佛是一条染了墨的大河,乌滔滔地压过来。高建利如同坐在一条大船上,随着水波忽上忽下地漂——黎明时分,他还迷糊着就被杨四叫醒了。“叔,快起来,一会儿鸡蛋都吃没了。”高建利晃悠着爬起来,洗脸刷牙,他迷瞪得好像还挂在树上。早饭,他咬牙多吃了一个馒头。出来就是为挣钱的,不吃饱哪来的力气?没有钱,搁啥给老婆买金手镯。高建利往树上爬时,他想象着满树都挂着耀眼的金手镯。双腿才充满了力气。一棵苍劲的松树,在他眼里却是闪着奇异光芒的金树。
  这天,高建利打了三百斤松塔。
  
  早上,高建利和刘畅闹个半红脸。起因是杨四。杨四爬出被窝,就跑到屋后的厕所拉屎。拉完屎,他提溜着裤子猫腰跑回来,刚啃完一碗肉骨头的黑皮儿呜地一声,在他屁股上留下一排血牙印。杨四趴在地上哇哇大叫。高建利把他拖进屋,他让刘畅带杨四打一针狂犬疫苗。刘畅说他多管闲事儿,还说黑皮儿是打过防疫针的狗,根本就没有病菌。“该打狂犬疫苗的是黑皮儿,再说,他要不是撅着屁股挑逗黑皮儿,黑皮儿怎么能咬他。他又不是大姑娘,黑皮儿可是条有教养的狗。”刘畅说完,若无其事地打了声口哨,黑皮儿豪气地蹿上了吉普车。半蹲在副驾驶座位上的黑皮儿,临走时,还扬头冲高建利吠叫两声。
  高建利看着后屁股冒出一缕黑烟的吉普车,攥紧了拳头。宋殿奎塞给他一瓶药水,“给他消消毒得了,你还以为他屁股多金贵啊。别说咬一口,就算被它强奸了,都得打掉牙咽下去。”他白了高建利一眼,“老这么大的气性,还不气死。”
  高建利爬树打塔子的技艺日臻娴熟,一天下来,也能打四五百斤了。杨四也能打一百多斤。高建利羡慕宋殿奎,说黑哥在三四十米的树上像只猕猴,轻巧地从这根树杈翻到那根树杈上。手中的竹竿就如同一杆枪,指哪打哪儿,难怪一天能打一千多斤。宋殿奎呵呵地笑,说自己做“猴子”的年头恐怕比杨四的岁数都大。高建利下意识地摸了摸衣兜,一想到上山不让带烟,他惋惜地咂了一下嘴。  
  松树的枝杈不像杨树柳树有韧劲,松树的树杈脆,得会使那股劲儿。否则人会随着树杈落下来。特别是下了小雨后,由于温差大,早上上树时,树干上挂一层白霜抑或是一层薄冰。没一会儿,料峭的风就温情地放慢了脚步,树干也宛若男人光滑的脊背,汗津津的。每天上山之前,高建利都不厌其烦地叮嘱杨四,别贪玩,树杈只能借力,不能实打实地硬踩。杨四嘴里“嗯嗯”地答应,手上的竹竿却不停地钩那些死气沉沉的枯藤和衰败的荒草。被冷风催眠的荒草,经不住他的折腾,就气急败坏地绑架了他手里的竹竿。杨四嘻嘻地笑,一边拽竹竿子一边问,“你又不是我嫂子,干吗抱住我不放啊?要是留我吃羊蝎子,那我可真不走啦。”高建利怕刘畅看见,又要打骂他,就帮他解救被荒草缠绕的竹竿。
  高建利无时无刻不为杨四提着心。
  杨四没来之前,采山人打发寂寞的夜晚,除了打牌赢酒喝就是讲黄段子。杨四一来,黄段子就乏味得像失宠的妃子,进了冷宫。长得白胖喜庆的杨四,无疑就成了新宠。“四儿,你嫂子的奶子好不好吃。”夜晚,人们因为没有酒,都无心打牌,就拿他开心。
    “你妈奶子才好吃。”杨四瞪起眼睛,转瞬又扑哧笑了。一边吧嗒着嘴一边说:“要是你也能吃到我嫂子的奶子,那可就好喽。就不用问我香不香了。”杨四说完,把大拇指含在嘴里,吮吸得吱吱作响。
  人们萎靡的情绪被杨四调动起来,北边板铺上的人双手垫在下巴颏儿上,兴致勃勃地看着杨四。可杨四却吧嗒着嘴钻进被窝,脸冲着高建利嘻嘻地笑。长着塌鼻子大嘴叉,从江源来的老刘从行李卷里摸出半袋油炸花生米,淫邪地笑着,说四儿要是能说出你嫂子的奶子是大是小,这半袋花生米就归你了。鼻翼左侧长一颗黑痦子的安顺峰,举起正啃着的一只卤鸡手,说刚吃了一个脚趾头,只要他说出来剩下的就都给他。安顺峰一说话就习惯性地嗅鼻子,鼻翼上黑痦子就宛若一只苍蝇上下蹿动……高建利微微地摇头,示意杨四别说话。杨四吮吸着大手指,口水顺着手指缝淌出来。
  “杨四,咱不说你嫂子的奶子,她奶子一定让你哥把着了,你指定没捞着。你嫂子的屁股摸着了吧,你要是告诉大伙她屁股硬不硬实,我明个就领你去仙人岭吃羊蝎子。”说话的盲流猴,姓侯,人也瘦得像猴子。谁都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大家就叫他盲流猴。
  杨四倏地从被窝钻出来,“我嫂子的奶子贼好吃,香喷喷的像奶油蛋糕——”他突然哇地一声哭了,指着盲流猴,“你啥时候领我去吃羊蝎子啊。”
  一屋子人怔了一下,随后哄堂大笑。宋殿奎笑得把茶缸子拐到地上,焦黄的茶水流了一地。安顺峰嘴里的鸡爪子喷到李来昌的后脖颈子里,惹得他一边扑搂一边骂他拉稀。
  高建利爬起来把杨四按回被窝,说你们这些叔叔大爷,一点样儿都没有,逗弄他干啥。盲流猴噗地吐出一口痰,他翻着白眼说高建利不懂人味,一个人连笑话都不会说,活着还有啥意思。高建利不想斗嘴,他看着杨四,他像条虫子似的在被窝里蠕动。他轻轻地拍他一下,低声告诉他早点睡。
  杨四露出脑袋嘻地笑一声,又缩回被窝。
  半夜,高建利被杨四弄醒,他手心里攥着一把濡湿的松仁儿。高建利把黏在他手心里的松仁儿,扒拉到自己的手里。杨四像一只淘气的小猫,轻轻地缩回去。不一会儿,噗噗的鼾声就响了起来。那以后,每当夜深人静,杨四都给他扒一把松仁儿。高建利若是不要松仁儿,杨四就不睡觉。高建利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扒的,刘畅整日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们,说谁也别想把塔和子儿偷出去,小心黑皮儿扒下你们的裤子,把裤裆里的东西当香肠咬下来。黑皮儿才不管张老大,李老三,它就听我和胖哥的话。
  杨四哆嗦得直磕牙,双手紧紧地捂着裤裆。
  
  傍晚,高建利和大伙儿在树下装松塔,一群南方来的游客围着他们看新鲜。游客问卖不卖?高建利说山下的特产商店里有卖。一对五六岁的双胞胎女孩,哭闹着要松塔。杨四拿起两个大松塔送给她们。刘畅一脚把他踹趴在装松塔的袋子上,干燥的松塔把他脸划出一大片血印。刘畅说一个松塔能卖十块钱,你怎么能随便给人。杨四脸上渗出的血珠,如鲜红的豆粒在白胖的脸上格外招摇。他抚弄着脸颊,咧着嘴叫。高建利气不过,他想起那天杨四被黑皮儿咬屁股的事儿。他怕刘畅还打他,就说这二十块钱算他的,从他工资里扣。
  “真他妈的能装人。”刘畅狠狠地瞪他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山里的信号不好,吃过晚饭,高建利跟在宋殿奎身后,走出群山环抱的山洼,在一个高岗处给刘淑云打电话。电话是张巧巧接的,“爸,你啥时候回来?”高建利鼻子发酸,他说把电话给你妈。
  “喂——”刘淑云喂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高建利心咚咚地跳,血液热烘烘地往头上涌。他想说两句亲热的话,又怕巧巧听见。吭哧了半天才说:“你想吃松子儿吗?等我回去多买些。生吃熟吃都香。”话筒里传来刘淑云的喘息声。他瞥了一眼在不远处溜达的宋殿奎,冲着话筒“啪嗒”地亲了一口,“等着我啊。”他刚要按断,只听刘淑云说:“我不要金手镯了,你快回来吧。”在高建利的记忆里,这是他听到女人最快的语速了。
  山风如一块用旧的毛巾,嚣张生硬地抹去高建利眼角的湿痕。宋殿奎呵呵地笑,问他以前和老婆没分开过?高建利望着黑黝黝的山,山脚下的荆棘棵子,仿佛是一群披头散发的野鬼,而松树则如一群拿着武器的将士。一只飞鸟“哑哑”地叫着,扑棱着翅膀落到树杈上再无声息。沉寂的大山,鬼魅得令人悚然。高建利收回眸光,他忧伤落寞地说,“我和我老婆才结婚一个月,分别二十六天。”
  “二婚还是三婚?我说咋这么黏糊。”宋殿奎仿佛喝了一壶烧酒,一股热辣从心头涌了上来,他抻着脖子咽了两口唾沫。俩人慢腾腾地走,谁也没再说话。等他俩带着一身凉气从外面进来,一群人正嘻嘻哈哈地逗弄披着棉被的杨四。看到高建利进来,杨四一直绷着的脸,才扑哧笑了。灯光下,杨四脸上的血印子都起棱了,宛若静卧在树叶上的毛毛虫。高建利转身走出去,他跟胖哥要了一把盐面。他用温热的盐水给杨四搽了伤口,告诉他别用手抠,还让他忍着点疼。说松塔上有毛刺,毛刺拨拉不出来该感染化脓了。看他给杨四擦脸,宋殿奎咂着嘴,说四儿你干脆给你高叔当儿子得了,你看他多疼你。杨四被盐水杀得龇牙咧嘴地呻吟,还拈着手指把高建利的衣襟拽平。他痴痴地盯着高建利,眼圈忽地红了,喃喃地叫了一声“叔”。
  “呦嗬,四儿也能听出好赖话哈。”宋殿奎打个饱嗝,“松塔快打完了,完事儿就跟高叔回家吧。”他的话让高建利的心沉了一下,只剩西北角那片松树还没打,打完了松塔杨四去哪里?他只知道他家是佳木斯那边的,具体的地方说得囫囵半片。还有,杨四能不能拿到工钱?拿到了工钱,刘畅会不会克扣呢?高建利暗下决心,一定帮杨四算清工钱再把他领出大山,无论如何都把他送回家。否则,天越来越冷,他再蒙头转向地走进雪窝子里,非得冻死。
  有人跑出去撒尿,一股凉风溜进来。高建利阿嚏阿嚏地打喷嚏,打出了鼻涕眼泪。杨四揪一块卫生纸要给他擦鼻涕,宋殿奎说:“老高,说不定杨四前世是你儿子呢,你看你们俩又不在一地儿住,却一起进山,咋就那么巧碰到一起。佛说,人是有因果的。”
  高建利用湿毛巾擦了一把脸,他说:“我就是心疼这孩子,估摸着他跟我儿子差不多大。”
  “缘分啊,男人和女人是缘分,男人和男人也是缘分。”宋殿奎像一个得道的高僧,咕哝着给茶缸续水。宋殿奎不只爱喝一口酒,还爱喝茶。不过喝的都是茶末子。有一次,高建利问他挣那么多钱,咋不买点好茶喝。宋殿奎苦笑一下,说茶这东西就像吃辣椒大蒜,也不顶饱,无非就是慰劳慰劳舌头。天长日久地总吃那几样菜饭,吃得舌头都不知道香臭了。高建利把从家里带来的一小包龙井茶送给他,宋殿奎仔细地看着锡纸的包装袋,稀罕地把茶叶装起来。他告诉高建利,自己有三个儿子,两个还没成家,老婆打胰岛素比吃饭还准时。每月仅此一项就得几百块。
  
  洗脚水和男人体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如一缕氤氲的鬼气在屋子里游走。高建利睡不着,一来听到刘淑云的声音兴奋,再者也为杨四担忧。看着杨四的脸,他想起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儿子。高成果小时候,两个妹妹张罗给他再说个人,可高建利说啥也不干。他怕儿子委屈。终于熬到高成果职高毕业,找了一份家电促销的工作。高建利才如梦初醒地发现自己已然过了不惑之年。那夜,高建利心酸得说啥都睡不着。他走出家门,在街上游逛。在此之前,他不知道夜晚的城市比白天还热闹。一排排发廊门庭若市,第一次知道“发廊”这个词是从高成果的嘴里听到的。他当时还不以为然,说现在人真能出洋相,一个剃头铺竟然起个“发廊”的洋名。就是起四个字的日本名,还不是剃头。高成果说,爸,现在的发廊不能跟五块钱的剃头铺子比。发廊想要啥头型就理啥头型,像什么卡尺、板寸,挑个染啥的。发廊里的洗头妹也贼听话,只要付钱让她干啥就干啥……高成果露出诡秘的笑。
  高建利没理会,他几乎与这个时代隔绝了。吃完饭就躺进被窝里听收音机。除了《西游记》几乎不爱看电视,他说电视里的人都不知道遮羞,大庭广众之下无遮拦地起腻,狗起秧子猫发情还找背旮旯呢。一看这些,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再说,一个人吃饭不香,一个人看电视也没意思。高成果一回家,耳朵里就塞个东西,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晃悠,要不就趴在床上打游戏。他的头发都是高成果在家用推子推。高成果给他剃头如割草,唰唰几下就推完了。高建利怕他把自己剃成阴阳头,说他慢悠悠的人咋剃头这么快,再把头剃得像狗啃的凸凹不平,咋出门啊?高成果说老爸你也太土了,推子是带卡尺的,想剪多长就剪多长。网上买的可便宜了。高建利呵呵地笑,说以后我也给你理吧。
  “那可不行,我的头你可剃不了。”高成果抽了一下鼻子,“再说,我有固定的理发师,小妹根据我的脸形设计发型。”
  高建利觑着眼睛不解地看着他一脑袋毛糙的碎发,黄毛像熟透的老玉米尖上儿的绒,焦枯干燥。“就你这一脑袋火燎的毛,还用花钱剃。”
  “嘁,你不懂,这叫碎发。现在最时兴了。”高成果不屑地进里屋打游戏去了。
  高建利站在街上,不解地盯着灯光迷离的发廊。他不明白这么多发廊哪来的客源?若是没人剃头还不赔个底朝天。高建利站在街上抽烟,他发现从发廊里走出来的男人,都行色匆匆,像偷食吃的野狗。高建利不明白,这些男人为啥深更半夜剃头,从发廊的玻璃窗望进去,也没见有人理发。可这些从发廊里出来的男人,要么行色匆匆,要么脚步踉跄。他想起高成果说发廊时不怀好意的笑——高建利把烟头抛出一条弧线,走进一家叫“青丝坊”的发廊。他之所以走进这家发廊,是因为青丝坊在裙房的把头,灯光也相对暗淡一些。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烫剪椅子上看电视,听见推门声,站了起来。看见女人的长脖子,高建利差点笑出声,他想起很多年以前母亲养的两只白鹅。鹅颈女人露出热情的笑,她问高建利是洗头还是按摩?高建利懵懂地点头说啥都行。长鹅颈女人站起来,喊了一声,从发廊的侧门里走出四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高建利的眼神儿瞬间就涣散了,宛若被打了水漂的水花,双手也不知所措地来回摆动。自从单红菊走了,他还从没被女人在这么小的空间里相看。鹅颈女人咯咯地乐了,她说别看就剩这四个了,个个都活儿好。长鹅颈女人轻佻地拍了他一下,说那我就为你做主选一个喽。
  后来,高建利又去了青丝坊。有了第一次的生涩,他已然熟稔地挑选中意的女人了。第三次,他被警察逮个正着。鹅颈女人也和他坐在警车上,她幽怨哀伤的眼神儿深深地刺疼了他。他知道鹅颈女人是个寡妇,为了供两个孩子念书,才开了这间发廊。
  从拘留所里走出来的那晚,高建利虽然想好了怎么跟高成果说失踪的理由,但他的脚步却是慢吞吞的。他垂头丧气地打开门,站在门里的高成果嘻地笑了,他说老爸咱俩出去吃一顿吧。高建利脸通红,含糊地点头。
  “老爸,你咋没说这几日替陈叔顶班了?”高成果抓一把戗毛戗刺的头发,“嘻嘻,你儿子是大人了,哪个男人没上过发廊啊。我同学还给他爸找小姐呢。何况,我妈都没这么多年了……”
  一片火烧云,把高建利的耳根都烧红了。那以后他又开始过起了老守田园的生活。直到高成果把张巧巧领回来,两家为了儿女坐在一起商量婚姻大事时,他盯着亲家母那截裸露的胳膊,心就像一挂奔突的马车。他和刘淑云的恋情最先被高成果发现,他竖着大拇指说:“老爸,咱爷俩儿一块入洞房吧。”
  高建利在一片吱嘎吱嘎的磨牙和放屁声中呵呵地笑了,他拽过被角堵在嘴上。
  半夜,杨四又从被窝里给高建利一把沾着唾沫的松仁儿。白天,高建利再三叮嘱他半夜不许嗑松子儿,说让刘畅看见又该打他了。杨四嘻嘻地笑,他附在高建利的耳朵上,说刘畅不会知道。杨四说完站在一块石头上,解开绑着的裤腿,松子儿壳儿如一群苍蝇■地飞出去。杨四还回头冲他调皮地眨眼睛,说掉下山涧的壳儿,刘畅连魂儿都找不到。高建利看得目瞪口呆,他始终都不明白,杨四把松子儿壳儿都弄哪去了?早上卷铺盖时,他还特意留心杨四的被窝,连一粒松子儿壳儿的渣儿都没有。他无数次地让杨四脱裤子,说穿裤子睡觉不得劲。还绑上裤腿,又不是在外面。可杨四却说啥也不脱,说裤腿扎严实了不往里灌风。高建利也就没再坚持,想不到,杨四为了给他嗑松子儿仁儿才穿着裤子的。
  “四儿,为啥给我吃松仁儿啊?”
  杨四摇晃着天真无邪的大脑袋,说:“给你治病啊。”
  高建利想了半天,才豁然地“啊”了一声。有一次他和宋殿奎闲话。黑哥说他生在大山,长在大山,早把大山当女人了。累了找一片向阳的山坡躺下来,就像躺在女人的胸口上,那种无拘无束的感觉让他乐得直想哼小曲。想女人了,就把自己吊在树上,每当看到群山的脸蛋,看她丰满的奶子,自己都热泪长淌——他说大山就是人的奶娘,饥荒时,大山豁出命填乎人肚子。他老婆一看到山野菜,眼睛都冒绿光,比看到男人还亲。就说松仁吧,它就像风月场所的女人,既能满足嫖客,也能掏空嫖客。生着吃软化血管,熟吃就增加胆固醇……高建利被他说乐了,说自己就是“三高”症,等打完松塔多买点松子儿带回去。
  想不到他俩闲扯淡的话,却被杨四听了进去。他白天骑在树杈上把松子儿扒出来,塞到内裤的兜里,晚上嗑给他。
  
  天色刚暗下来,小雨就■地落下来。半夜要是下大了,明早就不能上山了。歇一天也好,自从到乌莓岭,他和杨四还没歇过。谁知,小雨在半夜时分摇身一变,就变成了妖娆的雪花。早上,高建利从厕所回来,他咝哈地搓着手,跟刘畅说别让杨四上树了,下过雨的树干湿滑,昨晚又落了清雪,树干上结着一层薄冰。刘畅皱着眉头,说你可真爱管闲事儿。山里的天说变就变,哪天大雪封山,树上没打下来的塔子就白瞎了。这可不是你倚老卖老的地儿,宋黑子都不敢■瑟,你多个鸡巴。高建利颧骨潮红,他沉吟了一下,说杨四不知道轻重,万一有个闪失可咋办。刘畅用鼻子哼了一声,使劲地白了他一眼,气呼呼地招呼黑皮儿走了。黑皮儿走到高建利身边时,汪汪地吠叫两声。高建利脸色铁青,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宋殿奎推搡他,冲着刘畅的背影扬了扬下巴,“这是一条看家护院的好狗,他才不管别人死活。”
  早饭,高建利只勉强地喝一碗小米粥,吃两口咸菜。杨四饭量大,大多时候都是胖哥抢下碗筷,他才停下来。高建利临走时叮嘱他上山时慢点,沾染了雪花的山路滑得像搽了雪花膏,还说他在树下等他。高建利到时,宋殿奎已经绑好了脚扎子,正抚着树干说话。
  “黑哥,你天天跟树都说些啥?”
  宋殿奎咬着嘴唇,缓缓地说:“我老婆信佛,她说佛就在身边。干这个行当年头多了,亲眼看过人从几十米高的树上掉下来,摔成肉饼;也目睹过雷神从天上滚下来,一棵大松树瞬间就劈成两半,人也被烧焦了。结塔子的松树都活了几百上千年,有灵性。你看石砬子边上那两棵树挨得那么近,雷就单单劈它,这就是前世的因果报应。这个行当越干越胆小,每次上树之前跟树说好话,念阿弥陀佛心里才踏实。”
  顺着宋殿奎的眸光看过去,被雷劈的松树,上半截黑黢黢地折下来,宛若拧断脖颈的老鹰,下半截也已然成了灰黑色。
  “为了发财,人们挖地刨山。还硬生生地从树上往下摘果子,不是压断了树杈,就是折断了树枝。树枝树杈都是树身上的肉,能不疼么。”宋黑子说完,爱抚地拍了拍树干,双脚一盘就蹿了上去。
  杨四还没上来,高建利看一眼石砬子,想到杨四把松子儿壳抖落山涧的情景,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高叔,给你。你没吃馒头,趁胖哥没看见,我偷了两个鸡蛋。”杨四伸出背在身后的手。高建利笑了,说咱俩一人一个,吃饱了再上树。杨四站到石砬子上,把剥下的蛋壳儿扔下去。“气他干瞪眼儿,让他连鸡蛋魂儿都找不到。”盯着飘落下去的鸡蛋皮,杨四笑得前仰后合。
  “四儿,在树下怎么贪玩都行,到树上可不行。这么高的树可不是闹着玩的。”杨四抻着脖子呃呃地叫,他被鸡蛋噎住了,高建利急忙敲他的后背。杨四突然搂住他的后腰,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高建利说他是个捣蛋鬼!“四儿,等咱们拿到工钱,下山就领你吃羊蝎子。你黑叔说,出了乌莓岭就是仙人岭林业局,那地儿有两条街,一条街是江鱼馆,一条街是羊蝎子馆。到时候咱俩吃完羊蝎子吃江鱼。把肚子撑圆了,我再送你回家。”一串口水流出来。“叔,我能吃一盆羊蝎子,到时候你可别心疼啊。等我有钱了,我就给你买护腰,给我嫂子买高跟靴子,我嫂子早就想要一双,我哥给狐狸精买的那样的靴子。”
  有时候,高建利恍惚,刘畅和胖哥总是一口一个傻子叫他,可他有时候说话比好人还清晰,有时候智力还不如三岁的孩子。他对羊蝎子念念不忘,就因为他哥请打衣柜的木匠吃饭,带他吃过一回羊蝎子,羊蝎子的鲜香就在他的记忆里扎根。他无数次地问过刘畅,啥时候吃羊蝎子?刘畅心情好时,就呵呵地笑,说他对羊蝎子比对嫂子一往情深。心情不好时,就瞪着眼睛斥骂他是猪。
  “你嫂子怀里的两坨肉香,割下来当羊蝎子煮了吧。”
  
  树干上果然结了一层亮如纸片的薄冰,使劲划拉一下,手套就沾了一层白花花的冰碴儿。“四儿,今天咱俩都慢慢打,不着急。”杨四点头,说一会儿骑到树杈上看太阳,还说太阳像挨揍的小媳妇,天天掉眼泪。高建利笑了,他眯缝起眼睛,太阳正从不远处乳房样的山头上冒出来,光束也从浓密针叶的缝隙间伸出了无数只温暖的手,把他清晨的不快一扫而光。进山以来,乌泱乌泱的雨令人心头生了霉斑。有一次,高建利跟宋殿奎说,乌莓岭就像一个哀怨的娘们儿,眼泪说掉就掉下来。偶尔太阳出来一会儿,浓密的树枝又如手术刀,把阳光切割得斑斑驳驳的,落在人脸上就像得了白癜风。地面的风如小狗温润的舌头,可高处的风就如一把锋利的刀子,毫不留情地钻到棉袄里。刚才上山时,高建利特意带了一条蓝布带子,杨四棉袄肥得像个面口袋,冷风老钻到他胸口前取暖。这些日子,有好几个人身上起风疙瘩。高建利说咱扎上点,要回家了,千万别整一身病。杨四扯着蓝布带子嘻嘻地笑,说他爸死时,他嫂子给他扎了一条像这样的白布带子。还说他家做了几大桌子的肉和菜,他一个人躲在仓房里吃一个猪肘子。他哥把他从仓房里揪出来,把他踢跪在地上,让他给他爸磕头……高建利心头晃过一丝不安,他想把杨四腰上的蓝布带子摘下来。杨四不让,说扎着暖和。高建利没再坚持,他又亲手给杨四绑了脚扎子,站在树下仰头看他爬上去。
  “叔,快上来啊,这地儿松塔可大了,俩树都脸贴脸地亲嘴呢。”
  两棵树果真像一对连体兄弟,枝枝杈杈甜蜜地搭在一起。比高建利拳头还大的松塔,仿佛骑在篱笆墙上偷窥的顽童。高建利先把高枝杈上的松塔打掉后,才处理下面这些淘气的小鬼。看到杨四踩着的枝杈够粗,高建利放心了。
  难得的大太阳,松针上的冰碴儿化了,水珠滴落的声响如同婉转羞涩的音符。只是树干更加湿滑,他吆喝杨四小心脚下。“叔,我这棵树上的松塔比我脚丫子还大,你一会儿上我这棵树上来。”高建利今天很有手感,竿竿都中。这两棵树不算粗壮,但高。大概是长在峭壁边上光照充足的缘故,松塔也结得密实硕大。再打十天八天的就要各奔东西了,刘畅这几日死盯着他们,若是再不抓紧,成熟的松塔会自行掉落,白白便宜了灰鼠子。高建利粗略地算了算,打塔挣下的钱,给刘淑云买金手镯绰绰有余,还能给巧巧买条金项链。说不准还够娘俩每人买件羊绒大衣呢。一想到钱还没拿到手,他不免又担忧起来,刘畅会不会赖账?杨四的钱能如数给吗?如果不给,自己又以什么身份帮他讨要呢?他扭头寻找树上的杨四,只见一团黑影在一片嘁里喀喳的响声中,如球似的滚落下去。高建利直勾勾地盯着那团黑影,扑通一声响后,整个山谷都寂静得如同死了一般……
  
  高建利把杨四的尸体背下山,刘畅说不能让傻子进屋。高建利只好把杨四放在门前的空场上。宋殿奎带人做了一张木头杆的停尸床,大伙把他抬上去。人们才发现,杨四的眼睛瞪得溜圆,上翻着眼白令所有人都唏嘘不已。宋殿奎和盲流猴试图让他合上眼帘,可杨四就是惊恐地望着他们。宋殿奎说,老高还是你来吧,咋也得让孩子闭上眼睛走啊。高建利没说话,他轻轻地捻搓着杨四已然冰凉的耳垂,弯下腰跟他嘀咕了几句。人们发现,杨四调皮地眨了两下眼睛,眼帘悠然地垂落下来。在场的人都被这一神奇惊呆了,半天才回过神儿来,啧啧地感叹。
  高建利跟刘畅要一瓶酒,给杨四擦身子。解开他腰间的蓝布带子,杨四身上一点血迹都没有,胖大的身子陡然间地小了一圈。高建利眼中鲜红的血丝宛若鱼鳃,可他一滴眼泪也没掉。“四儿,这个东西咱不扎了……”高建利非常后悔给他扎这条蓝布带子。他把杨四所有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四儿,都穿上,走多远的路都不冷。”做完这些,他让刘畅拉他出去,给杨四买些祭品。刘畅望了望天色,扭头斜楞他一眼,上车走了。他回来时,把一塑料袋东西扔给他。高建利把一只酱猪蹄和半只烧鸡摆在杨四的头上,想想又把一瓶白酒也放上了。杨四不喝酒,他说烧酒把舌头都辣麻了,吃不出肉香。
  “四儿,这瓶酒你带着,那头道黑,喝酒壮胆。要是遇到恶狗劫道,就用酒瓶子砸它。”他握着酒瓶子比划,“今晚叔陪着你。给你嗑松仁儿……”高建利在还没来得及拉走的松塔袋子里,拿了几个大松塔。刘畅瞪他两眼,没说话。
  “啪嗒,啪嗒——”松仁儿落在碗里的声音清晰得如同石头缝里的滴水声。高建利仿佛置身在荒无人烟的地界,他执拗地嗑着……高建利醒来时,却是躺在板铺上。他睁开干涩的眼皮,发现天亮得如同一张白纸。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他爬起来跑出去,空场上也什么都没有。
  “四儿,四儿,你去哪儿了?”他发疯地跑到厕所,又跑回来。
  黑皮儿疯狂地吠叫,高建利抓起一根木棍砸过去,黑皮儿惨叫一声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汪——呜,汪——呜”。
  高建利一脚踹掉了木门,合页也顺势把门框拽下来,白花花的木头茬儿如人的白骨散落一地。窗上仅有的四块玻璃震碎了,他又冲进屋里把简易饭桌也掀翻了。正要掀板铺时,被刘畅拦腰抱住了。
  “你作啥妖,昨晚半夜杨四他哥把他接回家了,除了工资,还给他家一大笔钱。”
  高建利蒙头转向地盯着刘畅,“他哥、他哥——”
  跑回来的宋殿奎,硬把他拖到房后。“别闹了,再闹你就别想出去,死在大山里都没人知道。”
  高建利布满血丝的眼睛,似乎要滴出血来。他甩开宋殿奎,嗵嗵地走了。高建利截住正要上车的刘畅。“把杨四的工钱算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的话,就把工钱送到他家,他家里还有瘫痪的妈。工钱是杨四应得的,是他用命挣的……”
  刘畅愣了一下,咬牙切齿看着他,“你算老几,讨要不相干人的工资?再说,工资早就被他哥领走了。我还没找你算账,你把黑皮儿打瘫痪了。黑皮儿要是死了,你就一命抵一命。”他把高建利推个趔趄,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高建利拽住车门嘶哑地喊,“有种你下来——”
  “你可真是个犟种。”宋殿奎带俩人把他拖进屋。刘畅趁机一脚油门跑了。
  高建利不吃不喝,也不上山。只要看见刘畅,就截住他讨要杨四的工钱。刘畅不胜其烦。一见到胡子拉碴的他,就仿佛见到鬼。黑皮儿没再回来,据说,给黑皮儿治病已花掉一万多。刘畅扬言,这笔钱要从高建利的工资里扣。胖哥为黑皮儿两顿没吃饭。
  高建利指着刘畅,说你要是敢扣我一分钱,我就骟了你。
    “诬赖、诬赖——”刘畅咬牙切齿,抽动的嘴角变了形。
  “我诬赖,还是你们黑心。活生生的人,还不如一条狗的命金贵。”高建利嘶吼着,顺手抓起一根木棍。
  “兄弟,听黑哥一句话,听黑哥……”
  刘畅皱了一下眉头,猫腰溜走了。
  傍晚,宋殿奎从外面回来,进屋先给躺在被窝里的高建利倒一杯热水。拿一包牛黄上清片,“火太大了,吃几片泻火。”他还顺势塞他手里一张银行卡。附在他耳畔说,“我查了,除了工钱还多给你五百块,别再闹腾了,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再丢了命,不划算。把卡放好,回家搂老婆过日子去吧。”
  高建利呆呆地盯着房扒。
  第二天早上,刘畅来了。他兴高采烈地告诉胖哥,说黑皮儿有反应了。说不定能站起来。他扭头发现躺在被窝里的高建利,“呦嗬,没走啊,下午还有一趟客车。”
  高建利看了他一眼,“刘总,算我求你,把杨四的工钱算了吧,这孩子死得可怜。他还是个没娶女人的小伙子——”
  刘畅的脸唰地白了,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高建利烧得昏天黑地,身子轻飘得在天上飘,“四儿,都是叔不好,没看住你。都是叔……”飘忽中,他和宋殿奎一前一后上山,走到半坡上,宋殿奎停下来等他,他跟上来叫了一声“黑哥”。宋殿奎哀叹一声,指着峭壁处,让他在那儿祭奠杨四。高建利皱着眉头,眼神探究地看着他。宋殿奎抽动着腮帮子点点头。高建利哀伤地站在峭壁的石头上,山涧深不见底,有一棵斜长在石头缝上的小树,一片鲜红的落叶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他看不清是小树本身的叶子,还是风把它吹落枝杈上的?他不知道山涧有多深,峭壁岩石上的荆棘棵子阻碍了他的视线。
  “别再让风把你吹下去,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银行卡收好,赶快走人吧。”宋殿奎语气柔和得如一汪水,他又趴在高建利的耳朵上说:“别找了,你还真以为是他亲爹啊。告诉你,这种事儿哪年都有。打完这棵树就回去收拾行李,剩下的我打。”高建利点头,他要尽快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可他双腿无力,怎么也迈不开步。就在他挣扎时,宋殿奎把一条冰凉的毛巾贴在他的额头上,“都快烧成火炭了。好好保重吧,我今晚黑儿的车。”
  高建利艰难地爬起来,“黑哥,我送你。”
  
  高建利被一阵■的脆响惊醒,他的意识是逐渐恢复的。眼前白茫茫一片,碎纸屑似的东西落在脸颊上,转瞬就化成了水,凉丝丝的。他艰涩地转动眼珠。一只花鼠子正在专心地嗑松子儿,他抬了抬胳膊,花鼠子警觉地跑了。周围都是参天的松树,松针宛若一朵朵白色的纸花,如伞似的绽放着。他仔细地打量着远远近近的树,原来是下了雾凇。他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手指粗大得有些疼痛。他确定自己还活着,只是躺在一片茂密的荆棘棵子里。跑走的花鼠子不甘心放弃美食,又跑回来,探头探脑地转动着黑眼珠打量他,他咧嘴笑了一下,花鼠子又悄无声息地跑走了。没一会儿,又嗅着鼻子跑回来。
  “小家伙,快来吃吧。”他气若游丝地招呼花鼠子。
  
  高建利从大山深处走出来时,像一个野人。他一连走了三家鱼馆,服务员都借口不营业把他挡出来。他抬头望见对面有一排羊蝎子馆,他想起“仙人岭”林业局。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服务员。他掏出两张钱拍在桌上。“两份羊蝎子,两杯散白。”服务员面面相觑,斜眼看吧台里烫着一脑袋爆米花的女人。女人点头,两个服务员像得到特赦令似的端上了肉和酒,还捎带着赠送一盘大白菜。
  高建利另要了一套餐具,摆在对面。在氤氲的热气中,他泪雨滂沱地夹起一块羊蝎子,放在对面的餐盘里。拿筷子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突然号啕大哭起来。他悲痛欲绝的哭声,令屋顶上的长尾巴灰不知所措地落在羊蝎子的锅里。
  高建利在佳木斯跋涉了十二天,终于找到一个叫上饶的村子。住在土屋里的老妇人看到他,憋着嘴哭了起来,她说你一定是来报信的,四儿死了。十月十六那晚,我梦见四儿掉进一个深得够不着天,黑得看不见手指的洞里。高建利一惊,杨四儿的尸体就是那晚丢的。围着棉被坐在炕上的老妇人泣不成声,弯曲如鸡爪的双手颤抖着,炕上小铝盆里吃剩的面条,如一条条蛲虫赫然地蜷曲着。炕炉子里的火微暗得死气沉沉。高建利心揪着疼,他缓缓地说,“四儿好好的,挣了不少钱。还打算在外面再干两年,托我把他这两个月挣的钱捎回来。”他缓口气,“四儿说啦,让你想吃啥就吃啥,别舍不得。”
  高建利走出院门时,他听见了老妇人号啕的哭声。在哭声中,高建利落寞地垂下头,“云,买手镯的钱我再挣,四儿死得太可怜了。”
  一场突然而至的大雪把高建利困在车站。据说这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压塌了数千栋民房。高建利心陡地一沉,他想起上饶村那撮匍匐在冷风中的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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