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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短篇小说)

论文查重   作者:小一   时间:2016-06-23    阅读:


咯哒咯哒的马蹄声踏碎了旷野的静,紧追狂走的风。天还没亮,鸡们狗们不知离得远还是闭了嘴巴,竟这般搁置了动听的表演。
  我和马被墨裹着,离得愈近,愈觉得很远。“鬼龇牙”拧得寒气如狂风中的沙,把锋芒荡在脸上,那皮鞭再僵硬些要敲出声来。那么一点对抗夜的光,是马炯明眸子上挂的霜,余下的,是偶尔打出的一两声响鼻。这样的组合,走在荒野,即使风马人不相及,也会自己找些理由驱散氛围里的对抗,毕竟时空里的一切转瞬就成了历史。我握紧了马的缰绳,喊了声:
   “驾!”
  无影的皮鞭贼一样坠在马身上,哀哀长嘶惊飞一只猫头鹰。马用力到了极点,一道长长的坡涩涩地滑向车轮后。一缕酸涩的气味钻入鼻的深处,马撂下了长长的尾巴。上了这道岗儿,再往前,就是“鬼见愁”——通往集镇的一条大岗。这岗,像系在一条卧龙腰间的白缎带,飘然地甩向浩荡东去的松花江。岗即是龙,龙即是岗,看不到龙的头,也难见龙的尾。能知道的,龙往南,产鱼虾,龙往北,产谷米。这岗虽美,却藏着刀,步入岗尖,晕眩就袭来,心跳得猛烈了,脚也不敢再放狂言。难道,走这道岗是下地狱吗?差得不多,从民国起,这道岗“吃”了上百人畜,死的安息,残的哭泣。可日子要过,这路还得走。
  一触到岗,那石头般的重就压下来,车身开始怪叫,马蹄的清脆声逃逸了。马咬牙受着,因为它知道偷懒的后果,尽管它一直恨着我。
  集起混乱的思维,想起眼前这马的身世:那个温文尔雅的黄骒马给了它生命,那个龙吟虎啸的红儿马给了它一身夕阳红。马在想什么呢?想它无可奈何的过去?还有虚无缥缈的未来?青青的牧场,散着草的淡香,像一床碧绿的毛毯铺向天边;痒了的背脊,磨蹭在妈妈温暖的肋骨间……它一定恨人的那场变革,要不然它这个还在父母怀下撒欢儿尥蹶子的孩子怎么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大概每天自由自在地游荡,不仅不用干一点活儿,或许还有许多时间赖在马的族群里被宠着,又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孤儿呢!自从由那个大家被分到这个小家,它还不知道父母去了哪里,或许有亲人的影像荡在它的梦里,但它却叫不出那是什么地方,那个地方是天涯海角吧!
  马,咴咴地叫,不失雄性的野,一连几日,草不吃,水也不喝,卧在槽头沉思或一跃而起跳开乱心舞。它一定是又想妈妈了。
  我,像这马,也是个大孩子,不同的是,我有人的骄横自大。有一种力量督促我,想把这马驯服,征服的魅力似仇恨升腾于心,使得我手中的皮鞭不甘一刻被冷落,不是皮鞭生出魔力,威慑马乖乖顺降,就是我沦丧了意志灰溜溜地降顺于这马。
  失宠的马,也想做好自己,讨主人的喜欢。它奋力拉车耕田,从未对长路发愁,对犁铧叹息,即使汗流浃背也绝不止步不前。
  起先,生疏的提防告诉它一切都要万分小心,但是人的要求对于一个刚刚钻进绳套的马永远不会轻易得到满足,它好像渐渐地淡了要当一匹好马的志向,也失去了回报主人的信心,虽然每天还要出工,还要受皮鞭抽打的苦。
    “踏实做好每一天的每一件事,少受些鞭刑,盼着西下的日头暗了,归圈嚼那把干草。”马是这样想的吗?
  风雨把路打烂了,马埋头把车拖回家;犁杖插入黑土寸步难行,马咬牙坚持直至腿发颤。歇下来时,也曾摆头摇尾向主人示好。但是这些似乎没有起到效果,因为人听不懂马的语言,也不知马的心思,它的肢体语言一遍又一遍地做着无用的展示。
  邻家的小母马走过来,发出咴咴的问候,像是在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但它只是用自己的脸礼节性地蹭了一下小伙伴的脸。像是回答:“我喜欢你,但是不行啊!主人一旁盯着呢!愿我们再相见,也一定会再相见。”
  所以它去除杂念,专心干它的活儿,做个好马本就应该这样。
  不过,本性是不能变的,上天给了它力量,却吝啬给它更多的智慧,有时觉得,这很不公平。
  秋天,早起的人必拉上马,那车没有马是动不得的,粮食归不了仓,柴草也入不了院。但是人除了感激上天赐予的丰收之外,喜悦只挂在脸上,对马的感激也只有不甩鞭子那么简单。
  哨的声音穿透嘴巴上的雾,马很听话地按指令往车辕里倒,一捆青愣愣的高粱秆子硬硬地挺着,有棵尖尖的根指向马的屁股。马,信我这个主人,先慢慢地倒,后猛地钻入车辕里,一声胆寒的嘶叫,马一个跳高蹿出老远,不住地回头看,蹄子叭叭刨地,浑身在抖,朦胧里我看得很清楚。疯狂的皮鞭下,有个誓死抵抗的马,太阳送来的光,也没能驱散它心中的霾。
  我气粗撞破了喉咙,心泵出的血涨红了脸,抖了的手如蘸满铅,缰绳掉了,鞭,换作刀,一道血印挂在马的屁股上,又一道,两道三道……滴答滴答……一串紫红被光放大了,染红了马的眼,怒状的一个人站在里边。
    “哑巴牲口也不能往死里祸害啊!你这不是作孽吗!”一个老汉气得摇头,是邻家大伯,刚在生产队卸了任的车老板子。“你以为这辕马谁都能使?”他埋怨,也说出要害,“套辕马要特别小心,车辕里绝不能有一点带尖带刺的东西,你看,马多听话,放心地倒却又被戳伤,它还咋信你?”
  那往后,马进车辕如履薄冰,路走得不再坦然,一丝草叶刮起,也惊得突然躲闪。上个小坡就罢工,四腿一撑,任你扬鞭催打动也不动,你越急,它越不急,就瞪眼与你较劲,像有意复仇,挑战你的权威。有时圆瞪双眼看我不注意突然咬我一口,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跳老虎神,鞭子难降,抚爱无用,那一道道刀痕怕是早刻入人家心里了。
  有这样的情形,可以理解吗?当然可以,如此,已属宽容,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我常常把心端正了想。
  马青春年少了,走起路来美美的,昂着头,踱方步,扭动尾巴,有了人难以比拟的潇洒,其健康活力就是超级画匠也难描绘,特别是那双清澈的眸子,教人设想它一定还有许多经典动作以外的修行,而且似乎并不拒绝人类的欣赏与品评。
    “这小伙子,好帅啊!”
  邻家大伯笑嘻嘻地夸,走过去的背影后飘过来一句话:“马不是人,但你得拿它当人。对它好,它亏不了你!”
  我知道大伯话里的话,也曾把驯马的苦闷说给他听,他是行家,懂马,马的知音。他爱马,马也爱他。在队里时,谁要欺负了他的马,他张嘴就骂你八辈祖宗。他也教我门道,怎奈领悟浅薄难以成道,不能如大伯靠心灵感应来触及马的灵魂,进而跨越种族间的动物大同的情感世界里。喝点酒,大伯就爱讲他的故事,讲他与马的故事。十九岁那年,他带着新婚妻子到“北荒”串亲,下了火车,就蒙了,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一条羊肠小道儿,齐腰深的荒草,连天的烟波。走啊走,手搭凉棚望,日头也累了,红着脸要去山那边。小两口再也走不动了。一辆老青马拉的车被拦下,赶车的老板子小眼睛直转:“捎脚?那不中,好几十里呢!”大伯掏出两块钱,“小眼睛”乐了,“上车,走人。”
  “怪不怪,那马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瘸起来?”大伯想发问。
      马的脚步慢下来,“小眼睛”皮鞭狠抽,让马奔跑,他是急着要喝老伴烫熟的酒呢,还是怕这无边荒地黑天后成了野兽的天下?马嘶哑地叫,像受了扎心的痛。
  大伯跳下车一个箭步拉住马,蹲下来仔细瞧,又轻轻抬起马蹄,发现一根老蒿秆子斜斜地嵌入那马的左后蹄里,大伯用手拔,拔不出。马回头望,它好像知道:忍一忍疼,就会不总疼,眼神中有祈求也有感激。大伯把头贴向马蹄,狠狠地咬,老蒿秆子屈服了牙钳,消除“肉中刺”的马立时轻松了许多。大伯拿出随身带的酒,一口喷在患处,又咔吱撕下一条袖布,牢牢地绑在马蹄上。荒野上,又响起了马蹄声,余晖拖长的影子欢快地舞起来。你听那咯哒咯哒的马蹄声,是傍晚最美妙的音乐,也是霎时修成的一份功德。马奋力前行,一声狼的怪嚎从不远处暴出,马惊得忘了一切,狂奔去了远方。不知过了多久,大伯醒来,妻子仰面朝天,痛苦地哼叫,一动又晕厥过去了。大伯欲哭无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这是绝地啊!认了命的大伯跪在地上仰天长叹……一辆无人驱赶的马车由远而近,咴咴叫着的老青马目光四下里搜寻,慌乱而焦急,像是在找什么,看到大伯两口子就停下来。啊!原来,它是跑回来找大伯的。
  马,历经在挥之不去的惊恐与惆怅中,“竟有如此善心?”它是怕它的恩人一夜走不出荒野成了饿狼的腹中餐吧!大伯的故事应该是真的,不然他不会讲得那么动人,讲得动人,也不会讲到落泪。而我与马的故事呢! 
   “……”
  踏过一片盐碱地,走过一条赶牛道,我与马找到一片青青河边草。今天,身后没了车的拖累,孑然一身,马乐得撒欢儿,它想飞,飞到它想去的地方。
  一匹黑骏马对着河水梳妆,那倩影像邻家的小母马。
  我的马兴奋得张牙舞爪,两只眼睛射出饿虎般的光。黑骏马长长的鬃毛似少女飘逸的发,一会儿羞羞答答,一会儿又落落大方,撩人的形态入了我的马眼。黑骏马懂得风情,似故意解了衣裙,哗哗地尿出一串歌声,青春季的异味随了风。我的马盯着黑骏马看,想得出这“黑姑娘”应是怀着彩色的梦想,所以它做了恋人般亲昵的动作。顷刻间,两颗灵动的心便产生了磁场,谁也舍不得离开谁一步。
   “黑姑娘”的话语迟了,如等待春雨的干涸的大地,但也并不回避我那小伙子马按捺不住的轻狂。嘶咬代表着拥抱,渴求燃起两捆干柴,我的马高高竖起又结结实实地压在“黑姑娘”伸展开的苗条的玉体上,一声幸福的鸣叫回应一声兴奋的长嘶,天和地换了位置,马们已记不起劳苦,尝到了比去天堂还要甜蜜的滋味。
  开始,我并没有反应,后来不知怎么就突然举起大棒,抡圆了敲向我的马。那一刻,我想不出这般无情的道理,只是呆呆地看马极其不情愿地从“黑姑娘”身体里拔出那长长硬硬的东西并把白花花的液物从喇叭状的口喷射一地。马,沮丧地看我,我愤愤地看马。一阵超强的颤抖后,马怒视过来,我发现,那眼中蹿出火苗。
   “马不是人,但你得拿它当人。对它好,它亏不了你!”我信这话,也信规律中的因果。
  追着秋日的暖阳,我赶着马车去收向日葵,这一次不光我和马,还有我的女朋友小薇。田野上,除了秋虫凄怆地低鸣,轻风吹拂将要倒下的秆棵,大地快染上苍茫色了。装了一车籽粒,歇下来,马驾着车,悠闲地吃草。我凑近小薇,一股清香扑来,我禁不住抱住她,她脸红了,这就有了如那日马们好合的场面。我那样喊,小薇那样叫,马听出了门道,猛地蹿过来,乱嘶乱咬乱踏,一片恐慌中,一对狼狈男女的好事戛然而止,一车葵花子喂了田地。
  我觉得奇怪,它,马,如何这般懂得找准复仇的时机?而我竟然一点暴性的再复仇举动也没有了。这是用相同的形式去还债吧!
  又往后,越发奇怪了,那便是马乖顺了许多,我有些懂了。
  收起纷乱的回忆,耳畔又响起咴咴的马叫声,我紧紧靠住车辕,尽量减轻马的负担,像是两匹马拉一辆车,服从在“马不是人,但你得拿它当人。对它好,它亏不了你”的良言下,很快模糊了“不是皮鞭生出魔力,威慑马乖乖顺降,就是我沦丧了意志灰溜溜地降顺了这马”的誓言。我似乎忘记了身边是个马,正如马忘记了身边是个曾仇恨的人。
  两种形态各异的脚,踏着同一条路,坚定与团结使这岗变短了,陡了的岗,引擎车轮嗡嗡作响,马屁股快要着地了,挂了铁掌的四蹄痴痴地粘住地面,车上垒起的粮袋紧张地动起来,大岗两侧的深不见底的沟壑时刻准备吞下这团滚动的黑物。
  马用尽了全部力气,局面还是难以掌控,重力下坠的加速度,隆隆声响起的车要摔下山岗……我的脚拴了石头,周身软得面条一般,再也帮不上马了,还要成了它的累赘。一个趔趄,送我到了鬼门关口,忘记了怕,死死抓住车辕,悬空了的人千万可不能倒下,倒下了就成了垫车石,翻了的车就会砸烂了马……我想自己,也担心马。不敢想象一大早一摊血肉模糊的惨状被人指指点点的样子。
  后来怎么样了,告诉你,马,救了我,一个猛地回头,咬住了我的衣领并顺势把我甩向一边,我并没有受伤,而车也稳稳地横停在了岗的下半坡。
  再后来呢?我双膝跪倒,向着马,重重的头叩向大地,马低下头,用唇轻抚我的脸,咴咴叫。那一瞬,裹不住的泪映出一线光亮,第一次照入那隅幽暗中。
  马蹄声合着车轮声收进被晨曦搅活的喧嚣中,太阳爬在东天,我和马,披了一身霞光。
作者简介:刘波,笔名:小一,1966年10月生于黑龙江省肇州县茶棚乡,2014年开始文学创作,有小说、散文见于《黑龙江日报》《岁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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