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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庄往事

论文查重   作者:程建华   时间:2016-06-16    阅读:


1
                                 
  茶庄人都晓得,妈养猪是把好手。妈养的猪,膘肥体壮,油光可鉴。除了养猪,妈还把山坡上的菜地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垄一垄的,那些个黄瓜、茄子、豆角,皆长得油汪汪的。
  撑着圆鼓鼓大胸脯的刘婶,挑担粪桶从菜地边经过时,故意撅起丰满的屁股,跑得飞快,险些儿将那满桶的大粪晃悠在山路上。刘婶眼里冒出的嫉妒火焰,恨不能将我家的菜地一把烧个精光。
  那年正月,妈捉了头小猪,像往年一样精心饲养着。一个多月后,妈照常起早去给小猪喂食,却见小猪直挺挺躺在圈里,死翘翘了。伯没声张,弯腰拽起猪崽的双耳,拖到屋后竹园,挖坑埋了。妈又捉了头小猪,不出半月,又断了气。
  妈呆了半晌,说:“今年家里遭瘟了吗?”又说:“我就不信这个邪了!”妈说着,抄起锄头,将猪圈挖地三尺,然后喷上农药,遍洒乐果,里里外外,消毒三遍。都忙完了,妈让伯再捉了头小猪回来。一周后,全村人皆听见了妈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一年里,伯和妈就做了两件事:捉猪和埋猪。年底,圈里像刚扫荡过似的,冷清清的。刘婶蹲在门前坡下的小河边,晃荡着那对汹涌澎湃的胸脯,一边高声和邻居们谈笑,一边将湿漉漉花溜溜的内衣按在青石板上,抡起棒槌捶得死去活来。
  伯闷坐在院里的矮凳上,掐指头数了数,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这年前前后后,家里共死了七头猪。伯从没这么沮丧过,伯跑进厨房,舀瓢凉水咕咚咚喝下肚,顺手将瓢摔在缸里,砸得水花四溅:“操!看了一年的猪,到头来莫得猪过年。”妈气得眼泪汪汪的,却说不出话来。
  这是伯唯一一次在家人面前爆粗口。其实妈晓得,伯心里难过,却不是猪死多了。而是埋猪,让他想起了那九个没能长大,便被爷埋在了后山的姊妹。 
   
   
  伯的祖上,世代安居在天柱山脚下的茶庄。
  天柱山却是座天下名山,雄峙江淮之间,万里江山,一柱擎天。那山脚的茶庄,梯田叠翠,烟笼雾绕。千百年来,质朴的先人们,只在这青山绿水间,种茶耕田讨生活。彼时的天柱山,宛若素颜孤寂的仙子,发髻高挽,轻舞飞扬,深锁在缥缈的云雾间。而偎在山脚的茶庄,分明是点缀在仙子裙裾上的那颗绿宝石。 
    爷的祖屋,依岗而卧,坐北朝南,背倚孤立擎霄的天柱峰,面临青青茶园和陂塘,堪称上好的风水。祖屋前后两进,正面乍看去是五间,实际上后面还有五间,左右则由厢房相连,类似于老北京的四合院。同时窝在老屋里的,还有爷的族兄族弟,共计十多家的男女老少。通常七八口之家,只能分得一两间正屋,挤得像春运的车厢。
  进了老屋正门,穿过大天井,便是个公共大堂厅。那粗壮滚圆的厅柱上,左右镌刻了副古联: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堂厅上方,悬了眼小天井,使得空气流畅,采光良好。小天井下方,盛了口青砖砌成,面积略大于小天井的阳沟。下雨时,四条水龙,从檐角奔腾而下,没入阳沟,再从沟底拐角处的下水道,淌到屋外岗下的水塘。
  大堂厅是族众们议事的场地,那一砖一瓦,一梁一柱,皆目睹了家族百年的荣辱沧桑。老屋里的姑嫂妯娌们,稍有空闲,也聚在大堂厅,支口大铁锅,下面点着火,练习手工炒茶的技艺。村里有个祖传的规矩,每年清明前后,女人们皆会举行一场手工炒茶比赛,冠军当选为茶庄“巧手”。 巧手德隆望重,一呼百应,掌握着村里做红白喜事时,安排茶饭烟酒的权力。
  妇女们一边练功,一边打诨骂俏,这个说:“哎!昨个是哪家男人的饿痨病又发了?半夜了还在偷食?闹得孩子哭一宿,吵死人了。”那个马上接过去:“你个骚货,都半夜了,还没摊尸呀?”这个又说:“早困着了,硬是被野猫叫春给喊醒了。”一时,妇女们肆无忌惮的大笑,把偶尔从天井上空飞过的燕雀,唬得魂飞天外。
  爷像头伟岸的牛,不知疲倦地耕耘在奶的那片芳草地上。勤奋的耕作,获得了累累硕果。奶母鸡下蛋也似,一气儿给爷生了11个孩子。伯排行老九,下面还有两个妹妹。爷在大堂厅东面那间昏暗的老屋里,望着满屋的小脑袋,愁肠百结。这么多张嘴,莫说口粮,便是睡觉,也成了棘手事。幸而爷精通篾工,爷抽出挎在腰间的篾刀,砍倒屋后的几棵苗竹,搭了两张竹床,又编了几张篾席,铺在床上,一家人的睡处,才算有了着落。即便这样,每天半夜,爷都会在地上捡起几个孩子。
  二伯的悲剧,便源于此。那年冬天冷得邪门,连日朔风紧起,四野彤云密布,大雪纷纷扬扬,铺满了山岗。岗下的水塘,冻得像块大冰疙瘩。爷窝在家里,一连编了几天的箩筐,这天睡前,爷将火盆添了木炭,烧得旺了,推进竹床底下,说:“今晚我得困个安稳觉了。”
  半夜,睡觉不老实的孩子们开始踢来蹬去了,这次被挤下竹床的,是9岁的二伯。老屋的深夜,冰冷漆黑,二伯睡眼蒙■,在地上爬来爬去,不料一头扎进了火盆。瞬时,二伯那凄厉的惨叫,惊醒了山村的寒夜,却偏没能惊醒梦里的爷。奶急了,一脚踹翻了爷,一边去摸灯点火。等爷手忙脚乱地将二伯从火盆里拎出来时,二伯的鼻子只剩了两个窟窿眼儿,原本清秀的脸,也被炭火烧得乌焦巴弓了。二伯就此落下了一张人见人怕的“鬼脸”。
  此后,二伯就像闭关修行的神仙,十来年间足不出屋。但二伯也因鬼脸的缘故,而被奶格外心疼。奶从外面开会回来经过茶园时,总要去趟坡上看看茶叶的长势,问问看守的民兵:“家里老人还旺相吧?”待民兵答应了,扛着枪走远了,奶会顺手摘几把鲜茶,揣在裤袋里带回家来,又趁着半夜,炙成干叶,间或往二伯的嘴里塞上几片。甘洌的茶汁,让二伯在那饥馑的年头,躲过了被饿死的命运。而其他的孩子,却没二伯那样幸运了。
  奶是茶庄村支书。
  解放后,“斗地主”、“除四害”、“大跃进”,奶场场运动不落,忙得三过家门而不入。家务活儿,自然全落在了15岁的大姑头上。
  天方破晓,大姑早起了床,梳好了小辫儿,再悄悄掩上房门,匆匆去岗下池塘边,漂洗一家大小的衣裳。等大姑晾完衣服回来,却见弟弟妹妹们猪崽儿似的,或伸或蜷,横七竖八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大姑上前,又是揪耳朵,又是挠脚心,喊醒了弟妹,喝令他们手牵手,排成行,去大队食堂吃早饭。大队食堂成立在头年秋天,转眼已快一年了,可前来吃饭的社员们,却人人没精打采,个个面带菜色,神情也早由当初的兴奋莫名,变成了麻木无奈。
  食堂由大队仓库改建而成,那空荡荡的屋里,摆了几张颜色复杂的破桌烂椅,顶棚却早被柴火油烟熏得半是焦黄,半是漆黑了。一丛丛灰尘,毛毛虫似的滴溜溜坠在梁上,看架势随时准备跌落。大人孩子们皆无心说话,一个个打着哈欠,揉着眼屎,翘首踮脚,挨在窗口前排队,厨房里不时传出铁勺碰撞锅碗的脆响。
  早饭照例是稀粥,两个弯腰驼背的老婆子,系着陈年百代的围裙,连咳带喘,抬来个大木桶,“嘭”一声搁在窗口边的矮桌上。然后,一人瞪着鹰隼似的眼睛,百倍警惕地从社员手里接过饭票。另一人抡开铁勺,翻江倒海,将那桶里的清汤寡水直搅得风起云涌。搅了一时,看粥色似乎稠密点儿了,再一勺勺舀给社员。盛上了粥的大人们双手捧碗,有的靠墙站着,有的蹲在角落,皆埋着头,稀里呼噜,喝得山响,偶尔有人从碗里仰起脸来,茫然地看看大姑他们,接着,嘴里吐出一串串叹息。大姑哪顾得许多?只待弟弟妹妹们吃完了,又舀瓢水来,给大家洗净嘴脸,再将一帮小人儿领回大堂厅,任由他们摸爬滚打过家家,自己却坐到堂厅一角,学着爷的样子,破篾编筐。
  大食堂的稀粥,已渐渐照得出人影了,出工的社员们,尽饿得东倒西歪。这天天黑透了,奶才回家,奶发了会儿呆,喊了爷过来,贴着耳朵嘀咕了几句,爷的脸色,瞬时煞白。奶没理会爷,却找出件格子褂子,对大姑说:“大丫头,这是前几年,我上省里开会时做的新衣裳,没穿两水,给了你吧!”大姑喜出望外,说:“娘,这又不逢年,又不过节的,给我穿新衣裳做么事?”奶浑身一哆嗦,坐下了,轻声说:“穿上吧!”大姑穿上了,袖子却长了,大姑将袖子挽起一截儿,弟弟妹妹们蜂拥上来,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讨好道:“大姐真好看呀!”“大姐好漂亮呀!”大姑心里美滋滋的。
  奶却坐着不动,过了半天,才对大姑说:“大丫头,实话对你说了,国家遇到了难处,粮食不够吃。”又说:“队上也快没粮了,你留在家里,早晚得饿死。”奶歇了会儿,又说:“娘在山外,给你找了户人家,你去他们家吧,去了还能有口饭吃。”
  刹那,屋里的空气像是结了冰。大姑的笑容僵在脸上,转瞬已是泪落如雨。大姑拼命地脱身上的新衣裳,一边跪倒在地,给爷奶磕头:“大,娘,我不饿,往后,我一天只吃一顿,求你们莫撵我走……”姊妹们一拥而上,扯胳膊搂腿,抱紧大姑,哭成一团。但大姑还是在那天半夜被送走了,大姑死死抱住门框,拼命挣扎,最后被拽出门时,鞋也拖掉了一只。
    大姑走了,饥饿却像越逼越近的猛兽般狰狞恐怖。漆黑的老屋里,成天回荡着姊妹们悠扬的饿屁声,如声声无奈的叹息。最后,大家每天也只能吃到一餐半饥不饱的稀粥了,便是从食堂走回家,还得沿路歇几气儿。
    二十多天后,日暮时分,一个瘦弱的身影,背着血色的残阳,踉跄着撞进家门。伯那年才4岁,但一眼便认出,那是从小将他抱在怀里,唱着山歌哄他睡觉的大姐回来了。大姑往日那漂亮的小辫儿不见了,头发枯草般,乱蓬蓬地堆在头上,身上还穿着送走当天的衣裳,却已又脏又破。大姑瘫坐在门槛上,一双深深陷进眼窝的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屋里的爷和奶。大姑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伯爬下竹床,嘴里喊着“大姐、大姐”,趔趔趄趄朝大姑奔去,大姑艰难地抬起干枯的手,轻轻摸了摸伯的头,干裂的嘴唇抖了抖,声音浑浊而低沉:“九伢……”话音未落,突然脖子一歪,手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垂落下来,再没了声息。
    爷光着脚,跑来一看,大姑靠着门槛,已断气了。奶黑着脸,一声不吭,屋里静得吓人,伯和哥姐们挤在床角,搂成一团,瑟瑟发抖。对死亡的恐惧,掩盖了失去亲人的悲痛。爷长叹口气,从床底下抽出张篾席,裹紧大姑,趁夜色扛到后山,挖坑埋了。
    大姑死了,悲剧才刚刚开始。不久,大队组织了一场生产大比武,午饭前,谁从生产队大窖往田里挑的大粪最多,谁便是冠军,冠军可以在食堂吃顿饱饭。一时,社员们的眼里,尽泛出了饿狼般的绿光,个个“嗷嗷”叫着,奋不顾身地冲锋在大窖和田间的山路上。
    晚间,爷趁奶在家,小心翼翼地问:“大家都吃不饱肚子了,大队还搞么事大比武啊?”又担忧地说:“可莫搞出事来呀!”奶横了爷一眼,说:“篾匠,你晓得么事?比武是为了提高社员们的生产积极性,只有生产上去了,才能多打粮食,才不会饿肚子。”爷重重叹了口气,默不作声了。过了几天,意外果然让爷不幸言中了。那天下午,太阳正紧,两个社员挑着大粪,争先恐后地跑着,眼看快到田边了,却突然摇晃了几下,同时栽倒在田埂上,粪水糊满一身。
    奶和大队干部们被叫到了公社。公社孙书记说:“一直以来,茶庄都是县里的模范大队,县长有事没事,都将茶庄挂在嘴边表扬,可饿死人的事,竟第一个出在茶庄大队,你们这些大队干部,以后还有么脸去见县长啊?”这是奶当大队干部以来首次被领导批评,心里很受打击,日夜郁闷不安。奶从公社回来后,成天耷拉着脸,谁也不敢和她打招呼。
    这天下午,奶不知从哪弄了点儿野菜回来,关上门,躲在黑漆漆的屋里,用篾刀剁碎了,想煮点儿野菜糊糊,给饿得躺在床上的孩子们喝。小姑才两岁,哪知好歹?饿得不行了,站在奶背后,双手扯住奶的衣摆,哭个不停,奶心头本已烦恼,被小姑一闹,更加焦躁。奶猛然回身,要推开小姑,却忘了手里还攥着篾刀。
    小姑头上,被砍出道长长的血口子,“咕咚”一声,当场栽倒在地。奶呆了半晌,才扔了篾刀,把小姑抱到竹床上,血淌得倒不多,小姑却哭不出声了,干巴巴的小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停抽搐。伯和哥姐们又抱成一团,蜷到角落去了。奶匆匆出门,等找了爷回家看时,小姑已滚落在地,早没气了。爷怔了半天,又从床底下抽出张篾席,裹起小姑,挨到晚上,扛到后山,挖坑埋了。
    随后一年里,伯经常一觉醒来,便觉得屋里有些不对劲,细一打量,才发现床上少了个哥。不久,又少了个姐。最后,伯不用每天查数了,屋里就剩自己和二哥了。直到现在,每当伯回忆起那段往事时,身体还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饥饿让人性扭曲得变了形。山路两旁,树皮尽被薅光了,只剩树干赤裸裸地闪着青光。乡邻们在道上偶尔碰了面,却极少说话,或也不知该说什么,那麻木的眼神,机械地碰撞一下,便各走各路。谁也不晓得,或也不关心,这是不是彼此间的最后一次相遇了。
    直到大食堂散伙后,大饥荒才终于熬过去,这时老屋里却也空了。爷用精美手工编制的篾席,将自己的九个孩子,相继埋在了后山。小时,我常当着伯的面,谴责爷奶的残暴,那些未成人的孩子,全是他们亲生的骨肉,却个个死得那么凄惨。伯苦笑着,说:“天下哪有不疼儿女的父母啊?只是遇到了那样的年代,又有么办法呢?”
    伯的心里,从未因姊妹们的早夭,而怨恨过爷奶。 
   
3
   
    奶在茶庄,绝对是位一直被众人妒恨,却从未被超越的传奇女性。说奶传奇,并非指奶曾坐过11次月子,虽然这事儿,已让茶庄的一般女人不敢望其项背。
    奶17岁那年便早早嫁给了爷。奶生来心机灵巧,婚后稍有空闲,便悄悄站在大堂厅的角落里,认真观摩婶娘妯娌们的炒茶手法,将那火候诀窍,偷偷默记于心,却从不多言。两年后,奶才头回参加了村里的茶赛。
    平日里,砍柴做饭,插田拔草等繁重的家务,早让奶的双手布满了和年龄不相称的粗茧。茶赛开始后,奶挥舞着那双又长又糙的手,在滚烫的铁锅里百转千回,翻飞腾挪,手不离茶,茶不离锅,一时叶如雨下。继而,杀青、揉捻、抓条、烘干,每一道程序,奶皆做得不急不缓,恰到好处。三炒三揉后,那阵阵清香尚在悠悠的山风里飘荡哩,细腻鲜嫩的新茶,早已翩然捧出。乡亲们一齐喝彩,欢声雷动。奶年纪轻轻,却凭一手好技艺,无可争辩地摘取了茶庄巧手的桂冠。老屋里那些个粗手笨脚的婶娘们,气得眼冒金花。奶又再接再厉,大包大揽了随后三十来年间的茶赛冠军,创下了无人逾越的茶庄奇迹。
    茶庄刚解放那年,县工作组给乡亲们做工作,鼓励大家投票选举村委会成员。奶是贫农,又因众望所归的巧手缘故,顺利当选为了首任村支书,同时又入了党。奶又是全县唯一的女村支书,所以一年后,奶又被举荐为了省劳模。奶曾数次搭乘县长那辆开开停停的破吉普,去省里开会,回来后,县里乡里,又是树奶作典型,又是听奶做报告,奶一时风头无两。
    大跃进这年秋天,奶又去了趟省里,回来当晚,奶按捺不住心头的激情,立即召集了全村的男女老少到村部礼堂开大会。奶穿件蓝色上装,英姿飒爽,身如标枪挺立在主席台中央。台角点了盏煤油灯,一灯如豆,黑烟弥漫,却掩饰不了奶那飞扬的神采。奶大声说道:“乡亲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都摊上好时候了,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台下正放屁打盹儿的老少爷们儿,听了这话,诧异之余,皆来了劲头,一个个伸长脖子,静听下文。
    奶清清嗓子,说:“这趟省里,我可真没白去,我给茶庄带回个先进经验。”奶高高举起一只手掌,又说:“省长讲了,国家这么大,不同的地区,发展也不相同,这就像人的手指头一样,有长有短,有快有慢。”又说:“比如有些进步的地区,已成立人民公社了,公社的社员们要吃有吃,要穿有穿,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刹那,台下爆出一片梦呓般的咂嘴声。
    奶又说:“可我们茶庄呢?莫说吃饱喝足,一年倒有几个月青黄不接。”顿了顿,又说:“乡亲们,虽说目前我们落后一点,但也莫急,莫只顾着眼红别人。往后,只要我们依葫芦画瓢,马上也能过上好日子了。”众人不知奶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却又不好多嘴,只好耐性子听着。
    奶提高了声音,说:“么样才叫人民公社?说穿了,就是让年轻力壮的,都去田里地里做事,年老有病的,留在家里做饭看孩子。这样下来,莫说生产生活两不耽误,同时又节省了时间,提高了效率。”见台下的众人大眼瞪着小眼,还不明白,奶豪迈地挥舞了一下手臂:“这么说吧,成立了人民公社,大家就可以放开肚皮吃饭了,莫说一天三顿,就是一天吃四顿,也没人管了。”众人一听有这好事,也不论明白与否,只顾着鼓掌去了。
    炸雷般的掌声,只差没揭开村部礼堂的天灵盖。奶又说:“这就是中央提出的总路线,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于是,又一轮掌声,如潮似浪般涌来,主席台都被淹没了。深夜,大会方在“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口号声中,胜利散场了。
    很快,茶庄村换了名,叫了茶庄大队。茶庄大队的精神面貌,一夜之间也焕然一新了。社员们人人争先,个个奋勇,先是扒了自家的灶台厕所,后来发现思想觉悟提高得还不够档次,便将那锅碗瓢盆,菜刀砧板,也一股脑儿上交了大队。吃喝不愁的共产主义社会就要来了,还要这些个破铜烂铁做么事?奶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地站在大队食堂,接待了一拨又一拨前来参观学习的人潮。
    公社书记孙家顺是爷的堂哥,常年穿件灰色中山装的老书记一见了奶,那张长满褶皱的脸,远远便笑开了花。老书记说:“小枝啊,你可真是个能人呐!县长都常夸你哩!”奶姓涂,小枝便是奶的大名。
    茶庄的大食堂,煞是热闹了一阵儿,可大食堂种下的恶果,还得由吃大食堂的人来吞咽。来年春上,县里大修水利,茶庄的男女劳力集体出工到西河挑大坝。挑坝的劳力们,顿顿喝的皆是大食堂的野菜稀粥,哪来力气?众人摇摇晃晃地挑着粪箕,在大坝头上磨开了洋工,因而摊派给茶庄的任务,迟迟不能完成。这时,奶正躺在竹床上坐最后一个月子,奶听说了村人的慵懒表现后,勃然大怒。
    次日一早,奶用红洋巾裹了头,出现在西河大坝上。这时的坝脚,苔痕乱点,绿草如茵,遍野开满了早春的野花,风景虽好,众人却哪有闲情观赏?而坝头上,此刻已是一片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家利爷眼神儿不好,又裹在人堆里,哪晓得奶来了?仍挑着半粪箕的沙子,晃悠悠地在那磨蹭。奶一个箭步抢到家利爷跟前,手指戳上了他的鼻梁骨,厉声骂道:“孙家利,你算个什么他妈男人?给公家做事,挑担子就莫得力气了?”又骂:“那老娘真不晓得,你爬老婆身上,搞出六个伢的力气,是从哪来的?”瞬间,坝头上所有的目光,箭雨一般,“嗖嗖”射向家利爷,可怜家利爷毫无准备,一时被射得像只刚从河林子里钻出来的刺猬,脑袋低得直插进了裤裆,就差没一头扎进西河淹死。
    奶吼完了,甩开家利爷,黑着脸,挑起满满一担沙土,昂首阔步,冲在最前头。茶庄的男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吭声,皆像奶一样挑满了粪箕,紧紧跟在后面,不出两天,便顺利完成了任务。
    争强斗胜的性格,也让奶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奶在月子里挑坝回来后,妇科大出血,昏睡了十多天,从此落下了头晕耳鸣等诸多月子病。族里的妇女们幸灾乐祸了,家利奶用筷子敲着碗沿骂道:“小枝真是个洋逼,这下好了,看她以后可还逞能?”“没见过那样的洋货,做公家的事,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小枝就是个作死的……”妇女们骂得虽然毒辣,不过是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说完也就罢了。但有个人,却是从骨子里对奶恨得咬牙切齿。
    恨不能将奶碎尸万段的人,是公社的文书孙文众。孙文众白面书生,温文儒雅。一套合身的蓝色中山服,总是洗得干干净净,平日里少言寡语,见谁都会微微一笑。谁也不会料到,孙文众斯文谦和的外表下,却埋了颗仇恨的种子。十多年来,他一直在等,等待一个将奶置于死地的机会。
    可奶自解放以来,便稳稳端坐在茶庄村支书的交椅上,安如磐石。虽说镇反、土改、大跃进等运动的风浪排山倒海而来,甚或一浪高似一浪,可根正苗红的出身,雷厉风行的性格,却让奶像勇敢的水手一样乘风破浪,一往无前。运动和斗争,不仅锻炼了奶的领导能力,便连那革命的作风,也愈加泼辣强悍了。可怜孙文众就像头蒙眼拉磨的驴,一遍遍只在原地兜兜转转,直转得形若枯槁,心如死灰。
    当然,机会总属于有准备的头脑,当文化大革命的战车轰隆隆开进茶庄时,孙文众犹如在无边的暗夜里逮住了一缕光。他敏锐地感觉到,数十年的隐忍没白费,复仇雪耻的机会终于来了。
    但孙文众并没贸然出手。十多年前,他被茶庄的革命群众们斗争后,乱脚踢倒在岗下的水塘边,浑身散了架,动弹不得时,突然看见一只绿皮白肚的青蛙,扑棱着两只眼睛,鼓胀着腮帮,蹲在自己面前,一动不动。他诧异地望望四周,却见一只小虫子在青蛙面前蹦来蹦去,可青蛙木雕泥塑般,愣没反应。小虫子蹦■累了,终于停了下来。刹那间,青蛙一跃而起,身在半空,舌头一翻,已将小虫子吞进了肚里。
    孙文众惊讶得张大了嘴巴,青蛙捉虫还如此讲究策略呢,何况居心叵测的人呢?好吧,那就做只静观默察的青蛙吧!誓必锁定猎物,一击而中。而奶,就是在他眼前活蹦乱跳了十几年的那只虫子。
    山下的县城,此时已被大字报的洪流吞没了。学生、工人、干部、城镇居民,一个都不能少,尽皆卷入文革大潮的漩涡中了。“东方红”、“满江红”等战斗队,鱼鳞也似,填街塞巷。
    各战斗队又联合成立了造反司令部,推选胡一凡为总司令。胡一凡原是县城一中的教务主任,文章写得好,有一肚子学问。学问多本是好事,可胡主任偏又是个恃才傲物的主儿,平日里莫说同事,便是校长也不放在眼里,因此迟迟不得重用。可胡一凡总认为校长在故意难为他,心里的那股怨恨,直如野草般疯长。
    年复一年,胡一凡那高傲的灵魂之花,眼看就要凋零在时间的无垠旷野了,可巧文革的春风适时吹来了,胡一凡立时来了精神,凭着能说会道,煽动起学生,不仅批倒斗臭了老校长,更是一鼓作气,将县长陈大雷等一众“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也斩落马下。
    胡司令身穿绿军装,腰扎武装带,手举红宝书,兴奋得面红耳赤地站在剧团门前的高台上,声嘶力竭地大喊:“革命群众们,我们夺权胜利了!”有那支持的学生和人众,在台下振臂高呼:“好啊!夺权好啊!”胡司令这派革命队伍,就此被称为了“好派”。
    有支持的,便有反对的,与此同时,反对派也喊出了口号:“夺权好个屁!”于是,“屁派”应运而生。随后,为了捍卫革命真理,好派与屁派展开了英勇激烈的斗争。你抓我派戴高帽,我抓你派游大街。各式花样翻新的革命手段竞相上演,一时间,县城乱成了一锅粥。
    茶庄虽说远离县城地处偏僻,但社员们革命的热情,却比城里人还要高涨。这却是为么事呢?城里人闲了,难免会逛逛国营商场,再不济也能买点儿针头线脑,甚至还能去趟电影院,看场《南征北战》什么的提提神儿。可山里人一年到头,除了早出晚归累死累活地挣工分,剩下的唯一乐趣,就是开批斗会了。
    六月天的毒太阳,晒枯了花花草草,晒得狗儿们趴在屋后蔫头巴脑地吐出了舌头。社员们正昏天黑地闷在田里干活,忽听生产队长吹响了哨子,喊道:“开会了。”众人闻声如遭电击,立时扔了手里的锄头家伙,兴奋地围坐到了树荫下。    
    队长的左手,威严地背在屁股后头,革命的真理似乎就攥在那只手里。他那沾满黑泥的右手,朝人堆里有力地一点,说:“大会开始了,孙家银,你这死不悔改的坏分子,你站出来,今天社员们要开个会,来帮助教育你。”孙家银低头弯腰,一溜小跑,站到了太阳底下,队长问:“你偷鸡摸狗的坏毛病改了吗?”孙家银说:“报告队长,早改了。”队长眯着眼,又问:“么样改的?”孙家银说:“学习了毛主席语录后,我才晓得劳动才是最光荣的。”话音刚落,社员们都高高举起了拳头,齐声喊道:“毛泽东思想万岁!”“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一会儿,又有社员审问孙家银:“听说你以前在城里做贼时,经常扒大户人家的茅房,偷看女人的光屁股?可有这事?”孙家银立即涨红了脸,说:“旧社会的事,我早忘了……”众人七言八语地骂道:“狗日的坏分子,还不老实哩!”“揍他娘的,让他老实交代。”社员们抡胳膊伸腿,作势要打,孙家银吓得马上改口:“也没全忘,还记得点儿……”于是,孙家银咧着一嘴大黄牙,甩着满脑门子的汗珠,将他看到的女人屁股是黑是白,是圆是扁,绘声绘色形容了一番。社员们边听边审,边骂边笑。直到大伙儿都满意了,队长才最后总结道:“坏分子孙家银交代问题诚实,学习毛主席语录有进步,这次就不处罚他了。”孙家银听了,如闻大赦,一溜烟归队了。群众们又嘻嘻哈哈笑骂了些荤话,这才扛着锄头,接着干活去了。
    类似的批斗会,远近大队,不时上演,不仅娱乐了劳苦大众们的身心,同时又学习了革命思想,因此深受茶庄贫下中农的热捧,至于批斗的对象是谁,你爱谁谁吧!
    县城造反派夺权成功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茶庄。不几天,爷的堂哥,公社老书记孙家顺就被打倒了。这天上午,老书记正坐在办公室纳闷哩,突然门被“咣当”一声踢开了,斯斯文文的孙文众走了进来,老书记一如既往地招呼道:“文众啊,听说城里……”孙文众冷冰冰地打断了老书记的话,阴阳怪气地说:“孙家顺,你是本县头号走资派陈县长的忠实走狗,今天,我要与你彻底划清界限。”
    老书记一时惊呆了。但眼前的孙文众,早换下了十多年来温驯谦恭的面孔,那狼一样的冰冷眼神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幻觉。老书记将手握成拳,狠狠砸在桌上,骂道:“孙文众,你这头白眼儿狼……”话未说完,孙文众将手一招,一帮年轻的造反派冲了进来,反剪了老书记的双手,押着走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奶是大队书记,属于走狗的走狗,理所当然也被打倒了。
  孙文众怎有这么大的能量呢?原来,造反派总司令胡一凡却是孙文众在县城念书时的同班同学,两人相识二十来年了。孙文众在公社当文书,时常要上县里取些文件书信,胡一凡那时正在一中受排挤,两个郁郁不得志的人,总要聚在一起喝喝老酒,发发牢骚,说些“苟富贵,勿相忘”的话。这不,胡一凡刚夺了权,便派人将消息送给了孙文众。
  孙文众闻讯,欣喜若狂,立即撺掇了几个公社的年轻人,诡秘地说:“同志们,当前的革命形势,已发生了惊天的逆转,陈县长等走资派,已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不待大家反应,又说:“我们赶紧行动起来,打倒孙家顺,响应县城的革命吧!”众人一阵沉默,这时有个人说:“老书记待我们,一向可不孬……”孙文众眼睛都红了,厉声叫道:“同志,这都什么时候了?革命当前,个人感情先放一放吧!”又说:“我们再不行动,功劳可就被别人抢去了。”这回没人再迟疑了,于是,老书记被一举拿下。
  下午,在动员斗争当权派走狗的社员大会上,孙文众衣领上的风纪扣虽已扣得严丝合缝,他却还是偷偷腾出手来,将衣领整了又整。眼见社员们如潮似浪般聚拢来了,孙文众激动得面红耳赤,语无伦次:“社员同志们,孙家顺、涂小枝等人,是一帮混进革命队伍里的走资派,他们窃居公社、大队领导位子十几年,妄图复辟腐朽的资产阶级统治。县革委会指示我们,一定要和这些与人民为敌的害人虫斗争到底。”
  实际上,山里百姓,没几人能听懂“窃居”、“复辟”是什么意思,但威严的公社书记和奶,自解放以来就一直管着他们,看着多年来当大神一样敬畏的人,陡然被打倒了,众人心里,皆感到了一阵阵莫名的兴奋。
  孙文众继续歇斯底里地煽情着:“社员同志们,向走资派讨还血债的时候到了,大家要积极地检举、揭发他们,都莫怕,革委会会给大家撑腰做主的……”家利奶第一个从人群中举起了手,说要揭发奶的罪恶。孙文众如获至宝,忙吆喝众人给家利奶闪出了条路。家利奶扭扭捏捏上了台,举目一望,却见台下的人头黑压压一片,千百双眼睛都在紧盯着她。家利奶哪见过这阵势?一时慌得天旋地转。家利奶双手哆哆嗦嗦地揪着前襟,局促不安地站在台上,张口结舌,吭哧了半天,愣没吐出一个字儿来。
  孙文众正紧攥双手,伸长脖子等在一旁,见家利奶如此不济,直急得火冒三丈,却又不好发作,只得忍气吞声地为家利奶鼓劲:“婶子,莫怕,慢慢说,走资派一万年也莫想翻身了。”家利奶憋红了脸,闭着眼睛,大声说:“涂小枝阴毒哇!涂小枝从不把大队社员当人看。”又说:“那年县里兴修水利挑大坝,家利正在害病,动作慢了些,涂小枝非要逞能抖威风,当着大伙儿的面,冲上去对家利又打又骂,家利气得大口吐血,要不是看家里还有个老娘,可能当场就投河死了。”孙文众一边听着,一边不停地点头,同时紧抿着嘴唇,用眼神激励着家利奶,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家利奶说到动情处,忍不住揩了一把鼻涕,又抹了一把眼泪,接着说道:“挑大坝回来后,家利就真的坐下病了,这么多年来,愣没碰过我一回……”瞬时,台下笑翻了一片。孙文众及时阻止住了捧腹大笑的群众,让惊慌失措的家利奶下台去了。奶的第一条罪名也坐实了:涂小枝的头脑里,尽是腐朽没落的帝王思想,视革命社员如奴隶。接着,奶搭坐陈县长的吉普车,去省里开会的事被翻了出来。当然,经孙文众的点拨,被渲染成了奶的第二条罪状:大队和县里的走资派,利用劳苦大众给的去省里开会的机会,在一起搞阴谋,妄图颠覆无产阶级专政。
  奶和老书记被五花大绑,押到了台上。孙文众无视老书记,心思都放在了奶的身上,见奶被推搡过来,心都颤栗了:“涂小枝,你也有今天呀!”奶高昂着头,面朝主席台,高声怒骂道:“孙文众,你这狗改不了吃屎毛病的地主崽子,老娘当初就不该饶了你的狗命。”孙文众被奶骂到痛处,一张白净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仇恨的往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又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茶庄自古山多田少,历代村民,皆靠种茶做工讨生活,但地主孙银根家除了祖上留下的大片茶山外,还拥有二百多亩水田。远近村民,皆是孙家佃户。孙银根住在岗上一座单门独户的大宅院里,五十岁时才生了个儿子。
  老来得子,孙银根欢喜不尽,给儿子取名文众,寓意文采出众,又早早聘请了塾师,教儿子读经诵典。孙文众也不负所望,到八九岁时,《四书》《五经》已能读得有声有色。孙银根对儿子视若珍宝,十来岁时,便送进了县城学堂念书。过了几年,又费尽心机,辗转托人,将儿子送到省城学校深造。
  但这时已是民国三十七年底,华东野战军挟淮海战役胜利的余威,挥师南下,省城已在风雨飘摇中了。孙文众身负祖宗几代的期望,好不容易才攀上了省城学校,可那治国平天下的梦尚未扬帆出海哩,便匆匆打起铺盖卷儿返航了。
  孙银根听儿子讲了省城的形势,思量许久,一改往日抛头露面的做派,一家人从此深居简出,谨言慎行,偶尔见了佃户,脸上立时笑成了一朵花。茶庄偏离县城山路崎岖,消息闭塞的村民们,哪晓得外面的形势?孙银根那过分的热情,一时让长工们惊慌得手足无措。可孙家父子一厢情愿的低调,却怎挡得住汹涌澎湃的历史潮流?不久,县城解放了,土改工作组来了茶庄,孙银根无可争议地被评为了土豪。
  但轰轰烈烈的斗地主运动开展起来后,茶庄百姓的反应,却让工作组一众干部大跌眼镜,那预料中的劳苦大众们争先恐后地揭发孙银根的场面,压根儿就没出现。非但没出现,有些佃户甚至特意找到工作组,为孙银根求情说好话。这却是为么事呢?
  原来孙银根虽说当了一辈子的土豪,却从未像黄世仁霸占喜儿那样霸占过女人,也从没昧着良心搞什么半夜鸡叫,对佃户长工更不缺斤短两。不仅如此,往年茶庄修桥修路修寺庙,孙银根还积极捐款捐物。山里人朴实,许多村民打心眼里觉得孙银根是个大善人。工作组面对这群蒙昧不化的村民,一时目瞪口呆。
  奶这年才三十来岁,剪头刘胡兰式短发,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由于刚刚被选举为村支书,所以奶表现得很积极。奶爬上八仙桌,双手叉腰,给村民们讲道理:“乡亲们,孙银根以前为村里修过桥,修过路,这也不假,可大家有莫有想过,他修桥修路的钱,是从哪来的?”底下鸦雀无声。奶又说:“还不是孙银根家的茶山多,水田多,他剥削我们的劳动得来的。”群众们皆仰着头,望着高高站在八仙桌上的奶,默不作声。
  奶接着大声说:“三伏暑天,太阳又毒又辣,晒得田埂上差点儿着了火,乡亲们黄汗淌,黑汗流,牛一样,马一样,拼死拼活在孙家的田里插秧拔草,可孙银根自己下过一次田吗?”大家连连摇头。奶又说:“乡亲们想想啊,孙家那大片的茶山,二百多亩水田是从哪来的?”少顷,又提高了声音,说:“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地下冒出来的,而是他的祖上,从我们的祖上手里剥夺去的。”又说:“我们从祖上开始,已经做了几辈子孙家的牛马了。”又说:“乡亲们,现在共产党领导我们翻身解放了,大家是愿意做主人,还是愿意接着做牛马啊?”奶的这番话,像块突然扔进平静湖面的巨石,刹那间便掀起了冲天的波澜。奶话音未落,群众们已是一片骚动,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奶见此情形,周身的热血都沸腾了,奶将双手拢成个大喇叭,罩在嘴上,弓着腰撅着屁股,大声问桌子下面的群众:“大家还认为孙银根是好人吗?”群众们很快被奶说醒悟了,一齐大喊:“不是好人。”奶趁热打铁:“如果现在还不打倒孙银根,我们的下代,还会一直被他的下代剥削下去。乡亲们愿意吗?”“不愿意,一万个不愿意。”“打倒孙银根。”“打倒假善人……”群众们蜂拥而上,纷纷控诉起孙银根的罪恶来。
  奶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头发,从容不迫地跳下八仙桌,利索地拍了拍手。但奶不会知道,这时人群里有个人,正用刀子般的眼光,恶狠狠地剜着她。
  随后,孙家的地契借据什么的,全让农会一把火给点了,那大片的茶山农田和老宅,尽数充了公,仅留了两间角屋给他们安身。对地主的斗争终于达到了高潮,孙银根头戴一顶纸糊的高帽,脖子上挂了块十多斤沉的木牌,上头用漆黑的墨笔写着“打倒地主恶霸孙银根”,这还不算,黑字又被几个猩红的叉叉给牢牢钉住了。地主婆也被押了来,陪着戴高帽的男人,满山满岗地游行。孙银根低着头,弓着腰,一身长衫早被扯得稀碎,脚下趿拉了双破鞋,踉跄前行,嘴里背书似的念叨着:“我不是人,我有罪……”可老地主模糊低沉的忏悔声,早被革命群众那无情的声讨巨浪给吞没了。
  孙文众读儒家经典多年,满脑子皆是敬天敬地敬父母的圣贤遗训,加之这年才十八九岁,血气方刚,眼见父母受辱,哪里甘心?他悄悄攥了块石头,不知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奋力扑向正拉扯自己爹娘的家发爷和家财爷,举起石头,劈头盖脸朝他们一阵乱砸,砸得两人头破血流。这下可不得了,孙文众的本意是想保护爹娘,可他的莽撞,却让事情朝着坑爹的方向急速发展。群众们的讨伐声,山呼海啸般涌起:“老狗日的地主,纵子行凶了。”“地主崽子开始反攻倒算了。”“打死那小杂种!”继而,密不透风的大耳刮子,将地主老两口子扇得死去活来。
  奶闻讯赶来时,群众们的革命怒火烧得正旺。孙文众被众人扯着双脚,拎小鸡似的,拖到了岗下的塘边,家发爷和家财爷用破褂子裹了头,哥俩奋力抬来一块大山石,将孙文众绑上,准备沉塘,以绝后患。奶制止了众人的过激行为,奶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又说:“孙银根没有欺男霸女的恶行,我们应该听毛主席的话,将他们改造到人民的队伍中来。”大家这才骂骂咧咧地松开孙文众,乱脚踹倒在塘边,押着老地主夫妇走了。
  孙文众昏一阵,醒一阵,在水塘边不知躺了多久,直到夜空里星斗闪耀,才勉强爬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摸回了岗上。老地主夫妇已被押送回来了,孙文众见老父鼻青脸肿,躺在床上,“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孙银根这年已六十八九岁了,享了一辈子福,却眼见着几代人攒下的财富,瞬时被瓜分得一干二净,又被连续批斗多日,本已怒火攻心,又饱受了一顿革命的拳脚,哪还经受得住?挨到半夜,一口气没上来,睁着一双浑浊的老眼,死了。老地主可能到死都在纳闷,自己这一生,与人为善,么样就落得这么个凄惨下场?
  地主婆见男人死了,一时悲从中来,号啕大哭。孙文众却镇静异常,说:“娘,莫哭了,再怎么哭,父也回不来了。”孙文众用手合上了父亲的眼睛,却没淌一滴泪。孙文众熟读经史,晓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道理。下午水塘边,青蛙捕虫的那一幕,更是给了他深深的启发。
  草草安葬了父亲后,孙文众和娘从不多话,对谁都谦让有礼,一个死了男人的老寡妇,带着个半大的孩子,生活得悲悲切切,革命群众很快淡忘了他们娘俩。直到大跃进开始后,公社急需一个能写会算的人,老书记孙家顺想来想去,孙文众书念得不少,这些年娘俩少言寡语的,改造得还算不错,于是二十多岁的孙文众被举荐到公社当了文书。
  孙文众刚当文书那会儿,贫下中农炸了窝,众人围住了老书记,七嘴八舌地质问:“地主恶霸的狗崽子,么样能在革命队伍里当文书呢?”老书记说话了:“哪个不服?我让他来。”贫下中农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尽不吭声了,要说锄禾日当午,他们皆是内行,可笔杆子毕竟不是锄头柄,不是他们能耍得了的。就这样,孙文众老婆都没娶,埋着头,兢兢业业在公社当文书,一直干到了文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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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文众见奶绑在台上被群众批斗,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不禁暗暗心惊。他心知肚明,仅凭他现在组织的那两条罪状,想要置奶于死地,却还远远不够。可只要奶还活着,他的心就在翻滚的油锅里煎炸。十多年来,一到晚上,只要他一合眼,死不瞑目的父亲,便颤巍巍地走到床边,那双浑浊的老眼,直凄惨惨地看着他。
  孙文众把牙齿咬得咯吱直响,对台下曾斗争过他父母的群众们喊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对涂小枝这样不知悔改的走资派,我们要抄她的老巢,找到她反动的罪证。”不明真相的群众们一窝蜂地拥进大堂厅,又冲进奶的家里。二伯躲在角落,一张鬼脸被吓得更加狰狞恐怖。大家扯开鬼脸和伯,将“打倒涂小枝”、“炮轰涂小枝”、“油炸涂小枝”的大字报,满屋乱糊,直糊得风雨不透。就在这时,孙文众喊停了正翻箱倒柜的群众,说他有了重大发现,大家顺着孙文众的手势看去,老天爷,奶的罪证让众人惊呆了。
  原来那个年代的干部家里,最醒目的位置,皆贴了毛主席画像,用于每天的早请示,晚汇报。奶是茶庄大队的一把手,怎能例外?可现在奶家里毛主席画像的左眼上,却插了根明晃晃的缝衣针。孙文众哆嗦着手,拔下缝衣针,指着奶骂道:“涂小枝,你这丧心病狂的走资派,竟用这样卑劣的手段,诅咒伟大领袖毛主席……”刹那,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继而,辱骂攻击奶的声浪,惊天动地般爆发了,昏暗的老屋,差点儿被众人愤怒的火焰给烧成了灰。继而,大家不由分说,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恨不能将奶撕碎吃了。
    孙文众见天黑已晚,拦住了群情激昂的革命群众,说:“乡亲们,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啊,走资派竟如此猖獗,如此疯狂。涂小枝这回犯下的,可是现行反革命的罪恶呀!”又说:“涂小枝这样恶贯满盈,罪不可赦的反革命,必须交给全县人民去审判。”孙文众选了两个荷枪实弹的民兵,将奶捆在大堂厅的厅柱上。又连夜派人,将茶庄大队干部蜕变成现行反革命的消息,送到了县革委会。
    看守奶的两个民兵,论辈分都是爷的族侄。爷待孙文众走远了,关上门,趴在漆黑的床底下,翻了好半天,才摸出个糖罐。爷搞了两碗糖水,端给两个民兵喝了,方叹口气,说:“两位侄子,小枝婶当了二十多年的大队干部,以前待你们也不孬吧?”又说:“小枝婶是么样人,你们心里该有个数吧?”又说:“你俩进屋歇歇吧!我和小枝婶就在这讲会儿话。”两个年轻的民兵犹豫了半天,终是拗不过爷的哀求,抱着枪进屋去了。爷赶紧给奶松了绑,扶着奶靠厅柱坐下了。
    爷奶结婚三十来年,却没丁点儿夫妻相。奶当初嫁给爷,图的是爷为人忠厚,又有篾工的手艺。可婚后不过三年,奶一跃攀上了茶庄巧手的高枝,自此便事事压了爷一头。解放后,奶又当上了村支书,成天指挥生产,召集会议,不时接待公社、县委的领导视察,人前人后,光鲜耀眼得像枚红彤彤的西红柿。两相比较,爷就是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沾满黏糊糊黑泥的马铃薯。爷除了闷声不响地在屋里做他的粪箕箩筐,并将这门好手艺毫无保留传授给了鬼脸外,再没其他可以称道的事了。这天晚上,西红柿和马铃薯在别扭了大半辈子后,头次坐在一起,聊到了夜深。
    奶饱经世故,自知前景不妙,首次对爷说了软话。奶激动地说:“自解放以来,村里的大事小情,我都是按陈县长、老书记的指示,不折不扣地完成的。工作上的事,我问心无愧。我个人的事,迟早会还我个清白的。”爷赶紧伸手,捂住了奶的嘴。奶顿了片刻,又暗自伤心起来,哆嗦着说:“我只是舍不得二伢,可怜从小破了相,十几年不敢出屋见人。”爷想了半天,方安慰奶说:“好歹你也是走惯了山路的人,哪有过不去的坎?”
  次日清晨,旭日初升。四名全副武装的县革委会造反派,在孙文众的带领下,杀气腾腾地来到大堂厅。但事情并没按孙文众预定的轨迹发展。奶阅历丰富,早从孙文众仇恨的目光中洞穿了他的心思。地主崽子,你不就是想公报私仇,借机羞辱老娘吗?门儿也没有,老娘革命了二十多年,生,要轰轰烈烈。死,也要干干净净。
  当天凌晨,晨曦尚未唤醒茶庄人的幽梦,奶趁民兵和爷都睡着了,悄悄溜出了大堂厅。谁也不晓得,奶在走出老屋的刹那,面对着她领导了二十多年的茶庄,心里究竟想了些什么。
  孙文众一行来到大堂厅时,奶已被民兵从岗下的水塘里捞起来了。爷和鬼脸、伯正趴在奶的尸首旁痛哭。孙文众一脸肃杀,戟指怒目,对造反派说:“涂小枝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烦同志们将她抓到县城……”
  让孙文众始料未及的是,此时县城的斗争,形势更趋复杂了,胡司令领导的好派,在前两天的一场战斗中,被屁派打得落荒而逃。因而城里的政权,此刻却是掌握在屁派手里。
  四个屁派骨干接到孙文众的举报,已是半夜了。一时立功心切,二话没说,背上沉甸甸的枪弹,便从县城出发了,沿途也顾不得那山路坎坷,黑灯瞎火,只是怒奔。待急吼吼跑到茶庄时,直累得浑身湿透,口吐白沫。反革命倒是见着了,却已死了。正气急败坏哩,又见孙文众对着尸体,犹自指手画脚。屁派小头头不由火冒三丈,狠狠啐了孙文众一口:“呸!你他妈个逼,眼瞎了?让老子抓个死人?”
  孙文众被这一嗓子吼懵了,稳了稳神,这才看见奶躺在地上,却早僵硬了。刹那,孙文众脑里像是灌进了一坨糨糊,张嘴支吾了半天,愣没吐出半个字来。四个屁派怨气冲天,骂不绝口,甩手走了。
  奶“畏罪自绝于人民”后,事情并没到此为止。因为这绝不是孙文众所期盼的结果。妈的,老子油锅里打滚,煎熬了十多年,刚准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哩,强虏竟然灰飞烟灭了?不行,这太不过瘾了,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多年的冤家宿敌。孙文众回过神来,继续给群众做思想工作:“涂小枝以死来对抗人民政权,这样的人,纵是死了,也不能饶恕,我们还要接着批斗……”
  可这回轮到茶庄的百姓说不了,讲么话呀?人死了还要拉去批斗?日你娘,心肠也太黑了吧?不是我们革命觉悟不高,是我们怕遭报应。群众们一哄而散,只留下了孙文众等几个孤零零的造反派。孙文众一看这招不灵,又想出个主意。
  孙文众转到二伯跟前,一把揪住二伯的前襟,凶巴巴地说:“你常年躲在黑屋里做篾竹活儿,手艺肯定不孬。你赶紧给我扎个竹人。”二伯的一双眼睛正哭得红肿,又被孙文众当胸揪住,不由怒气填胸,那张烧毁的鬼脸,瞬时痉挛起来,让人见了有说不出的恐怖。孙文众吓了一跳,喝令民兵过来,几把长枪,同时逼住了鬼脸。鬼脸龇牙咧嘴了一阵,才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我扎。”
  竹人扎好了,孙文众又喊:“找几件你娘穿的衣裳来。”这回鬼脸跑得飞快,进屋找出了衣裳。孙文众亲手给竹人穿上衣服,又找个大牌子,黑着脸,郑重写上“现行反革命涂小枝”几个大字,再重重地打上红叉,挂在竹人脖子上,然后让众人抬起竹人,敲锣打鼓,准备游街。百姓们一看,咦?竹人游街?这事儿新鲜,好,抬起来,喊起来,游街喽!
      孙文众一步一挨,跟在队伍后面,走着走着,“扑哧”一声笑了,那张苍白的脸,笑变了形。笑着笑着,忽又哭了,哭得泪如雨下。或许,此刻他的心里,正在疯狂地呐喊:“父,儿给您报仇了,给您报仇了……”
  茶庄人呼朋引伴,倾巢而出,看大戏一样,抬着竹人游行去了。爷和伯用杉树板给奶钉了口薄棺材,在后山挖好坑,准备下葬奶。这时,十多年来,头次在白天出门的鬼脸,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个尺把长的小竹人儿,恶狠狠地对伯说:“九伢,写上地主崽子的名儿。”伯有些诧异地看看二伯,二伯扬着一张鬼脸,阴森森地笑了:“他有金刚钻,我有杀手锏哩!”伯念了八年书,识文断字,若不是文化大革命来了,现在该上大学了!伯咬破中指,一笔一划,在小竹人身上写上“孙文众”三个字,鬼脸接过带有血字的小竹人,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塞进奶的尸身下,一起埋土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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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里的阶级斗争已如此疯狂,县城的局势更是不能收拾了。好派和屁派都觉得,触及灵魂的革命方式,不能仅限于游大街和戴高帽了,革命不是温良恭俭让,你死我活的斗争,应该更激烈一些。于是武斗开始了,胡司令指挥好派端起大刀,挺着长矛,向屁派发动了进攻。屁派毫不示弱,趁夜抢了武装部的装备库,用枪炮手榴弹向好派展开了还击。
  双方一场战斗下来,城里烟熏火燎,血流遍地,活像刚遭了匪。老人们私下里议论,说:“民国三十八年,县城刚解放那会儿,也没这样乱过呢!”一时流言蜂起。上面也觉得这样闹下去不是办法,生产还是需要的,干革命也得吃饭不是?很快,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从省里来了,队长将两派司令拢到了一起,耐心细致地做思想工作:“同志们,毛主席说了,要团结,不要分裂。”好派和屁派打打杀杀了数场,虽说各有胜负,却也闹得筋疲力尽了,乐得就坡下驴,双方就此握手言和了。
  城里不闹了,乡下自然歇伙了,茶庄的百姓们也折腾够了,游街的新鲜劲儿早过去了,《红灯记》看多了也不过如此,何况是天天饿肚子开批斗会?或许是鬼脸的杀手锏见效了,更或许是世间自有公道,孙文众斗争完奶后的第二年,倒霉事一桩桩来了。
  先是娘死了。昔日的地主婆,本已过惯了养尊处优的富贵生活,可突如其来的解放,让她的命运急转直下,田被收了,屋被征了,直至眼睁睁看着男人被斗死了。悲戚戚过了几年,却又看着斗倒男人的人被斗倒,投塘自杀了。这接踵而来的一幕幕悲喜剧,像唱大戏一样变幻无常,不仅重重撞击着她的内心,更让她茫然无措。
  当她看见前些年受尽欺凌和白眼的温顺儿子,突然间变得又凶又狠,转而残暴地去斗争别人时,心里也泛起过阵阵报仇雪恨的快意,可短暂的快感过后,却发现自己又被担忧和烦恼给捆绑结实了。她担心说不定哪天,自己和儿子又得回到当年被批斗的角色里去。阴晴不定的情绪,云雾一般,终日笼罩在老太婆的眉间心上。
  这天孙文众刚回到家,老太婆突然强撑着坐了起来,孙文众以为娘有话说,便候在一旁。老太婆四处张望了许久,叹息一声,只说:“文众伢!我还是死了享福些。”孙文众以为人老了闲话多,也没在意,可老太婆说完躺下后,却迟迟没了动静,孙文众上前一看,老太婆已然上路了。
  孙文众自娘死后,心里突然一下就空了。当初奶活着时,孙文众一门心思,只想着么样弄死奶。奶死后,他大仇得报,剩下的乐趣,便只有在娘面前炫耀自己么样忍辱负重,么样斗智斗勇,么样费尽心机地去替父报仇的故事了。可现在娘死了,那段曲折辽阔的复仇史,连个听众也没了。孙文众一时迷惘了。
  让孙文众再度精神亢奋的人,却是公社食堂的周寡妇。周寡妇在食堂做饭,自是吃得不孬,加之长得胸高腰细,银盆大脸,别有一番少妇的风韵。而孙文众前些年只默想着报仇雪恨,多年来连老婆也没顾上娶,现在造反成功,志得意满,不由留意起年轻的周寡妇来。
  孙文众说:“小周啊,你能写会算,在食堂烧饭太屈才了,不如做个司务长吧!”周寡妇是个过来人,见孙文众对她眉来眼去,又提拔她当了司务长,怎不知恩图报?不久,两人便搞到了一块儿。
  临近年底,公社不断有人向孙文众反映,说食堂的伙食越来越没谱了,饭掺沙子,菜生虫子,已到了不能进嘴的地步。孙文众做了多年的公社文书,党纪国法,他却晓得,虽明知是周寡妇搞的鬼,却又不便揭穿,只好耐着性子给周寡妇做工作。一边又向大伙儿承诺,马上改善伙食。
  可众人却没耐心等了,孙文众你个狗日的,当初我们脑袋别裤腰带上,跟着你造反革命,你却为个女人,让我们吃沙子,还有天理了吗?一时,举报信雪片似的飞往县里。
  很快,县革委会派来了工作组,工作组一行五人,组长却是原来的好派总司令胡一凡。时过境迁,胡一凡当初造反时的豪情武勇,早被动荡的岁月一点点给消耗殆尽了。胡一凡找到孙文众,故作神秘地说:“眼下,革命的造反派们不受待见了,可我们自身,得经受住考验啊!”孙文众有了胡组长撑腰,胆气壮了,任凭工作组怎么风吹浪打,只是岿然不动。
  关键时刻,周寡妇挺身而出,给了孙文众一个意外。别看周寡妇贪财占便宜时果敢泼辣,可终究只是个山村妇女,因见工作组阵势威严,心下早慌作一团了,又听说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当下毫不犹豫,找到了工作组,低眉顺眼,把那劣质菜饭的前因后果,竹筒倒豆般,倒了个罄尽。
  周寡妇当众说完了,胡组长默不作声,过了半天才施施然说道:“孙文众是地主恶霸的儿子,阶级成分本来就有问题,这次又参与贪污食堂伙食费,更是罪不可恕。我们一定将调查结果,如实地报告县革委会,请求从严处罚。”孙文众听了,面如死灰,许久,才长叹一声,喃喃地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圣人所言不虚啊!”
  年底,孙文众被撤销了一切职务,又因包庇贪污,乱搞男女关系,被判了六年徒刑,押到岳西采石场劳改去了。孙文众下台后,老书记顺理成章地回来了。造反派们没完没了的折腾,搞得大家疲惫不堪,群众们又怀念起老书记当家的日子。老书记复任后,山里平静了下来。
  年后,正是初春,老书记专程来了趟茶庄,看见伯,眼睛便红了:“九伢,你妈是个好人呐!”又说:“她是被冤枉的,坏事儿都是那白眼儿狼干的。”伯这年已是个十九岁的大劳力了,正面朝黄泥背朝天,在生产队的田里和秧苗拼命。
  老书记站在田埂上,朝伯招手。等伯近了,方凑上前,双手拢在伯的耳朵上,悄声问道:“九伢,太湖师范的招生计划下到公社了,茶庄有个名额,你可想去太湖念师范呀?”伯用糊满泥巴的双手揉揉眼睛,望着笑眯眯的老书记,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幸福的喜讯像块大肉饼,陡然从天而降,砸得伯差点儿一头栽倒在泥巴田里。
   
6
   
  爷用他那精湛的篾工手艺,给伯削了根相当结实的竹扁担,伯一头挑着干粮,一头挑着铺盖卷儿,兴奋地哼着山歌,出了家门。
  爷看看正蜷在角落里破篾编筐的鬼脸,咳嗽了一声,方说:“二伢,是这样啊,九伢去太湖上学哩,得年底才回来呢,我们去送送吧!”鬼脸听了,浑身战栗了一下,放下篾筐,直起身来,探头探脑望望门外,又缩了回去。
  爷的话,伯也听见了,伯挑着担子,站在门外不动。鬼脸见伯在等他,急得抓耳挠腮,不停地在屋里转圈儿,半晌,才迟疑地对爷说:“大,那走……走吧!”爷和鬼脸一直将伯送到村外,伯转过一道山弯,走得连影子也看不见了,爷还站在那儿张望。鬼脸突然指着身后,对爷说:“大,你看。”
  爷转过身,顺鬼脸的手势看去,却见山脚绿草如茵,一排排柳树郁郁青青,枝叶乍开若伞。山里的风,轻轻拂过,远处,那山腰间的茶园,绿油油的,在缥缈的云雾间,或隐或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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