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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神笑了(短篇小说)

论文查重   作者:赵公林   时间:2016-08-24    阅读:


“今天哪儿都不去,晚上再晚睡会儿,嘴就绣出来了。”这一早莲躺床上还没起,便给自己安排完了一天的活儿,连晚上的活儿。莲要继续她的刺绣。
那天,莲路过一家刺绣店,转头被墙上挂着的一副刺绣画吸引住。那是副刺绣的财神像,慈眉善眼,面净唇红,微笑着,招纳八方来财的样子。莲进去,清楚看到财神嘴角动了下,向上翘了翘。确切说,莲看到财神朝她笑了笑。莲的心一动:这就是人们连爹娘都常挂嘴边的缘?
打记事起,莲就见爹每年春节都要买家来一些春联年画什么的,当然有灶王爷,财神。爹不单叫财神,叫起来后面要加一个爷,财神爷。娘也这么叫,弟也这么叫。一家人都叫财神爷。贴财神爷,莲见爹那讲究劲,堪比一个虔诚教徒对偶像的膜拜,甚至有些迂腐,像她邻居大爷,种土豆要手指拃着距离,每一块种子落地要拃两三次,挪三四回窝儿。爹用肥皂几遍洗了手,焚上一柱香,堂屋北墙上比量半天,看准一处显眼地方,抹上浆糊,双手托着瞅着正了,摁那里。摁完,退后两步,打量,再近前摁摁四角,再退后左右歪着头打量,像欣赏他干的一件很了不起的手艺活儿,直到看得自己点头,表示满意了,跪地磕三个头,再瞅着慢慢退着出屋子,再去厨房贴灶王爷,去大门口贴春联,直贴回到堂屋门,贴得屋里院里都红红绿绿喜庆起来。爹说,没有比诚心更重要的啦。
“请财神爷不能不真心。”除夕夜端着酒杯,已进入醉意的爹说,“如果想有钱的话。”爹说,顺序也要讲的。我给人家盖屋,不能先浇灌楼顶再垒地基吧?又指指莲和弟:像你们写一个字,不能先下后上先右后左吧?财神爷要第一位地贴。爹这话,一个新年间能说到元宵节。说几次,莲不记得,但都听到了。
我也要绣财神像,莲想。“多少钱?”莲问材料价。
“不能讲钱。”店主阿姨从莲进店脸上就印着笑,说,“要说请。请的神像了贡品了讲钱就不灵了。”
善于砍价的莲,听阿姨这么说,没讲价还价。花钱“请”了刺绣的大针小针、一团团各色的线、白色的底布,没像平日买化妆品、买衣裤那样随手提着,莲把它们小心包好,抱在怀里,揣着回到自己的店。
莲把被子往上拉拉蒙住头,要把屋子里的阴冷隔绝在被子外,把带有体香的暖极大地保留在被窝里。“绣好了多好,”莲对自己说,“挂店里。”
一爿小店静静地镶嵌在小城这条有些僻静的小街上。莲还支撑不起一片大些的店,支撑不起显赫在热闹繁华街面的一处店铺。但这爿店也够满足莲的心意了。莲觉得她的梦可以乘这爿店启航,去闯大海,驶向流溢光彩的彼岸。在彼岸她也能成为其中一道风景。谁能有爿店?!莲想。莲想起同村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们。莲记起,娘攒鸡蛋卖鸡蛋一冬天,一开春就牵来一只羊,到秋天变成一群羊,再两个开春,家里就有一头牛拉犁耕地了。莲想,有爿店就不愁什么了。
“莲只要好好干,会比梅有钱的。”莲对自己说着,心里笑着。
LED制作的“叮咚挂件”的招牌闪烁着。在这冬日昏暗不明的晨曦里,飘雪扑打着柔弱的灯光,灯光迷茫中向雪地投去,似乎要送去几丝暖意。店内绒毛的、树脂的小猫小狗等一切小动物们,此时,也像莲躺床上一样,都安静地呆在货架一个个格子里;风铃和塑料的串花们被悬挂着,也不响动,不开放,不枯败。包括这些手机链、钥匙扣,所有物们都被莲艺术地安放着,看上去没有不顺眼的。
也正像莲隔出能放一张床睡觉的这片空间里,衣物规整地叠放在一个纸箱里,不适合折叠的一件红色风衣挂在雪白墙壁上等候着,等候莲出门有要事时穿;一个小的床头柜,上面一盏灯,一个闹钟,还有洗刷化妆用具用品,摆放齐整得都像规矩框出来的。这片空间里,包括莲的整个小店里,都弥漫着叫人喜爱而又怜悯的淡淡的香,如一切利索、晶莹女孩收拾和拥有的。
这实在是一爿小店,里面的物们也是小小的,像它们主人的娇小,小得惹人疼爱。
熬过自己限定的再赖床上三分钟,莲毅然坐起。莲是一二三数到三时自己把自己拽起来的。莲烧一壶温水洗刷。莲就是这样讲究。莲说,凉水洗不透彻。梳洗化妆出一个朝气、恬静、暖暖的莲,到店旁边早点铺买来一碗粥三个蒸包,就着凉丝丝的空气吃了。莲又把一切收拾停当,坐在店门口,看着飘飘下着的雪。它们急的,莲想的是雪,被什么追的?追什么去?望着总也望不高的天空,莲想没有不晴的天。又劝慰自己似的:今天会有顾客来的,会一拨一拨来的。
莲拿起刚开了头的刺绣开始了今天的活儿。
来第一位顾客是临近中午时分,雪还没停。准确说是两位顾客:一位大妈被一个孩童拉着进来。莲忙起身:“小朋友这么漂亮?!”莲拿起一只小狗:听,它会汪汪叫;拿起一只小猫:看这眼睛蓝得,像不像两颗葡萄?看这小猴,两臂多长,三两下就能爬到树梢。孩童一样也舍不得丢,抱一大抱。莲心里泛起喜悦:财神这就保佑我了。
“都不好,姥姥带你买好的去。”大妈一句话,让孩童把狗猫猴扔一地,让莲热乎起来的心一下子掉到雪地上。
望着他们背影,莲眼里含上泪水。莲没这样过。莲没有一连几天都没做成过一笔生意过。
也不能不说是好兆头,莲又想,刚才不差一点就能赚十几块钱?
“财神绣完就好了。”莲对自己说。
 
莲那年初中毕业。走进家,把书包一卸,书本墙角里一堆,长出口气,像跑完了人生一大段路似的。娘问,考不上高中吗?爹说,中专里再混几年长长身个也行。莲嘟哝着嘴摇头,说人家都挣钱。爹叹口气,娘叹口气:哪像想的那么容易?姨妈在县城开饭馆,莲来了,跟着刷盘子洗碗上饭菜收拾桌凳。
这年春暖花开时节,雨水特别多,淅淅沥沥连下几天不停。小饭馆生意不多,莲走上大街。莲常到街上走走,逛逛两旁小商店,偶尔买件衣服,时不时买件小物件回小饭馆挂墙上,挂自己睡觉的小屋子里。树木新发出的叶子们,雨水清洗着很鲜亮;女孩子们迎接到来的春天,衣着、脸蛋很鲜亮;在净洁的小城街道上走着,似乎融入了小城的莲,心情也很鲜亮。蹦跳几下,嘴里哼出小曲,味道清新得像雨水虑过的这早春的空气。
莲遇到了梅。梅和莲一个村子,小学一起上。小学一上完梅就不上了,地里干两年活,来城里打工。如果说此时梅是一束正盛开的梅花,光亮,傲放,带着浓浓的芳香,那么莲就是一朵荷花,七月的暴雨后污水漫上来浸染过的荷花,带着不能擦的点点泥污。不过,亭亭立着还是莲的风韵。她们相见,梅一脸兴奋,莲一脸兴奋。兴奋的梅连拉带扯把莲拽进一家咖啡屋。《每当走进这间咖啡屋》莲会唱,但从没有走进过。温柔的灯光,舒缓的音乐,杯里扑鼻来的咖啡浓郁的香,邻座恋人的缠绵和卿卿我我,让莲感叹世上还有这般好场景,这样的生活也是人可以过的。
“你来过?”莲问。
梅给莲一个不回答的微笑。
她们谈起村里的蓉、菊、芸,一个上了大学,一个嫁到镇上有个有钱老公,一个还在南方一个城市打工。她俩都说,没有在家种地的。又都说,不能在家种地。莲问梅怎样。莲问后便有些后悔,脸不觉红一下。
回村时,莲隐约听说梅被一个有钱人包养着,家里上下八间二层楼就是梅给钱盖的。梅的叔劝梅的爹:“管管孩子”,梅的爹说:“谁能给我钱花?”
莲觉得不该问,问了好像是说知道了她的事。
梅还是给莲一个好看的笑。又说:“你看我怎样?”
莲真拿眼仔细看梅。莲看到的是一个心里装满满意和快活的梅,一个满身光彩把别人照灰暗的梅。
莲说:“我也想挣好多钱。”
梅说:“不挣钱干什么?”梅似乎看明了莲的心事,又说,“赶明儿我介绍你认识几个人,说不定能帮上你忙。”梅说得很轻松很坦然,像这春天里肥沃的土地随便撒把种子就能收几袋米。
莲皱皱眉想也没确定梅话的意思,但两腮还是又红了红。莲有点不好意思就会反应到脸上。
梅说:“人就是挣钱,花钱。”
莲睁大大的眼睛看着梅,心里像她住的那间小屋子突然开了一个小洞透进来一些光亮。
莲还是在姨妈开的小饭馆里刷盘子洗碗跑堂,但梅光彩的影子却时常在眼前晃来晃去,梅的话时常在脑子里转转悠悠。这让莲常走神。这天,一个客人交待说不要加香菜,不要滴香油,姨夫做好盛碗里后,莲却捏一大撮香菜洒上面,又拿香油瓶晃几晃往里洒。莲端到客人面前,客人还没看上一眼,作着不能忍受状,起身离去。当然没付钱。姨妈姨夫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直埋怨那人不地道,坑人。莲纳闷后知道错在自己,红红脸,没吭声。
莲想,这可怎么办?莲在想挣大钱怎么办。
夏天,饭馆里隔出来的这间莲的小屋子又潮湿又闷热。莲把那台摇头小电扇开到最大档,累得呼哧呼哧叫,也带不来多少凉意,也不能让莲沉沉睡去。就在莲的朦胧中,小门裂开一道缝,一个人影闪进。莲激灵醒来,睁眼看见是姨夫。实际上,不用睁眼看莲也知道是姨夫。平日里,在饭馆,在操作间,姨夫老是把目光投放到她胸前,手老是看似无意地碰下她的手,她的胳臂,她的臀,有几次甚至用胳臂肘蹭下她胸部。姨夫背着姨妈也不时往裤兜里给莲塞些钱,有两次还是整张一百的,说“留着花”,说“别说”。莲扭着身,钱还是进了裤兜。对这一切,像睡梦中的朦胧,莲觉得这是一个大人对一个孩子的嬉戏,嬉闹。莲没有多少反感,相反心里还泛起几丝拂去寂寥的称意。这晚,收拾停当,姨妈进他们屋子搂孩子睡觉去了,莲也关上房门躺上了床。莲在床上,还听见姨夫酒杯放桌上、筷子放盘子上的轻轻磕碰声。姨夫在喝酒。姨夫常在晚上喝点酒。姨妈说:“喝点吧,解解乏,累一天了。”
姨夫坐在了莲床沿上。姨夫把手放在莲手上。莲急忙抽回,拿毛巾被罩在胸前,把自己缩在床头,缩在不能再退缩的墙角。姨夫向前扑,劈头满身地抱莲。莲没有退路,像一个可爱的赤裸又不能反抗的婴儿,脚蹬手刨中被姨夫包住。莲没有叫,莲不能叫,隔壁有姨妈。莲只是无声息地两腿乱蹬,两手乱抓。
姨夫是在莲的裤头被污染一片后离开的。离开时,姨夫声音很小对莲说:“我不害你,别吱声,我给你钱。”
莲一夜没做梦。莲没睡着。半夜起一次,悄无声息走到卫生间,把她喜爱的那件水红色裤头丢进马桶里,按下水龙头,哗啦一声冲走了。那一刻,莲还想,别人会不会在污水汩汩流着的下水道里发现它,会不会捡起把乎它,会不会认定是她的。
第二天,莲走出小屋,第一眼见到的是姨妈,脸唰一下红起来。莲感觉得到,红到了颈脖。但莲控制不住它红。
一整天,莲不敢看姨妈,更不敢看姨夫。姨夫逮住一条鱼几次狠劲摔地上,又抠着腮提起摁案板上杀,弄两手血,莲见了,心里直作呕,躲得远远的。到晚上,没了客人,姨妈又去了他们那间小屋子,姨夫瞅见机会,把一个纸包伸过来。莲本能地扭身拒绝一下,却又张开手,低垂着伸着。莲不知道是接过来的还是塞到手上的,转身躲进自己小屋子,拿椅子顶住门。坐床上,莲的心突突跳,想,这算么钱?掖枕下,躺下,浑噩一天的莲却也不能入睡。梅一样的钱?莲懊恼着想,可梅是别人的钱。莲生自己气:这,什么本事?索性坐起,莲想像扔被污染裤头一样丢马桶去。哗啦,钱从莲颤抖着的手里滑出,撒一床。灯光下,莲头一次看到这么多钱聚一起,闪出柔和温顺的光;上面伟人也父亲样慈祥地注视着她。莲仿佛听见了句“什么都没错”,轻叹一声把它们一一拢起,左手捏着,右手拇指不自觉地一张张滑下。唰,唰,唰,窸窣声中,莲感觉到硬朗而光洁的质地,如抚摸温润软玉,一种舒适、愉悦、快感,从手指生发,传到两臂,传到心,传遍全身。莲觉得像收获百斤玉米从地里挑回到家,放了下,通体轻松舒展开来。
“数这么多钱,这滋味?”莲想。
20张,莲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数三遍。莲又轻叹一声,把它们规整好,抱在胸前,迷迷瞪瞪睡去。这一夜,莲接连做梦。在村前河沟子里割草,满脸汗水,莲掬把水冲洗下。一条小鱼游过来,到莲手边不走,吸吮着嬉戏着莲指头。莲两手一掬把鱼儿捧出来。鱼儿滴溜着眼睛看莲,小嘴张张合合像在对莲说水里的事。莲捧近想听清楚,却猛然看见自己捧着的是一条蛇,蠕动着,正要爬上手臂。莲惊叫着撒开两手。隔壁姨妈问:“怎么了,莲?” 钱让莲撒了一床前。
第二天,莲昏昏的。
这些天,莲都昏沉沉的。钱没能让莲清爽起来。那天,莲洗了一大摞盘子,端着要走进操作间放进柜子里。姨夫正巧走出来,莲慌忙躲闪,碰到桌角,哗啦,噼里啪啦,盘子从莲手里滑落,落地上,成一滩碎片,一地碎银子似的。莲觉得姨妈这些天脸都阴沉着,时刻瞅着她,像防备她什么。姨妈开了口:“魂丢了?”
莲的心收紧得像被一只手攥着,提着,疼着。莲想,那事姨妈知道了?莲断定地想,姨妈知道了。莲不出声,默然呆在那里。冲着姨妈的话“不能干滚”,莲想,再在这里干下去,出事是早晚的事。
 
拿出几年积蓄,当然有姨夫偷偷“塞给”的钱,莲开了这爿小店。
开店前,爹娘很担心,几遍问,行吗?几遍说,不想干饭馆要不看看打别的工;几遍劝,要不家来吧,不干么,爹娘也能养着。莲说,行。莲说,没好工打。莲说,不挣钱干什么?
莲说的是梅的话。
小店开张后,生意不能说红火,但莲算了算,比她打工,比她知道的同村几个女孩打工挣的钱要多不少。莲想,过几年钱挣多了,攒多了,再开个大些的店。
每天,莲到街上了无行人时才关店门。莲想,熬来一个顾客,说不定就能挣几块钱。“街上那些光知道瞎逛的女孩子有什么意思?”莲对自己说,“瞎混。”
关店门后,莲就数钱算账。莲把一天收的钱从抽屉里摸出来,一张张捋平整,百元的,五十元的,十元的,五元的,两元的,一元的,几毛几分的,纸币的,硬币的,一一分开,数一遍,加一遍;再数一遍,再加一遍。两遍能对起来,莲知道没错,便算成本。进货的本钱,摊到每天的房租钱、水电费,其它杂费,包括吃了什么多少钱,都去掉,得出一天挣了多少。莲算得很细,能到角到分。这个过程下来要花上半小时一个小时,莲脸上总有着微笑,像她每天笑迎顾客的样子。“莲还行。”莲一边往床头柜子里锁着钱,一边对着镜子嘟下嘴,算是奖励给能干的自己一个吻。
莲三天去一次银行存钱,不是太多也存,不是成百的整数也存。莲不会因为存的是零钱就觉得难堪。她对银行职员说,零钱也是钱,多了就是大钱,是吧?莲知道放在银行,钱能生钱;该存没存,会一夜睡不踏实。莲不用信用卡、银联卡这卡那卡的,用存折。莲说,是多少能看见。莲也给爹娘钱,不过每次不会超过一百元。莲不常回家,爹娘也少来,给的次数也不是多多。莲的娘说:“不要钱,你花吧。”莲说:“我攒着,老了孝敬你们。”莲把不穿的衣服都拿给娘,说:“穿吧,挺好看的。”莲的娘没穿过莲给的衣服,但接到手,还是直夸莲知道孝顺。莲的爹私下对莲的娘说:“闺女在城里这几年学得爱钱了。”莲的娘说:“那不是错。”
莲好长时间没见梅了。梅来过莲的店几次。那次,开着迷你车来的。莲钻进出,梅说:“买辆吧。”莲伸出手玩笑地说:“给我钱。”梅坐在莲床头,看着莲要她看的莲的衣服,说莲:“买几件压手的。”梅是说买几件上档次的。莲像街上一切爱美女孩一样,追求时尚、时髦、靓丽、鲜艳,膝盖上屁股上有破洞的,前襟长或后襟长的,后背露的,袖没有的,胸前缺一大块布的,莲都买过,都敢穿。不过,莲从不去大商场,都是去街边小店。莲在心里给自己划了杠杠,春秋天夏天的服装不过百元最好,冬天二百三百的就行。莲说,穿名牌也不能露着牌子逢人就说多少多少钱吧。贵些的,莲相中了,要几次去跟人家讲价,讲得人家不耐烦了,快换季了,莲便得了手。去几次,人家卖了,莲欣慰地劝自己:省了。赚了。
梅说:“钱要花。”
莲说:“钱要挣。”
梅说:“挣了钱干么?”
莲怔怔地看着梅。挣了钱干么,莲想过,攒着。莲没想过买车买房买名牌衣服名牌包,没想过去肯德基、麦当劳、咖啡店,没想过接爹娘来享城里的福。
一些事一些理,莲和梅老是看不到一块去,想不到一块去,莲觉得梅是有钱烧的,心里哼一声。梅觉得莲是小家子气,心里想,现在的女孩哪有不想着享受的?
莲和梅来往不多了。莲不觉寂寞。“店里天天来那么多人,哪天话少说了?”莲对自己说。
实际上,姨妈不知道莲担心姨妈知道的那事。姨妈对莲还是疼爱关心的,对莲的恋爱婚姻操过不少心。那次,姨妈给莲介绍男朋友,对莲说,小伙子家里在村里开着超市,钱不少,还打算在城里买房子,人长得不错,一米七九,厚道,不痞。姨妈领小伙子来到莲的店,对小伙子说:“给你介绍的我外甥女,人没说的吧,花儿似的。能干,会挣钱,过日子是把好手,洒水不漏。”莲被说得羞怯地低着头。莲看到,小伙子也正像姨妈说的,长得没什么可褒贬的。
那天,小伙子领莲去吃饭,到一家餐馆,点半桌子菜。这并没让莲反感,莲觉得他是表现。莲想,在女朋友面前表现表现没什么错。莲看到,他很神气,对服务员指东画西的,好像是有百万的大款。莲想,有钱显示显示没什么错。坐下来,莲问:“现在你打的工挣钱多吗?”小伙子说:“咱挣多挣不多不要紧,家里能帮衬就行。”莲刚才牵手来时滚烫的心凉了半截。莲问:“以后打算干么?”小伙子说:“你让我干么我干么。”莲的心整个凉了。这以后莲再没和小伙子见面。
这以后,姨妈又给莲介绍几个。一个处了有好长一段时间,那次,莲去市场进货,让他照看一下店。莲回来,盘点他卖出的东西,有十块钱怎么也对不上帐,他一拍脑袋瓜说:“给人家找多钱了。”莲说:“找人家要去。”莲把他拥出去,再没有让他来过。
姨妈说:“你要找什么样的?”
莲说:“他们连钱都不会数。”
莲暗想,得找一个能挣钱会挣钱的。长的好看是一方面,家里有钱是一方面,好看不顶饭吃;家里钱再多,坐吃山也空。莲红一下脸又想,起码不能低于姨夫的挣钱本事吧。
 
莲的店开张时,姨妈姨夫来帮着打理一阵子,站站场,姨夫点放的鞭炮。姨妈交待莲好好干;姨夫说以后有什么难事找他们。那以后,姨夫自己来过几次,问行吗,挣不挣钱。前天晚上,姨夫又来了,说姨妈带孩子回娘家了。莲说:“你喝酒了姨夫,回去吧。”莲躲避着。姨夫说不会伤害她,只想来看看,看看莲,有难处没有。莲说,什么都好好的。事实是,这几天莲生意并不怎么好,心情并不怎么好。但莲知道姨夫不是说话对象,对他说不着什么。姨夫抓住莲的手,攥得很紧,不松开。莲往后撤着身子,另一只手握成柔弱的拳头打姨夫的手、胳膊。姨夫一拉把莲拉进怀里,紧抱着。莲挣脱着,说“不能这样”,说“不能那样”。莲声音小得似乎只有她自己听得到,什么意思莲自己也弄不明白,或者说不知道这话是怎么从嘴里出来的。莲又说:“她是姨妈。”莲拼劲推出姨夫,关了店门。店外,姨夫问还有钱吗?莲没吭声。姨夫塞进来二百元钱,落地上,莲拾起来,还是没吭声。
夜里,莲做梦了。姨妈找到店里来,抓着头发打她,打骂声引来一街人,指指点点莲:“勾引姨夫。”姨夫暴跳着把姨妈一脚踹开,说,“谁勾引谁!”拉走姨妈。莲怦怦跳着心醒来,思前虑后,也没理出个头绪。再也没睡着。
夜半了,雪还没停下。一天时间,莲的店里上午迎来没买什么的大妈和孩童,到下午迎来一位变成雪人的老人,啊啊啊讨钱的哑人。莲也对他比划阵子,给了一块钱。除此外,莲只是隔玻璃看着街上低头侧身迎雪偶尔走过的人。莲算着,有一个星期没去银行了。现在在吃老本,莲想,这样下去咋办?
这几天莲很烦闷,像不停雪的天一样阴郁,心里想不起一点带阳光的事。要不是绣着财神,莲不会能坐下来,她要在这二十几平米的店里走来走去,把这些物们一遍遍摆弄,把手机链、钥匙扣位置交换来交换去。莲刺着绣,瞅着门口偶尔闪过的身影,想,进来吧。想,进来哪怕看看;进来哪怕不看随便说句话;哪怕话也不说只是站一会儿。没人按莲的想法做。
莲想起了梅,翻腾出手机号码,手指放在发出键上。说么呢?莲想。又放下手机,让号码慢慢变暗,隐去。
灯光白亮。一只小熊睁大大两眼看着莲,一只小猴把影子投在墙上,似乎要从那洞小窗爬出店离莲而去。莲记起,早上吃三个蒸包,中午吃几片饼干,现在却还不觉饿。莲一天没走出小店,没干别的事,眼睛没离开过刺绣,没离开过绣布上印出的财神影影绰绰的轮廓,两手没停过穿来穿去的。莲看看,财神的嘴就要绣出来了,莲就要完成自己安排给自己的今天的活儿了。
“财神爷,再几天我就把你请出来了。”莲说,“我请你出来,我的好运就来了,是吗?”莲绣着又说:“我初一十五给你烧香磕头。”莲拱两下手:“嘻嘻,你就给我好运,是吧?!”
莲想,我不是没钱的命。十个手指肚六个是箱子,娘说箱子就是钱箱子,多就是钱多。梅才五个,梅都那么有钱。莲想起小时候,六岁,村里来个算命瞎子,说爹娘是出力的命。莲想,多对?!到现在爹还是干泥瓦匠,娘还是种地。说他们晚年享福,说莲大富大贵,不缺钱。莲想,这不正好对上了?我有钱,爹娘晚年就跟着享福呗。
好好干,财神再保佑,钱会有的。莲对自己未来信心足得像新打满气的皮球,鼓鼓的。
如果他不是姨夫呢?如果她不是姨妈呢?莲的脑子又转悠到了小饭馆里。多叫人害怕,莲想,真是乱想,没有姨妈谁认得谁?莲又想,怎么想起他了?
店里空静。莲听到床头柜子上闹钟秒针走得啪啪的,像钉着铁掌的驴蹄踏在石板山道上,得得响。莲感到闹钟像是塞进了自己脑子里,变成了一台功率很大的破旧柴油机,咔咔咔,轰轰轰,胡乱转着,空转着。莲想发急,想发脾气,却找不到发的对象。拿起闹钟掖被子里,狠劲拍几下,响声还是传出来,莲的脑子还是轰轰的。莲忽地把刺绣揉成一团,抛去。看着刺绣在地上使志气似的又慢慢舒展开,像一朵花徐徐开开,莲拍下额头,似乎清醒了一下,赶忙起身拾过来,展平在桌面上。“是你不对啊,莲,”她一根指头轻敲着自己面颊,“这点事都干不好就挣不了钱了。”又对财神说:“莲不懂事,年轻糊涂了。”
莲又不眨眼地盯着两手。右手把针穿下去,左手把线引上来,两手灵活默契得像蒸汽机火车头四个轮子,把传动杆传过来推过去,又像孪生俩姊妹一块布的舞台上轻柔地跳着芭蕾。莲不再觉得手是自己的。莲不再指挥手。莲只是一个看客。“绣吧,绣好了让你们好好查钱。”莲对两手说,“绣好了就好了,什么都好了。”
不是我看中了财神爷,是财神爷看上了我,莲想。这念头一闪出,莲打个寒战,“疯了,莲,怎么想的这?”莲阻止不了自己脑子,像指挥不了自己的手:是钱找我,不是我找钱。找就找呗。
不再属于莲的右手把针扎在了不再属于莲的左手食指上。殷红的一滴血珠好像在那儿等候多时了,立马跑出来,展示在莲白皙的手指肚上,莲说的钱箱子上。手指没疼,莲没疼。莲对财神说:“看出真心了吧,财神爷?”
不用莲想,不再让莲指挥,左手食指就把那滴血印在财神嘴角上。看客的莲看到,加上滴血,财神的嘴就完整地出来了。莲惊喜:手,你真厉害。又惊呼:太像了,就是一个真人的一张真嘴。不,是财神爷的嘴。两手把嘴捧起来,捧到莲眼前。莲看到:嘴动了下,像在刺绣店第一次看到它那样嘴角向上翘了翘。手又把嘴放小桌上:嘴又动一下。
“真的吗?”莲惊问着,手指颤巍着抚摸上去。顿时,嘴被施了魔法似的咧开了。
“你笑了,财神爷?”莲问。
莲站起身,抹下垂在额际的头发,盯着嘴:嘴真在笑。
莲俯下身,再仔细看。艳艳红的嘴,咧开得更阔了,能看得到喉咙,看得见一个黑黑的洞。莲退一步,柔柔眼:嘴越咧越大,大得能吞下莲的脸盆。“是真的吗?”莲再一声叫问。嘴突然大咧大合起来,咧咧合合,发出哈哈哈大笑声。
“怎么了?!”莲头皮发麻,起一身鸡皮疙瘩。忽然想起,刺绣店阿姨说要先绣眼睛。“我绣错了?!”莲叫起来。
屋外,起风了。一阵风钻进来,风铃,塑料花,钥匙扣,手机链,都哗啦啦呼啦啦响;小狗小猫小猴们哧哧笑,嘿嘿笑;嘴,哈哈大笑。
“财神爷!”莲跪下,“财神老爷,我错了,你别吓我,我给你磕头。”
喊叫着,莲看到,血红的嘴笑得抖起来,抖出绣布,抖满屋子。整个屋子里都是嘴,整个屋子里就是莲绣出的财神爷艳红的大嘴,嘲着,吼着,喊着,天被踩踏下来一样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的大嘴,吞噬着莲。
“不要啊。”莲抱住头,捂住耳朵,不停往地上磕,想把自己从嘴里拽出来,“不要,不要。”莲瘫着趴地上,“救救我!”向门口爬着,“姨夫,救我,姨夫。”
拉开店门,莲踉跄着冲进茫茫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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