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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深处的话语

论文查重   作者:申长荣   时间:2016-06-16    阅读:


  
  小村子只有一口水井,在村子前面。看上去只是平地一个坑,没有辘轳。
  本来是一眼山泉,人来泉水边居住,就地扩了个坑,三尺来深,井壁砌上石头,形状大小,像一口嵌在地皮下面的缸。水日夜汩汩喷涌,每到隆冬,缸井周围冰排慢慢鼓起来,高出地面,井也深下去一块。
  村庄地势有些慢坡。若是外来一个眼睛毒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村人们从井里挑水回家,可以说实际上都是走的上坡路。小村子的人自己却仿佛浑然不觉,扁担在肩膀上依然那么呼扇呼扇,悠悠往家走着。为什么不围着井就近盖屋呢?那样取水方便多了,井两边也宽敞平坦。这个,谁也说不清。生下来时,井就在那里了。
  这样也好,村子里的人家差不多都对着这口井,推开屋门,一眼就能看到它。
  冯宝庆牵着一头母牛,往村子前头井边走。他是这个村子头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在井旁边盖屋子的人。不过,那是后话了。眼下,他是个半大小子。
  冬天时牛毛长,牛看着格外肌肉丰厚,健壮。这头黄母牛的毛色很深,鲜亮的光影在棕红色的牛背上闪动。冯宝庆出屋时,好像随便抓了一顶大人的破狗皮帽子就扣脑袋上了,帽盔儿有些深,帽檐紧压他的眉毛,盖住了他的前额,脸蛋子圆鼓鼓的,冻得通红,帽耳子却没有系上。
  泉水从无停歇,水流很小,却总是在往出流着,多厉害的寒冷也无法封闭井口。东北地方寒夜漫长,夜里没有人过来取水,到早上,冰冻便把那一小块脉搏一般跳动的水面,缩到盘子口那么小。
  来井前挑水或饮牲口的人,都要拾起一根木棒,把活水边缘的薄冰敲一敲,使“缸口”扩大。那根木头棒子的一端不断沾水,膨胀出一个冰疙瘩,成了槌。
  冯宝庆抬脚踹了一下冰槌的把子,和冰排稍微冻结的冰疙瘩给踹活动了。冰槌已经长得很大,拿在手里一头沉甸甸的,敲起薄冰来反倒更称手了。
  敲完,冯宝庆把碎冰碴子往水口外扒拉扒拉,直起腰随手把冰槌一丢。刚才在家里,冯宝庆他叔刚给老牛吃过盐,老牛蹬着冰排急切地过来伸直脖子,鼻孔“呼哧呼哧”喷着白气,埋头喝起来。
  这时,等牛喝水的冯宝庆看见了兰芹。
  兰芹和秀正朝村子走过来。秀在姑家待了些日子,临回来硬是把兰芹也拐来了。
  看到兰芹,冯宝庆有些诧异,不觉下巴耷拉下去,张开了嘴巴:也就年把光景吧,兰芹长了这么高。从小都是冯宝庆比兰芹高,怎么一下子兰芹看着比自己还高了,自己还是站冰排朝下面看。
  兰芹还是穿去年那件蓝市布棉袄,蓝布旧得发白了。棉袄底襟和袖头接了新接头,都是也用蓝布,可颜色深浅不一样。棉袄的身量没法接,紧紧箍着兰芹,好像快要箍不住她了。
  看见拎着缰绳头的冯宝庆那副傻样子,兰芹不由笑了一下,脸有点儿红。她眼睛比以前黑了,比以前亮了,忽闪忽闪,一暗一明,水汪汪。头发,也比以前黑了,油亮油亮。
  兰芹知道自己脸红了,冯宝庆可不知道。他还是死盯着兰芹瞅。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脸(他腮帮子那儿有一道疤痕,虽然浅淡,手指头一■却能试出一条浅沟儿来——那是头两年兰芹来时挠的),他的脸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头冰凉冰凉。冯宝庆没戴手套,也是刚抓了冰槌。可那都不是主要原因:他的脸很热。
  冯宝庆不管他叔刚刚交代过:老牛才喂完咸盐,必须得喝饱水。他扯过牛缰绳拉着老牛下了冰排,“嗖”一下子蹿上了牛背。
  已经走过去的兰芹和秀听到牛蹄子踏地的声响异常,回身一看,冯宝庆胯下的老牛“颠儿颠儿”追过来了。从她俩旁边经过时,冯宝庆在牛背上抬手推了一下狗皮帽子,得意洋洋一个劲儿冲兰芹笑,使劲甩缰绳头抽着牛肚子。
  冯宝庆冲过去。秀用手捅了捅兰芹的腰,笑嘻嘻努着嘴。兰芹轻轻“呸”了她一口。
  接着,小姐儿俩就顾不上掐了,俩人被冯宝庆骑牛的样子给逗乐了。
  骑牛背上,不像骑在马背上,人如同长在马背上一样。骑马骑前,就是人两条腿靠近马的前腿,夹在马肚子前面;骑牛骑后,人屁股坐在牛后腰上,腿是耷拉在牛肚子后边的。马的前背窄,背皮紧;牛后背宽,背皮活。两者跑起来的动态不同,马跑得越快,人在马背上越稳;牛根本不能像马那样能四蹄腾空,它是碎步。牛怎么跑,人在它背上面都是颠颠达达,摇摇晃晃的。所以,骑牛背上,一般全让它由着性子慢慢悠悠。如年画上画的那样,一边牛吃着草,一边像少年李密那样在牛背上端本书。
  冯宝庆却让他的牛豁出老命跑。他的身子随着牛摇摆扭动,好像随时都会摔下来,却又仿佛粘在了牛背上,绝对摔不下来。样子太有意思了,那姐儿两个忍不住嘎嘎笑起来。
  听到笑声,冯宝庆更加来劲儿了。牛跑到街那头,他没往家去,而是拉紧缰绳硬把牛拐了回来,继续着表演。快牛加鞭,老牛跑得也快赶上马了。
  兰芹和秀住下脚,笑得更欢;冯宝庆卖弄得更起劲。
  可是,老牛不干了,开始尥起了蹶子。
  马、驴、骡会尥蹶子,老牛会么?牛急眼了也会。它没有马驴骡尥蹶子尥得那么专业、利索——前腿一支,后身就腾空举起来了。牛后身起不来,肚子太大了,但它有自己的绝活儿:左右扔后腿。
  不过凭老牛怎么折腾,就是掀不下冯宝庆来,冯宝庆牢牢长在了牛背上。
  那是一头老牛,和冯宝庆年岁差不多。十四五岁,冯宝庆还只是个顽皮少年,可这头牛却具备了老年的智慧。
  它不尥蹶子了,驮着冯宝庆径直跑进路旁一家院子。
  冯宝庆开头还没明白过来,挺美。他还以为牛被自己给折腾懵了,在瞎跑乱撞呢。
  老牛直奔那家的苞米架子。
  苞米架子是一种农家简易设施,冬天用来储藏未脱粒的苞米棒子。可以年年秋后临时就地搭建,春天拆掉;也可以像这家人家这样,是个长期的、棚厦一般的简易建筑物。这是个过日子精细的人家,把苞米架子造成个带两面坡屋顶的小房子样式。不过那个小房子不是直接坐落在地面,而是用四根去了皮的粗柞木高腿,支在了半空。苞米架子底下是空的,那空间的高度恰好比一般成年黄牛的脊背高出一两个拳头——那家人家,也确实经常把自己家的牛拴在苞米架子底下。
  老牛冲到苞米架子跟前,冯宝庆才一下子明白了:老牛是想要往苞米架子底下钻!他立时吓得面无人色,可是要跳下牛背已经来不及了,刹那间冯宝庆本能地抬胳膊一护头顶,身子往牛背上伏下去——牛是从苞米架子底下顺利通过了,冯宝庆却被苞米架子的下沿刮了下来,摔在地上——也多亏戴顶破狗皮帽子。
  他家的牛个子高。不过,也亏着他家的牛个子高些,苞米架子下沿直接就把冯宝庆刮下来了。要是牛矮一些,驮冯宝庆进了苞米架子底下,却又无法带他畅通,那冯宝庆就该更惨了。
  冯宝庆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脑袋跑出好远,薅住了牛缰绳,用余出一段缰绳头拼命朝牛头上抽打,老牛的鼻孔、嘴角流出血渍。
  然后,他又跨上了牛背。
  老牛也犯了牛劲,重新不顾一切扑向苞米架子。冯宝庆赶忙翻身跳下地,慌乱间手里的缰绳被老牛挣脱,老牛就势往家的方向跑去。
  冯宝庆再次追上去,他完全顾不上理会兰芹和秀了。这回,他抓住缰绳以后没把牛直接拉住(也拉不住了),而是跟在老牛左侧跑,边跑着边伸手掌按着牛背,着了魔一般,往牛背上面蹿——可他用力过猛了,老牛也顺势腰身一矮——冯宝庆身体直接跨过了牛背,翻到了牛的另一侧,并且被飞跑的老牛带倒了。
  冯宝庆身上飞扬着黄色的尘土面儿在牛屁股后头拼命追。追上后,不管别的,还是着了魔似的飞身往牛背上蹿——更加慌张的老牛却突然前腿失了蹄,膝盖着地绊了一下——冯宝庆再次重重摔在老牛另一侧的地面上。
  老牛只是前腿跪地,它站起比冯宝庆快,又跑了。
  兰芹和秀姐儿俩,乐得淌出眼泪却出不了声,肠子疼得直不起腰来,蹲下身,彼此把住对方肩膀,才没有坐地上。
  
  
  修水利的工地上,冯宝庆又看到了兰芹。
  冯宝庆家所在的村子在这条山沟最里面,再往前就是山谷的尽头了。沿山沟往外走二十里路,这条山谷将和另一条更大一些的山谷合并的交接处,是一个镇子,人民公社设在那个镇子上。
  那个工程,集中了全公社一多半青壮年劳动力。在公社所在地的镇子斜上方,冯宝庆他们在这条山沟里,修建一个水库。工程的蓝图非常宏伟:要用一条大坝把两条山岭拦腰连接,完工后从谷底升起的大坝将和两端的山顶一般高,水库里的水也将填满小半截山谷。
  考虑到水坝前面的那几个小村子会淹没在水库里,所以在开工之初就把它们迁移了。群众动员大会上,公社书记传达革命精神,强调工程的意义,表扬移民的觉悟……慷慨激昂,把自己也搞得热血沸腾:立下愚公移山志,定叫大地换新颜。
  群情激奋。冯宝庆也恨不能那水库建成后浩瀚的水面,一直淹没他自己那个村子。
  公社就在大坝下面一里地远,自然也应搬迁。这时却考虑了水库还没蓄水,暂不搬迁。搬一个公社政府所在地、有几千人口的镇子,当然不像百十人的小村子搬迁那么简单,公社领导甚至县领导再有远见和魄力,也没法一句话就把它挪走。此后,工程断断续续好些年,到彻底废弃的时候,大坝才刚刚爬上了两边的山脚。所以,镇子至今还坐落在原处。
  冯宝庆那茬年轻公社社员,很多人都参与了工程的全过程,直到四十来岁,经常要响应号召,把行李卷搬到镇上。天一亮,就去工地上,在招展的红旗映衬下,蚂蚁一般拥挤忙碌,来来往往,运土挪石。
  冯宝庆是进工地的头一茬民工,还要若干年,牛车、马车才慢慢转为工程的主角(机动拖拉机等冒烟的工具一直没能得以加入),冯宝庆他们开始的革命热情,确实和愚公一样,释放在用土篮子挑土上。
  以大队为单位的工程分队都有自己的伙房,大家中午回镇上吃饭。这天中午收工时,冯宝庆落在后面。他这么探头探脑把自己落在后面有好几回了。
  收工的半路,要经过一段斜坡路,路的一侧散杂着几株老槐树。路的另一侧,道下,对着槐树的小斜坡上,蒿草间被人踩出了一段小路。不少姑娘经常要在收工回去时,下沟子里洗一把脸。使得一些小伙子看到了自己脸上原来也有这么多的尘土和汗渍,跟着讲究起卫生来。
  在水边洗脸的兰芹,听身后下坡的这人的动静和一般人不一样,回过头,汗衫搭在肩膀上、光着膀子的冯宝庆正冲她笑着,笑容有点儿窘迫。他们在工地上照面过多次,每回冯宝庆都这样怪怪地向她送上笑脸。殷勤得使兰芹每回都赶忙把眼睛别开了,所以他俩还没有讲过话。
  这次这里就他们俩,兰芹就回应冯宝庆,笑了笑。
  兰芹的家就在镇上,冯宝庆这样搭话。
  “你回家吃,还是在伙房吃?”
  兰芹说:“在伙房吃。”
  冯宝庆长长地“噢——”了一声,好像才明白似的:“……也有伙房?我还寻思你们家在跟前的都回自己家吃呢!”说着在兰芹下游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把汗衫扔地下,两手捧水往脸上浇。冯宝庆胳臂短,手脖子比一般人粗壮,小臂往上的肌肉圆滚滚的膨胀着,连同身上的也一起抖动着的肉块看着都那么瓷实。
  兰芹的鼻息有一点点急促似的,她自己没觉察,或者说不愿承认。她要自己做的表情,马上就显现出来了:一丝揶揄的笑容浮上她的脸。
  她是在笑冯宝庆把脸洗得“哗啦哗啦”,很有声势;可他的前胸后背也挺脏,却没想到要管管。
  兰芹蹲着在一块石板上搓着汗巾,膝头顶着胸脯,一块蓬勃涌动的饱满白色推到了领口,在那里时隐时现。
  冯宝庆偷眼看到了,但没敢死盯着。血一个劲往头上涌,两手捧水往脸上浇——能降温,还能扰乱自己视线。
  “你们累不累?”他俩从斜坡爬上路,往镇上走着。
  “我们女的光往土篮子里装土,还行。总之没你们累。”
  “没事儿!”冯宝庆左右斜视一下自己的两肩,他肩膀红肿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算什么!我能一次挑四个土篮子,我还会换肩膀挑……”
  冯宝庆说的倒是真话,一点儿也没有吹牛。这几年他个子一直没赶上兰芹,却宽了粗了许多,非常适合挑土。一次比武竞赛,他同时挑了六只土篮,压断了自己韧性最好的黄榆木扁担,接着又相继把别人四只最结实的扁担也挑断了,以至那天在工地上,根本借不到他冯宝庆能用的扁担了。但冯宝庆的节目还没完,后来,他干脆两手各抓了一只装满土的土篮,同时臂弯各挎了一只,除了那四只篮子,嘴里,还叼了一只……
  兰芹不是没亲眼目睹冯宝庆大出风头,当时在现场,她很激动,也和大伙一起为冯宝庆呐喊加油来着。现在,她觉得冯宝庆这副炫耀的样子怪好笑。她的笑容明显现出了调皮:“冯宝庆,那年冬天,你家那头老牛可真厉害!”
  “噢……它怎么都扔不下来我!”
  “你是比它厉害——你硬把它祸害死了。”
  “……不是,……后来,它把我摔在地上,我晕过去了一小会儿,趁我躺在地上还迷糊着,它找水去了,吃了那么多咸盐,太渴了,自己跑缸井那儿喝那么多水,炸肺了。”
  姑娘“咯咯”乐起来。
  “你叔……差点儿没把你揍死!”
  “嘻嘻,现在我七叔提起来可这么说了:多亏那头老牛死了,要不大伙一入社,归了集体,就连一口牛肉都不见起能捞着吃……”
  
  天冷多了,叶子离开了树,然后躺进沟子里,时间久些,风也轻易挪动不起它们了。田垄裸露,田地里空阔起来。天一冷,没人下沟子里边洗脸了。这天中午收工,兰芹回去还是比别人慢了一些。路边那几棵老槐树的后边,一块刚拉完庄稼的田里,垄头上散落着几棵黄豆枝。
  兰芹胳肢窝下夹着一束豆枝,从槐树中间回到路上时。冯宝庆从后边向兰芹赶过来。兰芹不禁朝四外看看。冯宝庆早就注意到附近没别人了。
  “兰芹,你站下,等我一会儿!”
  兰芹放慢了步子,可是没站下。
  冯宝庆追上她,俩人一起走。冯宝庆扭脸看着她。
  “再过些天,就要停工了,我们大队快回去了……”
  “嗯。”
  “我早就想找点儿时间和你说两句话了。”
  “嗯。”兰芹觉着自己挺从容的,可却不能像冯宝庆那样,她的眼睛看着别处,轻声说:“有啥话你快点儿的吧,别人瞅见怪什么的。”
  冯宝庆点点头,表示同意兰芹的话。
  “……兰芹,我今年二十二,过年就二十三了。”开头儿之前,冯宝庆有些费劲,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他觉得得找个理由。当他说出自己的年岁后,就好像具备了充足的理由一般。接着,他就以一股非说不可的劲头儿讲了起来:“我们村子这岁数的,差不多都结婚了,秀,比咱俩还小一岁,都抱小孩了……起码,全都订婚了……”
  兰芹明知自己脸红了。可脸上,却是一种忍着笑的表情。
  “你不也订婚了么,冯宝庆?”
  冯宝庆顿了一下,诧异地紧盯了兰芹一眼。他着实感到意外。不过,既然兰芹知道了,他反倒容易说下去了。
  “是,我也订婚了。你听人们都那么讲是吧?可那是包办婚姻,我根本不承认。这,你也听说了吧?”
  “我没听说。”兰芹听说了,冯宝庆和他叔作闹得厉害。这其实也是她这里莫名其妙地在听冯宝庆说这些的原因。不过,她自己心里并不认账。
  “你没听说?那好!我就告诉你:挨饿那时候,他们家才从城里搬来,人口多,没吃的。我七叔就拿六十斤苞米外加一百斤土豆,和他们家定下了那门亲事。不瞒你说,家家粮食都得往队里大食堂交那会儿,连我们哥几个都不知道:不知啥时候我七叔偷偷往房子二层棚上面藏了五六百斤粮食,两面房山头都堵上泥了,和下边的墙一起抹平了,光一边留了个脑袋都钻不过去的透气口。队上挨家挨户翻粮食,可好几回都没翻出来。后来食堂散伙了,家家又自己吃了,都挨了饿。大伙吃野菜榆树皮勉强度日时,我们家还能半夜从屋里上棚上拿点苞米下来,在锅里干炒,跟炒苞米花似的。苞米花我们可吃不起,比苞米花炒得糊,炒得酥,然后用擀面杖擀成碎面儿,一个碗捏一点儿,用开水冲着喝。所以说,我们家就比别人家饿得轻一点儿。后来,种完地时候,我七叔估摸着能捱到和早土豆、青苞米、青菜接上了,就从牙缝儿里硬挤下一百来斤,趁机给我和我们老三订了婚。都一样:一人六十斤苞米,新土豆下来再加一百斤土豆。我五岁我妈就死了,九岁我爹也死了。后来,连我七婶也死了。我七叔拉扯我们五个不容易,要不像女人那么心细,我们也活不了。所以说,这两年我不和我七叔犟嘴了。别的还行——可这事儿不像别的。现在是新社会了,婚姻自主都多少年了?这事儿我可不能依他。”
  “听说,他们家是哈尔滨来的下放户……”
  “所以说,更没吃的,差一点儿就没饿死。他们家以前是开杂货铺的,根本不懂该怎么在山里过日子。”
  “人家可是城里长大的姑娘!”
  “什么他妈城里姑娘?!今年才十六……”冯宝庆不屑地摇摇脑袋,手比划着,“这么一小点点儿,像个病猫子。兰芹,你不记得你十六时候都出息成什么样了?能把她装下几个来回!你多漂亮,身子多结实,干什么活儿都不让男人,将来肯定会特别能过日子……所以说,兰芹,她哪点儿能比得了你。”
  “你净乱说……”姑娘脸上掠过一丝喜色。
  “什么乱说?我说的都是实话,我都打听好了,她那么小,还不能自主婚姻,就是让爹妈给卖了,拿她换粮食吃了,根本就不合法。再说,就算是她同意,我不同意,这婚事也不算数!所以说,兰芹,现在就看你一句话。”
  “瞎说!看我什么……”
  “真看你一句话!兰芹,咱们俩从小就认识,你知道我冯宝庆……”
  兰芹听冯宝庆说了这么半天,一直没有打断他,可此时,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接着往下说了。
  “冯宝庆,你明白你叔的不容易就好,咱们都长这么大年纪了,说什么也不该再做出让老人伤心的事儿来。”
  冯宝庆打断她:“我当然不愿意惹我七叔生气,可也得分是什么事儿啊?”
  “反正,惹老人生气就不太好……比如说我吧,我爹妈前几年也做主就把亲事给我定了,我就没说什么。”
  “什么?!你……”
  姑娘垂下眼帘,知道应该表现出些不好意思,也应该掩盖些得意。
  “嗯哪,他当兵去了,来信说刚从部队入了党——老人们说,等他明年复员,就给我们结婚……”
  …………
                               
  
  秀的孩子病了,到卫生院打针,晚上住在兰芹家。
   “……姐,你说哪个?冯宝庆?冯宝庆结婚才十三天,就让他七叔给撵出来了,净身出户,啥也没给他们。有一个小红柜子,旧的,原来说是给他们的,安在新房炕梢,一分家也不让抬了,还让他们两口子领了八十五块钱饥荒……新媳妇儿低头抓着自己衣襟一个劲儿哭,哭是哭,可别人几乎听不着她哭的声响;冯宝庆也耷拉脑袋了。冯宝庆媳妇没过门那两年,冯宝庆他叔冯老七一见着亲家就点头哈腰的,亲家一到他家,他就是赊,也去供销社装上半瓶子酒,可有个热乎劲儿啦。这回媳妇进了门,冯宝庆老丈人来找冯老七讲理,冯老七马上就翻脸了,比他妈的江北胡子还横哪!冯宝庆老丈人让冯老七吼得手扶着门框脸儿蜡黄,后来,光嘎巴嘴说不出话,眼泪都快下来了,后来,叹口气一扭头就走了。冯宝庆他老丈人前边走,冯宝庆媳妇一边嘤嘤哭一边跟她爹屁股后边。冯宝庆眼巴巴站那儿瞅着,像个傻子。后来,冯宝庆老丈人出大门挺远了才回过身,站住。她闺女也不往前走了,还是低头一个劲儿小声嘤嘤,冯宝庆媳妇细溜溜儿,个儿也不大,活活一个小受气包儿。冯宝庆老丈人从兜里掏出两块六毛钱,给他闺女,红着眼睛说:‘听话,好好跟着你女婿过日子……’冯宝庆媳妇就不往前走了,攥着那两块六毛钱站那儿还是哭。这时候,冯宝庆他老姑从人堆儿里一个高蹿出来,喊:‘亲家,你先别走!’……”
  “冯宝庆他老姑?不就是那个‘冯老妖精’吗?秀,我记得那回……”
  “可不就是她!她原先一直在旁边瞅着,她哥要吃亏的话她肯定得站出来帮着,可谁承想城里的人更老实,这下子她反而打起抱不平来了,指着冯老七鼻子嗷嗷骂,什么难听话都骂遍了。冯老七跟别人总耍赖,可生来就怕冯老妖精,怕的是‘一贴老膏药’!让他妹子熊得坐房门门槛子上,两手抱脑瓜子‘呜呜’哭:‘我一个跑腿子,足足养了他十四年,当初人人夸赞,这时你们咋没人说起了?他们两口子年轻少壮的,难道还担心他们会饿死不成……’冯老妖精就怕人提当初她哥死她没管冯宝庆,可是她嘴硬,颠来倒去全是她的理:‘当初我是没收养我侄子,可我也没受我侄子的房子和牛,五哥死了,扔下的家底儿比谁家薄?牛是死了,你卖房子为啥不卖自己的,把人家小宝庆的房子给卖成现钱揣自己腰里了?你是我哥,你要不做事儿太过火我说死不能揭你这老底——你丢了,我也捡不着啥!谁都知道你跑腿子窝棚不容易,下边还有俩小子没成家,可你这事儿做得实在太过分……’冯宝庆在一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脸都模糊了,过来拉住冯老妖精张牙舞爪的胳膊:‘老姑,你可别往下说了……’完了就在当院给冯老七跪下了:‘七叔,你别哭了——你这么哭是想要我命啊。是我不对,这饥荒我都领。你说得好,我年轻力壮的,这点儿饥荒算啥?往后我一定帮你给老四老五都成上家……’冯老妖精说:‘——看看!——你看看!——你们全都看看!这才是我们老冯家的小子说的话——好!你七叔给你们找的房别去住了,今儿晚上你们两口子就到老姑家去,让你们兄弟妹子给你们两口子腾出半铺炕。亲家,你是明白人,也都看见了,宝庆这孩子不光体格好,人也厚道仁义,不是没心没肺。你放心,我们老冯家是本分人家,孩子给了我们老冯家,绝对委屈不了,我做姑的吃干的,就不让我侄儿媳妇喝一口稀的。’”
  …………
  
  兰芹听说舅舅病了,抱着孩子来山里探望。
  “……啊呀!到底有人想起来在井旁边盖所房子啦,这是谁家新盖的房子?房子和院儿收拾得这么利索。”
  “冯宝庆家啊。”
  “我结完婚还是头一趟回来,一转眼都好几年了,这村子变化……”
  晚上,吹了灯,秀和兰芹躺被窝里睡不着,东扯西拉,说也说不够,一直聊到后半夜。
  后来,俩人又说到冯宝庆。
  “……冯宝庆两口子刚分家那两年真没少遭罪。除了饥荒,啥都没有。吃没吃,用没用。俩饭碗还是他老丈人给钱买的,吃饭没有筷子,冯宝庆就折了几根苕条杆儿……住他老姑家北炕——他老姑你记得吧?……对,就是她,有名的‘冯老妖精’——住他老姑的北炕,其实就是半铺炕:他们两口子住炕梢,冯老妖精那俩小崽儿住炕头,冯宝庆家孩子一哭……”
  “冯宝庆有孩子了?”
  “可不有孩子了——咋的?住半铺炕就不能有孩子了?”
  “你这死鬼!……闺女?小子?”
  “白生生一个胖小子。啧啧,眉眼那个秀气,跟他妈一样,一点儿都不像冯宝庆——北炕孩子一哭,南炕冯老妖精烟袋嘴儿都不用拔出来,嗓子眼儿里咳嗽一声,冯宝庆媳妇‘溜溜儿’的,立马抱孩子出去,上后园子房檐底下去哭。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是那么回事,有的人嘴讨厌,就问:‘宝庆媳妇,站房后干啥?’……”
  “还不心憋屈死了。”
  “要是别的人心憋屈,难免脸上挂不住。冯宝庆媳妇一边抱孩子晃悠,一边还红了脸,连句马虎眼都不会打——小媳妇性子可好了……冯宝庆白天队里干一白天活儿,晚上贪黑就着星星月亮,和泥、脱坯、弄木头……”
  “盖房子?”
  “——废话!冯宝庆天天弄到二半夜。他七叔也帮,他姑父也帮,他叔伯哥们,表兄弟,还有不少村邻也抽空干一把,别人帮忙是帮忙,饭都不吃冯宝庆一口,隔三岔五帮上一把,就不错了,冯宝庆自己是天天没日没夜地熬……”
  “他自己的事儿,没法子——反正那家伙黑瞎子似的,抗劲!”
  “封冻前,到底住进去了。临往出搬,冯老妖精屋地都没下,盘腿坐南炕上,叼着大烟袋,念话秧儿:‘我招人家住了一冬带八夏,临了,没落啥好儿,反倒把人得罪得够呛。’”
  “老死婆子。”
  “她人心倒不坏,就是太‘格色’。别人怎么不得劲儿她怎么来。冯宝庆住她那儿,她见天没个好脸儿;走了,还真打心里头不高兴。冯宝庆媳妇赶紧过去给她装了一袋烟。她脸还拉得老长——她也不是不明白,冯宝庆为啥房子还没大收拾好就着急搬。”
  “房子没弄利索?”
  “没有,里面还没来得及抹,墙还没干呢。冬天,我去给冯宝庆家端了一小盆黏黄米,一进屋,把我吓了一跳:北墙,白花花的,两三寸厚,全是冰霜!一摸,炕倒还挺热乎的,可光炕热能顶多大事?冯宝庆媳妇非要给我倒碗热水,我按住冯宝庆媳妇的腿,说啥没让她在炕上动窝儿,我说我自己倒,一摸碗,一摞碗都冻一块儿了。”
  “啧啧!”
  “就这,冯宝庆媳妇还是那么不长不短,笑呵呵的。过了那个冬,转年,你再看看人家两口子,把那房子收拾的!窗户上面吊扇糊了白绫子纸;下边的开扇,全装了玻璃,屋子亮堂,过日子心里也亮堂不是……现在,我们村子年轻的这一茬比起来,冯宝庆家日子比谁差?上个月,冯老七家老儿子结婚,冯宝庆老丈人在酒桌上还和冯老七说:‘亲家,我真挺知足啊。’”
  “哎,我好像听你说他俩打过架?”
  “对对,打过打过,冯宝庆分家时打过。俗话说‘真亲不恼一百日’,这都好几年了嘛!呵呵呵……”
  
  秀就地嫁在自己生长的本村,兰芹就地嫁在自己生长的本镇。俩人谁都没离开自己出生的地方,姐俩的家和以前没出阁时一样,隔二十里路。
  秀的孩子又病得不轻,她起早背着孩子走着去了公社卫生院。卫生院的大夫开学习会去了,兰芹挺着大肚子四处帮着找人。
  到后晌,才打完针,秀看孩子好像轻些,就想背回家。兰芹拉住死活没放,秀走到家还不得二半夜。兰芹又快要临产了,这几天没去生产队下地干活。秀也是不放心孩子的病,这才得机会在兰芹家住了一宿。
  晚上,俩人还像没出阁时那样在炕上挨着躺下后,才发觉一眨眼,时间又过去了这么久。
  “说的是,可不是啊。忙,日子过得就快呗。”
  “姐,你说,咱们小时候,家家从地主手分那几块地,没看谁家干不过来,都有忙有闲的,有吃也有穿了,日子一年年见强。这些年,入了社,人口多了,劳力也多了,地,还是那些地,我们队里却年年有荒的,就是侍弄不过来……”
  “人是不少,真下地干活儿的有几个?年轻力壮的,有点儿文化最合适,能去学习学习毛主席思想;没文化的,就得去出工,修水利,修修不完的水库;再不就搞战备,你姐夫这不是又去民兵拉练了。剩下在家干地里活儿的,谁还像刚入社那两年干得那么热火有劲儿?还挺好,这两年不用三更半夜起来敲锣打鼓迎接毛主席指示了。”
  “生产队的活儿从春到冬,从春翻地到冬积肥,没有干完的时候;家里面,还有老人孩子,家里院外一大堆活儿。”
  “做饭,带孩子,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在队里边不磨洋工,人就得累死!”
  “我就愁没工夫做鞋做棉衣裳,就说做鞋:扒麻,纺绳,糊袼褙儿,纳底子……我一年三百六十天,不记得睡过几回囫囵觉……正经事儿我还忙不过来,这熊孩子还净添乱……”
  “行啦,给孩子看病,就是最大的正经事儿。”
  “唉,姐,你这话对。我现在啥都不瞎寻思了——刚结婚那咱,岁数小恨家不起,恨不能一下子就把日子过好了——现在,只要家里都平安就行了,别的我啥也不瞎指望了。今年春天,山里村村小孩子出花儿,三天两头就能听见老娘们儿放声嚎。我们北村林老五家,两天没到黑,仨孩子全扔了,林老五媳妇疯了好些日子,犯病了老爷们儿都按不住,披头散发、光脚丫子蹿到山边子找着死孩子就往家里抱。
  “经常有人说在林子边撞见瘦骨棱棱、褪了一半毛的野狗,那些狗舌头在嘴外边耷拉着、眼珠子血红,拖着尾巴‘颠儿颠儿’地四处狼一样找死孩子吃。
  “冯宝庆家的小瘸孩儿,身子那么软弱,三岁了都站不起来,可是熬过来了;他姐,那么欢实的一个小胖丫头儿却死了。”
  “啊呀!冯宝庆媳妇能受得了吗?”
  “受不了不也得受啊。人都病成那样,还反过来安慰冯宝庆呢;冯宝庆哭得……”
  “冯宝庆媳妇啥时候病的,挺严重?”
  “嗐!别说了,从那个小瘸孩儿月子里就没恢复过来。妇女病肚子疼,血脉说是总也不大行。本来人就瘦,这两年没怎么下来炕,脸黄惨惨的,黄里透青,人轻飘飘,像纸人儿似的……给她看病,已经欠了不少饥荒——她打针的效果可好了,每回病厉害了,冯宝庆套生产队的牛车拉她去大队卫生所,打上一针,她立马精神就来了,奇怪不奇怪,下了病床就能走了,回来无论如何都不坐车,见人就笑呵呵说:‘我哪来的病?装的。’往后,说啥也不接着打。”
  “该好好住院……”
  “住院?因为给他媳妇看病,大伙说冯宝庆家的饥荒现在可能得有三四百块!冯宝庆驴一样从年头干到年尾,领完口粮,账上还得倒亏生产队里不少钱。三四百块,还不够他还到下辈子?再说,能借的地方都借到了,还上哪里去借? 
  “……入夏时候,我还看见冯宝庆媳妇在园子里栽柿子秧儿呢,好长时间没见她出屋了,我就凑过去了。冯宝庆媳妇栽柿子秧时根本蹶不起身子来,就坐小板凳上,在垄沟里一点点儿往前挪,左面一棵,右面一棵,同时栽两条垄。栽完几棵,手按着垄台欠起屁股,往前边挪一点儿小板凳,动一动,颤巍巍,比个八十岁老太太还慢还费劲。可身后垄台上栽完的柿子苗还都那么直溜……后来,她看见我趴在障子上,还像平常那样和和气气地冲我笑呢——满脸都是虚汗哪……
  “听说她又落炕挺长时间了,我抽空去看她,刚一进屋,她忙把手里摆弄的铁丝支架圆镜子撂下了,往炕里面推了推。我们俩嘴里东一句、西一句唠着闲白儿,谁也不瞅那只镜子。我知道那只小圆镜子背面镶着一张‘喜鹊登梅’的五彩画片儿,画片儿前面压着冯宝庆和他大儿子来福的一张相片。相片是照相的人头回来村子时照的。相片上的冯宝庆身子直硬硬地坐在凳子上,脑袋像个呆瓜;怀里一岁多笑盈盈的来福,脸蛋胖乎得像年画上怀抱大鲤鱼的吉祥娃娃;冯宝庆身边是一些黑白斑点,那其实是他身背后一幅遮挂在土墙上的花被面子……她可稀罕那张相片了,不光儿子照得好,我记得她还说过冯宝庆也照得‘怪不错的’。照那相的时候,她那个小丫头上了身,婶子大娘们都不让她照,说是双身子照相,怕生个被摄去魂儿的傻孩子。以后,照相的人再也没到我们村子来过。
  “头几天,我们在地里割黄豆,冯宝庆他大姨子撵到地里来了。她住山外,回娘家和老妈一起来看妹子。冯宝庆大姨子一找见冯宝庆,扑上来就给冯宝庆一个大脖儿拐,一边哭一边骂:‘你长没长人心?还顾得上挣工分?没看她都快要死啦?’”
  
  
  群众批斗会,在吃完中午饭后直接就举行。批斗会结束,没有放那个被批斗的人下来,还继续吊在树杈上。群众们在干部的带领下,举着红旗唱着歌又上工地了。
  公社十字街口旁边,那人一直在那棵老榆树的一枝粗枝上坠着,那枝树枝像平举着的胳膊一般伸向街心。他身体最上头是他的双手,手脖子绑着绳子;身体最下面是两脚,垂下的鞋尖在旁人粗一看,仿佛沾着了地面,挨着了土——实际上却是虚着的,不具有丝毫的支撑。
  整个下午,在镇子中心过往的人并不多。偶尔有人在这个被吊着的人旁边走过时,都无声地看看他,不由加快步伐的节奏,打他旁边溜过去了。街道旁边墙壁上的彩纸大字标语已经潲了色,纸地露出来本来的惨白,最后一个巨大的惊叹号的那幅,半边张了下来。
  傍晚,天阴了,暮色渐渐浓厚的同时,雨点也随之渐渐密起来。街头的静寂空旷,在雨夜里无限地铺展延伸着。
  一个女人的身影,隐在黑暗中的某个角落里,无声地观望了许久,除了轻微的雨声,听不到街上其它的声息。树下面,那个被吊着的人一动不动,像具又湿又沉的死尸。
  又过了许久,那个女人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榆树下面。虽然她事先已经观察过了,但是当到了被吊着的人身边,她还是显得非常紧张小心,她似乎没有说什么话,哈下腰快速在被吊着的人脚下放了个什么东西,又抓着被吊着的人的脚做了一个引导动作后,就站起身,像水里无声迅疾游去的鱼一样,消失在无边的雨夜里。
  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
  那个女人的身影又一次在榆树下面出现了,和上次一样,她同样带来了东西,不过这次拿的东西比上次显眼。上次,是两块她随手在街边摸到的砖头;这回很明显,是两只农家常见的四角八扎的白木凳子。
  在被吊着的人身边蹲下身去后,她发现自己本来一左一右分别垫在被吊着的人两脚下的两块砖头,现在,上下叠码在了一起。看来,被吊着的人在她走以后,自己用脚蹬着一块砖头的一角,使它一侧翘起,拿另一只脚把另一块砖头推过来,塞在这块砖头下面,让两块砖头摞在了一起。此时,他是右脚完全平放在砖头上,左脚则搁在右脚面上。
  女人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去不少。
  她将泥地上离被吊着的人近的那只凳子挪了挪,稳了稳,然后,用右手手臂揽过男人的小腿,把他的两脚放在凳子上。同时,她也觉察了男人两腿的瘫软和沉重。于是,她用手臂搂紧男人的小腿不放。
  过一会儿,她凭触觉感到了他明白了她的用意,在一种瘫软放任状态中挣扎着意志,身体开始配合她。但他两腿太无力,一时怎么也撑不起自己的身躯。
  她不敢出声,靠这种触感传达着自己的意图,后来他渐渐把身体重心移到腿上,移到脚下的凳子上。她又扶着他稳了半天,逐渐减轻给他的搀扶,确信他大致可以站稳时,她腾出来一只手,把另一把小凳子拉过来,自己站上去,一点点解开了树枝上的绳子。她下地时手里没有放松,然后扶着他下了凳子。
  犹豫一下后,她左手手臂从一只凳子腿中间伸过,抓住另一只凳子站起来。把男人的左胳臂架在自己颈后,右手揽住他的后腰,架着男人,隐遁在黑暗里。
  扶着他走了一段路后,她感到他在渐渐恢复力气。他虽然还是迷迷糊糊的,但本能使他身子的重心一点点回到自己的腿上。快到了她家门时,她只要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就行了。
  进了她家院子,在雨和夜的包围重压下,一些微弱的粗细油灯光束,从西间屋子窗户纸上大大小小的破洞漫溢出来。
  她开了房门——这是所早年间东北农村泥草房里最常见的“老三间”格局的房子,即中间有房门的这间外屋兼做厨房及进两边屋子的过道;两边的屋子住人——进屋来女人右手支着房门,先把左手臂上的两个凳子撂在一边,然后,牵男人迈过门槛,倒退着身子,引导他走过黑暗的外屋。
  西屋里,发出光亮的煤油灯,正蹲在南炕炕沿这面一端斜上方墙壁的一个竖长方形凹洞里。点煤油灯的人家,差不多家家屋里都有这样的墙洞,因为“高灯下亮”,但煤油灯没法像电灯泡那样悬吊在屋子中间,置在墙洞里,还可以减少一些“灯下黑”。
  炕上,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子看来早就从被窝里坐起来了,被子在女孩儿腿上堆着,她怀里抱个也许还不到周岁的婴儿,轻轻晃着身子,怀里的婴儿睡了,女孩儿的眼睛也惺忪了;挨着她右面,炕梢一侧,一床破被子上头还露着两个小脑袋,他们在枕头上睡着了,乱糟糟的头发半长不短,看不出男女。
  听到声音,女孩子扭脸向房门等着。当她看见妈妈牵着一个湿漉漉的生人进来时,吃了一惊,顿时睡意全消,飞快地腾出左手把被子角往自己屁股后边围了围。
  “小弟醒了?”
  “又睡了。”女孩子直愣愣盯着那人看,她以为他喝醉了。母亲扶那个“醉鬼”在炕头坐下时,离得近了,女孩子完全看清了:那人湿得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她赶忙又一次拿一只胳臂抱孩子,左手飞快把她给母亲铺好的被子扯到一边,然后回过手来又把被角往自己身上裹了裹。
    男人没有让自己栽倒在这个陌生人家的炕上。他勉强支撑着,让自己在炕沿上坐下来,歪着身子背靠着炕墙。左腿弯起小腿横在炕沿上,膝盖向炕里,脚在炕沿外;右腿耷在炕墙边。他脑袋斜上方墙洞里的灯光只照到他的右面肩头和半边脸,身体其余部分都隐没在“灯下黑”的暗影里。
    “冯宝庆,你躺一会儿吧——没事儿啊,躺下吧!”
    冯宝庆闭上眼,摇摇头。她又跪爬着把自己的被子枕头团起,拉过来要他垫在腋下。他还是闭眼睛摇头,绝不再动。虽然虚弱恍惚,冯宝庆还是依稀记得自己被雨淋透以后,曾经尿在了裤子里。
  她后来把团在一起的被子和枕头使劲往炕脚下推了推,在炕上腾出一块地方。然后,下地,从立在屋角的一口缸的缸口上边搬来炕桌。女孩子见状忙提前抱着弟弟,拉着被子往炕脚下缩,把炕上的地方让出来。女人把炕桌摆好。
  “唉!冯宝庆,你就脱鞋上炕吧。”
  她从外屋端着两只盘子回来。发现冯宝庆不靠墙了,把左胳膊横在了炕桌上,眼睛在暗影里看她。
  “兰……芹?”
  “嗯。”
  “我这……”
  “少说话,吃点东西吧。”兰芹把盘子摆到冯宝庆面前,一只盘子码着苞米面大饼子,一共五个;另一只盘子上横着一双筷子,筷子下面是半盘吃剩下的咸菜条。
  “吃吧,家里也没别的,我给你放锅里头了,现在早不热乎了。”
  冯宝庆想不起说别的,就埋头吃起来。
  炕里的女孩子觉得吃饭的这个人像个傻子。
  兰芹站着待了一小会儿,又去外屋端来一碗凉水。
  “夏天,也没时间烧开水。”
  冯宝庆边吃边点点头,也不知听懂没有。
  兰芹到冯宝庆旁边,从头上摸下一个铁丝发卡子挑了挑灯芯,暗淡的灯光闪了闪,屋子里亮了一些。她把煤油灯从墙洞端到桌子上。隔着桌子坐在了冯宝庆对面的炕沿上。
  “……慢点儿,冯宝庆,你慢着点儿吃,别噎着——这儿,这儿,来喝口水……房大脑袋肯定是喝多了,忘了把你放下来……冯宝庆,一边批斗你,我一边在下边纳闷儿:你怎么跑伙房去了呢?”
  “我腰疼。”
  “你腰疼?啧啧!连你这样体格腰都……唉!也难怪呀,你没听马主任大会上说,今年冬天都不停工了……这水库,修起来有十来年了吧,才从山根底下长起来多高?你看,干部喊得再响,大伙可像咱们开头那会儿干得起劲?明摆着,就是到咱们孙子那辈儿也不一定能干完。”
  “不能……”
  “什么不能?呵呵,冯宝庆,你倒思想先进了——你是让房大脑袋他们把你折腾糊涂了吧?你寻思马主任心里没数儿,他能看不出来?他和大伙一样,也是明白修不成,可是他敢说出来?他是主任,主任是书记,他不但不能说,反而叫得比谁都得响,张罗得比谁都得欢……马主任会上一喊,下边房大脑袋这帮小喽啰就毛了,隔几天就得找个碴子把谁绑起来,吊那榆树上批斗一阵——也不管是多大的不是了,能安上个罪名就行。冯宝庆,你不就是忘了往大锅里抓一把咸盐么,就把你揪出来了——你听听那个批判稿:大声小气、脸红脖子粗,念了那么老半天,差点没把马主任累背过气去:霹雷电闪的,好像是你想要造反、想要谋害毛主席似的……”
  “我有错误……”
  “什么你有错误!换了他马主任就不兴许忘?黑压压一会场人,谁不明白那都是胡扯?忘了放一把盐,就能想出来那么老多罪名——亏他们怎么想出来的呢?真有才呀……那房大脑袋,在部队里混了十几年的一个老兵痞,五十来岁还是个老跑腿子,连个老婆都没混上。你看见天一杀冷房大脑袋就披上的那件破大衣了吧,一个扣子都没有了,缺边儿少沿儿的,袖子和底大襟都不全乎了,露出来的棉花直悠荡,都黑了,粘了那么些草籽儿碎草末子……你还能看出那大衣原来是什么色的么?告诉你吧,绿的——那原来可是一件地地道道的军大衣。我家孩子他爸经常民兵训练,没少上房大脑袋屋里去,他回来和我说:‘谁穷谁光荣——咱们全公社数房大脑袋最光荣!’……房大脑袋炕面子上连块破席子头儿都没有,跟猪窝似的铺了点麦草。那件破大衣白天披,晚上盖。春天一暖和,别人就看不见房大脑袋的大衣了,我家孩子他爸说,军大衣在房大脑袋的炕脚底下变成了一团破烂儿,夜里要是不冷,房大脑袋就不展开它了,枕在脑袋底下当枕头——房大脑袋还跟当兵打仗时候一个样,夜里睡觉不脱衣服,脚跐炕沿,头朝里睡……大伙总埋汰房大脑袋的那句话是咋说的来着?噢,对啦——”
  “白天吹牛逼,晚上盖大衣!”抱婴儿的女孩子抢着说了一句,然后自己笑了。
  “……别看房大脑袋平常眵目糊多长,只要干部一发话绑人,房大脑袋马上就来精神了,拎起绳子就上,比抽了大烟还来劲。往那棵榆树树杈上吊人是房大脑袋最在行、最拿手的活儿了:他根据每个人的高矮体重不一样,调整绳子的长短,让每一个被吊起来的人的脚尖都跟你那时一样,似挨着地皮又挨不着地皮——像摆弄秤砣似的。你刚开始被吊起来时候,是不是也总想让脚尖着地歇一歇手脖子来着?是不是用力坠一坠,好像脚尖真就挨着了地皮似的;可是树枝那么粗,没一会儿就把人的脚尖又拉得离开了地皮……那其实是正中了房大脑袋的鬼把戏——房大脑袋就在旁边自己嘿嘿笑。一般没吊过的人都免不了上房大脑袋的当。这还好一些,房大脑袋高兴;有事先知道房大脑袋的那些花招儿的,要是不做那种试图脚尖着地的努力,房大脑袋就该红眼了,从扫帚上拔下几根竹梢子,不把竹梢子抽断了不罢休……冯宝庆,你咋能来出工,孩子在家咋办?”
  “大的大了,能带小的了。”
  “啧啧!大的大了?不才十二么,就比这丫头大一岁。你就不能说,你不能来,孩子离不开。”
  “我和队长吵架了。”
  “和队长吵架……”这时兰芹想起来,她听说过这件事。说起来冯宝庆村子的队长也算她一个表哥,她叹口气:“唉,孩子那么小,怎么着也不该让你出工啊?”
  “要不也不能,我老姑把他们家的饭锅给砸了……我不来,队长出不了这口气。”
  兰芹接不上这话。油灯对面的冯宝庆头发胡子老长,乱糟糟的,说不上有多长时间没洗没梳了;脸又黑又瘦,哪里像刚三十出头的人;上边门牙缺了一颗,看来里面的槽牙也不会全乎,冯宝庆啃到苞米面饼子贴锅糊硬的那一面时,时而偏一下脑袋,样子有些像趴地上抱着骨头棒子歪头生啃的老狗……兰芹又不由悄悄叹了一口气,低声说:
  “孩子也太小了……”
  冯宝庆把举到嘴边的咸萝卜条停下来,看着兰芹,眼睛里闪出明显的笑意。
  “现在,能烧火也能煮饭了。”
  “是啊,熬出点头儿了不是?为孩子,以后遇事也忍着点吧。要不是你踹了房大脑袋一脚,他们能把你折磨那么狠……铁人也得让这帮玩意儿拾掇得服服帖帖——他们哪,都没长全人下水。”
  “…………”
  “唉,你真不容易呀!冯宝庆,谁提起你来都说你不容易,一个老爷们儿,家里外头的,拉扯俩没娘孩子,秀她们说你下地都得带着他们俩。”
  “也没带两年,那时候小;现在好多了,大了。”
  “说你就挑一副土篮子,两边一头篮子里挑一个……”
  “不是,就是光地远时候挑过。地远了,大的也走不动。地近,光抱小的就行。”
  “说那小的腿脚不好,你就把他撂地边上让他自己乱爬。”
  “还有大的看着哪。”
  “我记着他们姥姥家不是住你们北村么?”
  “她死转年就回哈尔滨了,在这儿,我丈母娘总是哭。”
  “……一般别的男的伤了家,还不得愁死——有多少人把孩子送人了,自己成天灌酒;要不就是有老人帮着带……”
  “我老姑没少操心,村里也不少帮忙的,当初小的连队长老婆的奶也吃过。”
  “听说,小的腿好多了?”
  “去年春天就会走了。”
  见冯宝庆笑的样子,兰芹没有把气叹出声来。她听说,冯宝庆的小儿子会走时都五岁了。
  “秀说那孩子在娘胎里他妈就身体不好,落了胎包儿一直瘦得跟个猫崽儿似的,你净给他喝饭米汤,能活过来真是命大……”
  “也没总喝饭米汤,光喝饭米汤能活得了了么?刚才我没说也吃过别人的奶,也喝白糖水……”
  “也喝白糖水?啧啧,你们家一年分几斤糖票……啊呀,冯宝庆,五个大饼子你都吃了,饱没饱?要不我再……”
  …………
  
  
  就是在兰芹把冯宝庆从树上解下来那年的冬天。
  三九天,一个夜里大雪刚止、早上天空放晴日子的下午。外面北风呼号,兰芹在热气腾腾的外屋里从锅里起黏豆包。外面的风虽然响,兰芹也听到了有妇女孩子进院子的声音,她手上忙,顾不上去开门看。房门直接被拉开了。
  那年月的冬天,特别地冷,特别地长。
  在漫长寒冷的冬天里,格外显得凄怆破烂的农家小院子中,时常有或男或女的乞丐站在房檐下,用山东口音向屋子里的人哀声乞讨。他们很多已经上了年岁,却把比他们年轻二三十岁的已婚男女喊做“叔叔婶子”;把穿开裆裤的孩子一律称做“弟弟妹妹”。
  他们多是第一年闯关东,落脚在附近村子的新来户。关里比这边更困难。
  那些人的行乞,基本上全是暂时性的。他们在祖祖辈辈居住的老家活不下去了才背井离乡,拉家带口到这里时往往都两手空空。在异乡直接陷入了饥饿和绝境,眼前就只有忍辱乞讨一条路了。东北本地山民,冬天历来习惯在屋子里“猫冬”。在陌生的冰雪和寒风里,拖着孩子在村子与村子之间的土路上瑟缩奔走的,就是那些要饭的。
  和那种普遍穷困的时代背景不大协调的是,东北山村多数人家的男女主人,通常并不吝惜往行乞者的口袋里放几块干粮,或者倒一碗小米。
  苦,明摆着是苦。可东北山区,没听说有谁真的饿死了。
  捱过头一个冬天,下一个冬天,四处游走的虽然还是相仿的口音,却是另外的面孔了。这些有过极为困苦经历的山东人,在这里扎下根后,日后把日子过得都很好,多数比那些亲朋众多、诸事便宜的本地人还要好。
  一般讨饭的女人,只带出来一个(最多两个)孩子。嘴巴太多也吓人,反而不易获得同情。
  灶边的兰芹半抬着黏糊糊的两手,一时被眼前的情景弄懵住了。
  进屋来的算得上是一群人:一个母亲和四个孩子。把兰芹家外屋两座灶台之间的屋地站满了。
  她们带进来的凉气,使原本刚揭锅雾气蒸腾的外屋的能见度清楚起来。
  女人三十来岁,矮壮,圆脸膛,右面额角明显青肿起来一块,右边的棉袄领子被揪扯得开裂了,露出棉花,在靠近右肩的地方耷拉着。她怀里抱着的小孩子头发挺长,拥在她身前腿边的三个女孩子一个比一个高出一点,大的不过十来岁。大一点的孩子还先看一眼兰芹的脸,小的,眼睛直接就盯在黄澄澄的豆包上……
  秀说:“……哎哟,老天!脑袋包这么严实进院子来,我没看出来是谁——原来是你!啧啧,我的亲姐姐呵——大冷天咋跑山里来了?这么深的雪你是怎么踹来的?咋就没冻死个你——快脱鞋上炕暖和暖和……什么?一会儿就得回去?放屁——那你立马就给我滚出去吧!……什么?家里头还有人等着?……连娘带崽儿一共五个?……谁?冯宝庆?我有点儿听不大明白……噢,好事得说是好事,对,好歹算是家人家了……不过,八口人呐,六个孩子呀,都那么小……你急什么急,再烤烤火——咋的?呵呵,那个河北娘们儿晚上还敢扯谁咋的?……好好好,好吧,那咱们就去找冯宝庆——咱也借光当他一回媒婆子。”
  …………
  
  这天,冯宝庆的大儿子来福从小学校放学回来,发现自己家的小屋子一下子装满了,全是人,这孩子面对这一群从天而降的入侵者,一时不知所措,站在进门的地方傻眼了。
  倒是那一群小丫头们在她们母亲的指导下,个个叽叽喳喳响亮地喊他“哥哥”,争先恐后,一点也不生疏碍口。后来,还是“妈”亲热地把来福拉过来(她手劲好大!),扯进“咱们家”。巧的是,和冯宝庆爷仨正好相反,那娘儿五个全是女性。这些新来的异性人口立刻成为这个家庭的大多数,晚上,挤占了冯宝庆家的大半铺火炕。
  来福和他弟弟雪的继母是关里口音。
  她自己说自己是河北人,丈夫前半年病死了,家里的房子和一切物件都抵债了,所以她们娘几个才迫不得已流离失所去讨饭。可是,时间长了些,村里妇女们嚼的闲话里,关于冯宝庆这个半路一个钱儿没花捡来的半铺炕女人,这样的内容在被逐渐推论着:
  “……什么死了汉子,才从关里来——胡说——她说话慢一点儿,就露东北话……还有,那些崽子,说话哪个有关里味儿?”
  “……看看那群丫头片子,哪儿像是一个爹做出来的?”
  “……听说了没?老刘家四媳妇从山外娘家回来说:这娘几个上年是在她娘家邻村一个跑腿子那儿过的年——是个走驼子。”
  …………
  这都是些闲话,无论真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冯宝庆家里又有了个女人。
  有男有女,家才是家。
  那时与今日的观念不一样,一般不过是在意孩子多和日子穷。孩子们是多,可孩子多过日子才拼死拼活、人人死心塌地不是?过日子,第一就是过一个死心塌地;穷,就更不是什么大问题了——家家都穷,烦恼倒少。
  她三十来岁,矮小,却强壮。身体里的能量和精力,出奇地充沛饱满。这些,和冯宝庆倒是难得地相像。
  冯宝庆的媳妇死后的这些年来,需要做衣服、拆洗棉衣时,多是冯宝庆的姑姑做,可那时一年到头一般人家也难得做一件新衣服。棉布布料,不结实,衣服坏得快,破绽厉害了,冯宝庆就抓过来自己粗针大线地缝一缝。
  自古,一家人身上的温暖完全得靠屋里的女人一针一线来缝补维系。一个人家里面,有许多眼睛看不见、嘴里说不清的东西,都是在无数个伴随着男人鼾声和孩子呓语的夜晚,从油灯下的女人细细密密的针脚里,悄然无声地生成着。
  和通常缺了女人的人家一样,冯宝庆和他的俩孩子衣服也都是肮脏破烂,勉强没冻坏而已。这个女人来了,冯宝庆自然不摸针线了,可他们爷仨身上和以前比也没囫囵多少。
  妇女针线活儿都在炕上做,她难得待在炕上,好像在炕上也坐不住。连锅边灶前的活儿,也是毛躁马虎的。
  冯宝庆家里添了人口有了女人,没有归置出井然和温暖,反而添加了更多破乱。
  这可不是说她是个懒女人。她们来后不久过了年,队上备耕,开始有了活计,她就把自己怀里的小女孩儿丢给大的,和冯宝庆一道去挣工分。队里的活儿是集体的,不落人后就是个好。她偏又有个母夜叉般的体格,干这些粗活倒是特别适合。没过多久,为了争个方便垄头什么的,就常和别的妇女薅着头发互相扯成一团,满地打滚。毫不畏怯对方是否有伙派,有没有人拉偏架。
  收工回家,要是一有孩子诉委屈,她拽起孩子就去找人家门上,满村人都能听到她的锐声叫骂——骂声里就没有多少东北味道了。
  无论胜负,都不影响她回家“呼噜呼噜”把两大碗苞米■子粥喝下肚。
  说到吃,这里必得多说几句。
  今天,进了二十一世纪,情况可能有些不同了。可古来,人一辈子拼死拼活,都是在忙活一张嘴。
  人以食为天,说过日子,就得说吃饭。况且,冯宝庆家一下子添了这些吃饭的嘴巴。那时正是关里的山东人吃地瓜干子度命的年月。但同期东北的农民倒是四季可以吃得上粮食的。
  粮食是上年秋后生产队上分的,每户按人头分配。人头再以青壮老幼进一步明细别类后,明确到每家每户该得多少——具体到几斤几两。
  一般会过日子的人家,冬春时,冬储的白菜、土豆、萝卜和酸菜、咸菜等搞得好;到夏天,园子里的青菜接得及时;屋里女人又把消耗度量得仔细合理的话。说一年四季都有粮吃,并不是瞎说。
  冯宝庆家,秋后分的是三口人的粮食,百日后锅里要供八张嘴,自然缺得多。
  ——不是像后来村里有些女人嘴里邪乎的什么那群母女吃饭如狼似虎、一个顶俩。哪一个人吃饭不往饱了吃,顿顿五六分饱?吃得香甜,说明活得有劲儿。
  一开春,冯宝庆家外屋的米缸就见底儿了。
  冯宝庆开始闹心了,闹心久了,就闹不起来了,开始疲惫了,疲惫久了,就有些迷糊了。
  养得起猪,垒得起圈;养得起家,供得起饭。
  这是老理儿。
  冯宝庆不是不认账的人。不像有的没出息的男人,有了点儿难处,就喝点酒在家里赌气放赖——数起来天底下他最憋屈。
  冯宝庆闹心,心里窝着。明知亲戚四邻里,谁家也说不上有剩余的口粮,能开口的冯宝庆都还是张嘴问了。凡是冯宝庆去过的人家,也都让冯宝庆张开的嘴闭上了。可是,东家一小盆小米、西家十斤八斤■子。这么多张嘴能应付几天?
  女人倒和一般的妇女不同,不因为总是家无隔夜粮和冯宝庆碎道埋怨。她见冯宝庆不往饱了吃,也自觉喝了一碗稀粥就撂了筷子去队上干活。大约她经过的日子没几天是粮米充足的,她就不以为怪了——况且冯宝庆总在为吃的东挪西借。说不上她有多么体谅冯宝庆,可毕竟没有可埋怨的。她所以能带着孩子活下来,好就好在她虽颠沛流离,可并不真觉得难、真觉得苦。她不是个操心人。
  冯宝庆的口粮,就说到这里,不接着为他家做流水账式交代了。只要交代明白冯宝庆两口子的不易就行了。总之,日子一天一天熬人,也在一天一天过来,谁也没去担心过不去。虽然一天比一天艰难,却也在一天天逼近园子里新菜要接上的时节。只要捱到秋天就好了,他们家就能分到八口人的粮食。当然,冯宝庆和他女人挣的工分不足以够八个人的口粮。可是,挣不够口粮的人家多了,饭都是得吃的——不过在生产队的账目上多一笔陈欠罢了。
  冯宝庆的小房子里,就一铺靠南窗的火炕。
  天暖和一些了,来福把北墙根的杂物清理开,找两块木板搭了一个简陋的板铺。
  大闺女很羡慕:“娘,我要和哥一块住床!”
  “娘,我也要住。”二的也立刻接上。
  当娘的见来福用眼珠子瞪那姐妹,就劝:“来福,都是你妹么……”
  “就不——!”
  “咦?——俺娘,你这孩子……”她从来随意打骂自己的孩子,可对冯宝庆的俩儿子挺和气。
  可来福不买账;雪一听到她的喊叫,每次都满眼满脸的恐惧,不由身上发抖。虽然她从来没喊过他一声,也没瞪过他一眼。
  说这话,眼看到了夏锄最忙碌的时节。冯宝庆心想:忙过这一阵子,还真得沿北墙再盘一铺炕。
  那铺冯宝庆计划中的火炕,直到几十年后房子扒掉,一直没有出现。
  邻居们好久没看见冯宝庆大眼睛的瘸孩子出来玩了。雪在炕上躺了几天,接下来连爬起来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
  河北女人喂养、管理孩子太粗放草率。也难怪,她虽然张口就诅咒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不立刻死掉,可她生的每一个孩子都活得很好。断了奶,就小兽一样会自己四处找食吃。病了,发着恶烧,躺倒两天,一片药片不吃,又爬起来到处跑。
  好久吃不饱饭的冯宝庆被生产队上的活计、家里缺粮、这些母女们的纷乱叫嚷搞得疲惫不堪,渐渐耳朵都有些模糊了,随着耳背听不大清,再看人意思,往往就须借助分辨表情,总看人家脸。时间一长,自己就隐约露出了呆木相来。
  屋里有了女人,照顾孩子就是女人的事情了。雪虽然生来比一般孩子孱弱,毕竟也是个大孩子了。这回生病,冯宝庆没大留心。
  这年修水利,原来也有冯宝庆的名字,一拖再拖,冯宝庆家里还是实在走不脱,队长也就没有真和冯宝庆计较。一日,需要向工地伙房送粮食,队长安排不出别人,下午找到冯宝庆,冯宝庆也不好说不去了。原来说好住一夜就回,可到了那里,却被上级领导留下来搞突击。冯宝庆吃伙房倒是能吃饱了,可是他如何能待住。干了两天,脱不了身,就借口病了,在工棚里躺倒。领导看他确实不是往年的模样,只当他真病了,就放他回去了。
  中午,冯宝庆进家,女人和她的闺女们正围着饭桌吃饭。来福在二里路外的小学校没回来吃饭——他已经多日宁肯在学校饿着肚子,中午也不回来了。雪蜷缩在炕梢,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枕头边搁着半碗稀粥,筷子横在碗口。
  冯宝庆探身凑到小儿子跟前,额上马上渗出汗来!他伸手把雪轻轻抱起来——心也不由跟着哆嗦起来,他感觉到儿子细瘦的骨头硌手,满了六个生日的雪却似乎比一个周岁的胖小子还轻。雪水汪汪的伶俐大眼睛自小就有着丰富的内容。现在,眼睛里连凝集起一些委屈的眼神的气力都没有了。
  “躺两天就好咧。”
  冯宝庆没理她。他撇下一屋子“滋滋”的香甜喝粥声,出门去邻村的大队的卫生所。
  赤脚医生出诊了,很久才回来。她一看到冯宝庆怀里的孩子,立刻眼睛像被烫了似的抖了一下。严厉地盯了一眼冯宝庆,然后闭上嘴巴,给孩子诊察。她不知给雪看过多少次病,特别怜爱这个孩子。给孩子挂上吊瓶,过了一阵,她医生的一面渐渐被妇女的一面取代。
  冯宝庆瞪大了眼睛听。最后,从赤脚医生的絮絮叨叨埋怨里明白了她对雪病情程度的诊断,傻了。
  孩子弱小,滴得慢。打完针,天黑了。一个下午,冯宝庆的脸又瘦了一圈。
  进家,来福看来已快速喝完了晚饭,正趴自己铺上开始写作业。
  女人和她的孩子仍在吃晚饭。冯宝庆中午离开时,她们就这样围桌子,嘴里发着有滋有味的响声——好似从中午一直喝到现在似的。
  冯宝庆没把雪放炕上,而是转身向北面送到了来福手上。来福诧异地接过弟弟,还没反应过来,冯宝庆已经折回身去。
  女人在冯宝庆进屋时,住嘴,手没离碗,问了一句,冯宝庆没听见。冯宝庆回转身她又重复问了一遍。
  冯宝庆还是没听见——他过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头朝下从炕上扯下来。
  她以前与每一个和她搭过伙的男人都交过手,且往往都是她先动手,结果也都不怎么吃亏。可和这个男人没冲突过,雪的病她自己也不愧,所以她对冯宝庆的攻击没有精神准备。冯宝庆虽然这阶段身体不好,可毕竟天生体力超人,一出手就把她打翻在地。
  一般妇女在这种情况下往往披头散发,坐地上拍大腿哭自己命苦——“我不活啦……”
  河北女人也可以那样哭上一阵。她可以诉委屈的东西太多了:哭自己前世造了孽,今生受苦;哭这一群没爹孩子,今夜可去哪里;哭老天爷不睁眼,自己肚子里八成又怀了个没爹要的孽种;我又没虐待你孩子,凭啥拿我出邪火……等等,可能战事也就冷场熄火了。可是她要是多思多虑的,把这些难处当难处,自然处境早不至于此。她连一句“为什么”都想不到问,根本不去申辩,更不知什么是绝望。第一反应就是惯性地和男人拼命,然后带着她的孩子们决然离去。
  临走的时候,尽力打碎了冯宝庆家的少许盆碗,以及当初冯宝庆那结发妻子一门心思巴巴地安置下、如今仅仅剩下了一块的窗玻璃。
  她太喜欢砸东西了。
  接下去的两天,冯宝庆没去生产队出工,继续抱着孩子,去下面村子里的大队卫生所。
  几年来,每天一到傍晚,在炕上的雪就把着窗台,老远尖细着嗓子喊从生产队干活归来的冯宝庆:“爹——”冯宝庆进屋时,他已经提前挪到炕沿边了,张着小手去接冯宝庆应时带回来的野莓、核桃、野葡萄、刺玫果……夜里,进了被窝,用小手给冯宝庆挠痒痒,睡着了,热乎乎细小的身子紧贴着冯宝庆,有残疾的小脚丫儿搭在爹腰间……
  雪闹了,雪笑了,冯宝庆的郁闷劳乏就消散了。他比个小女孩儿还会自娇,他感到委屈了,很少哭出声,闭紧嘴巴,泪珠儿在睫毛上盈盈跃动,还没等滴下来,冯宝庆心里就先温润、软和了……
  阳光从卫生所的窗子投进来,投在那间小屋子里唯一的病床上,冯宝庆抱着脑袋坐在床尾雪的脚下,迟钝沉默的宽大身影把床上那萎缩的一小堆全遮住了。
  第四天早上,冯宝庆抱着冰冷的雪出了村子,往西边一个小山湾里走去。初升的朝阳,把他的身影在地上拖得老长。
  离开村子没多远,后面有个小影子随上了他的影子。冯宝庆停下,回过身,目光中是明确、坚决的表示。
  满脸涕泪的来福止住了脚步。
  大儿子的悄无声息,使冯宝庆意识到自己完全听不到声音了。他没有感到惶惑,但从一种放任泛滥的情绪里清醒了一些。接近山林,临近溪水的小路出现了一个转弯,冯宝庆在转弯处回头望了一眼来福。
  那孩子远远地站在村边,抹着眼泪。
  冯宝庆强制着自己迈开脚步,走进山脚下杂树簇拥的林子。他怀里的小小躯体由于失去生命的凝聚力,变得面条一样散软。冯宝庆不再控制自己了,在明媚的晨光下,冯宝庆脚步有些发飘,仿佛走入了昏黑模糊的梦境。
  最后,冯宝庆在一堆巨大的乱石堆前面停下。
  那一大堆数米之高的黑褐色的石头,从在长满草木的平地上突兀而起,后面一部分掩在一些山柳树和胡桃楸的浓绿叶子下,前面,一线细流从石头底下的缝隙中间淌出来。这泉水便是流向山外面去的溪水的源头。
  依照这里的旧民俗说法,这样夭折孩子的尸首都应该随便丢弃到山边,被野狗撕扯吃掉,才好投生转世。
  冯宝庆舍不得那么做。几年前,他是怀抱着他夭折的女儿,漫无目的摸索到这堆石头前面的。这次,一种什么东西让他直接再次来了这里。
  他把雪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机械地去到石头堆后面的树下寻找枯干的陈年枝叶。
  浓烟在石堆前面缭绕,升上了树梢。树梢下面,一只蜘蛛悄悄从细丝上溜下地面,匆匆逃走了。涓细的泉水,静静地朝山林外爬出去。旁边,冯宝庆木然地蹲在火堆跟前,焚烧他小儿子的遗体。上一次,他在这里没头没脑、鼻涕眼泪地肆意哭着;这次,他好像是烟雾对面的石头。
  后来,冯宝庆的听力又恢复了一些,但别人总得大些声音他才能听明白。以后,一直到老,别人提起他来,都管他叫“冯聋子”了。慢慢,冯宝庆表情变得迟钝,目光变得疑惑。由于注意到什么目光过于集中,偶尔来到村里的生人,常被冯宝庆的注视搞得很不舒服。
  那年冬天,秀在冯宝庆院门前叫住他。她听说:河北女人离开冯宝庆这里,在四五十里外,一个叫榆木桥的村子存身。新近,又和那个男人闹翻了。
  “她肚子这样啦!”秀比划着。
  冯宝庆没啥反应。
  “你的。错不了——一准儿是你的!”秀大声说。
  他听明白了,没搭言,扭身进了院子。
  
  
  分田到户那年,兰芹向秀打听冯宝庆。
  秀说:“……冯宝庆家?分生产队,他抓阄儿抓到了一头母牛。”
  “那家伙手气不错呀——他还骑不骑了?你回去告诉他,我还想看看他骑老牛。”兰芹笑。
  “——他还舍得骑?就差给牛搭个祖宗板儿供起来啦。别人放牛,都牵着赶着把牛弄甸子里就拉倒了。冯宝庆放牛的时候,手没空过,还要再拎条口袋。牛吃草,冯宝庆在一旁撸树叶、撸草叶。人都说‘马不吃夜草不肥’,没听说过牛也得吃夜草。冯宝庆晚上没等牛开始倒嚼儿,就还给他的牛再添一顿夜草;每次使完卸了套,他就把牛牵沟子里洗个澡;夏天,赶上闷热天气,蚊蝇牛虻多,他就在牛棚前面搂几堆碎柴草,点火拿烟熏……最绝的是:牛拉完屎,冯宝庆还用木头棍儿给牛揩揩腚……”
  “‘穷汉得了狗头金’了——这家伙大半辈子可算有了他自己的牛。”
  “牛是小点,才两岁,现在还上不了套。秋天,地块大的庄稼,冯宝庆是借别人的车和牲口拉的。我们村子南山边,冯宝庆有一小块开荒地,他种的小豆。冯宝庆在地旁一条沟子边上铺了绳子,把割倒的豆子都拾掇到绳子上,捆紧实了,冯宝庆人下到沟子里,把那堆豆子一点点挪到肩上。我老远看着,沟子上就看见一大捆豆子,看不见冯宝庆了,我寻思豆子太多,捆太大,把他压在沟子里了,我一边喊一边往他那儿跑,还没跑到地方,看见豆子堆挪动了,离开了沟子沿,顺着沟子帮出来,上了路,好家伙,那么老大一堆豆子,像个小山包似的,晃晃悠悠在道上走,下面的豆枝秧子耷拉下来,在旁边,我光能看着冯宝庆膝盖下边的小腿和脚……”
  
  又过了两年。秀有一次跟兰芹说起来冯宝庆。
  “……我们北村一家姓林的,林老六,身子软弱。干活儿不敢快,不敢用大劲儿。冷不丁一忙活,就上喘心慌。卫生所大夫说他有心脏病,最好到省城大医院彻底查一查,查完心里有数。林老六自己不甘心,嘴上总叨咕说自己不过气管有点小毛病,不咳嗽,活儿也都能干,没啥大不了的。秋后,卖完粮食,手里余下俩钱儿,他媳妇撵他去了哈尔滨。挂了号,在医院走廊里等大夫叫他。可巧,屋里大夫正给查病的那个患者,心脏病突然就发病了,没来得及送抢救室,在门诊床上就死了;这还罢了——外面林老六眼见了,手抓不住门框了,身子往地下一出溜,还没让大夫摸上一下,当时就在门诊室门口心脏脱落——也死了!大伙都说,林老六要是不去哈尔滨看病,自己那么含糊着,没准儿还兴许活到老呢!这还不到四十岁,就活生生半路没了,扔下一个娘们儿不老不小;扔下仨孩子不大不小,真是活坑人哪。他媳妇带了孩子们守了半年多,不断有人上门来提亲。那女人都找借口推托了。时间长了,漏出口风来,原来是相中了冯宝庆。那娘们儿可真有心眼儿:冯宝庆是比她大了些,可半路夫妻,十岁八岁的还算差?冯宝庆能干心实,带着没娘孩子干了半辈子都不散心,南北村子谁提起不竖大拇指?关键是,冯宝庆家来福都住县里念高中了,大小伙子了,书又念得那么好,哪个教过他的老师都说那孩子聪明伶俐,要是真有出息,考上大学不回来了,那日后这家里还不都是她们娘们儿的天下?那个小寡妇放出话:说她有五六百块钱饥荒,如果冯宝庆帮她还了这钱,她别的要求啥也没有,大人孩子一人换身新衣服,她就跟冯宝庆过。她们过去;冯宝庆过来,都行。……你说对了,小娘们儿十有八九未必真有债务,这谁心里都明镜儿似的。冯宝庆再实在,也能想到:历来‘二婚加二婚,一个被窝儿两条心。’娘们儿家寡妇舍业的,带好几个不懂事的孩子,找借口往手里盘算俩钱儿,也没啥过分。”
  女人容易理解女人,兰芹也赞同:“人家也是一副过日子心肠。再说,要求也不高。”
  .“可不——冯宝庆当了这么多年男寡妇。开头刚提亲时候冯宝庆也挺滋润的,要不也不能谈判谈得这么热闹。可这死聋子整到半路,却打了退堂鼓,缩回去了……不!不是差钱。那个寡妇一听冯宝庆要撤梯子,也寻思冯宝庆是儿子念书钱上犯难,倒先稳不住架儿了,慌忙捎话说:冯宝庆供着个城里念书的孩子,也着实不容易。冯宝庆的孩子大,先可着冯宝庆的儿子紧要。她那饥荒,多是欠她娘家人的,可以和冯宝庆日后慢慢地还——明摆她是不要钱、愿意白搭了。话捎过来,把村里人笑得半死:冯宝庆一个半大小老头子,有啥可拿捏的?这小娘们儿才三十几岁,还怕真没人要了,这不是犯贱是啥?”
  “她能舍下脸皮说这话,也不简单了,确实是看好了冯宝庆——一个寡妇,带着孩子们走一步那么容易呢,错了这步往后更难。”
  “那倒是。可冯宝庆这个死聋子却是不为杀价儿。他是真不干了。这个死心眼玩意儿最后一个劲儿晃脑瓜子,怪模怪样地‘嘿嘿’:‘我可再不扯这事儿了——谁不想好?又看见谁把二婚弄好了?反正我冯宝庆是不行。不是我信不着人家,是我信不着我自己。再说,人家也是好几个孩子,谁不盼着好……’”
  “哎哟哟——这是那个冯宝庆能说出来的话么?”
  …………
  
  山沟里的溪流,古来就在山谷最低洼处的沟里流淌着。今天也一样。只不过在穿过那道土坝时,经过了一段巨大夸张的水泥涵管。水泥涵管中间某处有个大水闸,水闸一直高悬在细流之上,从未放下过。
  兰芹在水坝下面遇着赶着牛车的冯宝庆。
  “啊呀,老天!是你呀——冯宝庆!我当是谁呢?丫头一说,我可真没想出来是你——你赶车下来,这是干啥来了?”
  “到镇上供销社,拉两袋尿素给苞米追肥——这孩子正好铲到地头,打老远在车上我看着她身架儿举动就像你;近了再一端详我就想,这一定是兰芹的孩子——我就停下车问她,你是不是姓唐?她说是。我又问她,后头是你妈吧,她娘家姓宋吧?孩子说,你咋知道,我咋认不出来你呀。我说这你就别管了,你过去把你妈招呼过来吧,你要不去,我跟你妈说了,看你妈揍你,哈哈哈……这闺女长得多漂亮!这个体面劲儿跟她妈真是二样不差。”
  “什么二样不差!亏着你是赶巧在地头遇着的是她,要换成我,怕你连认都不认得我了。”
  “你这是啥话?别说咱们才十来年没见面,就是再长些,我冯宝庆还能认不出你,再说,你也真不见老……妹夫挺好吧?咋没见他下地?”
  “犯腰病了!老病根儿了,一吃劲儿就闪腰。”
  “那怕是闪滑了呀。”
  “可不,就是滑了,腰肌劳损。好在地也要伺候完了,要是没动锄头就犯病,还不把人愁死。”
  “出了半辈子力气,谁身上能不落下几样毛病?再说,你愁啥?这不孩子们都蹿起来了么,地当间那个是大小子吧?日子太快了,都叫人不敢回头想——你大丫头都这么大啦?”
  “呵呵,什么大丫头——那个是大小子不差,这个可不是大丫头!我大丫头去年冬天都出门子了。眼看着我就要当姥姥了……”
  “老大都出门子啦?那结婚时咋不让曲秀给我捎个信儿哪?”
  兰芹知道冯宝庆心实不是客气,笑着说:
  “我也是临事儿忙糊涂了呗,这你别挑理!冯宝庆,别的不敢说,想喝喜酒容易!你别忙,我还有四个没结婚的呢。”
  “老爷子还挺硬实?”
  “下个月,就烧三周年纸了。”
  “都没好几年了?唉,多好一个老爷子!那年你从树上把我解下来,我还和老爷子一个屋住了一宿。说起你,你公公是满口知足。”
  “我们老爷子心里明白,确实比一般别人家的老人好相处。”
  “那还不得‘两好合一好’;大伙的好合成一起才是好。看看你;再瞅瞅我……没我七叔,我能长大成人么!可我给我七叔做什么了?过年了,好歹对付装两瓶子酒送过去。都不隔宿,就让我兄弟媳妇给她娘家爹拎去了——到死,我一旁光眼巴巴瞅着,什么力也没出;我媳妇没了以后,哪年我老姑不是把自己家里的活计撂后面,总是把我们爷几个的棉衣裳先给拆了——最后,我老姑是个啥下场?病了没人管,夜里喝卤水倒炕沿底下死了,第二天早上才有人知道……”
  “冯宝庆,你也别太难受,头些年家家都是困难。再说,他们有儿有女,你也不能隔着锅台上炕。”
  “那么想也行——可我自己心里怎么也不是个滋味!兰芹,你人好,命也好,摊上一个好人家……”
  “话是这么说——冯宝庆,你可才是不简单哪。”
  “我?嘿嘿,别说我了,我这辈子算白活了——屋里,娶个老婆没到白头;外头,跟着‘大帮哄’修了半辈子水库,临了,这不,就这么个荒土塄子在这块儿。”
  “你呀你,冯宝庆——你供出了个大学生你咋不说呐?”
  …………
  
  
  冯宝庆的爷爷,冯宝庆的爹,冯宝庆他自己,还有冯宝庆的儿子来福,他们几辈人出生的小村子,藏在山旮旯里边。
  小山沟里涓细却充满活力的清澈溪流,和山间小路相互纠缠呼应,匍匐蜿蜒、跳跃着不懈地奔向山谷外面。小路与别的小路相遇越爬越宽;水流和别的溪流汇聚越聚越大,逐渐浑浊幽暗,深沉强大,不复原本的清浅明澈。后来,统统加入那条叫做松花江的大河。
  到冯宝庆这一代,山里人虽然也大略知道,如果沿着溪水和道路出去,就能进到一个大世界里面。可是,却绝少有人去想想外面的大世界究竟和自己有什么切身关系。冯宝庆和他的前人们一样,靠自己本来的生命力,守着眼前巴掌大的一小块土地,没有杂念、实心实意地过着他们一辈子的生活。
  冯宝庆的儿子来福,却在小小年纪时通过那时刚刚零星进入山里的电影书籍什么的,内心里萌生了梦想汇入精彩大世界生活的热望,这孩子想法就多了。渐渐长大了,心也更大了。他自己改掉了原来冯来福那个土气的名字,沿着溪水和道路,进到松花江岸边的那座省城里念书,后来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姨舅。再后来果然就留在了那里,娶妻成家,做了一个城里人。
  那孩子,自然也是与别的多数那般改变命运的山里孩子一样,不自觉中一点一滴喝着爹娘的血汗成长壮大起来。等他活到回顾自己的来路,想想自己的根本的年岁时,才发现自己生命里程里,最不必去怀疑的,恰恰就是自己叫做冯来福的那段岁月。
  他爹冯宝庆这些年来,也和其他子女有出息的老爹一样,虽然艰苦,却活得非常有劲儿,别人一提起他儿子,他就美不自胜。当然他也有美的理由,孩子出息了,不但不再依靠冯宝庆了,反而还不断地给他钱。
  冯宝庆身体依然很好,自己还种着十几亩土地,养了一群黄牛。他一辈子要死要活,火燎眉毛顾眼前,叫一个穷字压了大半辈子。到老,不穷了,却仍没有学会怎样把钱花到自己身上。
  冯宝庆的粮食多了吃不完,自然卖掉换成钱。牛多了经管不过来,也只能变成钱。可他的钱却没处花,有了钱没有了用处,他心里就空落落起来。
  他在他的小房子里,做了这么多年单身汉,也没感到有什么特别,这时,终于觉得小屋子里格外空了,大了,冷了。
  
  “姐,你说这世上啥蹊跷事儿都有——冯宝庆的小儿子上门来找他爹了。”
  “什么冯宝庆小儿子?”
  “你看你这记性——不是当初你把人家连娘带崽儿一大群送去的么?”
  “噢……可我记得那个河北娘们儿领的全是丫头呵。”
  “她们叫冯宝庆撵出去时候,那个娘们儿是带着肚儿走的……老天爷!我肯定跟你学过,你这祖宗全给忘了——当初听传言说那娘们儿怀孕了,冯宝庆不信,我心里也是马里马虎的。这回亲眼一看——好家伙,跟冯宝庆一个模子出来似的,敦敦实实,哪儿哪儿都一样,说不是冯宝庆的也不行,可比那来福长得更像冯宝庆——村里的老人儿都说:这都是因为原本那个河北娘们儿和冯宝庆就像一个爹妈的,呵呵呵……”
  …………
  
   “你问谁?冯宝庆的老儿子?谁他妈是冯宝庆的老儿子?!那个死玩意儿长是长了一副冯宝庆的嘴脸,眼睛里可就不是冯宝庆了——整天叽里咕噜乱转,光往人家大姑娘小媳妇身上踅摸,就是看不着他干活儿;嘴里也叽里呱啦不闲着,就是说不出一句正经嗑儿……这大半年,把村子里人都烦死了。前些日子,冯宝庆卖完粮食,转天,村里来了个牲口贩子。冯宝庆本来不想卖牛,架不住那个活宝一个劲撺掇,就卖了一头。嘿,谁承想,黑更半夜,那黑心玩意儿把钱摸到手——溜了!”
  “啊呀——冯宝庆还不得上火气死?”
  “上火归上火;可看不出冯宝庆生气——还整天出大门口站缸井旁边,抄着袖子往下边山头那儿傻望呢。”
  “唉——”
  “我们这帮老人儿看不下去眼,有人说,冯宝庆,不就几千块钱么?就当你还他这些年的旧债了——没因为这俩钱儿半夜祸害死你就是好事儿。有人说,是不是儿女那都是缘分,由不得人哪!有人说,这世道多乱,他在外面混大的,回咱这山沟子哪能待得了?”
  “冯宝庆呢?”
  “冯宝庆说:他妈临死一定想他是没依没靠了,才让他来投靠我……唉,姐,你说,那个虎绰绰的娘们儿这些年拖儿带女、东跑西颠的,过的都是啥日子、遭的都是啥罪啊?硬把孩子给混成这个熊样儿。”
  “唉——那哪能都由得了她?”
  “那个虎犊子跑头些天,冯宝庆还一门心思跟人说:来年,就把老房子扒了,跟别人家似的,起一座大瓦房。”
  “啧,唉——”
  …………
  
  “姐呵,一晃儿,你又多少年没到我们村子来了?”
  “我上一回来,还是那次踹着大雪壳子给冯宝庆送来一大家子家口呢——当时做梦也想不到会一口气二十多年不来这里,人岁数越大,自个儿也越不归自个儿管喽!这里是我住姥姥家的地方,说起来我这一辈子离开家门,就数这个地方来得最多,这村子,倒大体上还是老样子……唉,还得说是摊上了个好年月,要是个短命……”
  “——顺嘴放屁!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的脚步懒?这几十年里,你没上我们家来过,可我踩了贵府的门槛多少回?这次要不是我老儿子说媳妇,谁能请得动你老人家?”
  “嘁!倒是你比我知道认亲了哈?当我不明白:我家是住公社上,上我那儿你哪次不是捎带脚啊——我咋不记得哪回你是特意去看看我?……哎,我说,车进村时,我怎么老远瞅冯宝庆家园子里除了黄豆,好像一棵菜也没种;车过井边时候,我瞅冯宝庆院子里的草都快把窗户挡住了;大门还上了杠……”
  “你别瞎操心了:冯宝庆他可没死啊——人家是享清福去了。要不,我还想给你和冯宝庆当一回媒婆子呢,可惜了……”
  “去去!越老越没个老样儿,当着孩子们面儿还胡吣。”
      “——去年冬天,那个缺德兽儿从冯宝庆这里一没踪影儿。冯宝庆大儿子怕他爹在这里窝出病来,硬把他■城里去了。地也退了;牛也卖了;就是房子没人买。现在年轻的都往外头跑,你看,这么个小村子,房子都空了几所了?就咱这些走不动的老家伙们还待得怪消停。冯宝庆请他侄子家捎带着给他看着房子,他侄儿当然用不着在冯宝庆园子里种菜了——咱们当初谁也没人家冯宝庆遭罪;现在就谁都赶不上人家冯宝庆享福——都说冯宝庆的儿媳妇可有能耐了,来福当初能留城里,除了姥姥家人,也还多亏了他老丈人……现在,冯宝庆住上大楼了!”
  …………
  
  就在秀的小儿子结婚后没多久,忙收秋时的一个下午,冯宝庆身着城里老人的休闲装,忽然一个人回到了村里。他刚在一个侄子家住了一宿,次日,儿子就随后赶到。儿子是押着一辆皮卡车撵来的。车厢里的东西真不少:有冯宝庆在城里用的衣服行李,有锅碗瓢盆以至筒子笤帚一应过日子器具,有电视机电饭锅电风扇……还从小包里掏出一部手机给了他耳背的爹。
  现今的山里人家,都需要去城里谋生涯,在村中亲友眼里,冯宝庆的儿子用处大,威望就高。不少人放下手中忙收的庄稼,过来帮冯宝庆家收拾屋子和院子。
  几个冯宝庆的老年伙伴,由于自己的年岁辈分,倚老卖老,当着冯宝庆儿子面就说:聋子呵,这回你跟我们一样,就踏踏实实死在这里吧。怎么样,离了这儿,没有能着下你的地方吧?
  冯宝庆的儿子苦笑着,说:我是真留不下了,这不,一年还没到头儿,自个儿就跑回来了,我也不敢硬把他……
  儿子走了没多少日子,冯宝庆院子外面的杨树下又拴了两头牛。不久,冯宝庆从城里穿回来的衣服失去了刚回来时的贵重,又由于总不换洗,变得脏乱不堪,混合起泥土味儿、灶火味儿、牲口味儿和冯宝庆身上的种种其他的浊重味道,把那身衣服给腌透了。
  过了几个月,春天来了,冯宝庆身上的气力蠢蠢欲动起来。可是他没有土地了,有多余的力气也没处消化。
  这天,他跟在牛屁股后头,目光落在村外宽阔的河床上,突然眼前一亮。他发现,原来河滩上是可以开出几亩田来的。
  河滩的水源不是来自山泉,除了夏天,它总是近于干涸的。夏天雨季,山谷深处的水急流而下,冲向低洼的地方——前些年村里人顺手就近把甸子里的柳树砍了当烧柴,结果殃及了甸子边上的耕地。
  冯宝庆回村找来了镐头,河床里主要是沙土地,草皮子薄,没有来得及长树根,很容易开垦。
  劳作让冯宝庆重新焕发了活力。不断长高、微风里翻涌变幻的绿色庄稼使他的精神饱满起来。
  当年秋后,冯宝庆这辈子头一回吃上了自己种出的大米。
  转年,他用镐头继续拓展着土地,连着几年没发大水,连年获得了丰收。后来,他拢共开出八亩地,年产万斤粮食。
  国庆节放长假时候,儿子开车回到村里。山沟子里面积温低,农作物生育期短,冯宝庆已经开始割稻子了。冯宝庆的儿子小时候熟悉农活儿,这时人到中年还能弯下腰去。他是父母青枝绿叶时候的果子,身体一直很好,也正值盛年。不过多年的城里生活,体态自然已经和前辈农人发生了变异,刚上手时候还行,时间长了,活计仍然顶不了冯宝庆。那两年,儿子都坚持把假期用在帮父亲割稻子上。
  父子两个都不是壮劳力了,出于彼此体谅吧,每割上一阵子,便把镰刀顺在稻田埂子上,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冯宝庆屁股坐在镰刀把上,两脚蹬在池子里,姿势和坐小板凳上差不多少,掏出烟口袋来,卷烟。
  那种土烟是他儿子记事时候就一直在他们家园子里栽种的,就像一种蔬菜一样,理直气壮地和茄子辣椒等等并排生长,植株矮壮,皱巴巴的叶子小而厚实,烟味极其强烈。
  冯宝庆干起活儿来,热汗使皮肤皱褶里和头发里的老年陈垢散发出热烘烘的浓重味道,真跟使役时候的牲口散发出的味道十分接近,混杂着这种土烟味,连同一种很难说清的迟暮人特有的陈腐气息,把儿子熏得很难接近。
  山沟里两边山岭相望,离得不远,蔚蓝色的天空很狭窄,格外明澈,几乎没有任何杂质,阳光从天空洒下来,风吹过,稻浪翻涌。
  当父亲的老眼浑浊,吐着烟雾,望着山野,样子说不出哪里很像一匹老马。
  每当这样的时候,那个已经驯化成城市人的儿子,心底里往往泛起一些在城里时候绝不会有的念头。比如,像一个山里汉子那样涌起一种有些本能的遗憾:自己作为儿子,却没有生出一个儿子。
  
八 
                             
  秀下去到兰芹家住了些日子,回到山里第二天又折回镇子上。
  兰芹一把拉住秀的手说:“老妹呀!还真是就你这老鬼惦念着我——昨天才打我家回去,今儿咋又来了?”
  “可不惦记你——都快惦记死人啦!”
  “呀嗬!不是想我,你又为啥跑回来了?”
  “为啥?‘千里扛个猪食槽子’——喂(为)你呗!……昨天我回去刚到村口,正赶上冯宝庆在缸井那儿饮牛。那个老东西这几年耳朵越来越背,见人话越来越少。昨儿也不知怎么的他心情好了,住下手站那儿,等我走近问我上哪儿去了。我说看我表姐去了。嘿!我还没真寻思到冯宝庆他还记得你——八成是你给他保了一次媒,让他心里骂了你半辈子!他问我你说的是兰芹么——兰芹好不好?我说挺好的;他说兰芹的孩子们好不好,都成家了?我说都成家了;他又问兰芹掌柜的挺好,还挺硬实吧?我说他可硬实了——都他妈住姥姥家好几年了。聋子拿眼珠子瞪着我!我说你瞪什么瞪?这村子几个老家伙谁不知道我姐夫死了好几年啦。哈哈哈!你猜怎么着?冯宝庆的眼珠子瞪得更大了,真的,这么老大,快从眼眶子里蹦出来了!接着‘哐’一跺脚、一‘吧嗒’嘴、一‘哎呀’——好像剩那几颗糟烂槽牙都一下掉下来了似的,哈哈哈!你说说,他聋了吧唧,耽误多少事儿吧!”
  “你个死鬼,……不好好待着,一个劲儿捅我腰干什么?”
  “哎——我说,你可想好了:别说惦记你了,你想想这世上认得你的人还剩下几个?你跟聋子一样:活着也没啥用、也多余了;还真就自由、解放了,这回,可轮着自己说了算了——啧啧,你要装你就装吧,别寻思我是自己闲得屁股疼。”
  
  那是个上午,离真正的冬天还欠着时日,天气尚且晴暖,太阳光明晃晃的。小村里百十来号男女老幼,都站在村子前头缸井那里,面朝路口守候着。许多人脸上挂着山里人面临节庆时那种单纯的喜色。一些妇女和孩子还换上了新鲜衣服。
  人群的最前边是冯宝庆,他也穿了一身新衣裳。他身后站着他的儿子,儿媳妇,还有孙女。冯宝庆的孙女本在大学里念着书,却跟父母死缠烂打,到底硬是也跟车跑回山里来了。这个孩子是个大姑娘了,个子比她爷爷差不多高出了一头,生得像初夏的庄稼一样新嫩,像簇新的瓷器一样光洁,指甲缝里没有一丝深色。生活在山村里,是绝然长不出这样的孩子的。
  站在村子前头,谁都能看见:缸井另一边,冯宝庆的房子、院子都重新收拾过了,屋顶上新苫了羊草,墙壁上新抹了黄泥,障子都重新扶正、绑牢了,家院收拾得简直比几十年前新建造时还齐整。院外的杨树底下,拴着冯宝庆的大大小小七头黄牛,每头牛都很肥壮、健康,眼睛水汪汪的,一动弹,阳光在牛身上来回跳跃。
  几辆面包车在下面的山头前次第出现,很快,驶到了人群前面。
  车停下,车门打开,一个中年女人先下车后,欠身站在那里,右手把着打开的车门,左手伸着。
  人们看到,车里一只老年的手抓住了她的手,然后,在中年女人的搀扶下,一个老太太渐渐出现在大伙的目光里。也许是在车里坐久了腿有些麻,她抓着别人的手,半天才从车里面颤巍巍地挪下来。
  五十多年了,冯宝庆再一次感到自己在兰芹面前高大起来。呆呆看着这个在女儿搀扶下朝自己走来的老太太,冯宝庆的嘴唇又一次不觉张开了,下巴又一次耷拉了下去。不过,这一次由于他牙缺得太多,下巴不光往下垂,还悄悄地歪向了一边。
  看到冯宝庆的发傻样子,兰芹轻轻笑了,让几个熟识她的老人从她的活泼眼神里,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聪灵女人的影子。
  兰芹本意是想和冯宝庆说句笑话,让他脱离那副呆样儿,同时也使在场的气氛活跃些。不想,顺嘴冒出了这么一句:
  “冯宝庆,你给我预备好棺材了么?”
  冯宝庆听见了这句话,他嘴巴咧了咧,想笑,可面容僵硬了,没有笑出来。这个一辈子从来不知道生病是什么滋味的人,不知发了什么急病,身子往地上一出溜,猝然死掉了。
  
  
  离当年冯宝庆焚化小儿子那几块黑褐色的巨石不远,一个很小的山弯里,有他们冯家的老坟地,最下首的一个坟包里,埋着冯宝庆和他的结发妻子。他们的土坟跟前没几步远,杂生着一丛枝干扭曲的山柳树。一条旺盛的野花椒藤,紧紧缠绕住那棵山柳树,花椒的叶子和山柳的树叶杂陈相映,仿佛一棵植株上生长出来的。
  随着生活好了些,这里山民的坟前也有墓碑了。以前是没有的。
  有没有碑,都没有什么。
  这块青石头墓碑上,照例也简单刻着这对先人的生卒。
  先考冯宝庆:一九四■——二■一一;先妣刘秀芳:一九四六——一九七二。
  有没有字,其实也没有什么的。
  谁也不知道,他们夫妇地下重逢了互相还认不认得呢?她是那么年轻;他这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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