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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杨子荣

论文查重   作者:周才彬   时间:2016-06-23    阅读:


作者简介:周才彬,湖北保康县人,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曾在《青年文学》《长江文艺》《散文》《美文》《诗歌报月刊》《诗神》《诗刊》《当代小说》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近一百万字,现供职于湖北省保康县文联。著有中短篇小说集《我爸是我爸》。
  我说过多次,那个杀人越货的家伙被我反拧了双手,让他龇牙咧嘴地落到警察手上,只怪他一时昏头,多少条路他不逃,偏偏逃向我们笊篱村来。笊篱,听听!单是这名儿就叫人脊背发凉,可见那山是如何地围着,那地面是何等地狭小。所以我说,那家伙完全就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但说到那个过程,也就是我是如何将他稳稳地擒住,让他乖乖地听我支派,我还是无比自豪的,满脸放光的。最初,我对那些软磨硬泡的人是这样说的:喔喔,那个后晌天晴得一丝丝云彩不见,我把砍刀磨了九九八十一遍,锋利得能把石头切成片儿,生铁剁成丁儿,然后喀嚓朝腰里一插,咿哟嗨地出了门。一大早老娘就说话啦,提醒我把其他的活儿丢一下,弄一把烧火柴回来,不然她就煮不熟饭了。我哼着曲儿,尥着蹶儿,高高兴兴地来到后山上。我一头扎在林子里,一根一根地挑,一根一根地选,老先生把脉似的。也就半支烟工夫,我就砍下一大堆柴禾,既干爽又硬实,烧起来肯定只蹿火苗子不冒黑烟子的。心想老娘用它烧饭,肯定喜得满脸是花儿。正当我将它们一码儿结结实实地捆了,又咿哟嗨了几嗓子,打算一肩扛下山去时,我的妈呀,忽地就是一声响,脆生生,火辣辣,接着就是呜啦呜啦的喊叫,打仗似的。我找个地儿,眯起眼,循着声音望下去。啊呀呀,我就看到一干子人,个个顶着大钢盔,搂着冲锋枪。再仔细一瞧,我就又看到一个人,在一干子人前面发疯似的跑,连滚带爬的,屁滚尿流的。我差不多明白了,也喀嚓一下兴奋了,那家伙直直奔我这边来了,就像要来投靠我的。我没再想着去扛柴禾,忽地把那把能把石头切成片儿生铁剁成丁儿的砍刀一攥,抬起头,挺起胸,两眼放光地钉在那里。果然,不大工夫那家伙就到了我眼皮子底下,仍旧是连滚带爬的,屁滚尿流的。喔喔,我使劲一声咳,那家伙顿时失了魂,一个狗啃泥过后,掉头向另一边窜去。我的英勇劲儿果断劲儿这劲儿那劲儿就一齐上来了,大喊一声:站住!那家伙,嘿嘿,果然就站住,不再连滚带爬了,屁滚尿流了。他是要束手就擒吗?喔喔,怎么会呢?他要是想束手就擒,早把小命儿老老实实交出去了,还连滚带爬地屁滚尿流地跑到我们这个大笊篱来干吗?实际是,也就眨眼工夫,他就猛然转过身,瞪着两眼向我逼来。我心里又喀嚓一下,兴奋得只差又要咿哟嗨了。我明白他想干什么。他是想把我掳到手上,死死地困住,和警察顽抗到底。我一把撂了刀,也瞪大眼睛,和他电光火闪地较上劲,还摇着臂打出一连串响指。他肯定是被我给激怒了,嗷地一声叫,猛地向我扑来,饿虎捕食似的。嘿嘿,我没动,更没慌,等他扑过来,还等他攥我的头发。等他把我的头发攥得牢牢的了,嚯嚯大笑自以为得逞了,我猛地一抬手,猛地一用劲,死死地将他的手箍在头顶上,接着就身子住下一蹲,狠狠一拧。哈哈,他的胳膊喀嚓一下就被我别到了身后,别得他妈呀妈呀直叫,一丝一毫动弹不得。
  我承认,我有一点吹。那把砍刀我实际只磨了一小会儿,实际再怎么磨也切不动石头,剁不了生铁。我也不是一点儿都不害怕,我实际心里一直怦怦跳。但除了这些,我敢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半点虚假。我们笊篱村的村长弯手最瞧不起人,也最不相信人,可他就说过:怪了!他汪囝娃子怎就那么神奇,像是当过十年八年兵的,还是跟高人学过招儿的。他的意思是,那个一口气杀了几个人的犯罪分子,比我高出一大截,壮上一大圈,要把这样一个人乖乖制住,没个胆量不行,仅有胆量手上没点巧劲也万万不行。
  弯手村长头一回没朝死里贬薄人,但我压根儿没当过兵,用我们笊篱村的话说就是,当兵的人在哪里都不摸门儿。可是我的那个胆量,手上的那点巧劲,却也不是做梦得来的,更不是生来就会。细细说来,我还得感谢一个人,好好感谢他。这个人就是弯手村长。
  
  那年春上,我家的狗大黑突然几天不见了踪影,吃过老娘煮好的晌饭,我急急忙忙出了门。大黑是我的伴儿,没它在跟前,没它在腿上蹭来蹭去,我整天丢了魂似的,打不起一点精神。
  在村口,也就是大笊篱唯一的一个豁口那里,我找到了大黑。它正和另几条狗搅在一起,围着一条花狗争风吃醋。可以看出,它们刚刚经过激烈的打斗,每条狗的脑瓜子上都顶着血污。我猛跑几步,想把其它的狗狠狠赶开,却突然听见有人喊:汪囝娃子,你这是去哪儿?我看清了,是村里另几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小青年儿。
  他们也都是出来找狗的。我眼瞧着大黑,脚下拌蒜地向他们走过去。这一下就更加热闹了,狗们打得不可开交,我们几个小青年儿就吵得不可开交。我们都想自己家的狗占得上风,打败别家的狗。
  正当吵闹声和坏笑声一浪高过一浪,一个人突然走了过来,两条长腿喀嚓一下叉在那里。你们几个小子,不下地干活,跑到这里胡混,跟个流氓团伙似的。这个人就是村长弯手。他是在县城开罢会回来的,正好路过这里。
  我们都惦着狗,再加上压根儿不爱听弯手讲话,就说:我们没流氓,也没团伙,村长你莫平白无故地吓人。弯手猛地瞪大两眼。还没流氓!狗不知羞耻,你们也不知羞耻?狗吃饱了无事,你们也吃饱了无事?我们一时都接不上茬儿,就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呜呼一声朝村里跑。
  我们没能跑脱。弯手几个大步,就把我们稳稳地拦住。我跟你们几个小子说,不好好在地里干活儿,就到外面打工去。这不,县里也讲了,要大搞劳务经济。啥是劳务经济?就是把你们这些不长进的小子撵出去,想办法把别处的钱,别人的钱,搞回笊篱村来。我们有话说了:打工好啊,能逛大城市,能见大世面。想的倒美,你们除了出过你娘的那道门,还出过什么门?弯手把话说得下毒似的,我们都有些恼火,说:村长,你怎么这样好糟践人?是不是满肚子——我们没敢把话说完。弯手却也不接我们的茬儿,继续下他的毒:我问你们几个小子,你们到过笸箩城吗?你们别说去逛大城市,就是到了笸箩城,能找到撒尿的地方,就算有天大的出息。
  我们实在不想和弯手废话,由着他糟践,又使起了眼色。弯手早就防着。怎么,又想开溜不是?不由分说地伸开两条长长的胳膊,像赶牛羊似的,把我们赶到一个小土包上。见我们没有再跑的意思,他胳膊一抬,说:你们不是都没到过笸箩城吗?没吃过猪肉,得见过猪跑不是?我现在就指给你们看。
  我们都知道笸箩城远着呢,就是拿个天大的望远镜也是看不到的。但为了让弯手早点罢手,早点放过我们,我们都做出望的样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使劲地望。
  都看到了吗?弯手又瞪大他的眼睛。见我们都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他一下拉长脸,说:我说你们几个小子,是不是眼睛都长到狗身上去了?他使劲捣捣手指,气喋喋地说,是从那里望过去的,就是前面那棵大树的桠杈中间。
  弯手指着的树,是一棵高高的花楸。那会儿,花楸正开着满树的花,像一团紫红色的云。
  我们当然还是看不到的。看到了那才叫怪。我觉得弯手实在可恶,把我们当猴儿似的耍弄。我沉住气,向弯手凑过去。村长,我看见了。弯手瞪着的眼睛一下眯了成一道细缝儿。你汪囝娃子真看到了?我说:真看到了!弯手的眼睛猛地又瞪圆,说:那你说给我听听。我故意停了一会儿,说:我看到树桠杈上有个鸟窝,看到一个乌鸦正撅着屁股喷那种肮脏东西。
  弯手就像正游得高兴,突然就呛了一大口水,他也就抓住我不放了。他说:笊篱村最没出息的就属你汪囝娃子,初中都上不完,锄头都拿不动,有本事你马上就去笸箩城,用你的鸡爪子捡一片擦屁股纸回来。我仍旧沉住气,说:去就去,又不是搭梯子上月球,还怕我上去了有人抽梯子?真话的?弯手逼着我,两眼能吞人似的。真话的!我若是不去,就不是打我娘那道门出来的!弯手竟笑了,笑得一嘴的大黑牙。我明天就去,回来时不光带擦屁股纸,还带一大包顶好顶好的东西,好好孝敬您老人家。弯手竟然傻冒了一次,赶紧问:你准备给我带什么好东西?我说:一大包狗皮膏药,你拿回去贴在手上,保证手变得直直的。弯手一听,气得直跺脚,却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弯手,实际就是一个绰号,村里那个傻子取的。傻子说有天他看见村长弯着胳膊,把手伸进人家小媳妇腰里。从此,他逢人就说:往后不许再叫他万寿,就叫弯手,谁个不叫谁就是傻子。
  
  我怎么说我老娘呢?她一点也不理解我。她说我一根筋地要去笸箩城,完全就是没事找事,完全就是想掰光她手上那点钱。她把掰咬得很重,就像用榔头敲钉子。囝子,你也不小了是吧?也应该学会懂事了是吧?你平时挣不来一分半文,我和你爹都没怨过你,知道你的心事还没放到田头地块上来,可是现在你要瞎掰,我们是不会依的,我们还没糊涂到不知哪个轻哪个重。接着她又说,说得气喘气喘的。
  我心里也气喘气喘的。自从我初二实在读不进去了,任她怎么吵,怎么骂,还差一点怎么打,就是死活赖在家里,不朝学校那边望一眼。她就一遍一遍地说得细细攒钱了,说这年头你攀我比的,拉扯一门亲事,再不把脸当脸,没个三万五万,怕是做梦都做不囫囵。每次她只要这么一说,我就一下没了半点声音,那头更是埋得直垂胸脯。
  这一次,我却十分反常,不仅没把头埋下去,还扬得高高的。我说:娘,你不就是心疼那点钱吗?囝子既然能花出去,有一天也能挣回来。老娘自然一下就火了。挣回来?你是有天大的文凭?还是有天大的本事?料定我要顶嘴,赶紧接着说,你怎么学得这样死犟活犟,怎么学得这样没轻没重?你也不去找个镜子照照,看嘴上一圈黑黢黢的东西,是抹上去的锅底灰,还是涂上去的黑墨水?
  我没去照镜子,我得抓住机会顶嘴,狠狠地顶。谁说挣钱非得要有天大的文凭,天大的本事?现在大搞劳务经济,县上还专门开会呢,要我们这些年轻娃儿不要怕,不要等,大胆地走出去,为家乡,为家里创收入,作贡献。
  我看到老娘气得脸发红。打工打工,我看你真是想把命丢在外头,要不就是想去偷去抢,去杀人放火!我也火了,继续狠狠地顶:照你这样说,县里岂不是逼我们年轻娃儿去偷去抢,去杀人放火?逼我们把命丢在外头?老娘一时接不上茬儿了,不过又很快恢复过来。囝子啊囝子,你这是非得气死你老娘啊!你怎么就不让我和你老爹省点心,怎么就不学会听大人的话?
  老娘抛出了她的核武器。只要她感觉稍稍镇不住你,她就会恶言厉色地要你听话,听大人的话。听话,听大人的话,就是她的核武器。也就是因为这个核武器的威慑,我辍学后才一直死待在家里,天天和狗大黑说话。
  可是,这次他们的囝子完全着了魔。仅是哑了一小会儿,我发横起来,说:你们不就是怕囝子把那点钱瞎掰了,娶不上媳妇了,可是你们不让我去,你们就是找个天仙我也不看一眼。没等老娘开口,就又说,你不给我钱也难不住我,我就去偷!去抢!去杀人放火!
  老娘终于败下阵来,终于有了第一次屈服。好你个不听话的囝子,老娘就依了你这回。长长的一口气叹罢,突然声音一扬:二回休想了,休想了!又有了榔头敲钉子的模样。
  
  从笊篱村到笸箩城的确是很远的,我先是扯着两腿,步行二十多里山路,到了簸箕镇,坐上一辆破破烂烂的长途汽车,左摇右晃的,又是差不多半天。
  一路上,我满脑子都是笸箩城,笸箩城。弯手说,笸箩城就是笸箩城,簸箕镇就是簸箕镇,笊篱村就是笊篱村。说,笸箩城的房子顶着天,簸箕镇的房子顶着树,笊篱村的房子只能顶着狗尾巴草。还说,笸箩城的那些小青年儿,一个比一个洋气,男娃儿统统留着大姑娘似的长头发,看人得用手扒一条缝儿,女娃儿穿的花布褂也短,细腿裤也短,脊背沟儿和肚脐眼儿都露在外面。
  因为心里一直没闲着,我感觉也没要太长的时间,汽车喀嚓一下就到了站。我走下车,扬起头,第一个感觉就是笸箩城喀嚓一下把我吞进了肚子里。有些慌,有些乱,有些喘不过气来。
  正因为有些慌,有些乱,有些喘不过气,所以很长时间我都晕里咣当,云里雾里,竟然忘了一件当紧要做的事情。还在车上的时候,我的一个地方就鼓胀起来,几次想喊师傅停车,却一直没敢开口。
  我急忙去找厕所。先是顺着一条大街寻着,一见敞着的门就往里闯,后来钻进一条巷子,伸长脖子,左偏一下脑袋,右偏一下脑袋,但都没找见。我感觉越来越急,越来越难受得要命,就拼命在心里骂一个人,骂他纯粹就是一只嘴巴奇臭的乌鸦。
  硬着头皮,僵着两腿,又找了一阵,实在撑不住了,再撑我担心那个地方就要喀嚓一下爆掉,就把眼睛一闭,对着一个角落哧地扯开扣子。
  好小子,胆子不小,众目睽睽,竟敢随地小便。正当我咝咝地喷着浊水,全身刮风似的卷过一阵舒坦劲儿的时候,我的肩头猛然被击了一下,同时一个声音闯进耳朵。我慢慢转过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我看到一个警察,一个我从小就害怕得要命,见一回嚎一回的警察。
  难道你不知道笸箩城正在创文明卫生城市?难道你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就是对笸箩城卫生管理条例的公然挑衅?我张大嘴,却根本发不出声音。脑袋是傻的,鼻子眼睛是傻的,全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是傻的。
  唯有一点不是傻的,我们笊篱村,家家户户的墙壁上,就连露天的石壁上,都贴过条例,若是谁不按上面说的做,想偷偷生个儿子生个女儿,都要强行拉去刮宫引产,罚得扒房子卖瓦。于是,我赶紧缓过神,赶紧说:警察同志,我不该在这儿撒尿,不该违反条例,可是我不是故意的。
  我是想争取主动,一上来就给警察同志留下一个好印象。没想警察同志却说:你大概不是要告诉我,是某个东西擅自肇事,与你半点关系也没有?我又一下傻掉,又赶紧缓过神。警察同志,我错了,这是头一回,保证不会有第二回了。没想警察同志又说:谁知道你这是第几回?抓住的人都是这么说。再说,谁保证你还会不会有下回,下下回?我的脑子稍稍转得快点了,也就快着嘴说:我说的都是实话,若是有半点假的,警察同志尽管把我弄去刮宫引产,罚得我扒房子卖瓦。
  大概是我刮宫引产的说法让警察同志感觉新鲜,他竟笑了一下。知道错了么?他问。知道。我说。还知道什么呢?他接着又问。不知道了。我说。好,那我告诉你,你是得老老实实接受处罚。
  我又倒吸一口凉气,又重新傻了回去。麻利点,磨磨蹭蹭,是要视为态度不好的,是要加重处罚的。警察同志又严厉无比了。千万别加重,别加重。我完全糊涂了,本来是想说警察同志你千万别罚,一急之下,竟张口顺着他后面的意思跑了。这就等于我心甘情愿地接受了罚款的说法,警察同志也就把手伸过来了。五百元,最低的。
  我不是倒吸一口凉气,是倒吸无数口凉气,而且眼前一黑,身子架不住地摇晃起来。我身上总共才二百元,二百元!
  这怎么办,怎么办?一不小心,我哭了起来。不许哭,哭哭啼啼同样视为态度不好,同样加倍处罚!我只得赶紧闭嘴,使劲地闭,希望把哭声逼回去,却怎么也逼不回去。怎么,莫不是存心想加倍?我索性一把捂了嘴,总算把哭声逼了回去,还慢慢把手伸进腰里。老娘凑给我的一把零碎,就被我紧紧地压在裤带下面。
  望着警察同志一步一步走远,我定在那里,突然哭声又一下冲了出来。唔唔,不是哭,是号,干号。
  正当我感觉走投无路的时候,心想怕是只有去偷,只有去抢了,警察同志却踅了回来。你的罚款还差得远呢,按笸箩城管理条例规定,罚款没交齐的必须协助执勤,用实际劳动抵补罚款,什么时候抵够了什么时候才能走人。警察同志手上捏着那把零碎,好像刚刚清点过。
  我勉强止住的干号又一下扯开。你不能把我扣下来,不能,不然我老娘会担心死的。警察同志咣当一下火了,哗地拎出一副铐子。协助执勤是一种处罚,不是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的,不想干也得强制执行。他说。
  还能怎样呢?我还能怎样?难道我真的去偷,去抢?就是我想去偷,去抢,难道能跑出警察同志的手心?能拗过那副明晃晃的铐子?我只得一通猛号后,乖乖地跟在了警察同志的后面。
  我走得很慢,有些东倒西歪,好像这笸箩城的大街比笊篱村的羊肠小道还要高低不平。警察同志却主动和我说话了。他告诉我他姓杨,全名叫杨子荣。
  当杨子荣这三个字蹦进我耳朵时,我真的差一点就扑通一下跌倒在地。我知道杨子荣是个大英雄,老娘平时除了喜欢对我没完没了地唠叨,还特别喜欢没来没由地讲一些陈年老事,比如她年轻时听过的一段古书,看过的一场电影。
  我还没弄清眼前这个杨子荣与老娘所讲的那个杨子荣到底有什么瓜葛,警察同志又说话了。他说他是警长,管着好大一片街区,具体位置就是我撒尿的那一带地盘。我又一次差一点跌倒,感觉自己整个就是一头撞在了大炮口上。
  警察同志,对了,那会儿我已经打算管叫他杨子荣警长了,接下来问我姓什么叫什么了。我不敢撒谎,只得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得满脸羞臊,还狠狠结巴几下。杨子荣警长却轻笑了一下,接着问我是建设的建,还是健康的健。我说:就是口字里面放一个子字那个囝。哈哈!他大声笑了起来,说,这不是关在笼子里的一个男子汉吗?
  这让我又有了要扑通跌倒的感觉。老娘说她一生下我,见我是一个小子,就抱着我急急忙忙出了门,找到那个老先生,好说歹说要老人家给娃儿取个名儿,箍着他日后又成器又听话,省得她和我老爹操心劳神,怄气伤肝。老先生就蘸着口水,在茶桌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一个大大的囝字。
  就这样,杨子荣警长有时和我说话,有时不说话,不知不觉就穿过了好几条巷子,差不多来到笸箩城边上。前面就是办公室。这时,他又说话了。他说带我去办公室没别的,就是让我在那里写一份保证,然后就带我去协助执勤。
  穿过一片肥水味直冲鼻子的菜地,就到了杨子荣警长说的办公室。站在屋子中央,我禁不住一阵阵纳闷,心想这哪是办公室,不就是一个破院子里的一间破房子?除了一副歪歪扭扭的床板,连一张巴掌大的桌子也没有!
  一定是我把心里的一点事都写在了脸上,杨子荣警长沉吟了好一会儿,说:笸箩城刚成立警务区,实行划片管理,办公就只好临时租用民房。停了停,接着说,并且主城区被商户挤爆,短时间内根本插不进去,所以不得不天天这样跑来跑去。又停了停,又接着说,警务区人手也紧张得要命,大部分就一个人,既当警长又是警员。他长长地叹了一声。
  趴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床上,我绽破脑袋磨蹭半天,总算把保证写好了。除了检讨不该众目睽睽之下随地小便,污染了美丽的笸箩城,我还表了决心,说一定在协助执勤的时候,好好地听杨警长的话,以实际行动改正自己犯下的错误,争取早点得到宽大,早点回到老娘身边。
  杨子荣警长接过保证,看得很仔细,眉头一会儿拧紧,一会儿展开,一会儿抿抿嘴唇,一会又点点下巴。看得出小汪还是一个有文化的青年,也是一个知错就改的青年。看罢,他变得和蔼起来。
  接下来,杨子荣警长就和蔼地又说了不少话。有一会儿,他是这样说的:协助执勤虽说是处罚,其实还是很有意思的。你想,你和我一块儿出去,只要我不挑明,谁知道你是在接受处罚?还以为你也是警察,只不过这会儿穿着便衣。再说,你协助执勤,是去打击那些违法犯罪的,那些人就是社会渣滓,危害一方,让人民群众不得安宁。有机会干上这样的事情,难道你不觉得非常非常有意义吗?
  我一直没有出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千万不能再出现什么差错,千万不能让杨子荣警长再抓住不是,否则再来个加重,就彻底麻烦了,彻底走投无路了。
  
  第二天,杨子荣警长就带我协助执勤了,也就是又来到我撒尿的那一带街区。天黑以后出发的,杨子荣警长管这叫查夜。
  白天的时候,我们就一直待在那个院子的那间屋子里。当然,得到杨子荣警长的允许,我也会走出屋子,在院子里溜上一圈,长长地吁上一口气。杨子荣警长自己也会去到院子里,除了伸展伸展拳脚,我特别留意到,有时他会猛地抬起头来,定定地望向院子上方的天空,好像那上面藏着十分好看的景致。
  查夜是从一条巷子开始的。巷子两旁,是一家挨着一家的店面,有卖七七八八日常用品的,也有洗头洗脚的。杨子荣警长告诉我,出来查夜,就是看这些人是不是守法经营,有没有干乌七八糟的事情,一旦发现,坚决打击。
  我们挨个儿走进店面。杨子荣警长沉着脸,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话。我跟在后面,一直都没说话,心里一直绷得紧紧的。
  眼看就要把巷子走穿了,巷子里的灯一会儿灭一盏,一会儿灭一盏,眼看也要灭得差不多了,我也在心里说这第一次协助执勤怕是要收场了,却听杨子荣警长突然叫了起来:小汪同志,有情况!他把嗓门压得低低的。我一直绷得紧紧的心一下要爆掉似的跳了起来,稀里糊涂地回道:是。小得只能自己听到。
  可是,我什么也没感觉到,既没看到什么,也没听见什么。杨子荣警长却对着一扇门砰砰地敲了起来。我看清了,这也是一个店面,门关得很严,里面却亮着灯,昏昏沉沉的。
  杨子荣警长嘭嘭嘭,嘭嘭嘭,一阵紧似一阵地敲了足足四五分钟,我差不多快要虚脱过去,从里面闩死的门终于拉开一道缝隙,探出一个头来。逆着光,模模糊糊是一个女人。
  我的第一次协助执勤,就这样在即将结束时,一下变得干稠起来,坚硬起来。在这个窄窄的,看起来就是一个发廊的店面里。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该干什么。我贴着门框,两腿发软地跟了进去,杨子荣警长早已冲着一扇帘子喊了起来:还是自己出来吧,一双大脚还晾在外面呢!我没看到大脚,我看到的居然真是一个女人。女人穿得很单薄,身子在瑟瑟发抖。我的身子也抖得不行。
  接下来,我就真正看到一双大脚了,还有和这双脚一齐出来的那个人。请出示你的证件!杨子荣警长开头了,轻轻松松地开头了。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的那个人却一点也不轻松,脸红一下白一下的,磨蹭了半天,才勉强翻出了他的证件。
  哦,还是一位领导同志。杨子荣警长又是轻轻松松一句。接着,他就把证件伸向我面前。小汪同志,好好看清,好好记牢。我就盯着眼睛看,然后终于稍大一点声音说:小汪同志看清了,记住了!
  我的确看清了,记住了。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的这个人,的确是一个领导同志,他的那个好看的小本本上就清清楚楚地印着局长这个头衔。
  让我无比吃惊的是,局长竟一下抱住了杨子荣警长的肩,还亲热地喊起了兄弟,还打着笑脸说:都一个城里混事,还请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杨子荣警长直直地站着,好像根本没感觉到局长在抱自己。他定一定,说:您是领导干部,肯定理解我的难处,废话肯定就不用说了。那是,那是。千不怪,万不怪,只怪兄弟我一时脑子进水,瞎着眼睛跑到这里来!局长却应得麻利,还起劲地骂起了自己。
  一沓钱,厚厚的一沓钱,就是这个时候从局长的口袋呼拉一下跑出来的。我认罚,我认罚。他说。
  杨子荣警长没急着收局长的罚款,他轻轻地踱了起来,踱出去了再踱回来,说:出来得急促,忘带收据了。接着又踱,接着又说,看来只能辛苦局长一下了,明天亲自交到局里去。
  昏昏的灯光下,局长的汗就从额头上大片地冒了出来。哪还要什么收据,你嫂子肯定不会签字报销的。他不是打着笑脸,是使劲地嘿嘿。这个不成,你这是怂恿我犯罪!杨子荣警长说。那就有劳兄弟替我把收据先保管着,改天我专门上你那里去取。咣当一下,又将杨子荣警长的肩一把抱住,还摇晃起来。
  杨子荣警长这次感觉到了,只见他把局长的胳膊用力一撇,脸一下严肃得要泼下暴雨似的。不是去我那里,是局里。记住,局里!简直就一个字一个字数着说的。说罢,一抬手,把那个小本本轻抛出去,不偏不斜地正好落入局长怀里。
  杨子荣警长准备走了,不和局长废话了。局长却一下惊慌起来,突然行动起来。他的行动就是,攥着钱直接就往杨子荣警长口袋里塞。局长同志,你这是要我自毁饭碗,自毁前程!杨子荣警长不仅脸色铁青,还两眼喷火。可是,局长却不管这些,铁了心地要把一沓钱塞进杨子荣警长的口袋。
  于是,一个火辣的场面出现了:一个顽强地抵挡,一个拼命地进攻,一个厉声喝斥,一个不停地嘿嘿,看上去俨然一场激烈的肉搏。
  肉搏持续了好几分钟,局长一路死缠乱打,从力不从心,到逐渐上风,再到全面控制,直到取得最后的胜利,成功地将一沓钱塞进杨子荣警长的口袋。
  你别忘了,钱我可以暂时带走,但收据你必须去取,不然我就要多跑一趟,送到你们单位去。杨子荣警长很累很累,很愤怒很愤怒,却也很无奈很无奈。都是兄弟,好说,好说。局长却很喜兴很喜兴,把一直难听的嘿嘿突然变成真正的笑声。
  正当我懵懵懂懂地想,这事怕是差不多了,局长怕是要灰溜溜地走人了,没想局长哗一下又扯出一沓钱来。兄弟,还请多多维护,多多维护,来日有个什么大事小情,只管招呼一声。又不管杨子荣警长如何地喝斥,如何地抵挡,又拼命地死缠乱打地把一沓钱塞进了杨子荣警长的口袋。那我就让他们一并打到收据上,或者你亲自去取,或者我亲自送去。杨子荣警长又只得说。
  从突然就静得没一丝丝声音的店面出来,走在笸箩城的大街上,经凉凉的风那么一吹,我脑子里稍稍活泛起来,不停地想:杨子荣警长真是神了,还离那么远,他一下就发现情况!那个帘子拖得那么长,捂得那么严实,他一眼就看见一双大脚!还有,那个局长那么心切,往外数钱比往里扒钱还要喜兴百倍,千倍,怕是真正吓破了胆,怕是再也不敢干乌七八糟的事情!
  
  接下来两天,杨子荣警长没再带我出去查夜。白天,他倒是出去的,也一个人,不大工夫就回到那个屋子。他有时说到哪个地盘转了转,有时说去了一下局里。好几次,我都想问杨子荣警长怎么不带我去,却一直没敢开口。
  就在我满心疑惑,憋得难受的时候,杨子荣警长却自己主动说了。他说通过他的观察,小汪同志协助执勤的条件暂时还比较欠缺,走出去很容易就让人看出是新来的,并且是从乡下来的。你想想,若是遇上胡搅蛮缠的,企图逃避处罚,你应对不了,漏洞百出,那么他就会倒打一耙,说不定还会变本加厉地说这是哪来的冒牌警察?他把我说得心里凉飕飕的。
  为了让我走出去,不再是一个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新手,一个典型的乡巴佬,杨子荣警长决定给我上课了。他说:只有首先把功课做好了,应知应会了,协助执勤起来才能有一个良好表现,否则不仅不能有效协助,反而还会增添麻烦。他让我坐在那张床上,他自己却站着,站着给我上课。
  我感觉杨子荣警长讲的,是政治。他说:往高处讲,人民警察是国家的重要机器,肩负着维护社会秩序,打击预防犯罪,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重任。所以有人就说,人民警察是英勇的战斗队,是忠诚的守护神。这是多么高的评价!他还说,作为一名警察人员,哪怕他是编外的,临时的,甚至是协助执勤的,只要明白人民警察是怎样的一种人,怎样的一支队伍,那么他就应该发自内心地有一种光荣感,自豪感。这就是,你朝那儿一站就要像一棵挺拔的青松,坐在那里就要像一座沉稳的大钟,说话声如洪钟,走路脚底生风,绝不能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畏畏缩缩的,扭扭捏捏的。
  他向我提问,问我有什么看法。我实在还没什么看法。如果非要说有的话,那就是:我不明白,警察就是警察,怎么杨子荣警长一出口就是人民警察?这人民警察又怎么成了机器?那么,我们国家还有哪些机器?我当然不敢将这些说出口,只得憋了半天,满脸通红地说:杨警长讲的好,都是我没听过的。他却又接着问了,问我好在哪里。我憋屈着,突然想起他最后的几句话,就又满脸通红地说:杨警长说的那个情况,小汪身上就有,我老娘就说过我,说我站在那儿像一根晒蔫的草,坐在那儿像一条冻僵的蛇,说起话来不如一个小媳妇,怯生生的,羞答答的。那你打算怎么办?杨子荣警长严肃地看着我。我赶紧说:我好好学。请声音大一点!我好好学,好好改!我把自己吓了一大跳。
  杨子荣警长还讲了很多,有一会儿是这样讲的:人民警察工作虽然光荣神圣,但也时刻充满危险。很多时候,你面对的是各种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有的手握匕首砍刀,有的攥着威力无比的制式武器,有的要和你单挑,有的群起而攻。这就要求我们必须拥有一颗坚强的心脏,具备不畏强暴,不怕流血牺牲的大无畏精神。只有这样,大敌当前,才能勇敢地迎上去,而不是临阵逃跑。
  怕我不懂,他打起了比方:这就好比猫和老鼠,只要你认识到,我是人民警察,代表的是正义力量,那些犯罪分子是彻头彻尾的邪恶势力,那么你首先在精神上就赢了大半,就像再小的猫,只要见到老鼠,哪怕是很大很大的老鼠,也一定会两眼放光,利爪如剑,老鼠即使不吓得半死,也会落荒而逃。
  杨子荣警长没再提问,但这时我已经有了一些看法,感觉他实际还是在说我。我胆小在笊篱村是出了名的。我从来就没上树掏过鸟,上山抓过蛇,见别人干得乐呵极了,我嘴上说那是作孽,把一条热乎的命害死在手上,实际是害怕得要命。老娘也说过,囝子怎么就这么细气,尺把高的树还没爬脸就煞白煞白,要是哪天你爹一觉醒来,想造个屋,盖个房,你地上干不了,高处上不去,那不就只能在旁边袖着手?
  不过,杨子荣警长的有些话还是很让人提气的。我家就养了一只猫,别看它个头儿不大,却是一个捕鼠高手。自从有了它,我除了时常看见它美美地享用鼠肉,一次也没看见活蹦乱跳的老鼠。
  这样的课,杨子荣警长连续给我上了三次,每一次差不多都是小半天。接下来,他就开始给我上另一种课了,我感觉很像是体育。
  就在那个院子里,杨子荣警长先是一声令下,让我站好,然后喊立正,稍息,向前看,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跑步走。一切都是从头开始,都是手把手一点一点地教。
  教着教着,杨子荣警长就骂了起来。他不是骂我,骂的是我们小学时候的老师。他说我们小学时候的老师完全是误人子弟,把孩子教得站不直了,不知道方向了,不会走路了。
  我感觉杨子荣警长就是眼亮。我们小学的体育老师,把我们往场子里一放,要么根本不管,由着我们打闹,要么拿我们撒气。他撒气很有一套,不是突然狠狠踹你一脚,让你栽倒在地,几天不敢走路,就是骂你是猪狗投胎,是吃屎长大的。我们尤其害怕挨骂。他一旦开口骂人,我们真的宁愿和猪狗待在一起,宁愿去找屎吃。
  更让我服气的是,杨子荣警长的确比我们小时候的体育老师强多了。他往那里一站,从头到脚都是笔直笔直的,胸脯挺得能敲出钢音似的,鼻尖正得就像拿尺子量过的。还有,他的向左向右转,齐步跑步走,也标准得找不出半点毛病,并且都是带了风的。总之,用我后来学的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杨子荣警长把我彻底征服了。
  
  杨子荣警长终于又带我出门了,并且是大白天。当然,走在路上,他少不了还要提醒我注意这个,注意那个。尤其见不得我随便擤鼻涕,只要见我抬一下胳膊,他就要使劲吭上一声,压低嗓门说:小汪同志!
  那天,他带我去了笸箩城那个最大的广场。广场上有不少的人,闲逛的,跳舞的,遛鸽子的,也有骨碌着两眼东张西望的。杨子荣警长就指着那些人对我说:你看,这些人看上去都没事似的,但谁敢保证这里面就没有心术不正的,甚至就是已经违法犯罪的?他让我仔细观察,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
  我感觉杨子荣警长是在有意考验我,锻炼我,就对旁边的人起劲地观察起来。我在观察一个女娃儿时,她竟然向我伸出长长的舌头,说:老乡,没见过美女呀?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她真是我老乡,正准备说我怎么就记不得了?却听到杨子荣警长重重吭了一声。走出好远,我还忍不住回了一下头,那女娃儿果真露着脊背沟儿。
  我还观察了一个人。这个人个子很高,两条腿很长,更要命的是他的一双眼睛一直瞪得大大的,能吞人似的。我突然心里咯噔一下,就对杨子荣警长说:杨警长,通过观察,小汪同志感觉这个人很坏很坏,整个就是满肚子坏水。杨子荣警长只向那个人看了一眼,就无比严肃起来。小汪同志,不要毫无根据地胡乱猜测,仅凭感觉看人,这是人民警察的大忌!他说。
  为了让我明白小汪同志已经犯了大忌,他先是说了他对那个人的看法。他说那个人肯定是一个货车司机,开了至少不下二十年大车,现在休息不干了,因为他落下很严重的腰椎病,眼睛上的毛病也着实不轻。接着,他就带我过去核对了。结果,那个人说的跟杨子荣警长之前说的,竟然一丝一毫不差。
  就在我暗暗折服得不行时,杨子荣警长说他真正发现了情况。真是胆大妄为,制假贩假就快占据广场了!他说。
  杨子荣警长指的是广场边上的一个药草摊子。这个药草摊子,有一会儿我还凑过去看过。我看到,那张摊开的大红布上摆满稀奇古怪的东西:有那种带着毛连着筋的骨头,那种长得奇形怪状的菌子,还有像红苕一样的肉疙瘩。笊篱村也出药草,可是摊子上那些我一样也不认识。那三个看摊儿的人也十分少见,不仅穿得古里古怪,说话也是叽里咕噜。有一会儿我甚至想,他们是不是就是老娘所说的冰山上的来客。
  别看他们穿得花里胡哨,说话舌头乱转,根本就不是正经药草贩子,也根本不是少数民族。那些根根块块,棍棍棒棒,根本就不是药材,完全就是一堆假货,害人性命的假货!
  我感觉出了杨子荣警长的愤怒,心想这些人马上就要有好果子吃了。猛地,我的心又怦怦地跳得十分厉害,不由得挺了一下胸脯,攥了一下拳头。
  杨子荣警长却没马上发出命令,他说经过他的观察和参考他多年的经验,断定这几人一定还有一个窝点,那里肯定还藏有大量害人的假货。彻底铲除,以绝后患!最后,他说。
  杨子荣警长把彻底铲除的时间,仍旧定在晚上。为了找到几个人的窝点,他作出安排:暂时暗中观察,待收摊时,秘密跟踪。
  三个人忙着收拾摊子,是在天色擦黑时分。通过跟踪,三个人落脚的地方稳稳地搞清,位置也很偏,差不多也到了笸箩城的边上。
  在附近走走蹲蹲,蹲蹲走走,四周终于静了下来,只剩下青蛙和蛐蛐在叫,杨子荣警长一声令下:出击!
  出击一开始是很顺利的,那道薄薄的房门,轻敲几下,就吱地打开了。麻烦却出在后面。杨子荣警长命令三个人交出非法所得:一分也不能隐瞒,一分也不得窝藏!三个人就狗急跳墙了,呜呼一声,一齐向门口蹿去,企图溜之大吉。
  那会儿,小汪同志正按照杨子荣警长的吩咐,把在门口。可是小汪同志真的就像一根晒蔫的草,一点也不顶用,打头的那个精瘦精瘦的家伙还没扒拉,我就轻飘飘地倒在地上。
  不过,他们最终还是没能逃脱。杨子荣警长只几个劈手踢脚,三个人都瘫倒在地,变得服服帖帖。
  这是老虎骨头?别睁着眼睛坑害人了,这就是牛骨头!只几下,杨子荣警长就把一根骨头上带着的毛连着的筋扯了下来。这是血三七?这种东西也能治病,让瘫了多年的人下地干活?这就是苕!只一口,就把一个肉疙瘩咬下半截儿。
  让我十分不解的是,杨子荣警长并没有全部没收他们的非法所得。他从一堆票子中匀出一些,叭地丢给三人。趁早滚回家去,该种地的好好种地,没地种的好好务工。若是再让我碰上,后果你们是可以想见的。他说。我只能这样想:杨子荣警长当严的时候天寒地冻的,能宽的时候心肠还是很软的。
  
  到这里,可能有人要问了:你汪囝到笸箩城都多少天了,你就不担心你老爹老娘?说不定他们以为他们的宝贝儿子失踪了呢。
  老实说,这正是我的一块大心病,它就像钻进我肚子里的一条大毛虫,无时不在扎我,无时不在啃我。老娘的确喜欢数落我,总说我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可我知道她还是很在乎我的,很心疼我的。我就这么想过,她老人家一定以为他们的囝子出事了,不是被人抓去了黑煤窑,黑砖场,就是被人狠心地沉进了臭水塘。
  就因为担心老娘他们担心,抓住假药贩子的第二天,我就对杨子荣警长说:杨警长,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我老娘身子骨差,着急不得,一着急就会人事不省,就要拼命灌糖水。
  我是一遍一遍盘算过的,一遍一遍对自己说你要做好挨批的准备的。出乎意料的是,杨子荣警长听过我的话,一下静在那里,好一会儿说:体谅父母是应该的,值得称赞的,只有对亲人爱,才能对坏人恨。我差一点就要跳起来,可是他却话锋一转,说:小汪同志,你还在接受处罚,是不能提任何要求的,提了也是得不到批准的。停一停,他一下变得严肃起来。何况,你自己也知道,你是协助执勤的,可是你——杨子荣警长没把话说完,可我还是咣当一下没有丁点声音,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为了今后不再出现那样的状况,被违法犯罪分子搞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杨子荣警长又把我带到了院子里。这次,他要教我如何巧妙地制伏犯罪分子了。
  杨子荣警长教我的第一招,他管叫压手扭臂擒敌法。
  细细地讲过要领,做过分解动作之后,杨子荣警长就分配角色了。他先是让我假扮犯罪分子,让我这个犯罪分子抓住他那个人民警察的头发。一开始,我畏畏缩缩,半天不敢伸手,他就一声命令:小汪同志,这是严肃的训练课!我就慢慢伸过手去,慢慢抓住他的头发。他又发话了:小汪同志,你现在是犯罪分子,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我就把眼睛一闭,猛地攥紧手指,攥紧他的头发。这时,他就猛地抬起手臂,一下把我的手死死压在他的头顶,接着身子猛地下蹲,就势转上一圈,我的胳膊就喀嚓一下折了似的被拧到了背后。松开手,杨子荣警长就对疼得龇牙咧嘴的我说:训练时对手虽然是假的,但一定要从实战出发,只有平时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他拍拍我的肩,让我又那么抓过一次后,就反过来了,也就是他假扮犯罪分子,我是人民警察。我试了一次,杨子荣警长又发话了:你是人民警察,是要制伏犯罪分子,不是大少爷请大小姐跳舞。他要我不要总想着他是警长,他就是犯罪分子,罪大恶极的犯罪分子。再拧时,我就用力多了,也就成功地把杨子荣警长的胳膊别在了身后,让他也龇牙咧嘴起来。
  杨子荣警长还教了我几招,有一招是打落对方手上刀子的,有一招是夺棍子的。只是都没学熟练,做起来别别扭扭,顾了这头顾不上那头。见我羞得满脸发红,杨子荣警长又拍了拍我的肩,说一定抽时间陪我好好练,练扎实了,自如了,绝对能派上大用场。
  也就是在这天,在那个被穿窗而过的阳光映得十分明亮的屋子里,杨子荣警长对我说了这样的话:小汪同志,有一件事我本不想过早告诉你的,但是看你几天来总体表现还是不错的,没闹什么情绪,也有一股好学上进的劲头,我就觉得没必要对你保密了。
  杨子荣警长告诉我这样一件事情:眼下各警务区的人手非常吃紧,而等着打理的事情却多如牛毛,局里就做出决定,稍晚一点的时候,在社会上招收一批人员,配合正式人员开展工作,取代眼下各警务区留滞轻微违法人员协助执勤这个不太合规的做法。
  那会儿,杨子荣警长就坐在我旁边,也就是说他和我并排坐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床板上。突然地,我感觉肩头往下了一下,迷糊地扭过头,吃惊地发现竟是杨子荣警长的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你想啊,招考虽然是局里统一进行,但人是各警务区使用,那么哪个警务区现有的人员建议一下,局里的领导层能不加以考虑?我看到了他的目光,就落在我的脸上,那么的近,那么近,好像要向我身体里缓缓注入什么。
  
  再出去协助执勤,我的心情明显地有了许多的不同。我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能再吵着要早点回家,不能再总是想着这只是在接受处罚,你要好好协助执勤,好好听杨子荣警长的话,他的教导,他的吩咐和指派。
  经过一个工地,我一眼就发现了情况:一个小年轻儿正对着一个垃圾箱小便。我紧跑几步,赶到杨子荣警长前面,叭地一个立正,嗓门洪亮报告:杨警长,小汪同志发现有人违反管理条例,请指示!杨子荣警长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也一个立正,朗声说:请按条例处理!
  小汪同志按条例处理了,而且还十分严格,整整罚了那个小年轻儿五百元。他也是磨蹭了好一会儿的,一会儿哭兮兮地说他总共才五百元,一会儿说他刚到工地不一会儿,还没搞清厕所在哪里。我差一点就心软了,处理不下去了,但最后还是心里一横,紧绷着脸说:好多违法犯罪的人都装得可怜巴巴的,企图逃避打击和处罚,那是根本行不通的。
  我把罚来的钱郑重地交给杨子荣警长。看着他一脸满意的笑容,我心里并不怎么畅快,好像是刚才对自己又狠狠地砍了一刀。不过,我告诉自己:条例是不能随便违反的,违反了就应该受到处罚,人民警察就是做这个事的。
  为了奖励小汪同志,第二天杨子荣警长就带我出门了。他说是要改善改善伙食,把劲头蓄足了,精力养充沛了。他把地点选在笸箩城那条最繁华的大街。
  店面也是那种很气派很气派的。一走进去,踏着干净得不见一丝灰尘的红色地毯,穿过手捧鲜花,站成两排的那些女娃儿,我一下又有了要扑通跌倒的感觉。我拼命去想在笊篱村见过的欢腾,在笊篱村里见过的热闹,还有在笊篱村里见过的讲究和排场,却让自己越来越行走不稳。
  踏进那个同样讲究,同样排场的包间,我随时要倒下去的感觉又陡然升了几分。杨子荣警长摊开那个红皮本子,问我想吃点啥?仅是轻轻一句,我就差一点涌出泪来,慌忙说:煮酱渣。在杨子荣警长那么一笑之中,我勉强回过神来,看到他捧着红皮本子细细地勾圈起来。
  杨子荣警长要来了酒。今儿放假,就破回例。他满满地倒上两杯,把其中一杯轻巧地放在我面前。为小汪同志的快速进步,干杯!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不是差一点涌出泪来,是顿时涌出泪来。
  一口酒挂过喉咙,我竟呛咳起来。杨子荣警长却笑了,很和蔼亲切的一笑。小汪,你知道这是什么酒?我赶紧止住咳,赶紧说:小汪不知道。那个好看的瓶子就被轻轻转了一下,我就看清上面的字了:五粮液。
  喝着只听说却从没见过的酒,吃着那些听说都没听说的菜,我除了越来越晕,就感觉笊篱村和笸箩城离得是那么远,差别是那么大。感觉笸箩城就是笸箩城,簸箕镇就是簸箕镇,笊篱村就是笊篱村,并不是一句傻瓜都能说出来的话。
  从酒店出来,我除了头一阵一阵地发晕,双脚也有些不听使唤。但我还是对杨子荣警长说:这会儿我们去哪儿执勤?我真的很想去执勤,感觉身子里真的被注入了许多东西,它们沸水似的翻滚着,沸水似的撞击着,让我生出一种止也止不住的热望。杨子荣警长打消了我的想法。小汪同志,放假就好好休整,精气神儿养足了,干起事来岂不是更好?他说。
  为了更好地休整,杨子荣警长带着我又去了一个地方。也是以前我只听说过,从来没见过的。
  是一家休闲中心。我的大惊小怪,我的晕里咣当,就不必说了。我想说的是,那个捧着我的一双脚搓来搓去的女娃儿,脸上的那个笑,那个敬,硬是让我舒坦得没法说。她还主动地对我说起了她的名字。不像我们笊篱村,女孩子不是叫菊娃子,就是桃娃子,有的干脆就叫丫头娃子,她说她叫莎莎,李莎莎。她很想得到我的电话号码,可惜我还没有电话,就更没号码了。
  从休闲中心出来,我的头不再是晕里咣当的,双脚也不再软绵绵地发飘。就在我心里再次生出那种止也止不住的热望时,杨子荣警长作出了吩咐,他要我先回办公室去,他去一下局里随后就回。
  两脚生风地回到那个屋子,我第一次有了一种到家的感觉。我把自己平放在床上,睛眼睁得大大的。我想起了杨子荣警长,想起他的挺拔英俊,他的飒爽利落,还想起他的和蔼亲切,他的谆谆教导,他抬头望天的优美动人。
  杨子荣警长回来了。
  杨子荣警长的归来,立即把我无比美好的心情一下推向顶点。他告诉我,刚才去局里,就是专门汇报我的情况,汇报小汪同志是如何地知错就改,如何地好学上进,如何地应该留下来继续协助执勤。起立!他一声令下。
  庄严地打量一番之后,杨子荣警长小心地打开突然多出来的一个纸夹,小心地取出一样东西,双手庄严地捧向我面前。我看清了,的确看清了,是一张表,一张印有鲜红印章的表。我强压着激越的心跳,一个跨步,同样双手庄严地接了过来。
  哦哦,是的,鉴于小汪同志的良好表现和杨子荣同志的极力推荐,局里明确表示:继续留用汪囝同志,解除处罚,从即日起视作正式协警人员。
  我又跟随杨子荣警长出门了,我的心情自然好得没法形容。
  本来杨子荣警长是说要去其他街区看看的,学习学习别人的经验,但走着走着就改变了计划。那会儿,有几个人一开始走在我们后面,后来就赶上我们,超过我们。打我们旁边经过时,就听里面的一个说:今天谁也不准耍赖,谁耍赖不一把一清,非要死皮赖脸地挂账,谁他妈就是乌龟王八。每个人都夹着包包,鼓鼓囊囊的。杨子荣警长就断定几个人是去赌博的,并且马上就要摆开战场了。查到的要打,撞上的也一定不放过。杨子荣警长当机立断。
  经过暗中观察,几个人摆战场的地方很快搞清了,是一个看起来不错的茶楼。脚步坚定地走进茶楼,仔细地在走廊里探了一圈,杨子荣警长就在一个门口站定,然后绷紧肩头撞向房门。
  各位,有人通过110举报,说发现顶风违纪的,强烈要求警察介入。一进门,杨子荣警长就哗地抖出一张笸箩日报。这报纸上关于狠刹赌博风的公告,各位怕是忙得抽不出时间看一眼吧?是不是现在看看?
  我主动地留在了门口,但几个人完全在我的视线之内。奇怪的是,他们好像一点也不慌,一点也不怕,该抓牌的消消停停地抓牌,该出牌的消消停停地出牌,压根儿没看见我们似的。我心里有些冒火,有些想上去掀翻桌子的冲动,却见杨子荣警长又狠狠抖了两下报纸。你们可真是忙啊,可再忙今天必须看一看!
  一个人停下了忙,两眼乜斜,见到苍蝇似的说:看什么看,原文就是我们哥儿几个起草的,倒着就能背下来。说着,就把一张牌拍向桌面。用力实在是太猛太猛,那张牌竟直接斜斜地飞了出去,落在地上,还蹦跳了半天。
  蓦地,杨子荣警长也一下发作了,他一个箭步过去,举起巴掌,在空中蓄足力量,然后猛拍下去。随之,无数张牌一齐飞了出去,一齐在地上轰轰烈烈地蹦跳。
  眼看就有人慌了,就有人怕了,赶紧站了起来,还赶紧抓过烟。对不住,有些面生,有些面生。杨子荣警长接了烟,却不让点着,拿在手上一下一下地掂,一下一下地掂,差不多要把一支烟掂烂 ,开口了:各位领导同志,我相信这公告是几位亲自起草的,我更相信各位深知公告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如果今天我处理不了,想必举报的人是会死死盯住不放的,那么想必我也是要向上级请示的,上级又会向上面请示。
  几个人眼看就要彻底泄气,没想到那个拍着牌张发脾气的人又伸出头来:不是还有一个不成文的内部规定吗?不是陪上面的领导和外地客商不在整治的范围吗?
  杨子荣警长这次没动用他的巴掌,只轻轻一笑,说:几位领导同志,哪位已经提拔到上面担任要职了,是不是一起去查查文件?哪位的户口已经迁出了笸箩城,还在外面当上了大老板,是不是现在就去翻翻户籍档案?
  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几个人相互瞅瞅,主动把桌面上的钱,桌子下面抽屉里的钱,整整齐齐地堆放在了一起。
  就在几个人闷不作声地夹了包包,准备离开时,小汪同志突然开窍,伸开手臂,稳稳拦在那里,并大声说:还有包包里的钱呢?谁保证打着打着它不跑出来?几个人无限气恼地又相互瞅瞅,一齐转过身去。接着,那些鼓鼓囊囊的包包一张一合之后,都成了瘪瘪的,瘪得让那个几次发脾气的领导同志干脆就把它咚地丢进垃圾桶。
  
  没完没了地说这些,可能有人要说了:你汪囝就是吹,去了一趟笸箩城,别的东西没学会,把吹牛一套完全学到家,基本和你们的村长弯手差不多了。那么,我就说点别的,说点和逮人罚款不一样的。
  那天,和杨子荣警长一起来到一个巷子。巷子里的人很少,但走着走着,就突然发现了一群人。他们个个手抄家伙,有的是木棒,有的是粗粗的钢筋,也有举着长长的砍刀的,看样子是要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械斗。这是一群中学生模样的小青年儿。
  杨子荣警长没再向小汪同志发出命令,而是直接就奔了过去,插在了他们中间。你们觉得这样就英雄啊?你们觉得这样就痛快啊?你们觉得这样就可以解决问题啊?杨子荣警长好一通吼,然后降下声音,开始劝诫。你们想过你们的父母没有?想过你们打一下喷嚏,发一下小烧,他们就会三更半夜地抱着你或是背着你,直奔医院?想过你们磕碰一下,你们没哭,他们就心疼得直掉眼泪?想过你们过一下窄窄的马路,他们哪一次不是把你们护得紧紧的,无时不想着要用自己的身子去挡突然失控的滚滚车轮?
  接下来,杨子荣警长还讲了很多,一会儿铿锵有力,一会儿又轻柔下去,一会儿想哭,一会儿要笑。结果,小青年儿们手中的那些东西一会儿咣当落下一个,一会儿咣当落下一个。他讲完了,小青年儿们手中的东西也差不多落得一个不剩。
  我想说的是,杨子荣警长那么讲的时候,一个小青年儿还在执迷不悟,他觑了两眼,突然掏出刀子,向另一个戳过去。小汪同志看得真切,一个箭步上去,哗地使出一个招儿来。可气的是,小汪同志硬是没有学扎实,不仅没把那个小青年儿的刀子打落,还让自己的手拉出一条口子。不过,小汪同志没管口子不口子的,硬是凭着笨力气将刀子拽了下来。
  再就是,杨子荣警长最后送给一群小青年儿的那个故事,我觉得也是非常好的。他是这样讲的:唔唔,和你们差不多大时,我有一个非常要好的伙伴,打小学习一流,不仅父母心肝似的宠着,老师也宝贝似的捧着。他自己呢,也骄傲得像个公鸡。他有一个口头禅:不想当英雄好汉的男儿不是好男儿。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英雄了,就是好汉了,而且还就是领袖了。结果,一次不问青红皂白地帮人打架,失手捅破人家的内脏,让一个花骨朵似的生命凋谢在手术台上。从监狱出来,他彻底迷失了,在社会上胡混一阵之后,竟然假扮起警察,满世界流窜,瞅准机会就大打出手,讹得人家吐血。他早已无暇顾及老迈的父母,顾及自己还很漫长的今后,他千方百计给自己寻找借口,说这样也是很带劲的,很英雄的。只怕是,等待他的将是更加漫长无期的铁窗生涯。所以,我奉劝你们每一个年轻人,好东西在手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珍惜,千万不能稀里糊涂铸成大错。有的错犯了可以改正,好东西还在,有的错一旦犯下,好东西就再也找不回来,只能是破罐子破摔。
  
  现在,对,就是现在。我必须老实承认,杨子荣警长,啊,是“杨子荣警长”,说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他根本不是警察,就更说不上是警长。他就是一个敲诈勒索犯,一个十足的犯罪分子。他的名字也不叫杨子荣,稀奇古怪地叫欧耶。
  知道这一点,用我们笊篱村的话说就是,简直巧到天上去了。那天,当那群中学生模样的小青年儿各自散去,“杨子荣警长”又说要去一下局里。他让我先回,好好待着,等他回去了再出来查夜。我满心怀着对“杨子荣警长”的佩服,对“杨子荣警长”的敬重,回到那个屋子。我的等待是耐心的,半天过去了,没见“杨子荣警长”回来,半夜又过去了,仍然没见“杨子荣警长”回来。
  我渐渐不安起来,感觉没那个既和大英雄有着同样的名字,也和大英雄同样神奇的人在身边,我的身子突然之间就像被一下抽空,就连那个屋子也一下变得空旷无比,寂静得可怕。我歪斜在那个床上,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地打着,却无法入睡。
  后来,我总算睡了过去,却拼命地做起了噩梦。我梦见笊篱村所有的人都不见了,所有的房子都不见了,除了我独自一人孤零零地站在荒坡,只剩下那棵高高的花楸。花楸正把满树紫红色的花开得着了火似的。突然,我看到一个头从地下冒了出来,一点一点地冒,接着是身子,一点一点地扭,最后猛然向上一蹿。我吓得一声大叫:女鬼!女鬼披头散发,满脸煞白,一手拿着一根白骨棒子。她舞动她的白骨棒子了,顿时冷风横扫,花楸剧烈地摇晃。随即,满树的花被撕扯下来,飞向天空,然后纷纷坠落。更让我心惊肉跳,魂不附体的是,女鬼一眼看见我,怪叫一声,挥着白骨棒子就扑了过来,好像也要把我扫成漫天飞花。我再次吓得大叫,结果我把自己叫醒。
  我强压着心跳,突然感觉不对头了。我懵懵懂懂地想,杨子荣警长是不是遇上麻烦,是不是受到威胁?我感觉不能再这样死挺在床上,必须有所行动,说不定杨子荣警长正面对着手握匕首砍刀,甚至是威力无比的制式武器的歹徒。我翻身下床,火速抖开那套服装,“杨子荣警长”有天专门从“局里”给我领回来的那套服装,三下两下地穿好,飞奔出门。
  我一口气跑到我撒尿的那一带街区,机警地一条街一条街,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寻找着,希望能突然看见独自一人查夜的杨子荣警长。
  巧到天上去的就是,我真的就找到“杨子荣警长”了。那会儿,笸箩城的天空已经有了明显的亮色,空旷的街道已影影绰绰地能看出去好远。
  我是在那个发廊看到“杨子荣警长”的,也就是抓住局长的那个发廊。让我惊得说不出话的是,映入我眼帘的整个就是我那个噩梦的翻版:“杨子荣警长”迎着门口,被横七竖八的乱绳捆在一个凳子上。他一身漂亮的警服不见了,全身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裤头,勉强遮住羞丑。他的旁边果真有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只不过手上不是白骨棒子,是一把长长的大剪子,正被她一张一合地铰着,发出恐怖刺耳的声音,闪着恐怖刺眼的白光。除了女鬼,还有一个五大三粗的“男鬼”。男鬼的样子同样吓人,他手上攥着两节连在一起的粗粗的钢棍,正被他舞得呼呼乱转。快使用双节棍啊,嚯嚯哈嘿,快使用双节棍啊,嚯嚯哈嘿。他边舞,还在边摇头晃脑地哼唱。
  我是冲进发廊的。我狠狠地抖了一下身上的服装,想一上来就把那两个人咣当一下镇往,然后将杨子荣警长火速救出。我感觉他们真是胆大包天,真是穷凶极恶,竟敢这样侮辱一个人民警察!
  可是,我没能救出“杨子荣警长”,还被那个五大三粗的男鬼嚯嚯哈嘿了一记闷棍,还被他一把揪住了头发。又一个冒牌货主动送上门来,正好一起绑了,让真警察来喂他们电棍。他恶狠狠地说。你们才是冒牌,暗地里干着危害社会的勾当,你们才会吃人民警察的电棍!我两眼喷火,义正辞严。你们以为弄身假皮别人就认不出来了?你他妈就是换个马甲,老子也认得出来!五大三粗的男鬼把我的头发更紧地一攥。女鬼赶紧帮腔:就是,老娘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你们这样的猪。你们以为蒙了老娘第一回,就可以蒙第二回?还想在我这里白白做美梦,白白占便宜!真是愚蠢至极!
  我感觉他们完全是在朝我和杨子荣警长头上扣屎,他们这样诬蔑人民警察,侮辱人民警察,报复人民警察,完全是歹毒至极,猖狂至极,无耻至极,必须受到最严厉的打击和处罚。想到这儿,我猛地抬手,把五大三粗男鬼的手死死压在头顶,随即猛地一蹲身子,猛地顺势一拧,生生将五大三粗的男鬼撂出去好远。然后,拔腿就跑。
  我当然不是要逃跑,我是去寻找救援的。具体说,就是要去杨子荣警长经常提起的那个局里。我虽然不知道那个局到底在哪里,但我想肯定跑不出笸箩城,我就是累得吐血,也要尽快找到它!
  我没累得吐血,没见到那个局,就把援兵找到了。还不止一个,是两个。那会儿,他们打着响亮的哈欠,正从一个大门的铁栅上翻了出来。边翻边说:晦气!最后都不开账了,不然至少还会多赢它个千八儿百。没等他们落地,我就紧跑过去,十万火急地说:快,你们的,哦不,我们的杨子荣警长被两个穷凶极恶的家伙困住了,赶紧去解救他吧!我好像听到自己的哭腔,也好像听到自己的笑声。
  我真正听到自己的哭腔而不是笑声,是到了那个差不多把我的耳朵灌得满满的局里。他们告诉我,无业青年汪囝涉嫌冒充国家机关人员,伙同他人,实施敲诈勒索系列犯罪行为。他们还告诉我,犯罪嫌疑人欧耶长期流窜作案,并且假借执法人员执行公务,物色和招募同伙,手段特别恶劣,情节特别严重。
  我拼命地哭号,拼命地大叫:我不是冒充警察,我从来就没想要冒充警察!我是真正想当协警员的,真正想当人民警察的!我从来就没想着要伙同哪个人去违法犯罪,去干危害社会,危害人民的事情!我感觉我从头到尾都是在协助执勤,从头到尾都是在做对社会和人民有益的事情!
  但是,不管我如何地哭号,如何地叫喊,如何地感觉自己冤到天上去了,但最终犯罪嫌疑人汪囝还是被送上法庭,还是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
  只判一年,我好像还要感谢那个一直握着小榔头的法官。他是这样说的:鉴于犯罪嫌疑人汪囝,在实施犯罪活动期间尚未成年,本庭本着教育人,挽救人的目的,遵循宽严相济的原则,经合议庭充分合议,决定在量刑上采用从轻的宽柔尺度。犯罪嫌疑人欧耶就不同了,因为情节特别恶劣,数额特别巨大,且有前科,被重重地判了十年。
  一年,好像也没过多长的时间就到了。这期间,老娘去看过我一次。隔着那道铁栅栏,她哭得伤心断肠的,差一点又要灌糖水。她说:你个囝子,就是不听话,就是不听话,看这下受多大罪!他们是不是打你了,是不是饿你了,冻你了?我抬起手,想去给她擦一下泪,却猛然发现两只手是铐在一起的,接着又发现,在我和老娘中间隔着的不仅有一道铁栅栏,还有一整面防弹玻璃。
  刑期结束,准确地说我被放出来的那天,去接我的竟是弯手。他无限自豪和无上光荣地说:汪囝娃子,我万寿可是被有关部门请来的,可是有关部门经过慎重研究,给笊篱村某个失足青年找的帮教干部。
  由弯手领着,实际是一直被他拽着袖子,我终于踏上回家的路。一路上我都很乖,很听话,弯手叫停一下,我就停一下,叫走快点,我就赶紧迈大步子。可是,到了村口那里,我站着不动了,由着他一遍一遍地催促。最后,他咣当一下火了,说:汪囝娃子,事情再丑也已经出了,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躲着不见人,总不能找个乌龟壳壳钻进去!我没搭理他,更不想告诉他,不是汪囝娃子觉得没脸见人,想躲得远远的,想找个乌龟壳壳钻进去,汪囝娃子是在一门心思地看那棵花楸。
  哦,这会儿花楸早已没了花,也没了叶子,在硬硬的尖尖的风里,它纹丝不动地站着,像极了一个一言不发的巨人。只是,它的上面真的有了一个鸟窝,却不知道是不是乌鸦的,是不是乌鸦真的就在里面喷过肮脏东西,抑或是产过一窝蛋,孵过一群雏。
  
  这个不为花楸树不起,不为花楸树不落的糗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现在,我基本不会有意去想它了。我是说,那些让我不快的,沮丧的。而对于有些东西,我还是时常想起的。
  我想得最多的,是杨子荣警长而不是犯罪分子欧耶的那些教导:人民警察维护社会秩序,打击预防犯罪,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作为人民警察的一员,你朝那儿一站就要像一棵挺拔的青松,坐在那里就要像一座沉稳的大钟。人民警察必须拥有一颗坚强的心脏,具备不畏强暴,不怕流血牺牲的大无畏精神。人民警察代表正义的力量,是威武不屈的猫,那些犯罪分子是彻头彻尾的邪恶势力,是人人喊打的老鼠。这些话,哦,这些比金子都值钱的宝贝疙瘩,我好像不是记在心里,而是淌在血里,沁在骨里。
  还有,杨子荣警长而不是犯罪分子欧耶的那些行动举止:他的飒爽英姿,他的果断坚定,他的嫉恶如仇,他的和蔼亲切和他的心肠柔软,他的循循善诱,他的言传身教。
  每想到这些,我就感觉,我懵懵懂懂遇上的根本不是犯罪分子欧耶,一开始就是那个真正叫杨子荣的大英雄。感觉他根本不是一出戏,一部电影里的人物,他就生活在我们身边。他也根本就没有牺牲,他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在我们平时不太留意的地方住着,而我们想起他和需要他的时候,他就会瞬间出现在我们面前。
  每想到那些,我还有种感觉,感觉身子里曾经被注入的东西,并没有因为那样一个结局被干净地掏空。相反,它们好像还更加强大,更加茁壮,你想让它出来,它就会齐刷刷地出来。每当这时,我就会不知不觉地抬起头来,望向天空的深处,感觉仰头望天,是一件多么提神提气的事情,幸福的事情,同时也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让我幸福,提神提气和感觉无比重要的,还有老娘不止一次地说过的那些话。她说:囝子,不知是该说高兴,还是说心疼,自打你从笸箩城回来,娘就觉得你变了,像个男子汉了,看起来比你爹还扎实,还沉稳。哦哦,不光你娘你爹觉得你变了,笊篱村的人没一个不说你变得都快认不出来了。他们说你走路怎那么有劲儿,树叶也带得起来,朝那儿一站怎那么端直,再端直的树也比不过你。还说,你也知道操心了,知道不惜力气干活了,说你也学会关心人了,关心这个那个了。
  我不知是不是真正就是笊篱村的人没一个不说我变得快认不出来,但却记得弯手说过的话:汪囝娃子,有没有搞错哟,你这是上了十年八年大学,还是当了十年八年兵?
  弯手这么说时,有几个从笸箩城来的人在场。他们大张旗鼓地来到笊篱村,并且大张旗鼓地住进我家,是要赶写一个材料。他们说,上面已经把汪囝同志列为见义勇为好青年表彰对象。
  顺带说一下,那几个人走后不久,弯手急急忙忙地跑到我家来。他瞪大两眼,吭哧吭哧地掏出一张表来,又吭哧吭哧摊到我面前。汪囝娃子,只麻烦你一小会儿,就在上面填上你的名字。我看得真切,那张表上有一行醒目的大字:两劳回归人员优秀帮教表彰登记表。我没为难弯手,接过笔唰唰几下把大大的汪囝两个字写了上去。只是,写罢我无比严肃起来,还无比严肃地说了几句:万村长,请你从今以后直接叫我汪囝,不要再叫我汪囝娃子,因为我不再是一个稀里糊涂的无知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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