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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开往科尔多巴(短篇小说)

论文查重   作者:苑楠   时间:2016-06-27    阅读:


作者简历:苑楠,女,1985年底生于河北保定。毕业于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械工程学院汉语言文学系。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河北省文学院第十一、十二届签约作家。写作诗歌、小说。出版诗集《另一个世界》。
                        科尔多巴,孤悬在天涯。 
                             —— 加西亚·洛尔卡《骑士之歌》
“我一直抱有这个幻想,在某个地方,总会有一列火车,它的速度就是那样的慢,它的乘客就是那样的安逸……”这句很有诗意的话印在我面前这本薄薄的小册子上,看着它的时候,我正坐着一列缓慢行驶的火车,它悠闲地,温顺地也充满执拗地带着我。
  那一年,我仿佛五十岁的样子。那是个大雪弥漫的冬天。
  如果一个女人老去,那么她最先老掉的是面庞,然后是身体,最后才是爱情。五十岁那年的冬天,在一个朋友的引诱下,我们约好到这个国家最北边,满是大山和森林的地方,去探险。
  仿佛时光回到儿时一样,每天都在下雪,纷纷扬扬的雪片儿把整个世界拼贴得朦朦胧胧,大雪遮住了遥远的事物,也模糊了过高的事物,大雪还把眼前迷乱,人们在“距离中”若无其事地彼此欣赏。在大雪中,我们约好,从居住的地方分道而行,最终在一个叫做“巴彦圭兴”的地方相见。从那里,我们会一起登上一列开往森林驿站的小火车。
  我甚至不知道我的这位朋友是男性,还是女性,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直没有见过面。有多少年了?我记不清楚,仿佛在我二十岁年纪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他了(也或许是她)。他从未向我暴露过他的性别,就像我也刻意隐瞒我的一样。很多时候,我们聊天,发短信,甚至写过几次信,我们只是一直没有顾得上见面,当我说只是“没有顾得上”的时候,他就会微笑,那微笑里充满温情。
  五十岁的那年冬天,我们约好相见的日子,我就出发了。一路上我带了手机。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喜欢上这物件,喜欢这般随意,顺从和贴心,我很少愿意和人见面,尤其对陌生人,相见不如发个短信。语言一旦被说出,真实度就随之降低,仿佛煲煮的食物,一旦从锅里拿出来就会不断丧失热量。而我固执地愿意存储下在瞬间打下的文字,那些短信在我看来是有温度的,有瞬间,奇特也新颖。
  我知道,这或许标志着,我在年轮里越长越大的孤独,如同骨骼一样,我的孤独在伴随着我生长,而且和我一起抵抗衰老。五十岁的那年,我依旧是个单身女人,很奇怪,年轻时候曾不置可否,坚持的梦幻,竟然变成了此一时必须面对的悲壮,我说这多少有点悲壮,选择并坚持了一个人孤老终生。可我在岁月里做到了。我这个有爱的女人,对爱情,我无法抗拒地迷恋跟向往。
  踏上火车,旅途就开始了。我对他说,“如果这一次的相遇让我们感到失望的话,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们必定都老了……”打下“老”这个字的时候,我觉得手心一阵酸疼,并非因为面对,而是我已经老了。他的短信是在火车开启十分钟以后才打来的,他说,“老,对我们而言,或许是一种潜在的温情。”我微笑,合上手机,然后朝窗外望去,那场雪还在下着,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似乎没有半点儿要停下来的意思。
  我奇怪,这个冬天整个国家都在下雪,火车所到之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旅途的寂寥是难耐的,它轻易地疲沓一个人的精神,要么睡觉,在梦境里重建现实,看见并且生存;要么就得找个牵挂,一种回应,因为期待所以等待是很多旅人的心境。我没有什么挂牵了,我说过我是一个单身女人,在五十岁的冬天,我没有任何挂牵。
  你也许看过杜拉斯笔下的情人,多少会想象出七十岁的杜拉斯依然是个有爱的女人,即使你厌恶阅读,想必也看过那部缠绵悱恻的电影,该记得纵然老去也美韵犹存的王琦瑶,一声“长恨”,将恨的和怨的都丢给老女人的后半生,享受,为之心动。我五十岁的时候开始衰老了,我不是说容颜,我们家族有一种奇怪的遗传,由面貌看上去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我五十岁的时候,从颈项往上的部分还看不出衰老的痕迹。那时候,我已经老了。 
  “你不想和我说点什么吗?”他可能是开始进入和我一样的状态了,我说过旅人都有这种状态,也许是一种短暂的空虚,是梦。我想和他说些什么呢?我抬起头,大雪依旧下着,在雪片陈列的大地上,到处都是一片茫然,车厢里开始静下来,端坐在挡板上的杯子浮动着温热的花朵,是菊花,淡淡的幽香。我就从这淡淡的幽香说起吧。
  那一年,我二十五岁,写下了我这一生第一个小说。那是一个关于爱情的小说,虽然很多人这样认为,但那时的我固执地说,事情没有你们想得那么简单,她绝不仅仅是爱情。我记得那也是一个冬天,但是少雪,天气干燥,沉闷,有时会在深夜刮很大的风,我知道深夜刮起的那些风,没有缘由的,突然而来,敲打着窗户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我知道,因为那时的我患上失眠症,常常彻夜不眠。
  我的第一个小说就写在那个时候,还记得那时候,我爱上了一个法国女作家,她名叫“萨冈”。我小说的语气和结构很大一部分是在刻意模仿她,然而结果一点都不像,她只以气息弥散在我的文字里,从未露出一丝面目来。我在那个小说里写下了变态的爱情,充满稚气,诡异而疯狂,恰似执拗的青春的“我”,那小说很大程度上,是我的载体。她实现了我。
  那是一段由经验拼贴起的岁月。那时候,我二十五岁,在这个繁复的世界里,我刚刚开始,就已经感受到了仿佛“那时候,虽然我只有十八岁,但是我已经老了”的杜拉斯的感受。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反复地追问读过这本书的人,杜拉斯到底是在十八岁的时候就有了那种感受,还是她在七十岁写情人的时候才真的意识到的?询问无果。可我是真的感受到了苍老的滋味,像是过早知道死亡,可那并非是种悲哀,在后来漫长的人生道路,我恰恰认为那是我一切幸福的根源,甚至不幸,都连着我幸福的根。
  “能体会你的感受。懂得,理解。”他的话语总是很短暂。就像这二十几年,每一次交流,他总说得简洁而深入。就像他一直作为友人,包容和原谅我的情绪化乖戾,甚至会心地告诉我,他欣赏着这一点。我想这是在硕大的人世间,我们无法丢掉彼此的缘故,在这可怕的人世间,我们彼此需要。 
  写那篇小说的时候,我大学毕业刚刚两年,在一个顽固而沉闷的车间里做女工。我做的是流水线上手工作业的活计,流水线是一种快节奏的固体,手工作业是一种慢节奏的气体。我可以呼吸到自己的呼吸,在封闭而崭亮的车间里。在那里,我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步,一种进入,对生活,对人,对命运。他真是太了解我了,我对他想撒个谎都是困难的,他说,“那是第一篇打开你自己的小说”。和诗歌比,这的确都是第一篇。我写过诗歌,在小说之前,我曾深爱过这带有骨髓的文字,可以刺痛并且唤醒我幻想的文字。后来我一直写小说,写那种带有血液的文字,我不再需要被文字唤醒。
  “火车通过一个山洞,我在瞬间给你发短信。”在他发短信的时候,奇怪,我的火车早已经穿过了一次山洞,我没能在穿过的瞬间给他发送任何消息,也没有拍摄,因为黑暗把一切变得不清晰。这种不清晰就仿佛发于桌前茶杯里淡淡的香气,也像我的那个小说的气味,像我曾经在车间里舞动的青春女孩的身影。没有经历过沉默的人,也许懂得孤独,但是不会与孤独产生对等的通感,历经繁华的人,可能会说,那样的孤独更深刻更高贵,但那毕竟是没有沉默作佐料的,没有沉默的孤独是不透彻的。就像没有雪的冬天,寒冷,理性地幻想。 
  我记得在我生命中存在过无数男人,即使现在已经纷纷模糊,其实早在那时,在车间沉默的瞬间,就早已模糊。到现在我已经记不得那些故事的经过,也并非完全忘记,只是有时候,我会穿插,蹦跳,那种结果让处于回忆状态的我,哭笑不得。有些时候,他不会刻意拆穿,我想他也忘记了,毕竟那么多年过去了,可我想他是善意的,他该记得我讲述过无数次的细节。我对细节有种天生的迷恋,他说那是因为我敏感。
  在我所有对他讲述的故事里,我现在只记得两个了,也许这两个在我漫长的生命旅途中是太轻,太轻的,然而我记得,是因为那时候,我轻而易举做了坏事。他曾对我说“坏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坏”。可是我必须说我做了坏事,因为在我五十岁的时候,我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一个愿望,也是梦想,我终于成为了基督徒,一个信仰上帝的女徒。
  那是两次愚蠢的做爱。做爱,其实是无法分割的,人一生做爱的经历,是一种气息,起码对于我。它,其实是不可分割的。也像我写下的那些文字,如果你用心去读,可以读到无数个我,我的统一,和唯一。在我这一次重复里,我势必要把它们分割开,要把所有支撑那些情绪的东西分割开,然后一切就变得清晰,谁都可以轻易地看到我在那两次赤裸的身体和灵魂里滚动的血液与泪滴。因为轻易,所以我打败了自己,因为离奇,所以除了忘记,没有办法去珍惜。五十岁也许该是一个懂得忘记的年纪,我却越来越思念起……仿佛做爱瞬间里的泪滴。他们最终都抛弃了我,我离开了他们,在轨迹的磨合中,我是一个低能儿,可那时候,我从来不认为我低能。
  我只是时常把情绪和生活混淆,把真实和直觉混淆,我只是时常缺乏逻辑,我有我自己的逻辑。我只是有时,忽略了交出灵魂不同于交出肉体,在那些情绪的瞬间,我只是不能自已。我是一个低能儿,可他也曾对我说,“你是一个情商很高的人”。他预言,这将使我生活离奇,如果我不停下来,如果我不能试着欺骗自己。
  “雪,其实很像花朵,开在一个季节,甚至一秒钟里的花朵。”我在穿过第三个站台的时候,没有听清楚那一站的名字,却深深地望见了一片雪花的降落,隔着透明的玻璃,隔着血液的温热,我的手指快速地打下这条短信,而当我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我就后悔了,都到了这般年纪,还如此幼稚,如此不懂得克制,况且这比喻多俗气,他该是会觉得多么俗气。我仿佛都可以感受到他脸上的微笑了。笑得很温情。其实关于交出灵魂还是交出肉体的问题,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我就和他探讨过许多次,我承认我每次下笔写一个小说,都想和他探讨一些问题,想他第一个看到,并且喜欢上,我承认,他在我文字驱动力中的作用,就像他不需要出现。我需要一个站在那里的他。
  我不想只在这条路上回忆最最宝贵的爱情,我根本没有获得什么真谛,一个孤老终生的女人,不是因为不爱。高傲的爱着的女人,我开始有点怜悯自己,纵然现在我不屑任何人对我温情的爱意。五十岁的那年,我已经开始变得有点不食人间烟火了,除了我挚爱的上帝,不,我还做爱,我对上帝还在撒谎。我只是开始有点不食人间烟火了,可我一生都没有真正的食过,我没有亲身生养一个孩子,有人说那样的女人不是女人,当墓碑越来越靠近我的时候,我开始疑问,我是不是一个女人,是不是一个人,我死了之后,该会去到哪里?
  我不想只在这条路上回忆最最宝贵的爱情了,是因为,他对我说,“现在你到了你父亲的那个年纪”,好可怕,为什么在风景美丽的沦陷中,在大雪中,他说出了这句话。父亲,我热爱而伤害的父亲,我的患有抑郁症的父亲。五十岁的那年冬天,我虚构出父亲的离去,到另一个世界,父亲的解脱。我在沉默中隐藏了撕心裂肺的哭泣,我没有给任何人看我的泪滴,这独属于我和父亲的宝贵,是不愿被世俗看到的,我们只有在相互分开的时候,才更加了解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父亲最亲近。所以五十岁的时候,我必须虚构父亲的离去,我必须不能迟疑,我害怕,我离开在父亲的前面,我害怕我曾经说出的妄言会实现在这个冬天。
  火车在漫长而热烈的雪花里行进,我突然希望在这样安静而平稳的温度里,可以发生一场性交,在玻璃隔着大雪的座位上,没有人知道我这愚蠢而富有激情的幻想。我的手指在微微晃动的茶杯间环绕,菊花淡淡的香气,也让我产生莫名的情欲,我甚至开始幻想在站台上等待我的他,我二十岁的时候就认识的他,一定是个优雅的男人,他会在见到我的一瞬间,就把我抱紧在怀里,他会刻意亲吻我的嘴唇,直到我们自然而然地发生一切。我们约好要相见,不就是为了在生命没有结束之前,做一次探险吗?在我和他之间。
  我的一生到底还有多少可以隐秘的东西,而我到底还不想打开什么?如果明天我就死去,也不过是一具五十岁女人的尸体,余热的体温不能让任何人幻想出我曾经的美丽,当然也不能再散发任何一丝魅力。如果叶芝是从容地写下了那首《当你老了》,那么谁会肆无忌惮地拥抱,“当你死了”,请注意,我用词不是为了强调“拥抱”,我是在说,肆无忌惮的。如果你爱我,你懂的。可我想我在天堂的父亲,一定比你更懂。
  “巴彦圭兴”——一个充满大山和森林的地方,矗立在这个国家最北边,在我曾经羸弱的身体不敢跨上的极寒,在与我体内温润柔婉相悖的地方,在与我内里狂乱乖违相悖的地方,一个冷静的地方,我想到这里寻找多情。火车在这里停止,汽笛发出短促而沉闷的鸣叫。我布满青筋的手臂缓慢地拉动座椅上的行李,我像一个少女一样焦急地走下车去,在白茫茫雾迷离的雪花里,寻找着你……我发出的短信,突然失去回复,我等待,等待,直到雪花越下越大,直到我被埋在一个硕大的雪堆里,直到最后一班通向森林驿站的小火车在我眼前,失去痕迹……我鼓起勇气打他的手机,女人的声音在说“您拨打的客户不在服务区”。我开始怀疑,我怀疑到底是不是约了他,可他到底是谁,他是不是“一个”人,他到底是什么? 
  印刻着这句很有诗意的话的小册子上,画着一个美丽的通往森林的小火车,那是夏天,森林发出一种诡秘的绿,绿得灿烂,绿得心碎,绿得迷离,看着它的时候,我正坐在一列缓慢行驶的火车上,因为旅途的疲沓,我做了一个梦,在那个梦境里,我遇见了五十岁以后的自己,梦醒的时候,我就忘掉了我梦到的所有东西,然而那张苍老而美丽的面庞却忽隐忽现在我的视野里,我突然就爱上了那张脸,和爱着我现在这一张一样,只是我对这一张无法对视,我对那一张,却可以微笑,我把我或许是最像样的微笑给她,告诉她,别哭。
  我现在就坐在这辆通往森林驿站的小火车上,这个短暂的假期,我顺着自己的愿望找到了这种世界上早已稀有的慢,任它带着我,悠闲地,温顺地也充满执拗地,消失在,那片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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