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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的蝴蝶(短篇小说)

北方文学   作者:陈东亮   时间:2016-09-14    阅读: 次   


作者简介:陈东亮:山东省作协会员,70后。在《中国作家》《山东文学》《时代文学》《山花》《当代小说》《西南军事文学》《飞天》《小说月刊》等文学杂志发表(转载)中短篇小说二十余篇,短篇小说被《时代文学》“文坛新势力”重点推介。
1
 
  我的好兄弟老三,去世四五年了。具体死亡时间,我实在记不清了。他半年内出了两回大事。先是他的未婚妻蝴蝶突然失踪。老三开始了寻找。这个过程并不算漫长,大概三四个月后,他终于回来了,没事就在城边逛。我们这个城市叫辉城,可以这么说,辉城外环路上,卖小吃卖冷饮的小贩,都认识他。老三常骑着摩托车,在绕城大路上飞驰。这简直成了我们这座城市一道执拗的风景。但老三最终出事了,他撞上了辆“大东风”,身首分离。于是,他以另一种粉末状的形式,躲进一个小木盒,藏进辉城西南郊的天安公墓。
  又到“七月半”,我们这个地方称“鬼节”。我要去看看我的好兄弟,给他多送点“钱”。但是天还太早,我不太敢去公墓。那种地方阴气重,感觉游丝般的声音,在我耳膜上悄悄滑行,还有虚幻、薄如纸片的人影在晃动。事实上这天我是被一个梦吓醒的。梦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关于老三的,但我想不起来了。在梦的尾部,却是蝴蝶伸开双手,原地转圈,拥天抱地的样子。蝴蝶站在天地连接线上,身后是一片五彩的光。彩色的风在她身体周围流淌。忽然,她的身体逐渐变小,那光也跟着变暗。我猫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努力瞅着她。但是,我看不到蝴蝶的面容,蝴蝶的眼睛和鼻子毫无理由地长到一起,上面还覆着层内凹的牛皮纸。她转圈的时候,牛皮纸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放鞭炮似的,还伴着电焊样刺眼的光亮。我能感觉到,蝴蝶在乜我,上上下下悄悄瞅着我。后来,天地间出现了种奇怪的笑声。接着,有块黑石被白云包裹着,倏地向我压过来。我“哎呀”一声醒了,满头大汗。从床上爬起来时,顶多也就半夜。我双手合十盘坐。好久以来,我家阳台上的灯,一直未关闭过。模糊的灯光,透过窗帘间的细小缝隙钻进来,嫩蛇般爬到我的身上。光扯裂了卧室的黑暗。我的身体在轻微颤抖。
  这几年,我一直想遗忘。想找块橡皮擦般的东西,抹掉这些破东西。但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做不到。我常感觉,常有串佛珠在我眼前晃。珠子明明在我手里把玩,中间的串绳却突然断开。这些佛珠就开始散落在我的思维里,蹦蹦跳跳。
  它撞疼了我的记忆。
  
2
 
  蝴蝶失踪的那个晚上,非常诡异。当时,我正在黢黑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同行抢了单生意,我正对着周围嘟囔、骂娘。狗熊玩意儿,妈的,就会背后耍黑枪!我干着个休闲沙发厂,养着二三十口人。现在生意难做,大环境不好,赚钱比吃屎难。接到老三电话前,刮了阵莫名其妙的狂风。门外的灯泡摇摇晃晃,发出惊恐的光。有块纸片儿,执拗地贴上了办公室的窗玻璃。我努力瞅着被风挤压的纸片,老三的电话就打来了。 
  老三的声音有些抖:“哥、哥,蝴蝶……蝴蝶不见了。”“啥?”“我刚从她那出来,坑死我了!”我能感觉到老三的焦灼和火气。这个 “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家伙,肯定捶得墙面咚咚响。我冒了冷汗,平复了下心情说:“先别急,赶紧找!”
  还有两天,老三就要和蝴蝶进行“典礼”了。结婚请柬早发了,饭店订好了,婚礼闹场的东西都准备了:苹果、糖块拴上了红线,准备让新郎新娘现场啃呢。亲戚朋友都盼着吃喜糖呢,却出了这档子事,没有任何预兆。
  这种事情电视剧里播过,小说里写过,怎么冷不丁就发生在老三身上? 
  我给厂里的工人下了命令,大家扑扑拉拉跑到街上。
  我的目光刺透路上的人群。不容商量地拦下过往行人,揪住就问。我盯着手机屏上蝴蝶的照片,她能汪出水的眼睛也在盯着我。她的眼神和我剧烈碰撞,有那么一阵儿,我甚至不敢看她,但是忍不住。手机在我的手中和裤袋里来回游弋。微弱的手机屏光和我不停翕动的嘴,被路灯耀得一塌糊涂。好多次,我拨打了蝴蝶的手机,开始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后来干脆成了“无法接通”。蝴蝶似乎离我越来越远,正慢慢消失。
  我们搅翻了辉城的大街小巷,最终在市中心百货大楼会合了。已过午夜,秋风被夜色过滤后,有些凉。老三坐在马路石阶上抽烟。浓重、昏暗的紫色烟气,从老三的头顶疯狂升起。
    “或许,这两天就回来了呢?”我轻轻踢了踢他的屁股。
  老三没搭话,拿出手机让我看。是蝴蝶的 “告别短信”:我要离开这里,别找我。对不起!老三一直盯着前方,木头桩子似的发呆。远处,轻微摇摆的树叶,发出■的声响,如一群人在说悄悄话。好像它们要趁着夜色,在密谋着一次抢劫。过了一会儿,老三忽然“啊”地发出一声号叫,接着他努力低下头,双手死死揪着头发。
    “妈的!”我想接着再说句什么,却感觉声音卡在喉咙里。
    “找着了捅死她!”不知道谁骂了句。
  老三吐了口唾沫,细碎的白色絮状物,向路灯和空气飞去。我的心“咯噔”一下……后来,我离开老三的时候,他依然在路边坐着,虾米样蜷缩着,头扎进裤裆里。
                  
3
 
  蝴蝶是我的员工,确切地说,是我办公室内勤。当初面试她的时候,我确实吃了一惊。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女孩,说着带东北味的本地话,有同龄女孩少有的稳重与诚恳,而且人漂亮,长得又白又俊,扑棱着大眼睛,细溜溜的个子,皮肤有瓷器的质感。不怕笑话,我竟然感觉,咱这样的小厂,这种破鸡窝,根本不配人家凤凰来。她要能待住了,来个外地客户,能直接提升厂子的档次。当时,我的心还剧烈动了下,说“蓦然回首”有点酸,但“灯火阑珊”的感觉,还是出现了。我直接就录用她了。
  可是,她的经历又是复杂的,已经在社会上闯荡几年了,连个初中毕业证也没有。听蝴蝶说,她打过几份儿工,也受了不少苦。在花店打工时,满手扎得都是眼儿,火烧火燎地疼。她还有些文艺范儿,喜欢写诗,在报纸上发表过一些“豆腐块”。她天生有乐感,几个瓶子,也能用筷子敲出些美妙来。在KTV里,她推销过酒,因为忍受不了客人的色眼和猪手,看到我这里的招聘广告,就过来应聘。
  蝴蝶小时候在吉林长大。她爸妈离婚后,蝴蝶判给了她爸。后来就来到山东,跟着姑姑过。蝴蝶妈是个歌手,现在全中国唱得还有些名哩。蝴蝶说:“大人离婚,最受伤的是孩子。特别是女孩长到十三四岁,来‘好事’的时候,最需要妈妈的。”说着说着,蝴蝶就呜呜地哭。我就装模作样地拍拍她的肩膀。
  蝴蝶爸会弹吉他,在深圳漂着,已经成家,偶尔寄些钱回来。我见过蝴蝶爸妈的照片,都挺好看。可能是生活经历的原因,蝴蝶有很强的自卫意识,她时刻保持着对周围的警惕。有次,蝴蝶说出了一串让我惊讶的话:“你相信第六感觉吗?我有危险的时候,都会做一个关于猫的梦。”
  “猫?”
  “你别打岔!”蝴蝶手一挥:“对,先是空气中一声尖叫,接着看到一个趴在水底的猫!总感觉那只猫是我变的。上小学五年级时,我被人侵害过。这事儿,全村人都知道。是姑姑村子的光棍汉孬六干的。后来,我姑父拿着铁锨找他拼命。孬六没得逞,但还是坐牢了。那时候,姑家刚搬到新院不久,没有院墙,过麦的时候,墙西面都是打麦子的场院,晚上看麦子的人还不少。但那畜生还是来了,色胆包天!姑父和姑姑在堂屋睡,我自己在西屋睡。那晚,我刚睡下不久,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花猫,在水底沉着,不能喘气,接着被憋醒了。醒后,自己拿着手电,屋内、床下照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就又睡下了。一般的小孩,睡得很死的,但我睡觉却很轻。半夜里,我又做了同样的一个梦,再被憋醒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掐我的脖子。我嗓门大,一嗓子就喊醒了半个村。姑父想出去,发现屋门被人用绳子在外面拴上了。后来姑父就卸下门板,出来追。人早没了影。看场院的人说,看到孬六慌慌张张跑了。”
  蝴蝶学习好,初中考上县一中。一周回家一次。有次周六,学校开会,回家晚了,蝴蝶在路上,拼命蹬着大金鹿自行车。路上,发现有个男的,一直骑车子跟着她。她快他就快,她慢他就慢。从县城到姑家二三十里地,路过丽园镇时,她直接把车子骑到一个村民家里,讨了点水喝。但蝴蝶不敢跟人家说出实情,就在镇中心,傻等着过往的行人。追她的那个人,就在远处停着,眯着眼瞅着她。终于遇见了个同路的,是个上年纪的爷爷。那晚,和爷爷分别时,蝴蝶自己还骑了二里地。月亮升起来了,她才进了姑家,已浑身湿透。
  蝴蝶说,女孩子最需要家长注意的,可姑姑算我家长吗?
  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知道的。
  我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年。我用尽了心思,无论是有意或者无意,原因都懂的。我把在农村看孩子的老婆抛在脑后,在荷尔蒙的作用下,开始研究眼前这个叫蝴蝶的女人。蝴蝶需要温暖,只要对她有足够的热度,就能融化。有那么一阵儿,我也变成半个诗人。我把李商隐的《锦瑟》,让人写在扇面上,生日送给她。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
 
  不出所料,蝴蝶激动地拥抱了我。女人开始融化在我的怀里。女人多是感性的。每个女人的生命密码,都有能被解密的数字。我对此深信不疑。
  男人女人就是两个物种。如果女人是植物,男人根本就是野生动物。
  蝴蝶给我说话的时候,会在我怀里哭,与我在床上热吻。
  她说,哪里是我的家呢?
  她说,我找过妈妈,但是,没出村子我又回来了。
  她说,我找过爸爸,但是,没到县城我又回来了。
  她呵呵笑着,刮着我的鼻子说,猜,知道我为什么早早退学了吗?
  她接着一字一顿地说,太恐怖了,那个夜晚。那次事件后,我们二十多个女生,集体退学了。
                                   
4
 
  蝴蝶失踪三天后。辉城晚报以《新娘玩失踪,新郎贱卖房》为题,把这件事情,“热热闹闹”地登了多半个版。记者的嗅觉就是灵敏,但他们所谓深挖的“背景”,都是些表面上的东西。在老三面前,蝴蝶是以另外一个人存在着。蝴蝶和我说过的很多事情,和老三说的并不一致。老三这个憨熊,或许压根就不知道什么。
  我认真读了晚报配发照片的 “深度新闻”,居然是老三,这个没脑子的东西,让报社登“寻人启事”。报社来了兴趣。一向不善言辞的老三,还说了很多蝴蝶的“细节”。在通篇报道中,记者从“理想和现实打架”的角度,洋洋洒洒三千多字。蝴蝶要参加“选秀节目”,去“唱歌拿个奖”,老三不同意。我惊讶蝴蝶编故事的能力,而同样的事情,蝴蝶给我说的版本是:“我憎恨唱歌,我不会去参加什么选秀节目,真正的歌者,只在内心为自己的灵魂歌唱。” 我听后很诧异,或许,这和她妈妈有关。我懒得研究蝴蝶的这些话,我只喜欢研究她的身体。蝴蝶的离开,给人无限的想象。但我感觉蝴蝶越来越模糊,我都有点搞不懂了。
  事实上,老三要卖的房子,还没交工。老三说:“这房子付了首付,是蝴蝶的,但她消失了,我要房子干什么。”话说得很直白,但足以让我心惊肉跳,我知道,在城里,房子,对一个农村孩子的意义。和我一样,老三来自下面县里,属于削尖脑袋往城里钻的农村孩子,他比我小了近20岁,虽然也算在辉城落了脚,但仍属于边缘化人群。老三仍需摘掉“城市贫民”的帽子,“熬过”面对城里人的骄傲与不屑。老三作为 “四流”大学毕业的孩子,每天仍在城市里“爬行”。他曾经给我说:“租房费,水电费,通讯费,房贷,偶尔喝点酒、打个车的钱也要算计着,紧紧巴巴过日子。全部家当都在‘腚后头’。这个破存折,整天就藏在我屁股后面的兜兜里。我在城市生活了好几年了,仍然弄不清,我到底是农村的,还是城里的。”
  老三考过公务员,没沾边。后来,他给电脑公司跑业务。再后来,他开始零售华硕、联想电脑。再后来,他“认识”了蝴蝶。
  我经历了最初的“扎根”阶段,开始“糊弄”农村的老婆,学一些个体老板的做法,“红旗”扎在家里,外面来个“彩旗飘”。我每天装着唐僧的样子,却有着猪八戒的心思。女人处过几个,当然都睡过。我喜欢存女孩子的裸照,习惯拿着个手机,对女孩“啪啪”个不停。有些女孩缺根筋似的,男人要拍哪里,就让拍哪里。也不怕万一被传到网上,以后怎么嫁人呢?我的手机先进,照相功能好像是专门为我设计的。我“啪啪”一圈后,最后“定格”在蝴蝶身上。
  骄傲的癞蛤蟆,最喜欢骑在天鹅身上。
  在报道中,老三反复提到几个词儿:大海,白沙,房子。他给记者说:“这些是蝴蝶说的,她想对大海唱歌。但蝴蝶并没说具体地方,但她说的时候眼睛是看前方的,很深、深不见底的那种感觉。她还淌眼泪,我就跟着心慌。”
  
  下午,老三竟然来厂里了。他用眼角瞅着我。他的眼神和地面大概有45度的夹角。这种眼神很奇怪,好像是我把蝴蝶藏起来似的。
  老三说:“哥,我来没有别的意思。哪里的海边是白沙啊?”
  说实话,我知道这个地方,这里离青岛不远,我和蝴蝶在那里租住了半个月。那里一个小区连着一个小区,夏季过后,到处人不多。
  就是在那里,我把蝴蝶从女孩变成女人。
  但,我当然对老三大发雷霆:“你个狗日的老三!你登报,只会让蝴蝶离你越来越远!蝴蝶离开我这里,自己开花店,后来才认识你,是不?她和厂子没有任何关系。马上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老三走了。我想起蝴蝶开花店前后的事情,心里一紧。
                                   
 
  我该说说,那个恐怖的夜晚了。一群女生骇人的宿舍经历。
  当时,媒体不发达。那次事件,并没有引起多大的社会关注。一群女孩集体辍学后,校长只是装模作样地开了次教师会,说是好好查查。但最后的结果,没有对外公布。也就是说,这次事件后,县一中的上空,还是那个狗日的太阳。校长只是找人,把女生宿舍窗户加固了下,钢筋护栏上下固定的螺丝,全部用电焊焊死。等着住校的女生多着呢,新入住女生们的打闹声,很快就驱走了模糊的恐惧。
  那晚下了大雨,又是雷又是闪电的。那只猫又出现在蝴蝶的梦中。猫的尖叫声和被掐脖子的窒息感,似乎长在了她身上,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学校没有男生宿舍,就一个女生宿舍,哆嗦在县一中东北角。教师的宿舍区在学校的西北角,中间隔着教室、办公室等一大溜房子。女生宿舍后面是学校后墙,再往后连着庄稼地。
  她似乎还听到了家猫的叫声,但分不清到底是现实的猫,还是梦中的猫。巨大的恐惧,笼罩了蝴蝶,驱走了她的饥饿。蝴蝶上初中时,每顿饭只吃一个馒头。姑姑以为她饭量小呢,但这是寄人篱下的感觉“换”来的。蝴蝶不愿意给姑家添更多麻烦。饿得实在受不了,蝴蝶就咕咚咕咚灌凉水。
  半夜,蝴蝶再次憋醒时,发现有人竟然趴在后窗上。他穿着黑雨衣,在闪电下像魔鬼。两个窗户扇子,有些变形,最上面有些缝隙。那人试图伸进手指,拨下插销。蝴蝶又是一嗓子,喊醒了所有的同学。都吓呆了,有的用被子蒙住头,大气也不敢喘。有的想跑出去喊人,蝴蝶拽回了女同学,摸到宿舍门口,那里满是同学们堆放的自行车。跑出去让他逮住你啊?蝴蝶喊。后来蝴蝶找到根木棍,猫在窗边,只要那人往里面伸手,她就用棍子打。
  这些孩子就喊啊,可下那么大的雨,嗓子喊哑了,谁能听到呢。亏得有钢筋防护,否则那人要钻进来了。看不清长相,那人脸上抹着黑灰般的东西。就这样对峙了三四个小时。这个畜生,用个汽水瓶子往里倒水,还顺着窗户缝隙往里面撒尿。天快亮的时候,这个狗东西才走。校长和老师过来的时候,发现那个钢筋防护网,一多半的螺丝,已经被卸开了。亏得部分螺丝长了锈。蝴蝶给我说,那人撒尿的动作很张扬。他站在那里,在这些可怜的女孩面前,还不停地用手捣鼓他的那个脏东西。她借着闪电,看清了他的食指少了半截。
  “你知道谁手指少半截吗?”蝴蝶说,“学校门卫!那个四十多的光棍汉——校长的亲弟弟。我谁也没说。没有证据,不能乱说啊。过后,女孩们吓傻了,二十多个啊,选择同时辍学。家长到处找,到处告,但有什么用啊,最后不了了之。但是,以后看见断指,我心里就哆嗦。”蝴蝶说着,身子在我怀里剧烈抖动了下。 
  我再说说花店的事。蝴蝶开花店前,忽然怀孕了。
  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老婆要是知道了,天天和我闹,我这个厂子是开不下去的。我感觉有点麻烦,应该把蝴蝶脱手了。她想办法怀了孕,我同样想了办法,让她流掉。这里面,有智慧的较量。有些东西,是有底线的。当蝴蝶想要家的时候,我感觉我们之间,要结束了。有天晚上,电视上转播“世界田径锦标赛”。我看到男子4×100米接力赛,他们手中传递的那个“棒棒”,就有了新的想法。
  蝴蝶的花店是我投资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懂得大事化小。再后来,蝴蝶就和老三“处”上了。当然,之前,我也没少帮助老三。有几单批发业务,是我帮着他弄的。
  蝴蝶说,我害怕老三对我太好。我喜欢外环的僻静,他就骑摩托带着我,整天逛!
  我说,怪鸡巴浪漫的,别胡思乱想了。好好过!
  总体来说,这种结局,还算是美妙的。
  我潇洒地完成了交棒动作。
  
6
 
  蝴蝶失踪十多天后。老三消失了。他什么时候离开辉城的,我也搞不清。后来,老三给我发了个短信:我已到大连,蝴蝶回来说一声,我去找她了,谢谢哥。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对着天空怒骂了一通。
  然后,我给老三回了短信:好的。
  后来,我到了老三的电脑门市部,这个地方并不繁华,但离科技市场不远。两个营业员都在。我第一次见老三的父亲。这个干瘪的农村老头儿,铜像般蹲坐在店门口,一直摇着头,反复说着:
  老三这孩子可怜呢。
  老人的眼睛红红的,有血丝蚯蚓般在他眼珠上趴着。听老三说过,他父亲是个铁匠,有回赶了个急活,两天两夜没睡觉,竟敲下了自己的半截食指。老人看了看我,却没说话,他在盯着自个的手指,喃喃自语。他的指关节粗大,食指顶端的肉球,在空气中轻轻颤抖。被黑泥滋润的皱纹,爬满了他的双手。
  我忽然想起了蝴蝶的话,在他们举行订婚仪式后。那个仪式是热闹的,摆了十多桌,老三领着蝴蝶,一桌桌敬酒。可以想象,每个人的脸上,都溢满了蝴蝶高贵的笑。我没有参加那次的活动。但当天晚上,蝴蝶却来了电话。她的声音剧烈抖动:“哥……哥,老三父亲的手指缺了一截。”
  “怎么?他是你校长的弟弟?”
  “当然不是”,妹子说,“我有点怕。”
  这是蝴蝶出走的原因吗?我不相信。
  老人的话塞满我的耳朵,但我的心却空空的。
  回家的路上,我又路过了曙光酒店,这里离老三的门市并不远。
  酒店是混搭经营的,门口种着几株法桐。一二楼餐饮,三至七楼是客房。我喜欢这样的饭店结构。我和朋友可没少在这类饭店里干了瞎包事, 这是我们这些个体老板灿烂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我们喜欢以“朕”自称,这里是“临幸妃子”的地方之一。按照我们的话说,每个女人都是本书。厚薄不同,内容更是千差万别。给书包个塑料皮,就可以任意翻动了。只要不是男女单独出现在酒店,就没什么。明星整天有“狗仔队”跟着,不自由。还是当普通人好,想干什么干什么。有的女人吃顿饭,能接着拿下,有的需要费点气力。我有好几个朋友,花花肠子多,趁女的去卫生间时,会在女人啤酒杯里,下“催情粉”。接着盯紧了女人的变化:面部潮红,浑身乱摸,急于泄火。这个过程开始有犯罪感,但最后却感觉很刺激。
  蝴蝶知道我的这些秘密。蝴蝶说她得了病。失踪一周前,电话问我:
  “你,两年内,酒店开房108次?”
  “谁说的?”
  “我找公安的朋友查的。你全省各地都有,我病了你知道吗?我得了见不得人的病。”
  “可是我没问题呀?谁知道你咋回事啊。”
  我的声音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我懒得理她。其实,我一切都明白。
  可是,我总是特别糊涂。
  
  几个月后,老三回来了,却不肯见我。他的头发很长,满脸胡子。好事的晚报,接着刊登了“图片新闻”。老三背着个照片,很漂亮的一个女人照片,覆在一张厚厚的纸袼褙上。再后来,老三在外环路上,出车祸时,他还背着那张照片。
  
7
 
    “鬼节”这天早晨,我来到天安公墓。温暖的太阳,从薄云中透出半个脸。它打量着这片安静的墓地,给它们涂上层肃穆的红。公墓大门气派、庄重,却常年关闭。阴气最盛的地方,应该藏着源于“隐性”世界的喧嚣。我感觉,我的好兄弟,老三应该混迹于公墓大门外,躲在汉白玉雕刻的柱子后,偷偷瞄着来自“另一世界”的我。阴风掠去我冰冷面颊上的泪滴。我的心,却沸水般滚烫。
  已有了来祭奠的人,稀稀拉拉的。顺着大门右侧的小路,我缓缓进入墓区。小路鹅卵石铺就,拼接成八卦图案,我踩在上面,脚下传来阴阳相连的虚无感,和生硬的疼。就在这时,我差点撞到一个女人。她一直低头走路,穿灰色尼姑服,戴灰色尼姑帽。她在我面前迅速闪过。我侧身前行,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让我的心脏剧烈抖动。两侧的松柏植物低矮、静立,似有游魂在里面穿梭。越过长长水泥硬路,我七扭八拐,来到老三的墓前。竟然发现,这里有未灭的燃香。
  我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女人走路的神态,是蝴蝶吗?
  我朝公墓门外,迅速跑去。
  大门外,已经空无一人。
  我突然看不到太阳了。有块浓云遮住了它。
  我迅速歪倒了,头竟磕在柱子上。
  鲜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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