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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圈

论文查重   作者:董岐山   时间:2016-06-17    阅读:


黄玉贵的嘴唇被螃蟹夹住的时候,他正做着一个自己已经返老还童的美梦。他被疼痛折磨醒后,费了很大劲才把螃蟹扯下嘴唇,而他的嘴唇已肿得像挂了两条巨大的蚕蛹。
  接着,八家子村又有个男孩的卵子在睡觉时被螃蟹夹住了。这下夹得可不轻,螃蟹抱着视死如归的信念就是不松开钳子。最后,只好把螃蟹的钳子剪断,轻轻敲碎钳子才保住了男孩儿传宗接代的宝贝。不过,那男孩儿的卵子却已肿胀得像羊卵子一样大,吊在裤裆里疼得直哭。
  1931年这个秋天,绥芬河突然变了脸。它一下子就变成了螃蟹的王国。螃蟹多得满河套都是。开始,八家子村民还庆幸地以为这是老天爷眷顾他们,驱赶来这么多螃蟹给他们改善伙食呢。村民随便弄只死猫死狗死猪塞进草袋扎上口,拴在绳上扔进河里,不出半个时辰拽上来,草袋上就扎满了碗大的螃蟹。村民便揣着空前的喜悦,甩开腮帮子啃螃蟹。
  可后来情形便有些失控了,螃蟹目中无人地迈着八字步优哉游哉地横行到了岸上。一时间苞米地里、黄瓜架下到处都是螃蟹,有的干脆爬到了厨房的灶坑旁。
  螃蟹成灾了!
  八家子的百姓就有些惶恐不安了。教私塾的老先生黄玉贵自从在自家火炕上被螃蟹夹了嘴唇后,便面色忧郁地哀叹:“天降凶兆啊!螃蟹横行,世道要变了。螃蟹夹住我这老朽的嘴唇,是不想让我喘气,天要收我了!夹住幼男的卵子,那是老天要断了我华夏传宗接代的香火呀!看着吧,就是当朝不出祸国殃民的奸佞,那也要遭受外夷的侵略!”
  到了9月18日,黄玉贵的话居然应验了。从牡丹江传来小日本炮轰沈阳北大营的消息。而这时,满地横行的螃蟹竟然一夜间踪影全无了。
  没几天,黄玉贵在外读书的侄子黄立柱回了村。他找到村长胡虎,张罗着要筹办新式小学。而这时黄玉贵好像茅房上的秋草,衰老了许多,虽然心还没枯死,却再也无力挺直身子了。他无心再去私塾给学生上课了。胡虎就答应了黄立柱,辞退了黄玉贵,让他侄子黄立柱改教新式课程。
  这年腊月,天格外地寒冷。雪也格外地大。呜呜恶嚎的东北风像刚从魔瓶里逃出的魔鬼似的,发疯地搅起漫天大烟炮,肆虐地撕咬、摧残着关东大地上的一切生灵。八家子屯有很多老人和孩子,不是冻伤了手脚,就是冻掉了耳朵和脚趾头。实在挨不过的人们袖着手,咬牙切齿地咒骂:该死的老天爷!简直要了庄户人的老命!
  八家子面河背山,河是绥芬河,山是麻达山。东面一公里就是苏联边境线。
  这个该杀的腊月,没人再敢随便出远门了。不是怕大烟炮冻掉了下巴,而是惶恐中传来了日本军队越来越迫近的消息。木讷的庄户人就想逃命,可是往哪儿逃呢?听说沈阳被日本军队占了,哈尔滨被占了,牡丹江也被占了。回关里老家的路被堵死了。人又没有鸟儿那样的本领,翅膀一扇就能飞回关里老家。
  黄玉贵见天往地上吐唾沫,不是咒这该死的鬼天气,就是骂该杀的日本人。
  这天,小学的烧柴没了,黄立柱戴上灰色的狗皮帽子,领着几个年龄大的男学生,拉着冰爬犁,顶着漫天的大烟炮上麻达山砍柴。站在麻达山半山腰,绥芬河边的八家子尽收眼底。当黄立柱刚挥刀砍倒一棵桦树时,西边就传来了轰隆隆的巨响。“打雷了!老师。”十四岁的学生刘军喘息着停下砍刀,眨巴着豆眼说。“胡说!夏天才打雷呢,哪有大冬天打雷的?”黄立柱嗔他。但这隆隆的声音,确实像打雷的声音,黄立柱直起腰来,紧张地朝西边天空张望。他识得这种声音,那是飞机的轰鸣。接着,他眼底的西边天空出现了两架飞机。
  “大鸟!大鸟!”刘军惊呼。
  飞机在西边的县城上空扔开了炸弹,黑色的火光和烟柱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腾空而起。
  “不是大鸟,是飞机!日本人的。”黄立柱说。
  “飞机拉屎了!”刘军自作聪明地说。
  “什么拉屎,那是飞机在扔炸弹,能炸死人的!”黄立柱面对这些什么也不懂的学生,真是哭笑不得。
  接着,飞机往几乎所有村庄都扔下了炸弹。八家子南边起火了。“老师,好像学校着火了!”刘军说。黄立柱像疯了似的,扔下柴刀向村庄狂奔而去。
  “柴,老师!”刘军喊。
  “不要了,快回家吧!”
  “爬犁呢?”
  “都不要了!快回家!找你们家大人!”
  当黄立柱气喘吁吁地跑到学校时,他虚脱地倒在了地上。他不只是跑累的,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幕让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的惨剧:学校的三间草房烧落架了,旁边他住的那两间草房也烧着了。仅有的十来个学生被炸死了两个,其他的都负了伤,瞪着惊魂未定的双眼,满脸鲜血地哭泣着藏在家长怀里。
  这就是日本人送给八家子的见面礼。
  而自打日本人来了后,山里抗日的队伍就像割不完的韭菜一样,一茬又一茬地往出冒,有共产党组织的,有国民党军人组织的,也有胡子和山林队组织的。这些队伍能打就打,打不过日本人就跨过边境线跑到苏联那边去了。日本人刚要消停点,他们却不知哪个夜晚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回来打你一家伙,为此弄得日本人非常头疼。
  日本人被抗日队伍打得晕头转向,又拿他们无计可施。便撒下大批密探暗中窥探,很快,日本人知道了散落在大山里的村屯是抗日队伍给养的补充点,就把邪火撒在了村民头上。一天,村西的土路上,大烟炮嗷嗷吐出了一队穿着土黄色军装的队伍。到了跟前,才发现那是村里大户王富的儿子王秋声带领着一个小队的日本人来了。胡虎在村公所接待了他们。小队长中村是个矮子,长得土黑,却很粗壮。一双扇风耳像两叶风轮,嘴唇肥厚朝前突鼓着。他们来到村公所,中村大咧咧地一屁股砸在椅子上,翻着白眼,傲慢地瞥了一眼胡虎,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然后朝王秋声一摆手。王秋声赶紧翻译,说:“中村队长说了,村里有人通匪,偷着将粮食和药品送给抗联。他这次下来,就是来调查通匪分子的。”
  胡虎吓了一跳,赶紧点头哈腰,赔着小心说:“哪有哇,咱村子可没通匪分子。”中村瞪了他一眼,恶声恶气地又哇啦了一阵。王秋声说:“中村说了,要严格调查,抓住的,砍头!”
  中村在村里调查了半个月,没查出通匪分子。这时,日本人又想了个损招儿,叫“归屯并户”。就是把靠近苏联边境和山区的小村子,都强行集中到山下的大村子,然后驻兵把守,意图断绝群众与抗日队伍的联系和给养。
  腊月二十三是农历小年。那天早上,老天难得给了八家子一个晴天,久违了的太阳照在人们身上暖洋洋的。家家户户都在剁馅儿包饺子,沉浸在浓浓的喜庆气氛中。就在这时,胡虎突然敲响了铜锣,让各家各户赶紧收拾家底,务必于三日内集体迁移到河湾村。村里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河湾村在哪呢,就惶恐了起来。
  那天下午,黄立柱正给学生上课,胡虎一把推开了门,“还上啥课呀,赶紧把学生放了。三天后出发。”黄立柱问:“那,学校就解散了?”胡虎瞪起了眼,说:“你问我?我他妈的问谁!”黄立柱就把学生放了。他没啥家底,孤儿一个,简单收拾了一阵就弄好了。他想起了老叔黄玉贵,一个老鳏夫,年岁大了没力气,收拾东西也费劲。黄立柱便闩上院门,顶着冬天里的暖日,抬腿往黄玉贵家走去。
  黄玉贵穿着件破旧的灰色长袍,正坐在炕头上抽闷烟呢。他什么也没收拾。黄立柱问:“老叔,你咋还不收拾呢?”黄玉贵浑浊的老眼瞥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说:“收拾个啥,谁愿搬谁搬,反正我不搬!”
  “为啥?”黄立柱问。
  “为啥?为的是这里埋着咱老黄家的祖宗!打祖宗起,就在这居住,凭啥让咱搬家?”黄立柱知道老叔的倔强脾气,可他再犟能犟得过日本人吗?便劝他,说:“不搬也得搬呀,胳膊能扭过大腿吗?”
  “我不管,反正我不搬!大不了,这把老骨头扔在这陪着祖宗!”黄玉贵吧嗒了一口烟袋锅,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
  腊月二十六那天早晨,天又屙起了鹅毛大雪。这天是中村规定搬家启程的日子。天刚蒙蒙亮,胡虎就在中村一行的监督下,敲响了铜锣,挨个胡同催促村民出发。不少村民听说了黄玉贵死活不搬的事,就一直拖拉着磨蹭,看日本人怎么对付黄玉贵。他们想,黄玉贵年岁大,装着一肚子的学问,又有身份,兴许日本人给他个面子,不让他搬家呢。这样村民就可以找个借口,也不搬家了。这十冬腊月,天寒地冻,大雪风号的,谁愿意背井离乡到那个叫河湾的鬼地方去呢?
  人们虽然都把家什装在牛马车里了,也把鸡鸭鹅狗装在笼子里,或者拴上了脖套,却都不动,都聚集在胡同口朝黄玉贵家的方向张望。中村火了,哇啦哇啦用枪托打伤了几个人,人们仍然磨磨蹭蹭。翻译王秋声把嘴巴凑到中村耳根,说:“太君,肯定有人带头闹事。”中村像猎犬嗅到了猎物腥味儿一样,嗷的一声抽出战刀,说:“带头闹事?死啦死啦的干活!”胡虎忙堆上笑脸,“哪里,哪里?闹事的没有!”王秋声瞪了胡虎一眼,将胡虎扒拉个趔趄,“去你妈的吧!谁说没有?黄玉贵就是带头闹事的!你这个村长是干啥吃的?不他妈的为皇军办事,专门和稀泥。”
  胡虎一脸冤枉地说:“王翻译官,你可别冤枉好人呀!”他抬了抬手里的铜锣,“我顶着这刀子一样的硬风,成天挨门挨户地通知搬家,嗓子都喊破了,你还说我不为皇军办事?”
  王秋声不搭理他,叽里哇啦带领中村往黄玉贵家走去。胡虎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膀,嘎吱嘎吱踩着积雪追了下去。
  中村见黄玉贵家大门紧闭,没有动静儿,他抬起皮靴一脚踹开了院门。当中村和王秋声气势逼人地冲进堂屋时,发现黄玉贵穿了件崭新的藏蓝长袍,戴顶火红的狐狸皮帽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双目微闭,神态安稳地躺在炕上。黄立柱挎着个包袱,坐在旁边正劝说呢。
  “哟呵,这老爷子,像刚宰完刮净毛的死猪,挺他妈干净啊。你这是挺尸呢,还是要死了咋的?”王秋声围着黄玉贵转了半圈,阴阳怪气地说。“这孩子,咋说话呢?黄老爷子可是教过你的先生。”胡虎说。
  王秋声白■了胡虎一眼,问黄玉贵:“咋的?不搬是不?”黄玉贵懒得跟他搭腔,厌烦地翻过身子,把脊背丢给他。“对抗皇军是不?你别以为死猪不怕开水烫!起来!”王秋声说着,上前抓住黄玉贵的衣领,把他拽下了炕沿。
  黄玉贵站在地上,眼睛仍然闭着。
  “闹事的,死啦死啦的!”中村把战刀戳在黄玉贵脸上。黄玉贵轻蔑地瞅了中村一眼,用手扒拉开战刀。黄立柱见事态要大,赶紧夹在中间,对中村说:“我老叔他年岁大,倔了点,你容我再劝劝他。”中村赞许地点点头,“你的,良民!执行皇军规定,劝劝他。”
  王秋声不耐烦地说:“他妈赶紧地,别不识抬举!贱骨头!”
  黄玉贵这回睁开了眼睛,扫了眼王秋声,把脑袋转过去,对着墙壁,说:“我是个贱骨头!我这个贱骨头助纣为虐!我这个贱骨头认贼作父!我这个贱骨头骂自己的老师是死猪!……”
  “放你娘的狗屁!”王秋声恼羞成怒,啪的打了黄玉贵一个耳光。黄玉贵的嘴角流出了鲜血,他轻蔑地用舌头抿进嘴里,骨碌一声咽了下去。王秋声还要伸手打,黄立柱跨上去拉开王秋声,他跟王秋声是同学,就说:“王秋声,你怎么动手打人呢?”“滚犊子!没你他妈的事!”王秋声瞪起眼珠骂道。
  “死啦死啦的!”中村暴躁地喊。胡虎赶紧堆着笑脸迎上来,说:“太君息怒,太君息怒!黄老爷子不是有意对抗皇军,他是舍不得离开祖坟,一时想不开。”“死啦死啦!”中村仍然号叫。
  胡虎想劝黄玉贵两句,黄玉贵说:“大侄子,你不用劝我。家我是不搬!就是死了,我也要陪祖宗去!”胡虎朝黄立柱眨了下眼睛,示意他再劝劝。中村不耐烦了,嗷唠一声,上来两个身强力壮的日本兵,架起黄玉贵就往门外拖。
  大门外已聚集了不少围观的人。黄玉贵太瘦弱了,他像个小鸡似的无能为力,任凭日本兵架空在飞雪中。突然,一个日本兵号叫一声,松开了手,他架着黄玉贵的左手,被黄玉贵咬破了,血淌了出来。那个日本兵疼得抱着手在原地直打转。“死啦死啦的!”中村暴跳如雷,王秋声抽出手枪就要开火。黄玉贵吐掉嘴里日本兵的一块带血的皮肉,一屁股坐在门口的雪地上,双手抄在袖筒子里。黄立柱见王秋声要朝老叔下毒手,冲上去抱住了黄玉贵脑袋。
  胡虎还想说点什么,却见两个日本兵冲上去将黄立柱拽开,黄立柱发死发活地挣扎,嘴里喊着“老叔!老叔!”那个被咬的日本兵冲上去,一脚踢在黄玉贵脸上。黄玉贵被踢昏了,歪倒在雪地上。“老叔!老叔!”黄立柱的呼唤在漫天飞雪中显得孤单而无助,刚喊出口,声音就被狂风暴雪没收了。
  “这可咋整呢?这可咋整呢?”胡虎急得团团转,直搓手。
  很快,黄玉贵醒了。他发现自己倒在雪地里,便艰难地用手撑在雪地上,坐直了身子。刺骨的寒风将他头上的头发吹散了,他抹了下头发。
  “老不死的,你搬不搬?”王秋声凑上去,恶声恶气地说。黄玉贵嘴巴嚅动了下,突然将一口带血的浓痰射到王秋声脸上,一颗被踹掉的牙齿也粘在上面。王秋声眼露凶光,抹去脸上的血痰。这时,只见寒光一闪,中村的战刀捅进了黄玉贵胸膛。“死啦死啦的!”中村的战刀滴下来的血,在雪地上砸出一个血坑。那血漫延开,像一朵殷红的梅花盛开在雪地上。
  “老叔!老叔!——”黄立柱绝望地哭喊着,想扑过去。可是他的两条胳膊被两个日本兵架着,无论他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他急得嗓子都哑了,徒劳地扭动着身子,无助、愤怒地哭着、叫着,眼泪鼻涕四散飞扬,弄得满脸满身都是。
  “活该!老不死的,看你还硬不?”王秋声有些幸灾乐祸。
  黄玉贵用手抹了抹胸口上的血,他试图阻止往外汩汩冒的血。可是,他发现一切都是徒劳的,而且还发现身上的力气和生命的迹象正在一点一点离他远去。他试图努力地唤回来,可是没有用。黄玉贵的眼睛死死地盯住王秋声的眼睛,王秋声被这怨愤、冰冷的目光镇住了,他的心脏一颤,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险些滑倒在雪地上,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黄玉贵又把目光转向中村,同样是怨愤、冰冷的表情,但多了层轻蔑的含义。中村又把战刀举起来,“死啦死啦!老顽固!”
  黄玉贵嘴角嚅动了下,“强盗!横行霸道的螃蟹!”
  黄玉贵说完,费力支撑着站了起来,推开屋门进去了。中村气得哇啦哇啦暴跳如雷,王秋声冲上去想把门推开。但门从里面闩上了。王秋声踹了一脚,没踹开。中村气急败坏地说:“老顽固的,抗日通匪的干活!烧死他!烧死他!”几个日本兵抱来苞米秸,堆在草房周围。
  “不能啊!你们不能烧死他!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黄立柱撕心裂肺般的哭喊着。可他的哭喊声刚出口就被这婊子养的大烟炮没收了。他见王秋声和中村根本不为所动,就冲胡虎喊:“村长啊,求求他们吧,求求他们放手吧,我老叔已经挨了刀,别烧死他!别烧死他呀——”
  胡虎跨前几步,走到中村跟前,哀求道:“太君,饶了他吧,我保证他一起搬家。”“八嘎!”中村话音未落,一巴掌打在胡虎脸上,顿时,他的嘴角出血了。
  这时,草房里突然着火了。是黄玉贵自己在里面点着的。他不想死在日本人手里,要自己烧死自己。火借风势,老旧的草房烧得快,外面又堆了不少苞米秸,转眼间草房就被冲天大火吞噬了。
  黄立柱的嗓子已哭失声了,他嘴里一遍遍地哭喊着“老叔,老叔——”突然,他脑袋一耷拉,人昏死过去了。两个架着他的日本兵见状,手一撒,他就像散了架的草房一样委顿在雪地上了。胡虎赶紧跑过去给他掐人中,边摇晃着他:“黄老师!黄老师!”
  黄立柱醒了。但他从此变成了傻子,嘴里只是反复地念叨“老叔!老叔!”胡虎抹着眼泪,惋惜地说:“黄老师是惊吓过度,伤了神经,傻了!”
  还有四天就过春节了,可是八家子一百二十七户六百多口子村民,却不得不在凛冽的西风中,顶着漫天的大烟炮,像一群蠕动着的蚂蚁,扶老携幼,牵猪赶羊,向110公里外的河湾村进发了。这支迁移的队伍不算庞大,却很繁杂,因为对新居住地的陌生和不情愿,村民们都想尽可能多地带走一些生活用品。俗话说破家值万贯,到了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房子没有,居家过日子的家什也没有,一切都得从头置办。老百姓又穷,就不得不把老家的破东西多带上点。因此八家子村民迁移的速度非常慢,加上天气太冷,大烟炮又助纣为虐,刁难村民,因此路上不是张家的猪跑了,就是李家的鸡飞了,耽误了不少行程。当天夜晚,他们露宿在一个背风的山坡下。第二天天还没亮,就传来一阵痛彻骨髓的哭喊声。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被冻死了。胡虎想去看看,可他还没走到那家人的跟前,旁边又传来撕心裂肺的女人哭声,有两家的孩子冻死了。几十只家禽也被冻死了。
  原本两天就能到河湾村,却走了三天半。当这支满身疲惫、冻伤满营的迁移队伍到达河湾村的时候,已是第四天的下午了。这三天夜晚,八家子村一共冻死了六位老人,四个孩子。
  河湾村原有居民六十三户,三百多口人,也坐落在绥芬河边。不过不是在北岸,而是坐落在南岸。这里是个小盆地,北东南三面是高山悬崖,像个突然隆起的盆,村庄就坐落在盆底。绥芬河从西边大山褶皱里跌出来,沿北、东、南三面峭壁绕过,直到西南才劈开百丈高的悬崖喧嚣而去。村庄西边是十公里大小的小平原,小平原直接连接着缓慢上升的山坡。
  日本人选择这里作为归屯并户的地点,真是煞费苦心了。这样,抗日武装再想接近村庄,或者村民再想偷偷出去给抗日武装送给养,那就难上加难了。归并来的另一个小村庄只有二十多户人家,这样,三个村庄归并到一起,二百一十多户,一千二百来口人,正经算个大村庄了。由于八家子人口比那两个村子加起来还多,中村就任命原村长胡虎继续担任河湾村的村长。
  到达河湾村的当天下午,大烟炮还在像个疯子似的呼号,胡虎安排村民暂时借住在当地百姓家里。然后就领着男劳力上山砍木头去了。用了三天时间,各家搭起了马架子,算是暂时安顿下来。马架子四面透风,这年冬天,冻死了不少家禽、牲口不算,新迁来的一百五十多户人家,几乎家家都有人冻伤。一些年老多病的人,被寒冷无情地夺去了性命。因此,这年冬天,河湾村人家的门口,三天两头就有人挂出黄表纸。
  黄表纸像哭泣的鬼魂,迎风乱舞,像是在伸着胳膊哭诉着冤屈。丧失亲人的悲凄哭声,经常半夜突然凄厉地划过河湾村,刺破寒夜的肌肤,惊醒人们的噩梦。天寒地冻,人死了,刨不动坟穴,只能浅浅地掩埋了。
  一些孝子就长跪在大雪掩埋的坟墓前,痛哭不起。他们痛恨日本人归屯并户带来的灾难,痛恨自己愧对死去的亲人。村长胡虎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拽起跪僵了手脚的村民,神情暗淡地说:“别哭了,人死了,那是享福去了!省得活在这个世道上遭罪,还是想想活人今后的出路吧。” 
  黄立柱的马架子是胡虎差人由刘军的父亲带着几个学生家长给搭起来的。黄立柱成天像个夜游神似的,满村子游荡,见了谁都叫“老叔”,都给人家鞠躬施礼。而每次见他这样,村民都会哀叹地摇头,为他惋惜,说:“可惜了满肚子的学问呀!”黄立柱就给人家施礼,说:“谢谢老叔!谢谢老叔!”他也不生火做饭,走到谁家门口,谁家就赏口吃的给他。如果运气好了,游荡到他教过的学生家门前,学生或者家长就把他叫进屋里,让他吃口热乎饭菜。
  在迁移来的一百二十七户当中,只有富户王富家没挨着冻。他儿子王秋声霸道,把河湾村原来富户的房子占了,前院给他爹妈住,中间堵起一道高墙,重新开个大门,给中村的小队住。那个被赶走的富户虽然窝了一肚子火,却敢怒不敢言,躲到亲戚家住去了。那个富户的儿子在国民党军队中当排长,就在附近的县驻扎,九一八事变后,他率领那个排起义抗日,躲进了深山。开始他偷偷回来了一趟,从家里带走了不少银圆,那是给战士们买棉衣和粮食用的。
  这个富户姓仇,叫仇大理,他儿子叫仇忠臣。仇大理也是读过书的人,平时对乡亲不恶,还时常周济那些过不下去的穷人。他对日本人恨之入骨,便暗中支持儿子仇忠臣抗日。好在王秋声和中村不知道他儿子带领抗日的事,所以王秋声霸占了他的祖屋,大雪天把他一家老小赶了出来,他怕让他们抓住小辫子弄进监狱,只好忍气吞声地搬走了。
  由于河湾村独特的地理位置,冬天的时候,河湾村人进出村子就从冰冻住的绥芬河上走,然后翻过东南面高山上那条像鸡肠一样的山路,下了山就是一条简易的公路。而到了夏天,河湾村的人要想出门办事或走亲戚那就难得多了,就得往西走,绕远二十多公里,才能走到乡间公路。为此,河湾人去东边的县城或村屯办事、走亲戚啥的,如果不是赶车去,为了图近便就靠渡船摆过河去。渡船是仇大理置办的,船工三胖子是仇大理家的长工。
  转眼间,八家子人到河湾的第一个春天被温和的春风驮来了。忍受过严冬漫长的酷寒折磨,在马架子里冻了一个冬天的人们,终于舒展开了笑脸,以为可以伸直腰板了。
  可是,善良的人们错了。日本人虽然把村民归并到河湾村这个天然盆地,却仍然害怕村民跟抗日队伍接触。因此,春天刚刚化冻的时候,老百姓还没种地呢,日本人就强迫每家出一个壮劳力,在村庄周围修筑围墙。他们还在四角修筑了炮楼,试图以高大的围墙阻断村民与外界的联系。村民很不满意日本人的做法,这不是像圈牲口一样把人圈在里面了吗?这不是把咱老百姓当成牲口了吗?可村民虽然怨声载道,却又不敢抵抗。修筑围墙和炮楼的那些日子,如果谁家的劳力出工稍微晚了一点,王秋声便像恶狗似的,带领牵着狼狗的日本兵上门抓人,还得被他们顺手牵羊掠走一只正在下蛋的母鸡,或牵走一只正在奶羔子的山羊。
  黄立柱虽然吓傻了,除了没黑没白地四处游逛,却很老实,也能干点活。胡虎就分派他给修围墙的村民送热水。黄立柱这样的人很尽职,烧开了水,用扁担挑着两只大水桶,沿着村子边沿修围墙的地方转,不管走到谁跟前,都说:“老叔,喝水!”村民都很同情他的遭遇,往往叹口气,舀起瓢热水喝了。
  围墙刚修好,伪满洲国又颁布了《暂行保甲法》,规定十户为一牌,十牌为一甲。河湾村只有两百多户人家,就设立了甲长。原村长胡虎被伪警察署任命为甲长,协助中村全权管理八家子的大小事务。那些天,胡虎成天带领几个副甲长和牌长,宣传《暂行保甲法》。
  每天早晨天不亮,他就提着个铜锣咣咣敲一阵,然后他的嗓音就会随着炊烟一起在空气中游荡:“保甲制度,安民乐土,一家犯法,十家受罚!……住民中如有犯内乱罪、外患罪、公共危害罪暂行惩治叛徒法所规定之罪,暂行枪械取缔规则所规定之罪者,对各家长课以两元以下之连坐金,但牌之住民中有犯罪尚未经官发觉以前,将犯人报官或防遏因犯罪之被害者,或犯人经官发觉以前自首,得减额或免除连坐金……”
  为了加强管理,日本人给每个村民发放了居住证,凡外出者都得在村门向日本人和伪军出示证件。回来也验证,没有的就当作抗日嫌疑犯抓起来,弄到宪兵队拷问。黄立柱是傻子,虽然胡虎给他办了证件,他也不带在身上,出入村门也没人朝他要,为此他成了河湾村一千多口人的例外,就是王秋声他爹也不行。
  日本人对村民的统治非常严格,高大的围墙就像铁桶一样把村民箍在桶里,四角还有荷枪实弹的日本兵站岗。设在村门的检查站,对进出行人盘查得格外严格。而且三天两头就有日本人和伪军砸百姓家门搜查,看有没有外来人口出现。
  一天深夜,有户村民两口子发牢骚,男人说:“唉,真他妈的难活人呀!小日本儿比螃蟹还霸道!”女人说:“谁说不是呢。把人见天憋在围墙里,像圈狗一样地圈人,还哪像人过的日子呀!”男人说:“听说,抗联前些天把县城给夺了,打死了不少日本人,真他妈的解恨!”女人说:“解恨!”男人说:“可惜了,抗联只守了两天,就让日本人的飞机和大炮给轰跑了。”女人说:“可惜了!啥世道啊!”
  第二天早晨,中村就带人把那对夫妻抓走了。说他们密谋通匪,企图投靠抗联。那对夫妻最后被折磨死在县城宪兵队的牢房里。从此后,河湾村的人就不敢随便议论日本人和抗联了,他们这才知道,日本人布下了不少的密探和眼线,稍有不慎就会惹来杀身之祸。就连夫妻在被窝里说话,都得压低了声音说,恐怕隔墙有耳。
  河湾村的村民就有种被圈在圈里的狗那样的感觉,活动自由和人身自由几乎都失去了。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都生活在极度的紧张和恐怖之中,生怕日本人找茬或者安个莫须有的罪名。逐渐地,这一带百姓便戏谑地把修筑围墙的村庄叫“人圈”。
  村里人最恨的就是中村和那四条大狼狗。大狼狗的凶狠、残忍一点也不比中村差。它成天伸着大红舌头,耷拉着哈喇子,眼露红色凶光,瞅着哪个村民都跟仇人似的。一回,黄立柱在村公所附近溜达,遇见了两个牵着狼狗的日本兵。黄立柱本想躲开绕道走,谁想日本兵老远就吆喝他。黄立柱走过去,朝一个日本兵鞠躬叫“老叔”,然后又朝另一个日本兵施礼,说:“老叔,吃饭了吗?”两个日本兵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很开心的样子。两只狼狗红着眼珠,汪汪叫着朝黄立柱身上扑,黄立柱吓得“妈呀”一声,抱着脑袋就往东逃。日本兵觉得好玩儿,撒开了牵狗的绳子。两只狼狗朝黄立柱追去。黄立柱害怕极了,一边跑,一边不是人声似的哭叫。日本兵哈哈笑着在后边喊:“咬他!咬他!”狼狗更来劲了,眼看一只狼狗追上了黄立柱,咬掉了他的一只鞋子。黄立柱也顾不得了,光着脚丫子猛跑。但他哪里跑得过经过训练的狼狗呢,转眼间,在村公所东头的大榆树下,另一只狼狗在他腿肚子上掏了一口,连皮带肉咬掉一块。黄立柱顾不得疼了,情急之下抱住大榆树拼命往上爬。两只狼狗爬不上去,就在下面朝黄立柱狂叫,黄立柱吓得在上面哭了。被掏掉肉的腿肚子,淌出的鲜血顺着鞋窠往下淌。日本兵在树下,试图用枪刺捅黄立柱。黄立柱往上爬了爬,他们捅不到了,日本兵就哗啦哗啦拉枪栓吓唬黄立柱。
  胡虎当时正在村公所,听到外面的喧哗声,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便赶紧走出来。结果,他看见了这令人愤怒的一幕。
  胡虎赶紧跑过去,朝日本兵点头哈腰,说:“太君,生气的不要。黄立柱大大的良民!他给村公所和太君烧水的干活。”日本兵正起劲呢,扒拉开胡虎,继续在下面咋呼。胡虎赶紧掏出烟卷,一人递给一支,又给点着火,说:“太君,到村公所休息吧?中午,炖小鸡的,咪西咪西!”两个日本兵也闹够了,一听有炖小鸡吃,骂骂咧咧跟着胡虎进了村公所。胡虎赶紧安排人领黄立柱去药铺上药,那人说:“人让狗咬了,得把它的毛剪下一撮,烧成灰敷在伤口上,比啥药都好使。”
  “你他妈也让狼狗咬了?”胡虎朝那人瞪起眼珠子,“有能耐,你去后院抓日本人的狼狗,给我剪下一根狗毛,我就管你叫爹!”那人自当说了句废话,挨村长一通骂,连忙说:“你不用管我叫爹,我先管狼狗叫爹行不?”那人领着黄立柱走了,骂骂咧咧地说:“他妈的啥世道?日本人的狼狗都是爹,咬了人还得供起来!”
  胡虎又安排人,去他家抓小鸡,中午给日本人炖着吃了。
  从那以后,日本人的狼狗又伤了不少村民,大多都是日本兵为了取乐,肆意放狗咬伤的人。
  一天傍晚,中村抓回一个抗联伤员。仇大理认得,这是儿子仇忠臣当时的一个班长,中村来之前,他曾和仇忠臣趁黑夜潜入河湾村,找他要了几袋黄豆和咸盐。中村把抗联伤员关起来,不给吃喝不说,还严刑拷打,问他抗联部队的下落,逼他说出抗联在河湾村的内应。那个抗联战士也够好汉的,不管中村使用什么刑法,都没能从他嘴里透出半句话。半夜,传出啪啪的皮鞭抽打声。一会儿又飘出烙铁烙他肉的味道和他撕心裂肺的叫喊。一会儿,没了动静儿。看来他是昏死过去了。一会儿,又传出他大声咒骂日本人的声音。
  仇大理听在耳里,疼在心上。河湾村的村民听了一宿,谁也没睡着,都为他揪了一个晚上心。
  第二天早上,那个抗联战士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仍不肯招供。日本人就把他喂了狼狗。在狗圈里,饿红眼的狼狗比野狼还凶残,疯狂地撕碎了他的肉体。就连王秋声都看得心惊肉跳,可中村那些日本人却像欣赏西洋景似的得意地浪笑。很快,狼狗就把他啃光了,狗圈里只剩下一小堆白骨。嗜血后的狼狗,舔着嘴巴,满足地朝中村露出谄媚的眼光。
  胡虎请示中村,说:“队长,把他的白骨捡出来,扔掉算了。”王秋声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他像猎狗一样嗅着鼻子转圈瞅了胡虎一遍,说:“怎么?难道胡甲长想为通匪分子收尸?”
  胡虎刚要辩白,中村哼了一嗓子,说:“你的,不要冤枉胡甲长。胡是好人!”胡虎赶紧说:“怎么样?太君都说我是良民。”王秋声还要说什么,中村一招手,他走过去。中村在他耳边低声说:“让他收尸,好趁机将抗日分子钓出来。”王秋声阴森地笑了,拍马屁说:“太君高!实在是高!”
  胡虎见他俩那得意的坏笑,就知道中村又想出了一个损招。胡虎便不敢去收尸了,只好让黄立柱去。黄立柱让狗咬怕了,不敢去。中村让日本兵把狼狗牵走,黄立柱才拿着破麻袋,跳进狗圈把那堆白骨捡干净。胡虎吩咐,“把这些骨头,拿到乱坟岗子埋了。”
  “不行!”中村一脸坏笑,“扔到乱坟岗子就行,埋葬的不许!”胡虎无奈,心里暗自骂了句娘,说:“黄立柱,就照中村队长说的办,扔到乱坟岗子拉倒。”
  夜半时分,仇大理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村后的乱坟岗子传来野狼和野狗的打架声,他知道那是在争抢抗联战士的尸骨而打架呢。他浑身的血就往上涌,起身穿上衣服,走到长工三胖子屋下,轻轻敲了敲门。屋里点上了灯,三胖子瓮声瓮气地问:“谁呀?”“我。”仇大理低声说。“哦,是东家呀,”三胖子打开门,“有事吗?东家。”仇大理把他想偷偷把抗联战士掩埋的想法说了。上次仇忠臣回来弄粮食,三胖子就想跟他走,说啥要一起打日本鬼子去。仇忠臣没答应,让他安心摆渡,当抗联的秘密交通员。那以后,三胖子利用船工身份,秘密为仇忠臣做过不少事。
  三胖子二话没说,扛上铁锹就去了乱坟岗子。他撵走野狼和野狗,悄悄挖了个坑,把尸骨放在坑里。可是,他刚添了一锹土,一道强烈的手电光柱就射向了他的眼睛。三胖子知道中了埋伏,扔下铁锹就跑。可是他哪里能跑得脱呢,事先埋伏好的日本兵放出狼狗,他被咬住了裤腿,几个日本兵冲上去把他按住,几下反绑了。王秋声嘿嘿狞笑着走上前,用手枪顶着三胖子脑门,说:“中村队长就是高,不费一枪一弹,就抓住了匪徒的内应。姓仇的,我看你还有啥说的?”
  三胖子知道这回落到王秋声手里,肯定是没有活路了。他梗着脖子骂道:“姓王的,你这个断子绝孙的王八蛋!不得好死的汉奸!”“啪!”三胖子没骂完,王秋声就给了他一巴掌,三胖子继续骂:“王八蛋!老子今天落到你手里,愿杀愿剐随便,老子要是吭一声,就是你养的!”
  王秋声说:“带走!我就不信,是你的嘴巴硬,还是我的刑法硬!”
  王秋声这回是公私兼顾,他不但抓住了通匪嫌疑犯三胖子,更因为三胖子是仇大理家常年雇佣的船工,这下就抓住仇大理的把柄了,使他那见不得人的贪欲得到了报复的机会。原来,仇大理是河湾村原有的富户,王秋声家搬来后,虽然带来了不少金银财宝,凭借日本人撑腰,他又强占了不少良田。但对于仇家的几十垧上好土地,他早就垂涎三尺了。在他心里,决不能容下仇家在河湾村第一富户的地位,总试图把这些良田霸占了。另外,他还有个更加卑鄙的念头。他初来河湾村时,就看上了仇家的小姐婉儿。婉儿年过十九,天生丽质,肌肤凝雪,气质高雅,又在牡丹江师范学校女子部学习过,现在在河湾小学教学。
  王秋声原以为他给日本人当翻译,正所谓春风得意,家财殷实,派去媒人向仇家求亲,仇大理会主动高攀他而高兴地答应这门亲事。可他万万没想到,仇家不但婉儿不同意,仇大理更是倔强,愣是把媒人给骂了出来。王秋声气得当时就想把仇大理枪毙了,可他家初来乍到,仇家在河湾村威望又高,又是原来的村长,就没敢动他。但王秋声一直贼心不死,总想找机会置仇大理于死地,然后霸占仇家田产,强娶婉儿。
  送走三胖子,仇大理站在漆黑的院子里总放不下心,怦怦跳得心慌。一会儿,北边乱坟岗子方向传来喊声和枪声,仇大理知道出事了。他连忙走出家门,直奔胡虎家而去。胡虎还在睡梦中呢,被急惶惶的敲门声拍醒了。他披衣开门,见是仇大理,连忙把他让进屋里,点着油灯,问:“大哥,有事?”仇大理早已憋得喘不上气了,他镇定了下情绪,说:“不好了,我让三胖子去掩埋抗联战士的尸体,让中村抓住了。”
  “哎呀,你可上当了!”胡虎一听就急了,站起来在屋里直转磨,“哎,这事都怨我!怪不得下午我让黄立柱去狗圈拣尸骨,看见中村和王秋声嘀咕什么,完了王秋声还直夸中村高明呢?原来中村设了个圈套……”“胡甲长,你无论如何也要救救三胖子!”仇大理急出了眼泪,“他爹是我家老长工,三胖子从小就没了妈,三岁时他爹咽气前,把孩子托付给我。他去替战士收尸,是我让他去的……这可咋整呢?”胡虎说:“大哥,急也没用,容我再想想。”
  胡虎把仇大理打发走,连忙去了中村的住所。这一看不要紧,胡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三胖子已被上了大刑,身上皮开肉绽,凝满了血痂。胸脯上被烙铁烙得没了肉,胸骨裸露着,惨不忍睹。三胖子还算坚强,不管中村怎么用刑,就不承认是抗联的同伙。王秋声正堆着假笑,想来软的诱惑他,“三胖子,皇军知道你被抗联利用了,只要你说出背后的主谋,皇军就放了你。你就会像我一样,吃香的喝辣的,还有娘们儿睡……”
  “狗日的,连祖宗的脸都丢尽了!老子就是抗联!老子就是主谋!你还有啥章程?都使出来吧,爷爷不怕!”三胖子连连骂道。
  胡虎向中村求情,中村正无计可施而恼羞成怒,见胡虎来求情,把眼睛一立,“你的,替抗日分子求情,你是同谋?”胡虎一脸委屈地说:“小队长,您这是说哪去了?我对皇军的忠诚,您不是见天看在眼里吗?”王秋声不耐烦地说:“哪凉快哪去!别在这瞎搅和。”
  胡虎知道他救不了三胖子,嘟嘟囔囔走了。他得赶紧给仇大理报信,看来三胖子凶多吉少,日本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仇大理听了胡虎说的情形,不由得鼻子一酸,两行清泪流了出来,“都怪我!太欠考虑了,上了中村的当。”胡虎说:“你也别自责,谁知道中村的歹毒心肠呢?”
  屋里聚集了不少来打探消息的乡亲,一人说:“这日本人,真她妈不是东西!”又一人说:“最气人的是,王秋声个狗日的,给日本人当狼狗!”一人说:“就得抗联狠狠地收拾他们!”
  天放亮了,胡虎说:“我再去打探打探消息。”转眼,他气喘吁吁跑回来,说:“三胖子好样的!被日本人打死,也没吐出半个字!”仇大理听到这儿,咕咚一声栽倒在炕角。众人忙把他抬到炕上,胡虎掐他人中。仇大理睁开眼睛,一口气缓了过来。他哭着说:“三胖子,好兄弟!是我仇大理害死了你呀!”
  别人不知道他为啥这么伤心。仇大理心里明镜似的,是他派三胖子给抗联战士收尸的,如果三胖子招供了,一则他作为主谋就会被日本人抓去,二则王秋声会借机把他往死里整,然后霸占他的家产,霸占婉儿,那他仇家就家破人亡了。抗联在河湾村的秘密据点和交通站也将被捣毁,那损失可就大了。
  想到这儿,仇大理顾不得许多了,哧溜下了地,直奔中村小队住所而去。胡虎怕他自己去吃亏,连忙吩咐他家伙计和亲戚一起去。
  胡虎先进去跟中村交涉,求他别把三胖子的尸体喂狼狗。中村看在胡虎的面子上,命令士兵将三胖子的尸体扔在大门外。三胖子已被折磨得没了人形,肋骨塌陷了,小腿打折了,骨头穿透皮肉露在外面。但他至死仍然圆睁着眼睛,似乎向苍天控诉着日本人的暴行。仇大理嗷唠一声扑过去,趴在三胖子尸体上痛哭失声。众人连劝带拽,仇大理说:“好兄弟!我仇家的恩人啊!”
  胡虎伸出手,想把三胖子的眼皮摩挲合上。可是他摩挲了好几遍,三胖子的眼皮都睁着。仇大理给三胖子磕了个响头,哽咽着说:“我会把你厚葬在我仇家的坟茔地里,你就放心地去吧!”仇大理伸手在三胖子眼皮上摩挲了一下,眼皮合上了。
  仇大理铁了心,要厚葬三胖子。胡虎担心中村找茬,仇大理吃亏,便劝他,说:“别整太大了,当心王秋声借机找茬。”仇大理说:“三胖子兄弟为了我仇家和抗联,把性命都搭上了,我活着的人还怕啥?”
  这是河湾村有史以来最隆重的葬礼。葬礼几乎惊动了河湾村的所有村民,家家户户都派人来吊孝,人人都腰缠白布,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悲伤的氛围中。
  当天夜里,王秋声家的窗户纸被打破了,一件黑东西砸在他爹娘的被窝上。他爹王富吓晕了,以为是炸弹。王秋声闻讯从下屋赶来,点亮灯一看,是一只死猫。王秋声骂骂咧咧拎起死猫往外走,推开大门想扔远点,不料脚底下一滑摔倒了,摸黑站起来,觉得屁股上湿了,一摸是狗屎。不知谁在他家大门口堆了一大堆狗屎。王秋声掏出手枪,狐假虎威地喊:“哪个狗日的干的!有章程站出来!”可是他喊了半天,除了清冷的夜色像鬼魅一样恐怖,黑暗中没人答应他。他不敢再往前走了,把死猫扔出去,关上了大门。
  王秋声想借机找三胖子葬礼的茬,他爹王富却害怕了,极力阻止他破坏葬礼,说:“得了吧,幸好昨天扔进我和你娘被窝上的是只死猫,要是炸弹你就没爹没娘了!人心不可违啊!你看整个村子人的脸色,阴沉得能杀死你!你在这个时候找茬,不是想引起众怒吗?”王秋声虽然蛮横,那也是倚仗日本人的气焰,听他爹这么一说,心里也有些胆怯,就拉倒了。
  三胖子的灵棚一直搭到了仇大理家的大门口,灵棚的两根柱子上写着一副对联,上联写“兄今洒泪三春雨,”下联写“女甥含悲九秋霜。”横批是“驾鹤归西”。
  仇大理亲自披麻戴孝,一连三个晚上坐在棺木前为三胖子守灵,烧纸,添灯油。入殓开光时,当地规矩是长子要给死者开光,胡虎说:“三胖子没留下子嗣,找个伙计开光吧?”
  仇大理说:“我来!”
  只见众目睽睽之下,仇大理走到棺木前跪了下去。他拿起棉花球,在酒碗里蘸了蘸,跪着膝行两步,开始给三胖子净面。仇大理是从三胖子的嘴巴开始净面的。擦洗到嘴唇时,旁边的胡虎拉长了声音高喊:“开嘴光,吃四方!——”
  仇大理扔掉还很干净的棉球,又取了一个,蘸了酒,给三胖子擦鼻子,胡虎高喊:“开鼻光,闻四方!——”
  仇大理扔掉棉球,又取了一个干净的,蘸了酒擦眼睛,胡虎高喊:“开眼光,看四方!——”
  仇大理扔掉棉球,又拿起一个新鲜棉球,蘸了酒擦耳朵,胡虎高喊:“开耳光,听四方!——”
  仇大理真把三胖子的葬礼当回事了。他让婉儿头顶丧盆子,跪在灵柩前。只听杠头胡虎一声高喊:“本家大爷,请盆子——!”
  婉儿举起左手奋力摔了下去,哗啦一声,丧盆摔在地上粉碎。里面的纸灰像灰色的蝴蝶一样,盘旋着飞绕起来。乡亲心里明白,仇大理违反常规让女儿代替死者长子摔盆,而且还用左手摔,那是父亲死时才能出现的情形。
  仇大理手执灵幡,也是长子葬父的规矩。灵幡上端绣着彩色荷叶行的云头,谓之“云幡宝盖”,下面垂着三条白绸,连在中间一个莲花座上,座下四条白绸像四条白龙迎风舞动。擎着杆子的仇大理面含悲戚。杆子是用彩纸糊成的,所谓“金钩龙凤”的白蜡杆子。
  按照本地风俗,只有大富户或者在朝廷当大官的老爷死了,才能用六十四人组成抬棺材的大换班,而三胖子就享受到了这个待遇。就是仇大理的亲生父亲去世,也没如此隆重过。
  只见杠头一声号起,六十四人一起用力,稳稳地抬起棺材,步伐一致,呼吸一致,棺材平稳得就是放上一碗水也不会溢出半滴。三班杠夫古铜色的脸庞表情凝重,轮流换班。一班杠夫全部身穿绿色架衣,二班杠夫全部身穿蓝色架衣,三班杠夫全部身穿白色架衣。
  出殡前,仇大理行着儿女之礼,跪在地上亲自给三班杠夫的杠头穿上新靴子。这时,杠头胡虎发现,仇大理的两行热泪洒落在他的鞋面上。
  送走了三胖子,河湾村的人才发现,平时最爱凑热闹的傻子黄立柱不见了。只有细心的胡虎发现了,他也没太在意,他想反正黄立柱是个魔魔怔怔的人,不在河湾村待着,就是跑到哪个旮旯或者山上睡觉去了。现在,连日本人都懒得理他了,村子唯一的村门虽然对别人进出严格盘查,可黄立柱却没人愿意检查。因为,他的身上太脏了,远远的就透出一股难闻的恶臭味儿。
  葬礼后的第三天,黄立柱又鬼魅一样地出现在村公所的水房里烧水了。胡虎问他:“傻子,这几日你到哪儿鬼混去了?人影儿不见一个,村公所的水也不烧了。”黄立柱此时的名字已被人遗忘了,河湾村的人都叫他傻子。黄立柱呵呵傻笑,往袖子上抹了把鼻涕,说:“老叔,老叔。”胡虎叹了口气说:“唉,见天管人叫老叔,这可咋整呢。”
  这天早晨,黄立柱敞着怀,里面啥也没穿,鼻涕冻得一大把,倚着胡虎家大门口坐着。时令虽然过了谷雨,但一早一晚天气还很冷。胡虎出来倒泔水,开门见黄立柱冻得哆哆嗦嗦地坐在门口,心里起了可怜,“傻子,还没吃吧?”黄立柱露出哀怜的目光瞅着胡虎,“老叔,没吃!”胡虎招招手,“进来吧,上我家吃吧。”黄立柱扑打扑打屁股后的尘土,往袖子上抹了把鼻涕。袖子上的鼻涕抹了一层又一层,干了抹,抹了干,日子久了油污污,脏兮兮的泛着蓝光。
  胡虎把黄立柱让进厨房,给他盛了碗黄米饭,夹了点菜,说:“就在这吃吧。”他回屋里和家人吃早饭去了。黄立柱吃完饭,胡虎也吃完出来了,问:“吃饱了?”黄立柱点点头,“老叔!”“赶紧去村公所烧水吧!”黄立柱点头:“老叔!”黄立柱顺手在厨房的柜子里拿了两个萝卜,塞进怀里走了。
  这天午夜,中村的狼狗嗷嗷地狂吠,接着就发出令人胆寒的惨叫声。日本兵起床来到狗圈,发现两只狼狗正甩动着嘴巴子,痛苦地哀鸣着。日本兵立刻慌乱成一团。吵嚷声惊动了中村和王秋声。他们跳进狗圈,发现这两只痛苦地哀号着的狼狗的狗牙没了。狗圈里有两个烧熟的萝卜,萝卜里有两排小洞,洞里是两排狗牙。中村皱着眉头走过去,捡起一个萝卜仔细观察。王秋声凑过脑袋,借着手电筒光亮查看。萝卜上抹了层猪油。中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说:“八嘎!抗联的干活!”按说中村的狼狗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平时轻易不乱吃东西。可中村为了让狼狗保持野性,使它们对付中国人更凶猛、更残暴,就不让狼狗吃饱。扔萝卜的人摸透了这个规律,又担心狼狗不吃萝卜,就在上面厚厚地抹了一层猪油。狼狗本来就饿,又闻着猪油味儿这么香,抵御不了诱惑张大嘴巴咬下去。可是这萝卜外面不算热,里面却烫得很,所以狼狗的大嘴巴咬住萝卜,牙齿深陷进去就给烫掉了。
  这时,有个日本兵发现少了两只狼狗,就报告了中村。中村气得脸色都变了,挥舞着战刀,命令小队全体集合,四处寻找失踪的那两只狼狗。
  很快,日本兵在村公所前的大榆树下发现了失踪的那两只狼狗。这两只狼狗老实得很,乖乖地被拴在大榆树下。中村走过去,唤着狼狗的名字。要在平时,两只狼狗早就摇着尾巴颠儿颠儿地跑过来了。可是今天不同,两只狼狗转过脖子,露着哀怜、求救的目光瞅着中村就是不动。平时两只红红的、露着凶残目光的眼睛,此时全都没了往日的威风。中村走到狼狗身边,狼狗还是不动。他拉了下狼狗的耳朵,狼狗露出更加痛苦的表情。
  “别动!太君。”王秋声快跑过来,制止了中村。
  他小心走过去,拿起大号手电,在两只狼狗嘴巴前照了照,说:“他妈的,果然这一招!”
  其实这一招和用烧熟的萝卜对付狼狗的那一招都很简单,村里的许多男孩儿都玩儿过。所以王秋声一见狼狗那么老实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心里就猜中了八九分。中村不耐烦地问:“怎么回事?”王秋声讨好地说:“太君,你看。”他把电筒重又照在狼狗的嘴巴上。
  中村眯起眼睛,发现两只狼狗的嘴里牵出一根极细的线。线较短,绷直地拴在大榆树枝杈上。“什么的干活?”中村不敢动线,问王秋声。“太君,这是钓鱼用的丝线。”王秋声拿出匕首,割断了鱼线,“狼狗的喉咙里,被鱼钩挂住了。另一端拽在手里,一扯,鱼钩钩住喉咙的地方就会疼得要命,”王秋声怕中村不懂,还形象地在他喉咙上比划了一下,并伸长了脖子,好像鱼钩挂住的是他的喉咙,“所以,只要牵着鱼线走,狼狗就不敢叫唤,只好乖乖地跟着走。”
  鱼线割断了,两只狼狗不用再朝上伸脖子了,痛苦减少了不少。中村没想到,有人会想出如此巧妙的手段对付他的四只训练有素的狼狗。现在,四只狼狗,两只被烫掉了牙齿,等于废物了。两只被鱼钩挂住了喉咙,比绵羊还乖,中村气得直跺脚,“哪个干的?死啦死啦的!”
  这时,一个日本兵发现了大榆树上挂着一个纸条。日本兵将纸条取下,交给中村。中村看不懂中文,交给王秋声。“中村队长,今来教训你的狼狗,希望你有所收敛,善待中国人民,否则,狼狗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王秋声一边念,一边察看着中村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念到落款时,他停顿了。“念完了?”中村问。“中国人民抗日联军。”王秋声低声念完落款。
  “八嘎!”中村抢过纸条,几下撕得粉碎。
  第二天,河湾村的百姓像过年似的高兴。他们抑制不住脸上的喜悦,把中村四只狼狗的遭遇当成了特大新闻相传。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天的工夫,村里人都知道了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人们简直不敢相信,抗日联军竟有这般本领能从四米多高的围墙上悄无声息地进来,又能在中村的眼皮子底下把狼狗给惩治了。难道抗联里真有飞檐走壁的英雄?一时间,人们越传越悬,越传越神。仇大理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以为是儿子仇忠臣回来干的,嘴唇颤抖地说:“忠臣呀,你这回可为爹出了口恶气呀!也为咱河湾村,为咱中国人出了口恶气呀!”仇大理抹了把老泪,“忠臣呀,爹替你三胖子叔谢你了!你要多杀几个日本鬼子,杀得越多,爹越高兴!”此时,仇大理的心里,已经深信不疑地认为,这件漂亮事就是他儿子带领的抗日联军干的。
  但有一个人心里还是画上了狐疑的问号。这个人就是甲长胡虎。他想,抗联都是响当当的汉子,他们要是进得村来,不会是一个人,更不会冒险来只修理几只狼狗。他突然想到了黄立柱,昨天早上,黄立柱在他家厨房偷走两只萝卜的情景映现在他脑海里。而这时,好像黄立柱有感应似的,突然出现在他眼前。胡虎问他:“傻子,昨晚上干啥去了?”“老叔!老叔!”黄立柱冲他鞠了个九十度躬,抹了把鼻涕,表情痴傻地进了水房,一会儿里面传出哗哗的水声。胡虎又感到自己刚才的想法可笑,像黄立柱这样傻里傻气、鼻涕拉瞎的,能干出这么胆大、漂亮的事?胡虎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中村给上司打了个报告,把狼狗被伤的事件做了汇报。他请求上司再给他派来两只狼狗,上司骂了他一通,不但没给他再派狼狗来,还给了他一个处分。为此,中村像钻进灶坑的耗子似的,憋气又窝火。
  黄立柱还是见人就鞠躬,就叫老叔。只是那四只狼狗全然没了往日的威风,像遭受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许多。见了村里人也不那么凶了。尤其见了它们曾经追咬过的黄立柱,狼狗就像绵羊似的咝咝地哀鸣着低眉顺眼。而黄立柱还像以前那样,见了日本人牵着狼狗走过来,老远就吓得哆嗦。
  时令刚进入小满,蹦蹦戏班子来了。胡虎安排戏班子住到学校,又安排了几个青壮劳力帮助搭台子。喜欢凑热闹的黄立柱也去了,他人虽然傻,却有一股子力气,还听人指使,是个干力气活的好帮手。
  第二天晚上,夕阳落山后,漫天霞光犹如一匹巨大的红绸斜挂在西边天空,静美得令人眩目。蹦蹦戏班子敲起了锣鼓,这是在告诉村民,晚上要开演了。
  夜幕降下了,戏台子前后跑着十几名早早来占座位的村童。村童把家里的凳子、椅子之类能坐的东西都搬来了。有的搬几块石头,中间搭上几个棍子就是个很不错的位子。座位占好了,家长喊吃饭也不回去,就滚在一起疯闹,或者玩跳格子的游戏。几个调皮蛋子专门搞破坏,一个劲地往女孩子堆里扎。
  大约七点钟光景,人群陆陆续续坐满了,都焦急地等待开戏。黄立柱像个大孩子,特别兴奋,晚饭没吃,搬块大石头坐在前面中间的地方,痴痴地等待开锣。这时,场外涌起一阵骚动。接着传来哇啦哇啦日本人说话的声音,王秋声的公鸭嗓穿透夜幕显得特别刺耳。这是河湾村老少妇孺最讨厌的声音,每每听到他的公鸭嗓,村民身上都会起鸡皮疙瘩,胆小的孩子还会吓尿裤子。
  王秋声穿了件紫马褂,戴顶呢礼帽,人模狗样地陪着中村来到戏台前,瞪起眼睛往台下看。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都把头低下去,怕他点到名字。王秋声首先看到了黄立柱,只有他不知道害怕,嬉皮笑脸地看着王秋声。“你,傻子,滚蛋!”王秋声抬手指着黄立柱说。黄立柱傻呵呵地说:“老叔,老叔!”一个日本兵走过去,一把薅住黄立柱脖领子,将他拎出人群,另个士兵把大石头搬走,将一把太师椅放在地上。旁边的人群纷纷站起来,将自家的凳子搬走,空出了一大片地方。日本兵把椅子摆上去两排,王秋声看着中村的脸色,“太君,请入座。”中村鼻子里哼了一声,态度傲慢地坐上去。
  “开演吧,磨蹭你妈个头!”王秋声把他爹让过去坐下,自己挨着中村坐下,冲台上喊。
  哐哐哐——锣鼓敲了起来,戏头身穿青色长袍,头戴褐色礼帽走出来,双手一抱拳,先冲中村施礼,再冲村民施礼,开口道:“各位太君,各位乡亲,掌包的南走一千,北走一万,什么样的好戏没看过,什么样的好戏班子没见过?今天到这看俺们的,小的心里谢了!唱好唱赖,求各位爷多担待,您就当看了出笑话。明儿个早起,车走平川,船开顺风;阴天卖白菜,越卖越支棱。朝哪走哪平乎,往哪去哪见财。一顺百顺,咱们开板就唱喽!——”
  王秋声不耐烦了,冲他喊道:“啰唆个屁!快点开演!”戏头赶紧哈腰赔不是,朝锣鼓示意开锣。顿时台上锣鼓响成一片,一阵紧似一阵。 打了个短点的小帽,开唱的是“胡胡腔”。连唱带扔的,喜兴之中眨眼间就唱完了一小出。
  接下来演的是《马前泼水》,只见艺名“云中凤”的男演员一个鹞子翻身,腾到台子中间,一手着扇,一手持方手绢,一个精彩亮相博得台下一片叫好声。叫“小凤仙”的女主角也登台亮相了,她漂亮的扮相,甜美的嗓音同样博得一阵喝彩。
  自打“小凤仙”登上舞台,中村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身子,双眼露出贪婪、淫邪的目光。
  “云中凤”和“小凤仙”功夫的确了得,唱得高亢红火,风趣幽默;说得生动活泼,机智灵活;扮相就更不用提了,那真是接得紧,兜得严,放得下,撒得开;他俩的舞蹈更是绝妙,无论是肩功、腰功、步法,还是腕子上的功夫都令人称奇。台上演得卖力,台下看得认真。台下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台上便豁出力气演出,扇子耍得像浪蝶狂舞,手绢舞得像红云飞旋。
  《马前泼水》唱完,接着演出《包公赔情》。刚演到一半,王秋声看腻烦了,站起来指着“云中凤”喊:“唱的什么破玩意儿,赶紧滚下去!给太君唱《十八摸》!”
  “云中凤”和“小凤仙”尴尬地站在舞台上,不知如何是好。戏头赶紧出来打圆场,“王翻译官,咱小戏班能耐有限,不会那么多出戏,只能唱点平头小戏糊弄糊弄肚子,还请您大人开恩,放我们一马!”
  王秋声眼睛一瞪,脸色像灰驴的屁股一样难看,“■唆你妈个头!赶紧给太君唱《十八摸》,不然太君拆了你的戏园子事小,把你们当成抗联分子抓走,我可救不了你们!”
  戏头还想分辩几句,王秋声捡起一块石头,朝戏头脑袋砸去。顿时,戏头前额被砸破了,鲜血涌了出来,他赶紧赔着笑脸,“您老先消消气,我们这就唱,这就唱!”戏头赶紧把他俩拽到后台,嘱咐说:“立马换行头,演吧?”“云中凤”有些恼火,拗着就是不演,说:“什么他妈玩意儿?简直就是狼狗!不演!看他能把咱咋的?”戏头哀求说:“我说大爷呀,就算我求求你了,行不?你还没看出这阵势?不演,咱今天能过得了关吗?”
  “云中凤”把扇子摔到地上,一屁股坐下去,说:“谁爱演谁演!我不伺候牲口!”戏头扑通给“云中凤”跪下了,眼圈红了,“就算我替戏班子十几口子人,求你了!”“云中凤”从椅子上蹦起来,搀扶起戏头,眼里就多了层泪水,“老天啊,这是什么世道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云中凤”抹了把泪水,冲“小凤仙”一抱拳,“妹子,委屈你了!唱吧,就当给王八吊孝了!”
  “云中凤”和“小凤仙”面无表情地走上舞台,无精打采地表演《十八摸》。这是个淫戏,虽然正规的戏班子不会在舞台上表演,但演员从师傅那里口口相传下来的戏份,当作乐子都会唱几句,“伸手啊,摸住啊,新娘子的头发边,娘子的头发亮闪闪,嘻乎郎当尖哪;伸手啊,摸住啊,娘子的脑门边,娘子的脑门平展展,嘻乎郎当尖哪……”
  “卖点力气行不?你爹死了?像他妈吊孝似的!”王秋声哑着嗓子尖叫。“云中凤”白了他一眼,继续唱:“伸手啊,摸住啊,娘子的眉毛边,娘子的眉毛弯又弯,嘻乎郎当尖哪……”这时,中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叫道:“好的!好的!叫他俩动手摸的干活!”原来中村这些日本人根本看不懂蹦蹦戏,只是跟着凑个热闹罢了。王秋声为了讨好中村,硬逼着唱《十八摸》,逐句给中村翻译。中村这些日本人从来没听过,觉得新鲜就叫起好来,并让男演员随着戏文的深入,在“小凤仙”身上真摸。“停!停!太君说了,让你真摸。”王秋声打断唱段,嘴角飞着唾沫星子,指着“云中凤”说。
  “我不会!”“云中凤”气哼哼地说。
  “什么?你个臭戏子,敢他妈撂挑子不唱?”王秋声站了起来,撸胳膊挽袖子像要打人的样子。
  “云中凤”的火气上来了,横眉立目说:“我就这个德行!爱听不听!”王秋声在中村面前跌了面子,跳起来就往台上冲。
  “大哥,你,你就摸吧。日本人和他养的狗,咱们得罪不起呀。你摸吧,小妹我……我不怪罪你。”“小凤仙”泪眼朦胧地对“云中凤”说。虽然她忍受不了日本人的侮辱,却更知道,如果“云中凤”的倔劲儿上来了,就是八头牛也拉不回他。“小凤仙”怕他吃日本人的亏。另外,两个人一副戏架子,打小一起练功、演唱,配合得天衣无缝,“小凤仙”心中逐渐对他生出了爱慕之情。
  “云中凤”哀叹了一声,继续往下唱,并假意地在“小凤仙”身上摸,只是象征地碰碰她的衣服。下面除了日本人和王秋声瞪着眼睛听戏,大多数村民或捂住孩子的眼睛,或捂住孩子的耳朵,不让他们听,不让他们看。有些年岁大的,抬腿往家走。
  “不行,真摸的干活!”中村还不满意,“不要演了,马上到太君那演出,我的给她摸……”中村的眼睛色眯眯地盯着“小凤仙”说。
  王秋声其实也看上了“小凤仙”,他想等戏散了后再找“小凤仙”陪他睡觉,不想中村比他更急,现在就要“小凤仙”跟他回去。
  中村这么一搅和,戏演不下去了,村民在黑暗中瞪着怨愤的目光,心里不断地骂日本人,纷纷离开了戏场。
  戏头出来打圆场,赔着小心,说:“王翻译官,请您老人家帮忙说句话,我们戏班子只在台上唱,不去私人家唱。”王秋声嘎嘎的坏笑声像野鸭子的叫声,“别他妈不识抬举,中村看中了‘小凤仙’,那是她的福分!中村要回去和她一起唱《十八摸》呢。”王秋声的笑声从嗓子眼里逼出来,像是坟地里秋天刮过的一阵阴风,令人毛骨悚然。
  “小凤仙”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趴在一个女演员肩膀上哭泣。“云中凤”气得牙齿咬得嘎巴嘎巴响。他想,今天豁出去了,就是拼了性命也不能让她进了虎狼窝。他手里攥着根木棍,虎目圆睁,瞪视着中村。中村气恼了,“八嘎,太君命令的不听,抗联通匪的干活,死啦死啦的!”
  几个日本兵试图冲上去,强行去拽“小凤仙”。“云中凤”平日里练功,多少会些武把式,只见他挥起手中木棍,舞动起来护住了“小凤仙”。中村哗地抽出战刀,接着日本兵抽战刀的抽战刀,持枪的持枪,围了上来。戏头脸上的汗珠噼里啪啦掉,腿肚子哆嗦着哀求“云中凤”,“放,放下棍子,别,别自找死路!求求你,别害了戏班子。”
  “云中凤”厌恶地盯了戏头一眼,没搭理他,继续与日本人对峙。
  突然,村子西北角方向传过来一声清脆的枪声。中村的神情一下子紧张了。
  “抗联,是抗联!太君。”王秋声吓得语无伦次地说。
  “八嘎!紧急集合!”中村吹响了手中的哨子,一些还没散去静观事态发展的村民慌乱了。胡虎朝村民喊:“大家不要慌,大人赶紧找着自家的孩子,赶紧回家关门,不要在外面跑了!”一时间,孩子哭,老婆叫,戏场子乱做一团。
  中村朝天上放了一枪,带领日本兵朝西北方向冲去。等中村他们赶到西北角的炮楼前,他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站岗的两个日本兵早死了,一个倒在门外,后背上插了柄匕首,由于用力太猛,刀子已深陷进身体里,只留下刀柄露在外面。岗楼里的日本兵死得更惨,脑袋被打开了花,白色的脑浆子和着殷红的血液涌出来。两个日本兵的枪没了,协助站岗的那只狼狗早吓堆碎了,瘫在墙角睁着恐怖的眼睛呜呜地哀鸣。
  “八——嘎!”中村气坏了,一刀朝岗楼的青砖砍去。刀落处,青砖被砍掉一些砖渣,黑暗中溅起一簇火花。中村像疯狗一样,在原地打转转。因为他认定这是抗联干的,可这黑灯瞎火的,他一个小队十几个日本兵又不敢摸黑冲出村子去追抗联,他怕中了抗联的埋伏。
  正在中村发疯的时候,王秋声家的管家急惶惶地跑来了,他把王秋声拉到一边,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王秋声立马吓得声音都变了。中村见状,向他投去狐疑的目光,本来王秋声不想把事情告诉中村,却不想自己的脸和腿不争气,让中村看出破绽起了疑心。
  王秋声就把家里遭了变故,简要地告诉了中村。“八嘎!”中村骂了一句,带领日本兵随王秋声一起往他家跑去。
  王秋声家像炸了营的马蜂窝一样乱套了。
  天黑后,王富和管家都去看蹦蹦戏,只留下一个木讷的长工看家。西北角枪响后,王富和管家便急急地往家赶,回到家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他家看家的狗被飞刀杀死在窝门口,长工脑袋上被击了一闷棍,在外屋门口晕了过去。管家连呼带摇,好不容易才把长工弄醒了。王富慌忙跑进他的卧室,发现存放银圆的樟木箱子不见了。他又折转身奔进供奉祖宗牌位的西屋,只见祖宗的牌位扔在地上,柜子大开着,他不由得嗷唠一声背过气去了。管家和长工连忙给他掐人中,王富才醒了过来,接着就呼天抢地哭喊起来。他存放在柜子里的几棵千年人参和一些贵重药材都不见了,一起存放的两只盒子枪也不翼而飞。
  王秋声审问那个看家的长工,长工还有些惊魂未定。因此描述起来就有些语无伦次。他说当时正躺在屋里睡觉,听到外面看家狗叫唤,接着又听见狗发出了一声惨叫,他就披衣下炕想出来看个究竟。可他刚打开外屋门,就从屋檐上飞下来一个人,一棍子打在他头上。其实他也没看清来了多少人,但为了洗脱自己的责任,便撒谎说:“人太多了,都是从屋檐上飞下来的。”王秋声见问不出所以然来,照他屁股上踹了一脚,骂道:“滚你妈个犊子!废物一个!”
  中村知道,来人抢走了王秋声家的银圆和珍贵药材,又带走了他家的两支短枪和西北角岗楼站岗士兵的两只长枪,看来这些抗联分子是来者不善呀!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仇大理听到枪声,赶紧往家跑。他担心婉儿的安全。吃完晚饭后,他说要去看戏,婉儿说身体不太舒服不去了,就一头钻进了自己的闺房。
  仇大理呼哧带喘地跑到家,便直接去敲婉儿的房门,“婉儿,婉儿。”他低声叫女儿的名字,可他叫了几声,屋里没动静。“这孩子,睡得也太死了,这么响的枪声都没震醒。”仇大理低语着往自己屋走。可他刚走了两步,又觉着不对,就折回身子去推女儿的房门。他以为门从里面扣着呢,可只轻轻一推,门吱嘎一声开了。他点着油灯,发现被窝里根本就没有女儿的影子。仇大理的心突然抽紧了。
  这时,一条黑影从外面闪进来,仇大理吓了一跳,声音颤抖着问:“谁?”“别出声!爹,是我。”婉儿的声音传来,接着她把手里拎着的小箱子放在柜子里,开始脱那一身紧身黑衣。仇大理还发现,婉儿腰里别着两只崭新的短枪。“你,你……你是咋回事?这,这枪是哪弄的?”仇大理紧张得语无伦次了。
  婉儿嫣然一笑,把枪和黑衣藏好,扳着仇大理的肩膀坐在炕沿上,说:“吓着你了吧?爹。”“快说,咋回事?”仇大理吹灭了油灯,到门外看了看。还好,院子周围没啥动静,也没人。只是王秋声家方向传来杂乱的人声。“没啥,我去了趟王秋声家,顺便抄了点东西。”婉儿说罢,眼角朝藏东西的柜子瞟了一眼。
  “西北岗楼子和王秋声家里的事,是你干的?”仇大理简直不敢相信。“是我干的。”婉儿平静地说,把那盘起来的一头秀发松开,顿时一帘黑色瀑布在她脑后泻下来。
  “我不信,还有谁?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不想活了你?”仇大理还没从惊恐中回过味来。“你就别问了。问,我也不会告诉你!”婉儿打了个哈欠,像是困了,她在撵父亲走呢。“是不是,你哥哥忠臣他们打回来了?”仇大理还想问出个究竟。
  婉儿说:“爹,你别问了。我大哥他们没回来,是我和同志们干的!”
  “你和同志们?”仇大理瞪大了眼睛。
  那一夜,仇大理没睡着。他百思不得其解,女儿说的“同志们”是谁呢?他作为抗联在河湾村的秘密联络站,怎么会不知道呢?难道,他们会是另一个叫做“共产党”的组织?要不,在河湾村谁会有这么大胆量敢摸日本人的岗楼子?敢去王秋声家取枪和药材?除了他以前请过一个道士教忠臣和婉儿练习过武功,还有谁会武功呢?当然,他为女儿担心的同时,也为女儿能做出这么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感到一丝自豪。他想,不管是哪部分的人马,只要敢收拾小日本就是英雄好汉。不然,刚才在戏台子上,中村肯定不会放过“云中凤”,“小凤仙”也得被日本人糟蹋了。多亏婉儿和他的“同志们”及时打响了那一枪。
  第二天,消息再次传遍了河湾村,人们偷偷地、眉飞色舞地传诵着、议论着,犹如初春的炸雷一样让人振奋。人们越传越神,说什么那些抗联战士分成两队,一队清一色的黑衣黑裤,飞进王秋声家的围墙;一队白衣白裤,飞进西北角的岗楼子。更有甚者说,抗联为啥能飞呀,那都是天兵天将帮的忙,天兵天将让抗联趴在后背上,驮着他们飞起来的。那飞起来才快呢,呼呼的带着一阵旋风。
  蹦蹦戏班子一连在河湾村唱了七天大戏,其中被富户人家请去唱了三天堂会。最后那天是被王秋声家请去的。其实,那天戏头不想去王家,第一次演出时王秋声拙劣的表现就让戏头觉得他不是个东西。加上“云中凤”这个台柱子坚决反对,他的搭档“小凤仙”这两天发高烧,已在炕上躺了两天。所以王家管家去请的时候,戏头委婉地拒绝了。戏头知道王秋声家在河湾村的势力,也清楚王秋声的劣迹,就想赶紧收拾东西,趁中午的时候赶紧离开河湾村。可他万万没想到,王秋声亲自来请了,他威胁说:“咋的?不给我王秋声面子?告诉你,中村队长都给我面子,你们几个唱戏卖把式的有啥可端着的?别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
  戏头连忙赔不是,解释说:“王翻译官,您大人有大量,不是我们不想给您老去唱堂会去,而是我们今天必须得走了,我们和别的村子早就定准了日子,今天得赶过去给人家演出。”
  王秋声翻睖了下白眼,哑着嗓子说:“滚他妈犊子,老子今天就请你们去!什么他妈跟别的村约好了,我告诉你,今天没有我的命令,你们休想迈出河湾村的村门!”
  戏头实在没办法了,就去跟“云中凤”和“小凤仙”商量。“小凤仙”特别厌恶王秋声,脸色因为发高烧而罩上一层红晕。她从炕上斜歪起身子,喘息着说:“他欺人太甚了!我这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两天粒米未进了,哪有力气给他唱堂会。”不管戏头咋哀求,她就是不吐口。戏头回来告诉王秋声,“既然您这么说,就给您老唱一次堂会,但‘小凤仙’身子不舒服,躺在炕上两天没吃东西了,她去不了。”“什么,她身子不舒服?”王秋声本来就是冲着“小凤仙”来的,一听说她去不了,火就大了,“台柱子去不了,我请你们干什么?不行,就是抬也得给我抬去!”
  王秋声果然说到做到,不管戏头如何反对,更不顾“云中凤”的反抗,真就让两个人把“小凤仙”从炕上扯下来,强行抬到了他家。“云中凤”眼看着自己深爱的人病得那样,还被王秋声逼着给他唱戏,便暗中在后腰揣了把刀子。他想,如果王秋声做出什么下流事,他就是豁出性命,也要保护“小凤仙”的安全。
  “云中凤”和“小凤仙”是最后一个出场演出的。就在他俩唱到一半的时候,中村带着几个日本兵来了。王秋声大感意外,没想到中村像个馋猫似的顶风十里也能闻着荤腥。王秋声赶忙起身让座。中村嬉皮笑脸地盯着带病出场的“小凤仙”。“小凤仙”原本就出落得天仙似的美丽,这一发高烧,两腮潮红更平添了些许娇媚,再加上她两天没吃东西,表演起来不免有些弱不禁风,竟有一种病西施的弱柳扶风的感觉。看得王秋声和中村不免心旌摇荡,神魂颠倒。
  戏刚散场,中村朝士兵一摆手,说:“花姑娘,大大的好!带回队部。”
  王秋声顿时目瞪口呆,没想到这到手的一朵鲜花硬是让别人薅去了。他也是色胆包天,竟然硬着头皮说:“太君,太君,别价呀!是我先把她抬来的,我想娶他呢!”“什么?你要娶她?”中村瞪着牛眼珠子,不满地问。“是呀!是呀!太君。”“八嘎!”一个日本兵上前就赏了王秋声一个耳光。这下把欲火中烧、有些得意忘形的王秋声打醒了,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心想我竟然敢跟皇军抢女人?这不明摆着找死吗?王秋声捂着半边脸蛋,赶忙道歉:“对不起!太君!”
  “哦——”中村笑了,拍拍王秋声肩膀,“你的,对皇军大大的忠诚!既然你要她做媳妇,那皇军先玩玩,再归你。”王秋声愣在那里,一时没领会中村话的意思。“怎么?不愿意?”中村冲他瞪起了眼睛,“愿意!愿意!”王秋声连连点头哈腰。“快快的,皇军就在你家玩玩儿!”中村催促道。
  “好,好。”王秋声将自己睡觉的卧室门打开,将中村请了进去。几个日本兵冲进正在收拾行头的西厢房,不由分说,架起坐在一边喘息的“小凤仙”就走。“干什么?”“云中凤”一个箭步蹿过来,拽开一个日本兵的胳膊。这时,王秋声走了进来,“皇军看中了她,想跟她玩玩。”戏头抢过来,说:“王翻译官,我们是卖艺不卖身……”“滚犊子!胆敢违抗皇军的命令,就把你们当成抗联分子抓起来!”戏头不敢说话了,斜着眼睛看“云中凤”。
  “云中凤”不由得怒火中烧,猛地挣脱开抓他的日本兵,从腰间抽出尖刀护在“小凤仙”前面,说:“看你们谁敢上!”他挥舞着尖刀,试图阻挡日本兵冲上来。
  但“云中凤”毕竟是孤掌难鸣,没几下子,他拿刀的胳膊就被刺刀扎伤了。尖刀掉到地上,他被扒光了衣服反绑起来,吊在王秋声家院里的沙果树下。
  “小凤仙”被拖走了,暗夜中传来她虚弱的挣扎声和怒骂声。老爷岭暮春的夜晚,天气仍然很冷,牛虻大的蚊子、小咬很快糊满了“云中凤”全身,个个吸饱了鲜血,肚皮撑得像纸一样薄,里面殷红的鲜血看得清清楚楚。蚊子、小咬吃得太多了,飞不动,就叮在他身上不动。“云中凤”咬紧牙关,硬是没喊一声疼。戏头趁看守不注意偷偷走过去,往他身上一划拉,满手都是鲜血和蚊子的尸体。
  突然,屋里传出“小凤仙”撕裂肝胆样的号叫声。“云中凤”紧闭双眼,破口大骂日本人和王秋声。日本兵打了他一个耳光,“云中凤”将嘴里的鲜血吐在他脸上,日本兵恼羞成怒,狞笑着上前一刺刀捅进他肚子,另一个日本兵也端起刺刀,连续捅了“云中凤”几刀。“云中凤”使出最后力气骂道:“日你妈!小日本!”说完,脑袋一歪死了。
  这夜,河湾村到处回荡着“小凤仙”凝血的哀号声,这孤苦无助的哭泣,深深地刺痛了河湾村每一个人的心,不少妇女将嘴巴咬住被角,整整悲伤地痛哭了一个夜晚。“小凤仙”被中村糟蹋后,王秋声又把她奸污了。最后她又被中村小队里的十几个日本畜生轮番糟蹋了。等戏头带人进屋的时候,“小凤仙”已经昏死过去了。她的下身被鲜血染红了。戏头流着眼泪说:“孩子,都是我不好,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咱们就不该四处去唱戏呀!都是我造的孽呀!”
  戏头派人背着“小凤仙”,抬着“云中凤”的尸体回到住处。戏班子到处被死亡的悲凉气氛笼罩着,每个人都默默无语,陷入空前的悲愤中。“小凤仙”醒过来,知道了“云中凤”已被日本兵捅死的消息。戏头担心她会承受不住打击,可她却一反常态,异常镇静地说:“你们都出去吧,我没事!我想一个人单独跟他说说话,给他擦洗擦洗身子。”
  大伙都散去了。“小凤仙”趴在尸体上好一阵痛哭,直哭得她再也没有眼泪了。最后,她亲了亲“云中凤”的嘴唇,仔细地给他擦洗身上的血迹。然后,她与“云中凤”并排躺下,紧紧地搂抱着他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戏头不放心,推开门想再劝劝“小凤仙”。可是,“小凤仙”的身子已经硬了,她紧紧地搂抱着“云中凤”死了。戏头抱头痛哭起来,他的哭声像一根锥子将正在睡梦中的人扎起来,所有的人都流下了热泪。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戏班子抬着两具尸体走出河湾村的村门,所有人的表情都异常凝重,并隐含着巨大的悲哀和愤怒。河湾村的百姓眼含热泪站在街口,目送着戏班子远去。只有傻子黄立柱跟出了村门,懵懂着混迹于戏班子的队伍中。但是,细心的戏头却发现,傻子的眼里氤氲着一层泪光。
  戏班子在河湾村西边的山坡上把“云中凤”和“小凤仙”埋在了一起。戏头扑通跪下了,戏班子所有的人都跪下了。戏头将一碗白酒洒在坟头,抽噎着说:“两位,好好在这山坡上安息吧,这儿就是你们的家。你们睁大眼睛瞧着吧,日本鬼子不会有好下场的!迟早有人会收拾他们的!”
  戏头恭恭敬敬地给他俩磕了三个头,猛地站起来,将剩下的白酒洒在戏班子的行头上,划着火柴点燃了。有人要去抢救,说:“你是不是伤心过度了?这可是咱们吃饭的家伙啊!”
  “不要动!”戏头喝住了那人,抹了把眼泪,悲愤地说:“天下之大,哪容得下我们这些唱戏的?走到哪都被日本人欺负,还唱什么戏?国破家亡,我们还能继续唱下去吗?”
  戏头看了看面前的老弱男女,自己回答,“不能!今日咱们戏班子就地解散,老人和女人每人发点钱自己寻出路去吧。我决定上山找抗联队伍,打他个日本鬼子!”几个年轻小伙子纷纷响应戏头,和他一起投奔了抗联队伍。
  转眼间,农历端午节被老爷岭的春风揣进了河湾村。此地对端午节很重视,这也是一个大节日。以前这天,太阳还没出来之前,所有男女老幼全家出动,或上山、或下河,上山采“五端”,下河洗脸洗目。当地传说,采“五端”(采五样树的树梢),悬挂于房梁之上,用以辟邪。年轻些的女子和孩童,双手捧了草上凝就的珍珠般的露水,或者掬一捧清凉的河水洗脸、洗眼睛、洗耳朵、洗屁眼。据说洗了眼睛就会心明眼亮,洗了耳朵不长耳疮,洗了屁眼,小孩子的屁眼就不会往外爬小虫子。  
  但是这天天刚蒙蒙亮,当河湾村上千口人来到村门时,却被王秋声告知,中村有令,近来抗联分子活跃频繁,为防范村民利用端午节上山采“五端”、艾草,下河洗脸、洗眼之机接近抗联,给他们通风报信或送给养,所以不许村民出村。
  这下河湾村的百姓可炸营了。首先甲长胡虎就反对,“王翻译,你跟中村队长通融通融。”富户仇大理也不满,“王翻译,端午踏青、采五端,是祖宗留下的规矩呀!难道咱们在自己村门口,都不行吗?”王秋声眼珠子一瞪,哑着嗓子说:“胡甲长,这是日本人的命令,我有啥办法。”村民们都怀着不满的情绪,堵在村门前议论纷纷。人越聚越多,都没有往家返的意思。
  婉儿约了几个年龄相仿的村中姐妹,领着二十多个学生,说好了要去踏青、采艾草的。婉儿款款走上前去,指着王秋声的鼻子,“姓王的,你是不是中国人?你有没有祖宗?咱们多少辈多少年了,都是这个风俗。日本人不让出村门,你就不让?”王秋声谁都不怕,却只怕婉儿,这倒不是婉儿会武功,他怕打不过她,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婉儿会武功这个秘密。可是不知道怎么的,自他打见婉儿出落得这么水灵、艳丽,便喜欢上了她。“这,这……”王秋声被婉儿问得张口结舌。
  人群的情绪由不满转化成激愤了,一些老人开始低声骂日本人和王秋声。因为他们深信,如果这个暮春不能采五端和艾草回来,那就无法辟邪,肯定会生病,会遭邪魔缠身的。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让开点,王秋声他爹来了,看他让不让出村门。”人群自动裂开了一条缝儿,王富和两个长工来到村门前。“爹,你咋也来凑热闹?快回去吧,中村下令不许出村门。”王秋声对他爹说。“日本人下的命令?”王富不管不顾,仍然往前走。“爹,爹!”王秋声加重了语音,跑到前面拦住他爹,“中村真的下了命令!”王富眯缝起眼睛问:“他日本人说不让出门,那说明他日本人的祖宗没端午节采五端的好风俗!”王富推开王秋声,前去推大门。
  “八嘎!”几个站岗的日本兵哗啦拉动了枪栓,骂了王富一句,摆开拼刺刀的架势。王富表情复杂地看了日本兵一眼,转身对王秋声说:“你跟他们说,我是你爹!”王秋声■着笑脸凑上去,说:“太君,生气的不要,他是我父亲,放他过去吧?”
  “不行!谁都不行!中村队长有命令。”日本兵丝毫不给他面子。王秋声跟他爹摊开手,“咋样?我说了吧,谁都不行!”王富栽了面子,心里很不舒服。其实,像他这样的大户人家,更相信驱邪辟鬼的风俗。王富来了倔劲儿,他想就凭我儿子给你们小队长当翻译,我也要出村,你们还能把我咋的?王富上前就去拉村门的大闩。
  “八嘎!”一个日本兵斜刺里冲过来,照着王富胸脯就是一枪托。王富六十多岁的老人,哪经得起这一枪托,当即跌坐在地上,一口鲜血喷溅而出。王秋声有些急眼了,日本人真他妈的绝情呀,自己为他们像狗似的跑前跑后,把乡亲们都得罪光了,他们却这样对待自己的老爹。王秋声想发火,却不敢,只得将火气强压在胸口,上前搀扶起老爹。王富生硬地扒拉开儿子,瞪了他一眼,独自坐在地上流眼泪。
  这时,东边的天空露出了鱼肚白,天已大亮,太阳就要从东山顶升起来了。按照这里的习俗,采五端和艾草以及洗脸、洗目等活动都必须在太阳出来之前用带露水的枝条才有效,否则就是采得再多,洗多少遍也不灵验。
  “他妈的,太阳就要出来了,冲出去吧!”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怨愤声和咒骂声在这一千多人中像阵阵闷雷滚过村门。几个守门的日本兵害怕了,他们怕这一千多人一哄而上,那他们岂不成了滔滔洪水面前的几个小蚂蚁了吗,哪里阻挡得住呢?日本兵哗啦哗啦拉响了枪栓,试图做最后的抵挡。
  “冲出去!冲出去吧!”一些年轻人喊。“咱们冲出去!人多,不怕!”学生刘军跟着附和。“老叔,冲出去!老叔!”傻子黄立柱挤到前面,朝王秋声说。婉儿带领二十多个学生,也朝前挪动着脚步。黄立柱的胸口就要抵上日本兵的刺刀,婉儿眼前也晃着白森森的刀刃,学生刘军这时像个大男人一样,将婉儿老师挡在身后,自己的胸膛面对日本人的刺刀。只要日本兵稍微一用力,刺刀就会穿透他们的胸膛。
  情势危急,气氛紧张得像堆满了炸药的仓库一样,见点儿火星就会爆炸。空气似乎凝住了一样,憋闷得令人窒息。王富似乎也被乡亲的举动感染了,让两个长工搀扶起来,挤到前面,将自己的胸脯子再一次暴露在日本兵的刺刀下。王秋声心里暗自打定了主意,只要日本兵捅了他爹,他就豁出命跟日本兵拼了。王秋声悄悄把20响匣子枪打开了机头。几个伪兵也眼红了,他们盘算好了,只要日本兵朝自己的亲人开枪,他们就跟日本兵拼命,因此也把大枪拿在了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中村骑着洋马跑来了。他虽然不在现场,却对这里的情形了解得一清二楚。他虽然怕村民利用上山、下河的机会接近抗联,却更怕这一千多百姓抱成团形成的巨大的愤怒洪流。中村跳下马,来到门前,上去就给代班的日本兵一个耳光,“八嘎!”然后,中村转过身来的时候,脑袋上就涂了张笑脸,“你们,出村去采艾草的,很好!大日本帝国也有采艾草的好习俗,大大的好!”
  村民们心里兴奋极了,中村终于妥协了。胡虎刚才吊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婉儿激动地说:“我们胜利了!只要我们抱成团,谁都不怕!”中村向她这儿刮了一眼,微笑着朝她点头。黄立柱带头冲出村门,■挲起双臂像大鸟一样奔跑,高喊:“采艾草了!采艾草了!”
  端午节事件,对王富的冲击很大。他把儿子狠狠地骂了一通,“你就知道帮日本人做坏事,欺负村民。日本人是你亲爹呀?你看到了吧,日本人连你亲爹都要捅呀!你还像个狗似的跟着他们得罪乡亲们。那老百姓抱成了团,就是一人淋一泡尿,也能把你呛死!”
  王秋声的心理也发生了很大变化,他开始为自己留后路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事情做绝了,而是能糊弄中村就偷偷地糊弄。
  日子像绥芬河的流水一样哗哗地漂走了。日本人对河湾村的控制,随着抗联队伍的不断活跃而越来越严格,对村民的限制也越来越多。不时还从外面抓回一些人,他们被怀疑是抗联分子或者通匪分子,对他们的拷打折磨也越来越惨无人道。夜半时分,村民经常被他们凄惨的叫声锥醒,那凄厉的惨叫刮破村庄的皮肤,刺穿夜的心脏,使本来就被紧张、恐怖气氛压迫得喘不过气的村庄,更像是鬼蜮世界般恐怖阴森。村民便无法再在这一声比一声凄惨的号叫声里睡觉了,只好惶惑不安地拥着被子坐等到鸡鸣。
  抗联对日本人的袭击越沉重,日本人越气急败坏,他们拿神出鬼没的抗联没办法,便把气撒到村民身上,动不动就挨家搜查,整天搅得村庄鸡飞狗跳、乌烟瘴气。因此,村庄上空笼罩的恐怖气息更加令人窒息,人们犹如生活在闷罐里一样,大气都不敢出,什么话也不敢说,更不要说相互串门了。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让翻译王秋声的思想再一次产生了动摇。端午节那天,小学教师婉儿的勇敢举动给中村留下了深刻印象。一天晚上,中村约王秋声陪他喝酒,当酒喝到半酣的时候,中村说:“那个小学老师,婉儿的,大大的漂亮!”王秋声听他这么说婉儿,酒吓醒了一大半儿。这个猪头一样的家伙,把婉儿惦记上了,那她一个弱女子还不是中村案板上待宰的一只羔羊吗?她迟早都逃脱不了中村的魔掌。王秋声吓出了一身冷汗,给中村倒满一杯酒,说:“队长,那个,那个婉儿吗?”“好!大大的好!黄花闺女!”中村一仰粗脖子,干了王秋声给倒的那杯酒,指指酒杯,示意他再给满上。王秋声给他满上酒,一脸苦恼的表情。中村还在陶醉,“端午节那天,她的很勇敢,抗联的干活!”
  王秋声太了解中村的把戏了,他在河湾村糟践的几个女人,都是先被他看上了人家的美色,再以抗联嫌疑犯的罪名抓来威逼、恐吓,再把那些女人扒光了衣服,任凭他发泄兽欲。
  王秋声回家后,躺在炕上烙了半宿煎饼也无法入睡。不管婉儿对他是啥态度,反正他对婉儿是爱慕着的。婉儿是他的梦中仙女。王秋声一直折腾到鸡叫,才迷迷糊糊睡着。刚睡着,他又做了噩梦,梦见了婉儿洁白美丽的身子,那是中村给扒光的。梦中她悲惨的哭叫和中村的淫笑声清晰可闻,王秋声眼看着婉儿被中村压在身下,可他又无能为力,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醒来才知是一场噩梦,王秋声浑身都是冷汗,心脏突突跳得他就要崩溃了。
  王秋声再次找到媒婆,说:“你再给我去仇家跑一趟,把他家的小姐说给我。”媒婆还记得上次在仇大理家碰一鼻子灰的尴尬,连忙摆手说:“我可不去拿热脸蹭人家的凉屁股!你没看呢,上回我去给你提亲,那个仇家大小姐没把我吃了。”王秋声往媒婆手里塞进五块中央大洋,“你尽管去,说成了,再给你这个数。”媒婆顿时眉开眼笑了,“瞧你大兄弟,这是哪跟哪呢,你还跟我客气啥。那,我就豁出这张老脸了,再去仇家跑一趟。”王秋声最后让她将中村看上婉儿,并想了办法要陷害她的事,实话转告仇大理和婉儿。
  仇大理听了媒婆的叙述,心里有些发毛。他说跟女儿商量商量,让媒婆三天后听回话。当晚,仇大理走进了婉儿房间。婉儿正歪在炕上看一本书,见爹进来了,连忙把书塞进褥子底下,问:“爹,你有事?”仇大理瞥了眼女儿,看看褥子底下,知道女儿又在看满洲国和日本人禁止看的书,说:“婉儿啊,刚才媒婆又来了。她是给王秋声提亲的。”婉儿一听王秋声的名字,心里就感到恶心,说:“别提他,我恶心!我就是嫁给秃子、傻子,也不嫁他!”
  仇大理早就料到女儿会这么说,他叹气说:“可是,他捎话说,中村也看上你了,还要给你安上通抗联的罪名整治你……”婉儿惊得睁大了眼睛,果决地说:“如果那样,我就跟小日本拼命!”
  “唉,别说虎话了,还是赶紧想想办法吧!”仇大理一想到中村和王秋声的样子,还有他们平时在村中的恶劣行为,心里都哆嗦。一层愁云漫上心头,脸上便挂了两行浊泪。
  婉儿挪过来,伸手擦去爹的眼泪,说:“爹,别犯愁了,愁死也没用!我找同志们商量商量。”
  “你那些同志能行吗?”仇大理有些怀疑。
  “行!”婉儿坚定地笑笑。
  第三天晚上掌灯时分,媒婆来听信儿。婉儿亲口答应了这门亲事,说:“你回去告诉姓王的,如果真心喜欢我,怕我落入中村这个狼口,七天后就带花轿来抬我。”媒婆见婉儿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并要快些过门,心下大喜,连忙屁颠儿屁颠儿地回话去了。
  王秋声自然高兴极了,第二天就大张旗鼓地准备起了婚礼。
  第六天深夜,王秋声激动得怎么也睡不着了。他躺在炕上想象着就要过门的婉儿的模样,浑身就感到燥热。五更时分,两条黑影闪进屋子。王秋声见是蒙面黑衣人,就伸手往枕头下摸枪。一个矫健的黑衣人快速跳上炕,一脚踩住他还在枕头下的手,枪口抵住王秋声脑门低声断喝:“别动!”
  王秋声只好躺着不敢动,另一黑衣人上前掏出他的手枪拿在手上,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他。王秋声觉得这眼神和声音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是谁,说:“好汉,我不动就是了。你们让我坐起来说话。”炕上的黑衣人看了眼地下黑衣人,跳下炕,三支黑洞洞的枪口犹如三张吸血的大口,冷漠地对准王秋声的脑袋。
  王秋声战战兢兢坐起来,披上布衫,说:“好汉,深夜造访,有何贵干?”黑衣人抹下头套,露出了庐山真面目。王秋声当即就吓尿了炕。他像突然见了阎王似的跌坐在炕上了,浑身筛糠,声音颤抖着问:“你俩,是人还是鬼魂?”
  来人嘴角微微上翘,牵出一丝轻蔑,低笑说:“是人!”王秋声仍然惊魂未定,颤声问:“你是怎么进来的?”“飞进来的。”来人轻笑。
  王秋声这下可傻了,瘫在炕上无论如何也坐不起来了。来人将枪口抵住他脑袋,“你,还想娶我吗?”
  “不敢,不敢!”
  “不敢就好!”婉儿往后退了一步,向另一人投去征询的目光。
  那人威严地说:“我们今天来,是代表抗联队伍来的,也是代表河湾村一千多百姓来的!”
  “那是,那是!”王秋声神情镇定些了,终于在炕上坐直了身子,不住地点头哈腰。
  “知道就好!你不是要娶婉儿吗?那你按照原来打算,明天把她娶过来。”
  “不敢,不敢!打死也不敢!”王秋声点头如鸡啄米似的。
  “必须娶!”婉儿横眉立目,跨前一步,枪口又指着他的脑袋。
  王秋声被他俩弄糊涂了,睁着一双迷惘的眼睛看着他俩。另一黑衣人向他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末了说:“你不要心存侥幸,跟我们耍花样!你也看到了,我们的人到处都是,如果你胆敢向日本人告密,你和你爹的脑袋立刻搬家!”王秋声仍然鸡啄米似的点头,战战兢兢地说:“不敢,不敢!决不向日本人告密!”
  婉儿放缓了语气,说:“你帮日本人做了多少坏事,你自己清楚,抗联清楚,河湾村的百姓更清楚!为什么没跟你算总账,就是看在你还是中国人,还有挽救的可能,我们才没清除你,知道吗?”
  王秋声脸色又吓白了,连连说:“清楚,清楚。请你们高抬贵手,我一定配合。”
  说话的工夫,婉儿和另一人早已翩然飘出屋子。王秋声这回彻底瓦解了,他不得不佩服抗联了。平时的婉儿不过一个大户人家的娇小姐,是一个小学教师罢了,却不曾想她不但武功高强,还是共产党抗联的人。
  而更让王秋声如见鬼魅般胆寒的,是另一黑衣人的出现。要在平时,就是说破天他也不会相信。而且,他相信不光他意料不到,就是河湾村的所有百姓也意想不到,中村也不会猜到他的真实身份。而这个人,却是他平时最不防范的人。如果他要对自己出手,早就死过去一百回了。想到这里,王秋声又冒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万里长空碧蓝如洗,轻柔的夏风如柔媚的女孩之手,温情脉脉地抚过人们脸庞。村里人都气愤地说:“老天真不长眼,这个犊子娶亲,却摊上这么好天气,唉,上哪说理去!”更有一些人为婉儿难过,为她惋惜,“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了!”
  大清早,王秋声娶亲的花轿就抬到了仇家大门口。仇大理老泪纵横,凄凄惨惨。他为自己无力保护女儿,让她嫁了个汉奸而难过。婉儿却反过来安慰他,并愉快地坐上了花轿。于是,仇家门前响起了喜庆的唢呐和敲打声。娶亲队伍为了显摆,绕着村子转了一大圈,才抬进王秋声家大门。
  一切婚礼的繁缛程序都没落下,等到婉儿蒙着红盖头被搀进新房时,已是中午时分了。前来贺喜的人很多,除了河湾村的人,外乡人也不少。河湾村一下子涌进这么多外乡人,这在日本人进来后还是头一回呢。
  晚上的筵席很排场,中村和他小队的日本兵除了站岗的外,几乎都被王秋声请来了。就是那些站岗的日本兵,王秋声也打发管家给送去了好酒好菜,让他们可着肚子灌酒。
  几乎所有未走的宾客都醉了。中村和他的士兵酩酊大醉,不少日本兵是被抬回去的。中村这时凶相暴露,拍着王秋声的肩膀,坏笑着说:“你的,对皇军大大忠心!你的新娘子,今晚上让给我!”王秋声吓坏了,忙说:“不行!太君,她是我真心要娶的媳妇,我还指望她给王家传宗接代呢。”
  中村厌烦地瞪了他一眼,猛地扒拉开他,就往新房闯。
  作为司仪正在张罗着喝酒的胡虎朝几个炒菜的大师傅递了个眼色,又朝几个外乡来喝喜酒的士绅大声说:“各位宾客,时候不早了,该动身了!”
  这时,王秋声想拽住中村的胳膊,不让他闯进洞房,不知什么时候,一直在厨房烧火的傻子黄立柱出现在他面前。黄立柱扯住王秋声的胳膊,说:“太君要进去,哪能不给面子呢?”中村回过头来,打了个酒嗝,夸傻子:“良民,大大的良民!”说完,趔趔趄趄推开屋门,跌了进去。
  眨眼工夫,王秋声面前出现了几十个端枪的人,他吓得腿肚子都软了。这时,仇忠臣仿佛从天而降,突然出现了。他用力扶住王秋声,说:“王秋声,你的任务完成了。你老实待着,别动!我们要收拾的是日本人!”
  “你,你,你是谁?”王秋声不认得他,倒退着问。
  “他就是中村一直要找的抗联分子,仇忠臣!”傻子微笑着说。王秋声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新房里传来扭打声,仇忠臣和傻子冲了进去。婉儿已经用红裤带把中村绑了起来。中村像待宰的猪,倒在地上打滚号叫。
  驻扎在河湾村的日本兵和伪军都被收拾了。四个炮楼也被炸毁了。
  抗联部队离开河湾村的时候,公鸡唱响了第三遍歌声,东边的天空吐出第一缕晨曦。婉儿、傻子和学生刘军一起,带着缴获的枪支弹药,满载着药品和给养随着抗联部队走出村门。胡虎站在送行的人群中,目送这支披着黎明晨曦的生龙活虎的队伍,一直消失在翠绿色的深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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