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文学网
欢迎文学爱好者踊跃投稿与订阅《北方文学》杂志!
   当前位置当前位置:首页 > 新实力 > 蒲公英(短篇小说)

蒲公英(短篇小说)

论文查重   作者:蒋林   时间:2016-06-23    阅读:


1
 
  六月的天气,傍晚溽热的风还藏着太阳的毒辣,炙烤了一天的城市依然热气腾腾。我和晓晓并排走在沉闷的大街上,汗水如注,头发和衣服中都能拧出水来。一路上,我不断地撩起T 恤抖动,期望衣服的震动能带来一丝凉风。这时候,街灯还未开,淡淡的暮色如罩在城市上空的面纱。一辆辆汽车狂躁地呼啸而去,热浪一次次向四周扩散。
  暑假的头一天,我与晓晓就这样散漫地走着,在熟悉而陌生的大街上、小巷里。我一言,她一语,交谈如涓涓细流,不激烈也未中断。记忆之中,我们的交流一直如此。这个酷暑的傍晚,晓晓喋喋不休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与学习的感想,或者一些小麻烦。她的语气始终很轻松,交织着天真与调侃的味道。我仔细地听着,间或报以微笑和点头。不过,在我们目光偶尔的接触中,她的眼神有些躲闪。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我和晓晓一边走着、聊着,同时也在思考着如何安排晓晓的假期。我们平时见面的时间不多,她住校,周末才回家一次,而我又总是被没完没了的工作纠缠,并非每个周末都在家。所以,每一年的暑假和寒假,我都特别看重。特别是假期的第一天,无论我有何等重要之事,都要抽时间陪晓晓,哪怕是一个小时,一刻钟,或者一分钟。这当然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是说明我在意她,关爱她。晓晓在我心中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天气真是太热了。来这个城市二十年了,仿佛这是最热的一年。我用手抖了抖T恤说,这鬼天气,实在是太热了。晓晓看了看我,眨巴着眼睛问,电视上说这是三十年来最热的一年,是这样吗?我满脸茫然,陷入了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对于这座城市,我觉得三十年实在太长了。那么久远的历史,与我没有半点关系。三十年前,我生活在另外一个遥远的地方。但是,我曾经又告诉过晓晓,自己在这个城市生活整整四十一年了。我对她说,我从来到这个世界那天起就生活在这里,我属于这座城市。过去的几年里,我一直就这样用谎言对晓晓讲述自己与这座城市的故事和情感。可是,这个六月的夜晚,她的问题让我哑口无言。
  我依然沉默着。我们的脚步在沉闷的夜空下显得迟疑、摇晃,影子跳跃、闪烁,恍惚不定。突然,晓晓快步移到我前面,说了一句让我惊惑的话。她说,我想回乡下过暑假,城市里太热了。我怔怔地看着她,还是沉默。接着,晓晓又说,妈妈说乡下空气好,清新自然,很凉快,不像城市里,人们每天呼吸的都是毒气。
  我的心下意识地往下一沉,隐约觉得妻子对女儿说了什么。但是,我依然心存侥幸。毕竟,我与妻子有过约定,她不会轻易违背诺言。我小心翼翼地问,回乡下?我看见晓晓脑袋的影子晃动了几下,她点着头说,特别想回乡下,讨厌这个热烘烘的城市。
  顿时,我紧张起来,喉咙好像被石头堵住了。我心跳加快,汗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半晌,我才嗫嚅道,乡下又没有家,你去乡下住哪里呀?晓晓停顿了一下,然后镇定地说,住爷爷奶奶家呀。我苦笑着说,爷爷奶奶都还寄居在姑姑家呢,你还
 
不嫌拥挤,跑去凑热闹吗?
  晓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失望在昏幽的灯光中如野草般疯长。她望着我,嘴角嚅动了几下,但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木然地看着她,不知所措。片刻后,晓晓慢慢转身,独自默默朝前走去。她一边走一边用脚踢着路边的石子,鞋子与地面烦躁的磨擦声在夜里格外清晰。这个十岁的孩子,背影中透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忧郁和彷徨。
  呆愣片刻,我小跑几步跟了上去,与晓晓的影子靠在一起。直觉告诉我,妻子当了叛徒,向晓晓说了我的秘密。这让我感到恼火,愤怒在心里翻滚、震荡。我边走边问,妈妈对你说什么了?晓晓仿佛没有听见我的话。我悄然加快步伐,紧追了两步。我提高了嗓门,生硬地问道,你妈怎么对你说的?晓晓蓦地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我。她说,爸爸,你不应该骗自己的女儿,这样做太让人失望了。晓晓的口气像一个老成持重的成年人。说完,她转身继续朝前走去。不过,她的步伐比先前快了许多。
  我住在平安大街幸福巷66号,穿过这条悠长的巷子,再左行三十米就到家了。这个晚上,我觉得巷子突然变长了,仿佛我用一生也走不完。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闷。我紧跟着女儿晓晓的背影,走在回家的路上。不过,几分钟后,她一溜烟就跑出了我的视线。我看着空荡、昏暗的巷子,心中莫名地怅惘。
 
2
 
  我多年来刻意的隐藏伤害了女儿,我的形象在她的脑子里已经支离破碎了。这让我沮丧。我爱晓晓,她寄托了我所有的希望。孩子是父母生命与梦想的延续,可以这样说,我把晓晓看成了另一个自己。我实现不了的愿望,她将替我实现;我的生命终结了,她将代我继续活在世间,继续着生命的接力。这是个自私但却真实的想法。当然,这也是我隐藏那个秘密的主要原因。这个秘密是压在我心底的巨石,二十年来,我从未将它卸下。所以,我不想晓晓再为此受累。我想将它埋葬,就像处理一堆尸骨一样。不过,这个闷热的夏夜,我知道妻子已经让自己的努力前功尽弃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从遐思中挣脱出来时,才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幽暗、狭长的巷子里,竟然忘了回家。我摸出手机看了看,八点十六分。然后,我重新迈开了回家的步伐。在巷子的尽头,一个搂着小狗的女人与我擦肩而过,留下一串劣质香水味与狗的骚味。我立刻跑了起来。如果再不逃走,我想自己随时都会晕倒。
  上楼的时候,我的心里很复杂、矛盾,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妻子和女儿。我告诫自己要冷静,理智地面对一切。但是,当我推开房门时,怒气还是一股脑儿地往外蹿,压都压不住。晓晓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瞅着电视。这是一档魔术揭秘节目,那个戴眼镜的主持人一脸阴笑。康薇坐在空调正对面,风吹得她头发全都飞了起来。她不胖,但却怕热。每年夏天,她都恨不得把空调抱在怀里。进屋后,我径直朝书房走去。路过康薇身边时,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说你进来,我有话要问你。康薇二话没说就跟了进来,看来,她早就料到与我有一场不可避免的交锋。
  康薇随手掩好房门,踱步来到书柜边的椅子上,顺手把空调打开了。她平静地坐下来,眼神飘忽不定,东张西望。我感觉自己的愤怒已经沸腾了,即将与康薇展开一场激烈的战争。我返身走到门边,确认门是否关好了。我不想让女儿听见自己与妻子的争吵。其实,这是掩耳盗铃。一扇门就能关得住所有的秘密?
  我折身回来,站在康薇前俯视着她。我怒火中烧,但又要憋着喉咙尽量压低音量,所以发出来的声音很干瘪、扭曲。我居高临下地诘问康薇,你到底想搞什么?怎么将生死约定捅出来了呢?我视我们之间的约定为生死约定,我曾对康薇说,今生今世,我们都不将真相说出来。她信誓旦旦地答应了。可是,十年之后,她却将誓言抛到九霄云外了。
  我以为康薇会跟我一样,憋着喉咙不让晓晓听见。但是,结果却截然相反。康薇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个爆发的时刻,她猛地站起来,脑袋差点撞着我的下巴了。我对她的反应很诧异,但是,她接下来的表现更是让我瞠目结舌。
  康薇摇身一变,成了一头发情的犀牛,指着我的鼻子就是一通怒吼。她愤怒地说,我不想再信守什么鬼诺言了,我愿意做一个毫无信用的人。告诉你吧,这些年来,我受够了。难道你不觉得累吗?每当我看着你在晓晓面前编织谎言时,我的心就憋闷得慌。说实话,我真希望你哪天说漏了嘴。遗憾的是,你总能自圆其说。不过,我却背负不起了。我们不能欺骗孩子,这对她不公平。在学校里,老师让学生写关于故乡的作文,唯独晓晓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当她一次又一次地缠着我追问自己的故乡到底在哪里时,我不想再欺骗她,我不能像你那样敷衍了事地随便指一条街。
  康薇劈头盖脸地发泄完之后,我凝视着她的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的怒火浇灭了我的怒火。我打开房门,颓丧地穿过客厅走到卧室,然后沉重地倒在床上。身体很软,仿佛精力全部随着汗水流失了。路过客厅时,我看见晓晓若无其事地斜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可我明白,她的心里一定不平静。
  这个夜晚,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从闭上眼睛开始,一直持续到天亮起床。
  我梦见自己默默地走在一条宽阔、空寂的大街上,两边高楼林立但却不见人影,整个城市空空如也。突然间,天空飘起了蒲公英。一朵接一朵,整个天空都被蒲公英填满了。我伸出双手,想要抓住那些飘飞的白色冠状花朵。但是,它们就飘浮在我的头顶,却始终都抓不住。转眼间,蒲公英的种子在风中缓缓飘落,如一场不期而至的梦幻雨。我摊开手,看着它们落在手里,但却瞬间又化为乌有,始终两手空空。我感到无限地怅惘、失落,继续心思散漫地朝前走去。我穿过一条又一条大街和小巷,最终在城市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故乡的小镇。然后,我走进了故乡,走在狭窄、干净的青石板路上,走在杂草丛生、百花齐放的田野。高楼大厦不见了,宽阔大街不见了,只有蒲公英依然缠绵在天地之间。
 
3
 
  第二天是个接近燃烧状态的星期六。太阳似乎整晚都没有休息,天还未亮就爬到了天空。早上七点,强烈的阳光穿透窗帘射到了我的床上。我猛然惊醒,用手摸了摸额头,并没有找到蒲公英。接着,我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酸软的身体像堆烂泥,仿佛昨夜自己真的回了一次故乡。
  康薇和晓晓在客厅里忙活,母女俩一直在轻声细语地说话。我靠在床头,竖起耳朵偷听她们到底在说什么。我一夜之间变得警觉起来,特别在意康薇和晓晓的言行。从她们的谈话中,我知道康薇和晓晓要到东郊去。康薇的父母住在东郊的一个镇上,距市区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以前,康薇半年回一次。晓晓出生以后,回去的次数就多了。我发现晓晓很喜欢在外婆家的生活,每次回来都要给我眉飞色舞地讲她在外婆家的快乐。
  没过多久,康薇走了进来。她说,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我揉了揉眼睛,又伸了一个懒腰。我说不去。康薇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她转身就往外走,刚走几步又折身回来。她对我说,要不我们一起去吧,你很长时间没去看望他们了。而且,哥哥打电话来说,爸爸的身体又出毛病了。我想了想说,这个星期比较累,我想在家好好休息一下,下个周末去。康薇很失望,她的神色充分地说明了这一点。她无奈地说,那好吧。
  十多年来,我一直都不太愿意到岳父母家。当然不是因为他们曾经阻拦过我和康薇的婚姻,而是我觉得那个家与自己毫无关系。每次去的时候,我都感到很生疏、空落,没有一点家的感觉。
  康薇和晓晓离开之后,我又有些后悔没与她们一道前往。首先,康薇刚学会开车,驾驶技术不好,我对她们的安全有些担忧;其次,我认为自己应该与孩子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回首这些年,我给晓晓的其实不多。或者说,我只在物质上尽量满足她,可精神上呢?自己一直在逃避。特别是现在谎言已被戳穿,我们之间势必会产生隔阂,那么,这个周末就是消除隔阂的最佳时机。这么想着,心中怅然不已。
  妻子女儿不在家,我才发现这套并不宽敞的房子太空寂了,仿佛能够听见阳光中尘埃飞舞、摩擦的声响。我从未如此感到寂寥,抽着烟在屋子里走来窜去。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书房,然后周而复始,不知疲倦。我渴望有人给我打个电话,即便是陌生人的邀约,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出去消遣。喝酒或者唱歌都可以,尽管这些我都不擅长。可是,我的电话却始终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像只濒临死亡的老鼠。后来,我终于觉得腿酸了,腰痛了,才把身体交给了那张有些陈旧的沙发。
  人在寂寞时,最害怕陷入回忆。这个六月的周末,我就遭遇了这样的痛苦。我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躺了多长时间,墙上时钟的指针规矩而躁动地向前走着,而我的思绪却顺着回忆的通道朝着故乡艰难地跋涉。
  想不清从什么时候起,故乡成了我心中的一个忌讳和禁区。我不想提起它,进入它。它就像一颗钉子,一碰就痛。我把自己放逐在遥远而陌生的城市里,就像飘荡的蒲公英那样。不仅如此,我也不愿意康薇和晓晓闯进这个禁区。刚结婚的时候,在康薇的再三要求之下,我带着她回去过。但是,也仅仅只有这一次。而后的日子里,她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小镇。我想,她大概看出了我的心迹,所以也就不再勉为其难。晓晓出生之后,我与康薇约定,不要告诉她我来自异乡。起初,康薇并不理解,甚至觉得这是荒唐、无聊之举。经过我一番苦口婆心的解释之后,她勉强答应了。
  我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心理体验。虽然我摆脱了穷乡僻壤,在这个繁华的都市生存下来,而且如果用物质标准来衡量的话,我算得上成功人士,但是,我却未感到安稳、踏实。我觉得自己的心灵是一块飘忽在海上的浮冰,不仅找不到一个停靠的地方,而且时刻都会融化并消失掉、蒸发掉。因为我的根不在城市,无论外部世界如何改变,我的内心依然驻守在遥远的故乡。不过,对于故乡,我的心里又充满了矛盾。我讨厌那个贫瘠、封闭的小镇,但是,自己又时刻牵念着它;我牵念着它,却又不愿意回到它的怀抱。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使我深深地陷入痛苦之中。
  只有真正地遗忘了根,才不会有任何牵绊,才不会处于漂泊之中。我不希望女儿重复着我的人生状态,于是想把故乡那个小镇彻底在她的心里抹除。我觉得这样合情合理,从表面上看,那个遥远的小镇确实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可是,现实却充满了无奈和残酷。
  这个城市中的大部分人,都是来自异乡的漂泊者,即便他们像我一样在城市中安家落户,过上了富足的生活,但是,他们依然念念不忘心底温暖的故乡。每逢节假日,人们都带着家人,回到生养他们的地方。特别是春节,这个城市俨然成了一座空城,寂寞的大街上没有行人和车辆,偶尔会出现一条夹着尾巴的狗懒洋洋地走着。每次收假之后,学校里的孩子们都会滔滔不绝地谈论他们父母或者祖辈生活的地方,都会谈论着与自己生命有着复杂关系的另一片土地。两年前那个春天的夜晚,女儿拉着我的手问,爸爸,我们的故乡在哪里呀?那个地方好玩吗?
  这个问题如一粒石子,搅动了我封闭的内心。短暂的心悸平息之后,我佯装平静地说,就在西郊的那片老工业区里,不过,没什么好玩的。小时候的日子过得很枯燥,平时也就是与几个同龄的小朋友一起在院子里玩陀螺、滚铁环。多年以前,我就做好了准备,把故乡那个小镇搬到了这个城市,把它安插在一个并不存在的地方。
  我不知道当时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子,只记得脑子乱哄哄的。我转眼看了看康薇。她的眼神很慌乱,短暂的四目相对之后,她便目不转睛地看着墙壁上的时钟,像是在细数指针的每一次跳动。
  回忆让我感到窒息。
  我想出去走走,尽管现在烈日当空,太阳毒辣得似乎要吃人。每当我心里感到烦忧时,就会到街上四处行走。只要双脚踩在地上,我的心里就会踏实下来。我迅速起身,拿好香烟和手机,风一样冲进了火热的太阳里。
  
4
 
  度过一个周末之后,晓晓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一个十岁的孩子,突然变得世故、啰唆起来,开始了无休止的纠缠。只要一见到我,她就嚷嚷着要回老家,或者要我给她描述故乡的样貌。她问,爸爸,故乡有山吗?有河吗?是不是蓝蓝的天上飘着朵朵白云?是不是随时都有鸽子飞翔?面对女儿,我真的无计可施。有几次,我实在有些不耐烦,皱着眉头问她,你回去干什么?她满脸喜悦,兴奋地对我说,同学们都说他们的故乡很美,我也想看一看美丽的故乡。
  整个暑假,我觉得晓晓都在逮我,就像猎人寻找猎物一样。只要我一进家门,她就在我的耳边喋喋不休。很多时候,我的鞋子还未脱下来,她就扑了上来。不过,我忙碌得像一只马不停蹄的苍蝇,成天焦虑、慌乱地飞舞着,很少给晓晓机会。
  今年春季以来,我又恢复了以前忙碌的工作状态。我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销售主管,领导着一批青春、活泼而充满理想的年轻人。我欣赏自己亲手组建的团队,他们都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他们都来自异乡,都来自偏远的农村,梦想着在繁华的都市里拼出一片天地。事实上,他们用行动证明了我的眼光没有看错。过去几年里,我们一起为公司立下了汗马功劳,利润增长率一年更比一年高。
  但是,自从去年金融危机席卷全球之后,房子就难以卖出去了。我和这个年轻的团队,度过了很长一段苦闷的日子,承受着别人难以想象的压力。那些豪情万丈的年轻人,慢慢地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眼神无光,面如菜色。我深知现在他们最需要的是鼓励,于是,每次会议都变成了动员大会。我热情洋溢地对大家说,你看还有那么多漂泊的人没有房子,我们的房子就不怕卖不出去。毕竟,谁不想拥有一个家呢?在这个城市中奋斗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在这里安家立业。
  熬过一个漫长的冬季,在春暖花开的日子,我们迎来了明媚的阳光。房地产市场出现了回暖的迹象。人们都认为金融危机即将过去,部分人开始试探性地买房。为了打好春季攻坚战,我重新做了策划,全力宣传家的概念。每年春节,中国都有大批人,如候鸟一样千里迢迢地回家与亲人团聚。无论有多么艰辛,这样的迁移都从未中断。所以,家在人们心中的位置非常重要。在春节之后的第一次动员会议上,我发表了《人人都是蒲公英》的演讲。我性格内向,少言寡语,也没有演讲经验,但这次演讲却是如此生动、感人,触及到了所有人的心灵。
  我在演讲中说,蒲公英飘到哪里,哪里就是它的家,然后在那里生根发芽。漂泊是蒲公英的宿命,既然无法抗拒命运的安排,当然就只有就地生长。今天的我们,同样也是如此。我们来自四面八方,因为各种各样的因素漂到了这座城市。无论你是否喜欢这个陌生、冷漠的地方,但有一点必须承认,我们已经对这座城市产生了依赖。厌恶它,但却离不开它;抗拒它,却挣不开它。所以,我们一直漂着。这就是宿命。怎样才能结束漂泊呢?当然是需要一套房子,一个家。有了家之后,漂泊的心就能停泊、靠岸,然后在宁静的港湾里休憩。
  我的演讲获得了雷鸣般的掌声。当然,接下来的销售也让人满意。不过,我知道自己在说谎。我是个骗子。蒲公英的漂泊宿命是无法终结的。我从一个遥远的山村,漂到了繁华的都市。我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城市户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但是,我漂泊的心依然没有停下来。一直以来,我的心在故乡与城市之间迁徙、奔波。我厌倦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城市,但是,我又从未鼓起勇气回到原来生活的地方。大概有那么几年,我逢人就说,等自己挣够了钱就回乡下去生活。可是,钱这东西,多少才算够了呢?这样的话说了一年又一年,结果,我依然彷徨于城市的大街小巷,就像一只从乡村到城市觅食的小鸟。
  天气越来越热,天气预报隔几天就要发一次高温橙色预警。有时候,我真怀疑地球就快要燃烧起来了。比高温更让我难以承受的是,我始终无法摆脱晓晓的纠缠。暑假快过完一半的时候,晓晓打起了情感牌,她突然对我说,爸爸,我想回乡下去看爷爷奶奶。她成功地在我面前放了一道障碍,而且她知道我跨越不了。
  晓晓的话让我的心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紧紧地扼住,我快要停止呼吸了。女儿让我没有了退路,但我很清楚,妥协只能让自己粉身碎骨。这使我进退维谷。
  
5
 
  无论晓晓如何央求,或者挖空心思地寻找让我带她回故乡的理由,我都没有答应她。我知道,妥协就是失败。这些年来,我把自己流放在一片繁华的荒原里,像一朵永远漂泊的蒲公英。在这样流放的状态里,我过得并不快乐。爸爸妈妈和在乡下居住的妹妹,他们都羡慕我过着城市生活。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永远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环境里漂泊、流浪。我想让晓晓代我真正地拥有这座城市。
  我的工作情况并不乐观,刚刚反弹的房地产市场只是昙花一现。夏天还没过完时,市场又萎缩了。我的蒲公英概念引起了人们的反感,他们似乎看透了我的心境,并受到了传染。既然有了家也不能结束心灵的漂泊,那么还买房子干什么。
  我又进入了去年冬天时的工作状态,焦急、慌乱、手足无措。我像只慌不择路的兔子,每天带着那帮已经快支撑不住的年轻人东奔西走,寻找新的突破口。四处突围,但却处处受阻。形式越来越严峻,老板稳不住了,他下达了销售任务,而且要求必须完成。在重压之下,人心涣散,几名员工辞职而去。我的团队在不可避免地走向瓦解,但是,我们依然在苦苦支撑。
  冬天的寒风还未吹来时,我在深秋便失去了工作。萎靡的市场彻底击溃了我,我主动提出辞职。这是一次完败,输给了自己。
  二十年来,我始终处于马不停蹄的奔忙状态。而今,当我突然停下来时,却没有轻松的心境。我的心里仿佛塞着一团淤泥,堵得慌。康薇听说我主动辞职时,世故的她狠狠地数落了我一顿。她说你傻啦?金融危机了,大家都在为找工作而苦恼,你却放弃千辛万苦奋斗而来的岗位。你不是很聪明的吗?怎么突然脑袋进水了?面对妻子的讥讽与诘问,我沉默不语,只能一根接一根地抽闷烟。
  在惆怅与茫然中,秋天远去了。凛冽的风和光秃秃的树干,无不显示出冬季的残酷。我从不怕冷,但今年除外。在寒冷的风中,我头戴宽大的灰色帽子,身裹一件厚厚的羽绒服,瑟瑟地徘徊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里。我像一只迷失方向的蚂蚁,艰难地寻找一个生活的出口。如今,我才猛然发现,自己陷入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困境。即便是二十年前从故乡的小镇第一次到城市时,也没有今日的迷惘与彷徨。我的人生在走回头路,越是努力越不如从前。这实在是一个讽刺。
  在这样的情绪里,生活失去了颜色,整个世界灰蒙蒙的一片。晓晓依然是周末回家,但我们之间没有了曾经的温暖;我和康薇的感情也随着气温变得寒冷了。在干冽、冰冷的空气里,我们过上了沉默的生活,失去了昔日的恩爱。我的婚姻似乎正如我一直担心的那样,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决裂。
  十多年前,康薇的父母极力反对康薇和我在一起。原因很简单,我是来自农村的穷小子。尽管我无数次向他们表明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告诉他们自己出来闯荡就是不甘平庸,但他们还是黑着脸不同意。好在康薇始终站在我这一边,才最终促成了这段来之不易的婚姻。但是,我的内心一直很内疚。我与康薇结婚,并非我爱她。我们的结合,暗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事实上,当初为了与康薇结婚,我忍痛放弃了另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这仅仅是囿于自己一个与感情无关的私欲。
  与康薇结婚后,我的户口顺利地迁到了城市;后来,我们有了女儿,买了房子、车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看着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闯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康薇的父母也慢慢地接纳了我。但是,我从未对这段婚姻抱有太多希望,我总觉得它有朝一日会破裂。那个阴谋就像恶臭的垃圾一样,始终污染着我的心灵。
  这个寒冷的冬天,我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苦心隐藏十多年的秘密,最终被无情地撕裂开来;一帆风顺的事业,也在金融危机中一败涂地;与女儿之间的天伦之乐,也因为自己的自私而化为乌有;我和康薇的夫妻之情,也如我担心的那样,没有好的感情基础,稍遇风雨就飘摇不定。
  
6
 
  这个冬季,我一直沉浸在书海之中。我在另一个世界里跋涉与寻找。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认真地读书了。不过,二十多年前,我却是整日以书为伴。记得在县城读中师时,我创造了连续七天待在图书馆里看书的纪录,让整个学校的人都刮目相看。而且,我还在图书馆里邂逅并爱上了美丽、淳朴而善良的王小菲。我们的媒人,是我们都喜欢的奥地利作家弗朗茨·卡夫卡。当时,我看见王小菲捧着卡夫卡的《城堡》,一时兴起就上前与她交流起来。没想到,我们一见钟情。二十多年后的这个寒冷的冬季里,我又喜欢上了阅读。我重新走进了偶像弗朗茨·卡夫卡的世界。整个冬天,我都在阅读《变形记》《审判》《城堡》《地洞》《饥饿艺术家》《女歌手约瑟芬娜或鼠民》等经典作品,以及《卡夫卡传》。阅读让我避开世事的纷扰,忘记了所有烦恼;阅读让我想起了与王小菲一起度过的难忘岁月。
  春节之前,我给爸爸妈妈打了电话,告诉他们今年不回家过年了。但是,这个春节,我注定了还得回去。有些事情,真的是命中注定,逃也逃不了。
  大年初六时,我接到父亲的电话。话筒里传来一长串咳嗽声。咳嗽半天后,爸爸说这两天他照顾妈妈,夜里没休息好有点着凉。这让我惊慌。我忙不迭地问,妈妈怎么啦?爸爸说,初四那天,她出去玩时摔断了腿。我急着问,现在怎样了?爸爸说,去医院治疗了,刚回到家中。这个电话让我心情非常郁闷。我对爸爸说,我马上回来一趟。
  我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做出了返回故乡的决定。
  挂断电话之后,我就开始收拾行囊。很简单,没有多少东西。这时候,康薇和晓晓从外面逛街回来了。看着我慌乱的样子,康薇问,你在干什么?我把情况说了,康薇立即说,我们全家人都回去吧。我看着她们,半天没有说话。康薇说,春节嘛,我们也应该回去给两位老人拜年。晓晓在一边兴奋得手舞足蹈,她说,爸爸,我终于可以回自己的故乡看看了。我苦笑了一声,我说你奶奶腿摔断了你还那么高兴?她即刻沉默不语了。
  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康薇说,你和晓晓就不回去了。康薇的脸哗啦一下就沉了,她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你等几天就要上班了,过一段时间,晓晓也该上学了,我不想让你们马不停蹄地奔跑。康薇气冲冲地说,我愿意奔跑,晓晓也愿意奔跑。难道你不知道咱母女俩都是属马的吗?晓晓在旁边咯咯地笑。
  面对母女两人,我哑口无言。
  初六的下午,我带着妻子女儿朝故乡走去。这是一趟特别的旅程。前方的路既是已知的,又是未知的。我曾经对那个地方很熟悉,那里留有我成长的足迹;我现在对那个地方很陌生,我把心灵流放到了另一块不属于自己的土地。多年以后,我带着复杂的心情,踏上了灵魂的归程。
  因为路途太远,我没有开车。我们要先坐十几个小时火车,然后坐五个小时汽车才能回到故乡的小镇。拥挤的火车上,坐满了疲惫的人们。没有人能够看出来,我比任何人都疲惫。看着对面的一对青年男女,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景象。二十年前,我坐在一列跟现在一样拥挤的车厢里。只是,列车行驶的方向跟现在相反。当年,火车带着我从封闭的小镇到遥远的城市追寻梦想,而今,我却带着一身疲倦走在回家的路上;当年,与我同行的是王小菲,而今却换成了康薇。而且,二十年后的我已经身为人父,女儿晓晓已经十岁了。沧海桑田,二十年的时间改变了一切。
  二十年之后,王小菲变成什么样子了?
  火车呼啸,汽笛声不断地敲击着我的神经。我心潮起伏,往事一幕幕涌上心来。藏在心底的记忆,慢慢地泛了起来。它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击着我的心房。我心跳加快,血液似乎也奔涌起来。二十年了,我从未出现这样的心情。忽然之间,我萌发了对故乡的思念。这是一种久违的冲动。二十年来,由于我心灵的抵触、封锁,那个贫瘠的地方已经逐渐在我心里淡忘,它不再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可是,此刻故乡又影影绰绰地在心里闪现,忽明忽暗。于是,我开始努力地回想在故乡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想起了狭窄、凌乱的小镇,想起了镇上悠闲的人们;我想起了那座让人流连忘返的山,想起了在山上对着远方呼喊的激情;我想起了漫山遍野的蒲公英,想起了蒲公英飞舞的迷惘岁月;我想起了绿油油的稻田,想起了沁人心脾的稻香和夏日里动人的虫鸣;我想起了金灿灿的油菜花,想起了欢快飞舞的蝴蝶;我想起了风吹麦浪的惬意,想起了与伙伴们快乐追逐的幸福童年;我想起了白云朵朵的蓝天,想起了天空里尽情飞翔的鸽子……
  
7
 
  我带着妻子女儿回来,爸爸妈妈很高兴,他们一直在忙着对人介绍康薇和晓晓,就像是在向人们炫耀财富似的。虽然晓晓第一次回来,但她却仿佛对这里非常熟悉,成天如蝴蝶一样在镇上飞来飞去。
  回来后的第二天,我拜访了几位长辈和亲戚,接下来就待在宁静的小镇上。小镇看上去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狭窄的街道,依然是低矮的房屋,依然是林林总总的商铺。但是,我却想不起它原来的样子了。每一处都似曾相识,每一处又都记忆模糊。
  那天下午,我悄然出门,独自在小镇上漫步。沿着街道一直向东走,就到了小镇背后那座低矮的山。它曾经有个情意绵绵的名字,据说这是镇上大部分年轻人谈恋爱的必选之地。慢慢地,它演变成了一种爱情的象征。传说只要来过这座山的恋人,都能终成眷属。不过,二十年后,我却记不起它的名字来了。
  与王小菲热恋的那几年,我们俩是这座“爱情山”的常客。微亮的晨曦或者美丽的黄昏里,我们喜欢到这里咀嚼爱情的甜蜜。多年以后,我在一个阴冷、潮湿的下午,独自来到了山坡上。
  山坡还是原来的那个山坡,长满了葱茏的树木和茂盛的杂草。只是,草丛中的那条小路越来越窄,快要被淹没了。在杂草中,我一眼便看见了蒲公英。这个季节,它还枯萎着,没有开出白色花朵来。我和王小菲都喜欢这种普通的植物,摘一朵轻轻一吹,便可看见蒲公英种子漫天飞舞,然后慢慢散落到各个角落里。它们有着不同的命运,有的落到了肥沃的土地里,有的落进了荒芜的杂草中;有的则飘进了石头缝,再也没有继续生长发芽的机会。后来,我也成了一朵蒲公英,飘到了陌生的城市。
  我茫然地坐在山坡上,跟二十年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二十年前,我的身边坐着王小菲。二十年后,我却孤身一人。我望着天空的浮云,往事扑面而来。童年时的快乐与忧伤,年轻时的梦想与迷茫,以及对外面世界的向往与恐惧。它们交织在一起,在我的脑子里翻腾。最后,我又想到了王小菲。十几年来,她的形象总是偷袭我,不断地侵占我的大脑。
  中师毕业后,王小菲跟我一起到镇上当了教师。她不是我们镇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不会到这里来工作。可以说,她是为了我们这段感情而放弃了回到家乡的机会。在镇上,我们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没有人不羡慕我们这对金童玉女。可是,好景不长。后来,我厌倦了小镇上封闭的生活。我渴望外面的世界,梦想着到大城市去奋斗。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在不厌其烦地给王小菲描绘外面精彩的世界,以及我们将来可能拥有的美好前程。王小菲说,你走了我怎么办呢?我说,什么怎么办?我说的是我们一起出去奋斗。王小菲张大了嘴巴,她问,你让我也辞掉工作,跟你一起到外面去流浪?我牵着她的鼻子笑着说,是奋斗、拼搏,是去创造美好的未来,而不是流浪。王小菲腼腆地笑了笑,出神地望着天边绚烂的朝阳。
  尽管王小菲始终处于怀疑和犹豫之中,但是,她最终还是跟我一道乘上了开往异乡的列车。几天之后,我们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我们对这里不熟悉,甚至一无所知。在懵懂之中,一对不谙世事的年轻人在城市中开始了他们艰难的生活。
  在陌生的他乡,我和王小菲每天风尘仆仆地为理想而奔忙。但是,我们没有高学历,没有好人脉,单凭一腔热情很难闯出名堂。一晃过了四五年,我和王小菲依然两手空空。无论我们怎么努力,都只能找个普通的工作,艰难地维持生计。这当然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我们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是要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我们想在这座城市立足,想融入这座城市,想拥有这座城市。
  这时候,王小菲气馁了。第五年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窝在简陋的出租屋里,无精打采地看着春节联欢晚会。出来打拼以来,我们已经五年没有回家了。这天晚上,王小菲垂头丧气地说,我们还是回去吧,教一辈子书也是很好的。虽然小镇贫穷、封闭和落后,但是,我们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可以过安稳的日子,不像现在这个样子,背井离乡的,真的好凄凉。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王小菲的话触动了我。不过,虽然我也有些心灰意冷,但却不甘心。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时间又过了一年,我们的情况依然没有得到改善。慢慢地,我也泄气了。这时候,我遇到了周东,他是我曾经的一个同事,也漂在这座城市。两年前,我们在同一个单位打过半年工,之后各奔东西。
  与周东的重逢,是我人生的转折点。那天晚上,我们就着一碟花生米没完没了地喝着劣质啤酒。周东酒气冲天地说,哥们儿,像我们这样来自异乡的人,想在城市里生存下来不容易呀。我不停地点头。接着周东又说,兄弟我教你一招,让你少奋斗几十年。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打着酒嗝说,找个城市中的女孩结婚吧。
  周东的话如一道闪电,狠狠地击中了我的神经。我仿佛找到了成功之道。不过,我的面前却横着一道巨大的鸿沟,那就是我和王小菲之间真诚、淳朴的感情。而且,王小菲先是为了我到我们的小镇教书,后又为了我跑到城市中来流浪,我怎么忍心丢弃她和这段感情呢?我陷入了彷徨与苦恼。后来,还是周东点化了我。他说,城市是物质的,城市不相信爱情。如果你想在这座城市中拥有自己的位置,最好就按我说的办。
  三番五次地思考之后,我听从了周东的建议,放弃了王小菲。那段时间,她正在闹脾气,后悔跟我到城市中来受罪。我趁机与她提出了分手。分手?王小菲问,你要与我分手?我说是的,经历了这么多,我才发现我们不适合在一起。王小菲的情绪即刻失控,她愤怒地说,你怎么不早说啊?这么多年了,你才说我们不合适。我结巴了,我说,我……她打断了我的话,立即着手收拾起行囊来。她一边收拾一边大哭,一直哭到远离我的视线。
  王小菲拒绝让我送她,独自神情落寞地回到了小镇,回到原来的工作单位。后来,经人介绍,我认识了康薇。康薇拥有我想要的一切,经济基础和城市户口。经过艰苦奋斗、拼搏,我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可是,我却发现自己并不是真正地快乐和幸福。
  二十年后,当我重新回到故乡时,妈妈告诉我王小菲还在学校教书。我迟疑地问,她就在这么贫穷的小镇上守了一辈子?妈妈点了点头,她说,王老师回来后不久就结婚了,丈夫憨厚朴实,在镇上做小生意,而且一做就是十几年。我“哦”了一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妈妈接着说,现在,王老师的孩子都成人了,比她还高呢。妈妈停了停,接着又说,王老师是个能干人,教了不少好学生。逢年过节时,她的学生都会去看望她。而且呀,听说王老师还在搞文学创作,在报刊杂志上发了不少作品呢。我吃惊不已,心里一阵震颤。在读中师时,我和她都立志要好好搞创作。可如今,坚持和收获的却只有她一人。
  往事如呜咽的风,打在脸上让人生疼。这天,我独自待到夜幕降临。回家的时候,我特地朝王小菲家那条路走去。现在,她家修了两层楼房,就在小镇南边。我的心情异常复杂,在心里想象着见到王小菲时的情形。她还认得我吗?她还会恨我吗?我像一只负罪的蜗牛,心事重重地朝王小菲的家爬去。
  二十分钟以后,我看到了妈妈描述的那幢楼房。在忧伤的暮色里,王小菲的家显得那样让人心生眷恋。我远远地望着,不想离开。王小菲的家里亮着灯,灯光中人影绰绰。我看得很清楚,那是她以及丈夫和儿子。三个人似乎在说着什么,她的儿子高兴得振臂欢呼。这是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有那么一刻,我想去敲王小菲家的门,与她打个招呼,聊上几句。可是,后来我又放弃了。我不想看到她宁静而又充实的生活。坦率地说,我羡慕她,嫉妒她。如果当年我与王小菲一起回到小镇,那么,今天晚上我将是幸福的主角。这个暮色苍茫的夜晚,我明白自己苦心追寻的生活,比起王小菲的日子差远了。二十年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想要的竟然是曾经拥有的平凡生活。这是个讽刺。这让我羞愤。
  我仿佛是在逃命,撒起脚丫子疯狂地跑开了。大概跑了二百米之后,我才气喘吁吁地慢下来。我迈着惆怅的脚步,孤独地走在漆黑的夜里。
  
8
 
  正月的乡村,依然笼罩在一片潮湿、寒冷之中,偶尔蓦然而至的太阳,也带着丝丝凉意。时间过得很快,初十那天,康薇对我说,我们该回去了。我说明天吧。可是,第二天我依然对康薇说,明天吧。康薇瞪着眼睛说,我看你怎么有点不想走的意思呢。我的心里立即“咯噔”了一下。我木然地问,我不想走吗?
  康薇猜透了我的心思,我真的不想离开小镇了。我早已厌倦了城市的喧嚣、聒噪,我被无处不在的物欲折磨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如果不是因为患上了城市依赖症,我早就逃跑了。如今,我这朵漂泊了二十年的蒲公英,终于飘到了故土,又怎么舍得离开呢?
  正月十二那天早上,康薇怒气冲冲地说,我们该回城了,我要上班了,晓晓也要上学了。我没有再说“明天吧”,我说是的,时间快要来不及了。但我接着又说,我好多年没有回来了,还有些师长和朋友需要拜访。你先与晓晓回去吧,我过几天就回来。我的话让康薇火冒三丈,她说,你早干什么去了?你这几天不是闲得慌吗?成天像幽灵一样独自晃悠。我没有被戗住,我说老师们很忙,他们要过几天才有时间。康薇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没有再与我多说什么,带着晓晓就回去了。
  我没有告诉爸爸妈妈自己失业了,我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困境。我对妈妈说,我是公司的主管,可以多休息几个月。妈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她说那当然好。于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顺理成章地逗留在故乡的小镇上。无所事事的我,像个游手好闲之徒,在小镇上晃来晃去。美妙的春天,在我虚无的脚步里缓缓地流逝。我走完了正月,走完了二月。
  康薇每隔两天就要打电话催我,她问我是不是迷路了,不知道该怎样回家。她在调侃、讽刺我。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能长时间地保持沉默。我们的交流常常就这样陷入了无效之中,然后电话断了,“嘀嘀嘀”的声音异常刺耳。到底是她挂的电话还是我挂的电话?我从来没有搞清楚。二月的一天,当康薇再次打电话催逼时,我直截了当地对她说,我暂时还不想回来。这句话把她惹恼了。她在电话里咆哮着说,蒋林,你他妈的这是什么意思?我陷入了惯常的沉默。她又吼了起来,蒋林你告诉我,你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随后,我和康薇的感情就像一堆逐渐腐烂的垃圾,散发出让人恶心的臭味。我们在电话里展开了一场奇特的拉锯战,她始终在催促我回城,并扬言如果我不听劝告,她就要与我离婚。我则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她的话就是耳旁风,从未放在心上。
  三月了,阳光明媚,春暖花开。沉睡了一个冬季的大地开始复苏,四处弥漫着春天的气息。枯树发新芽,野草开百花。我呼吸着清新的空气,神清气爽,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岁月。我在小镇宁静的街道上漫步,在弥漫着泥土芬芳的田野里飞奔,在山坡上伸展四肢尽情欢呼。城市中的焦虑、浮躁和漂泊,全都烟消云散了。我变成了一只快乐的小鸟,在属于自己的天空里自由地飞翔。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充实和幸福。我忘记了外面的世界,感觉自己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
  一天傍晚,我又独自来到山坡上,坐在这里看夕阳从容、优雅地滑向天边。偶然间,我发现蒲公英开花了。我兴奋极了。除了在梦中,我有二十年没有亲眼看见蒲公英了。我伸手摘了一朵,轻轻一吹,美丽的蒲公英就在空中飘飞起来,像一群可爱的精灵,在天空中跳着华丽而欢快的舞蹈。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