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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上钉银钉(短篇小说)

论文查重   作者:贾新城   时间:2016-06-23    阅读:


我坐在院子里磨刀。剔骨刀闪着寒光,随着我的动作舞动着银蛇。或许这一天早就应该到来,跟去不去市场没关系。
  我仰了下头,眨了眨眼,满天的星星。
  我是十天前去市场卖豆角的,这是一个逼仄的空间。二百多平米的一个菜市场,挤了差不多一百个摊床。有一天,我的豆角摊占了右边大河马半个筐的位置,就挨了她一阵咆哮:把你的破筐挪一挪,老挂我的裤子!我只能干咳两声照办,顺便瞄一眼她的裤子是否真的被挂了,同时沿裤腿向上■一眼她滚圆的屁股。
  大河马叫孙桂芬,是这个市场的老人儿,论资历、论方方面面的关系,都是令我敬畏的人物。有一次我给一个小青年找的零钱有点脏,他便挖苦我臭山炮,大河马一瞪眼,愣是三言两语就把他骂跑了。更重要的是,我能跻身该市场并与其相毗邻,全仗着她在背后的运作。此外,由于她的足斤足两以及固若金汤的人缘,每一天她的排骨都会最先卖光,于是,显然我又成了最大的受益者。她总是喜欢这样对她的客户们讲:咱这排骨,跟他那豆角往起一炖,那是杠杠的。 
  大河马这一外号是我在内心里给她取的,发自内心——她的屁股实在是太大了,非河马不恰当。同时也止于内心——我对她的敬畏及感激。这个外号,实际上是一个只有我心知肚明的“内号”。实际上,更多的是我想在内心深处表达一种莫可名状的情感,凭良心说,有点爱的意味。
  就这样,每天太阳尚未落山,我就能屁股底下压着一沓厚厚的零钱赶着牛车回兰花村,吱吱嘎嘎的。乡间小路上,饶有滋味地看我那已经看了五遍的《水浒传》,其情其境是相当惬意的。一个因村里小学校的黄摊儿而下岗的民办教师,有着地种,挣着外快,还伴着这个女人,这一切已然相当满足。如果没有杜瘸子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我甚至觉得这个世界已经达到了绝对意义上的和谐与完美。
  整个繁花镇南山市场没有不知道杜瘸子的。我与之第一次遭遇的印象相当深刻。当时,我正插空低头扫两眼书。鲁提辖对镇关西说:“奉着经略相公钧旨:要十斤精肉,切作臊子,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面。”余光中,见摊位前出现一个人,拄着双拐。我抬起头习惯性地说:豆角,五毛。平平常常的话,却劈头盖脸迎来一句:操你妈你跟我装呢?这话比“臭山炮”的力度要大很多,我瞅了一眼大河马。这时我才发现,整个市场里的人,卖的买的走路的,都停下了动作,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
  你他妈哪来的?那人用右拐敲打着我坐在砖头上顶出的两个膝盖。我说,我是贾老师,请你放尊重些。呸,那人向地上啐了口唾沫,什么狗屁老师,白天教授,晚上禽兽,活腻了吧?我环顾四周,大家都不上前来,也没有散的意思。
  我又看了眼大河马。大河马终于有了举动,她俯下身来,低声说,给他十块钱。我的心一下子跌到谷底:税才两块,再说他也不是收税的呀。大河马仍然低声说,别吱声了,给吧,完了我再跟你说。
  我只好站起来,查出十张一元的,递了过去,手不听使唤地颤抖。那人左手一把抢过钱,用右拐指着我:装傻是不?一看你就是新人,再来十块。我抬眼瞅了瞅大河马。大河马脸上堆着笑说,他刚来没多长时间,抬抬手吧。
  那人斜眼看了看大河马,然后又朝我啐了一口,还他妈戴副眼镜,下次规矩点。临走,他用白眼仁狠狠挖了我一眼。那目光我能读懂,不屑、鄙夷、威胁。连着三天晚上,我都失眠了。
  杜瘸子的来历大河马也说不清楚,她只能确定这个人的手夺走过两条人命。她同样说不清楚伤害致死与杀人偿命为什么是两个概念,她只知道他已经有过三进三出。她还明白他的那句“老子现在早已经够本,杀一个就多赚一个”是什么意思,她把这句话口述给我的时候,盯着我的眼睛连连点头,这是原话。
  警察就不管吗?没等我说现在是法治社会什么什么的,大河马当即打断并反问我,公安局要是想管,不早就管了?我说,不是公安局,向辖区派出所报案就行,他这是敲诈勒索。大河马连连摆手,深深地咽了一口唾沫说,老贾呀,你可能懂这个,我家还有当公安的呢,还说是抢劫啊啥啥的呢,有啥用啊?人家就是管你要个十块钱儿,你告了人家,能把人家咋的?她管我叫老贾,是我们繁花镇的通俗叫法,人一旦过了四十,就在姓氏前面加上个老字。我说,抢劫,不分数额。她说,得了,先别说抢不抢劫,我还告诉你啊老贾,杜瘸子经常跟人家讲,有朝一日他得杀两个公安呢,说他早就活够了,要把自己耽误的青春让公安血债血偿呢,人家还在乎啥抢不抢劫的。我没太听她说什么,还在算着我的账:不对呀,这哪是十块钱的账啊,整个市场这么多人,一天就得上千啊,他够重判啊。大河马拧了我胳膊一下,你教学生教傻了,你不想平平安安,非要奔着灾儿去?你的豆角能卖几天?两年了我们都没人敢吱声,你充啥大瓣蒜啊!我笑着说,你不说还好,我想好了,等我家大地的豆角罢园了,我还盖大棚呢,冬天也卖。我还想跟你说呢,全市场谁不知道你啊,这也不是你性格啊。大河马撇撇嘴,两回事。
  但我想我还没到教学生教傻的程度,这不明不白的十块钱,对于我来说,它相当于二十斤豆角,够我们一家两口吃一个礼拜的,这是个问题。更大的问题是,还有好多个这样的时候,还有好多个二十斤豆角。我是一个一有问题就敲校长办公室门的人,这一点全学校都知道。这件事情,我一直憋在心里,像一颗瘤。
  于是,看了大河马的屁股,我想起了杜瘸子的事。中午吃完了媳妇给带的饭,趁着买菜的人少,我拿起我的账本,捋了捋头发,用力清了清嗓子,开始行动了。我要找每一个业主了解情况,我要开展调查取证。
  大河马的右边,是一个卖鱼的女孩。她二十多岁或者二十来岁,整体跟镇上的女孩没什么两样,也是爱穿条牛仔裤,头发也染黄了,不过上头黄,下头有一段黑发顶了上来。但她又跟那些三三两两表情严肃拧着屁股从你身边经过连看都不看你一眼的女孩们不太一样,她有股朴实劲。她用那个长把笊篱把鱼从大铁盆里捞出,用力控两下水,唰地扔进塑料袋,上了秤,再用一头儿包着铁皮刺儿(用来刮鱼鳞)的木棒啪地敲到鱼脑袋上,然后三下五除二就去了鳞、开了膛、掏了心,再扔进一个新塑料袋,微笑地递给顾客,嘴上来一句:您拿好,吃鱼再来。整个过程熟稔、连贯、利索。人长得脸蛋有脸蛋,身材有身材,又这样勤劳、温柔,让人看了心里热乎乎的。
  女孩瞥了眼我的账本,笑着说,大爷豆角卖得咋样?我脸一红,看着大铁盆里咕咕冒泡的塑料管说,我有那么老么?哈哈,大哥大哥,她笑得花枝乱颤,大哥有事?她见我四下观察,认真地问我。我说,你在这卖鱼,杜瘸子一共要了你多少钱?她鼻子哼了一声,可是要了不少呢,这种人真恶心。
  不是恶心不恶心的事,他这是犯罪!我右手用力一挥,像在讲台上向学生确定试题的唯一正确答案一样。她低下头,抠着手指说,犯罪可能也算,我都恨死他了。我掏出圆珠笔,说,那就好,那你大体上报一下,大约多少钱?她看了看圆珠笔又看了看我,大哥,你要干吗呀,咱可惹不起人家呀。我说,你放心,我绝对替你保密。她盯着我说,大哥,那你也不能跟他硬来,知道吗,小鬼也怕恶人呢。说着,她趴到我耳朵边,告诉我半年多她一共被要去530元。我想,这丫头真有心计,还有整有零的。我把这个数记在账本上,问,你叫啥名?女孩看了看我的眼镜,说,大哥,这个不用记,你要叫就叫我小凤就行。我还想继续说什么,想想算了。
  小凤的右边是卖干豆腐的老邓,也不老,四十二岁,比我还小一岁。这个人我还是比较熟悉的,因为我这人天生爱吃干豆腐。一整张的干豆腐,卷上一根大葱,是要比平时多喝一两的。一来二去,我就成了老邓的回头客。老邓看了看我的圆珠笔,贾哥你啥意思,要签名啊是咋的?怎么都这么研究性地看我的笔,看我的眼镜,看我的眼神?管不了许多了,我四下看看,小声说,趁现在你这还没上人,你给我提供个数据。看他对我的数据一词似懂非懂,我就把情况悄悄地跟他说了。
  老邓一边听一边四处打量,我刚一结束整个叙述,他就握紧了拳头。牵一发而动全身,由于筋骨的发力,整个右臂肌肉隆起,一块一块的,看上去似乎要把那层泛着暗红色油光的皮给迸裂。他咬着牙说,这个畜牲,我早就想干死他了。我哥和我弟在繁花镇的名气你可能不知道,在我家西关那一带,谁不知道他俩把王子?我是想,和气生财,既然咱做的是买卖,能忍就忍了。一次十块八块的,比起一天挣来的三百四百的,不算啥。可他妈,这一个月下来就好几百,憋气。有时在压豆腐的时候,我就想,干脆把这个狗逼也压进去,压成带着格的干豆腐,让全镇的人嚼他个逼养的。老邓用力拍了我肩膀一下,拍得生疼,感觉就这力气,两巴掌就能把杜瘸子的腿拍折。他说:贾哥还是你有办法,你是文化人,你知道智取,这真是太好了。数据啥的你放心,我只比大家多,不比大家少,到时候我按手印签字画押,指定不退后。
  实际上,杜瘸子不是每天都到市场上来,老邓说的显然有些夸张。杜瘸子来一次,敛个千八的就能挺一阵子。不过要知道,这千八的可是繁花镇一般工人的月工资啊。想来,他一定是赌博、嫖娼什么的把钱祸害没了,就上市场来敛钱了。通俗地说,就是隔三岔五地来。这样的断续不像持续,大家对此都具有一定的承受力,那种被威胁后的恐惧和攥在手心里的钱被剥削的心疼,过一段时间大概就融化在血液里了。于是,在杜瘸子不来的日子里,大家仿佛就忘了他,忘了这码事。就像现在这样,大家又都有说有笑的了。
  再往后,是卖鸡杂的李嫂和卖土豆白菜胡萝卜葱的孙大姐。两个人支支吾吾,一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这事跟她们毫无关系的样子,拒不提供数额。李嫂说,你刚来两天半,眯着你的得了,多大个事儿啊,那俩钱儿就当喂狗了。孙大姐更直接,说她从来没给过他钱,他不要她的钱。经过这两个主儿,刚才从小凤和老邓身上获得的胜利感和期望值大打折扣,心有些发凉。我就不信了,有人揭竿而起,大家会不为自己的权益而斗争?
  这时,大河马喊我,说有人买豆角。我回了一句,你帮我称一秤,就回去。你嘟囔你的,要知道下一个可是卖猪肉的大陈,听说他是个有血性的汉子。看到他案子上带着血筋的白花花的肉和那把锃明瓦亮的尖刀,我信心陡增。
  要红烧还是包馅?纯笨猪。大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他的纯笨猪肉。我说,我是旁边卖豆角的,我是贾老师。大陈往那边看了一眼,笑了:我还真没注意是你,给你打八折。
  我说,我不买肉,找你聊会儿天,哎我说大陈,你这辈子杀了多少头猪?大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那可不好说了,这么说吧,咱哪天不宰一头啊,逢年过节得两头,咋了?我说,这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不计其数了,你现在手一定不抖了吧?大陈说,别提了,一开始说啥也下不了手,那猪叫得跟哭一样一样的,咋下得了手啊,那也是一条生命不是?可我爹那大嘴巴子,那可是真往我脸上扇啊,咱们家世代杀猪,到了你掌门了,你不让它死,咱们就没法活。没办法,有啥办法?现在,现在还说啥了,我们家几代杀猪,就数我手法好。猪捆在那里,在我眼里就是一大堆白肉,连它的叫声都听不到了。没感觉了,啥感觉没有,跟玩似的。
  那好,咱把那个杜瘸子当猪杀了他。说着,我拿起尖刀,嘎嘣一下扎到案子上。大陈下意识地往后一闪身,我操,你啥意思啊?我一瞪眼睛,说,杜瘸子欺负咱们,别说你不知道。赶个晚上,堵着他,一刀结果了他。大陈看着我挥舞的手,然后又看了看刀,我操,你啥意思啊?我一字一顿地说,别怕,到时候我去公安局自首。大陈嘴一歪,说,那你就直接杀他得了呗。我说,不行,我手抖。
  我转身拂袖而去,大陈你考虑考虑,咱是为了大伙儿,回头给个话。走到半路一回头,大陈还愣在那,刀也还插在案子上。我坐到豆角摊前,转脸一瞄,大陈开始卖肉了,只是不时地往这边看。
  也不知道啥原因,今天的豆角特别不好卖,蚊子还老来捣乱。我这边噼里啪啦地打蚊子,有时用力过猛,脚踢散了豆角堆,还得弯腰撅屁股去捡,弄得满头大汗。大河马在那边有几次看着我想说话,最后都没言语。我心里想,卖你的排骨吧,原来你也就这点出息。大河马,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咱就走着瞧吧。等再往大陈那边看的时候,这小子收摊了,床位那儿空空的。
  回村的路上,我枕着看了七遍的《三国演义》,仰躺在牛车上。八月的天空,月朗星稀。青石板,板石青,青石板上钉银钉,这个童谣真是太招人喜欢了。天上有数不清的星星,几万年,几亿年,彼此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永恒地存在。我在看着你们,你们在看着我吗?我叹了口气,你们看不到我的。
  吃晚饭的时候,媳妇说,一天卖不完,明天再卖呗。你看你那蔫巴样,你说你,地地种不好,菜菜卖不好,还能干点啥?能教书,这下好,去教鬼去吧。说完,又打麻将去了。鲁迅笔下圆规一样的身材,很快消失在大院外面。
  去你妈的,瘦猴子。我仰脖扔喉咙里一杯酒,欠了欠屁股,这炕烧得也太热了。我他妈不想教书?原来农村一家都五六个孩子,有时一个班级就有哥俩、姐俩一起上的,还有小叔叔跟侄子一起上的。虽然累点,可是有劲头啊。现在好,一家一个孩儿,一个村七十多户人家,小伙子大姑娘快三十了还结不上婚,人又不是牛,母牛下母牛,三年五个头,生的还没有死的多呢,上哪找生源去?学校不黄才怪。
  喝着喝着就多喝了两杯。突然感觉屋子里有些嘈杂,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一伙人。其中一人拱着手说着什么,听不清,另外六七个人听了,都很气愤的样子,然后一齐放声大哭。这时,人群里闪出一人,身高七尺,细眼长髯。他哈哈大笑,说,众人不去想对策,只在此恸哭,怎么能除掉董卓?
  我一听急忙从炕上下了地,拿出大陈的剔骨刀递给他。显然,此人曹操无疑。曹操接过刀一甩头,随我来。我大步流星地跟着他到了我家西屋,见杜瘸子背对门侧身躺在炕上,我心中大喜:孟德兄,速去刺之。这时,我从立柜的穿衣镜中看到杜瘸子睁开了眼睛。他腾地转过身,拿起双拐:你们想干什么?曹操连忙作揖,说,操有宝刀一口,献上恩相。我一把抢过刀子,去你妈个孬种,我来。说着,持刀冲向杜瘸子,我杀了你这个祸害!扑哧一声,鲜血,像瓢泼的水一样喷到我的脸上。
  睁开眼睛一看,媳妇手里拿着水瓢,正惊恐地看着我,你这是闹鬼了咋的?还推不醒了呢。你要杀谁?我连忙胡乱地擦脸上的水,感觉脑袋迷迷瞪瞪的:汝,休来烦我。叭,媳妇扔来一条毛巾,正好蒙在我的脸上,这点狗出息,喝点逼酒就不是你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太阳却好像比往常出来得晚。我骑着自行车来到镇上,找到南山市场管理所。这地方我知道,只是没进去过。进了楼,只有二楼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正背对着门擦桌子,屁股飞快地左右扭动着。
  您好,我说。她吓得一蹦,腾地转过身:哎呀妈呀,吓死我了,你这人,怎么不敲门?我连忙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打扰您了。说着转回去,打开门,再关上,笃笃地敲门。请进,那女人在屋里喊。
  推门进去,女人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了,玻璃板上洇着水珠。她从镜框上方抻出目光,上下打量着我,问,你找谁?我尽量弯着腰说,我是兰花村的语文老师贾世道,我在原小学校教两个班。我这次来是向咱们管理所进行一次检举,为了经济市场的繁荣和金融秩序的维护,我要检举一个人。女人瞪大了眼睛说,你什么意思?你一个老师,你要检举我们谁?我一听,连忙说,您误会了,我不是检举你们。接着,就把我利用农闲时间到南山菜市场卖菜,然后遭遇杜瘸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当我说起梦到曹操刺杀董卓的时候,女人摆手打断了我。她说,你说你卖菜,你是卖什么的?我说卖豆角,纯绿色的,一点化肥都不上。女人咳了一声,你多少号床位?我说我挨着大河马。大河马?女人眯起了眼睛。我连忙伸出双手,比划着大河马的身材,卖排骨的那个女的。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没说出大河马的名字。
  女人又咳了一声,那你把身份证给我看看。我一惊,急忙把双手伸进两个裤兜里掏,身份证没带,只掏出了几十块零钱和一张卷烟用的纸:我是老师,兰花村的人没有不认识我的。女人摇了摇头,没办法证明你的身份,这不好办。我下意识瞄了眼手中的纸,原来,这是我的学生李小东的一张作业纸,是作文。我心里一暖:同志你看,这是我的学生李小东的作文,对了,你看他写的,我把折叠的纸舒展开,你看这段:这时,我的老师贾世道走过来,他一把推开了那个坏蛋,大声地把他骂跑了。我的老师是个好老师,我爱我的老师。
  念完后,我抬眼看着女人。女人还是摇头,好,即使你真就是个老师,可是,你有市场经营许可证吗?我浑身一热,拿着纸的手就抖了起来。女人往上推了推镜片继续说,你是什么时候非法进入南山市场非法经营的?这两个非法一下子就把我额头的汗顶了出来,她说得对,我进市场本来就是仗着大河马偷摸给弄的,这下完了。
  说吧,你说清楚,女人不给我喘息机会,行了,你在这等着,一会儿小张来了,你先解释清楚,然后再交罚款。
  我猛地一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向门口跑去。没想到腿一软,一下子摔倒,脑袋撞到一个红色的塑料桶上,砰的一声,里面半桶水溅出的水花洒到我的后脖梗上。我连忙爬了起来,向门口冲去,拽开门,噼里噗噜往楼下跑。
  一个滚圆的小伙子正喘着粗气,查着数往楼上走,见状急忙躲在扶手一边让出一条路。你是小张吧,我鬼使神差地歪过头问道。他说,啊,我是,发生什么事了?我扔了句没事,继续往下跑。这时脑袋上方传来对话声,小张问,王姐,发生什么事了?那女人说,没事,是个神经病,跑就跑吧,不要脸。
  天昏沉沉的,整个涂上了一层灰。没有云,没有天空,也没有太阳。蹬着自行车,回想刚才的事,我嘴一歪笑了,瞧你长得那熊样,你才是神经病,你们全都是神经病。蹬着蹬着,我就来到了南山公安派出所。
  直接找所长,我暗暗下定决心。下边这帮人,警匪一家,这都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想着,我就进了大楼。
  一个戴着帽子的警察拦住了我,同志你找谁?我侧过身子想绕过去,我找你们所长。他胳膊笔直地一横,找所长有什么事?我只得停下脚步,说,我是兰花村的贾老师,我与你们所长是故交。他慢慢放下胳膊,哦,那去吧,董所长在办公室呢。
  所长办公室的门果然开着。我在开着的门上敲了三下,笃笃笃。一个精瘦的男人放下暖水瓶,抬头看着我说,进来吧。
  我找你们董所长。我并不看他,四下打量着房间。剑胆琴心,字写得不错啊。瘦男人看了看那幅字,找别人瞎写的。我背起手说,怎么能说是瞎写呢,显然吸收了颜真卿的精华。他又看了看那幅字,你还挺懂书法,你找他有什么事?我点了点头,我与他是故交,怎么,他不在?余光中瘦男人眨了眨眼睛,示意我坐到那张掉了色的椅子上,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他太忙,别耽误了正事。我一听,这人还真不赖,急群众之所急。我昂了下头,走过去坐下:这不我们学校黄了嘛,我就下了下海。然后把事情原委跟他详细说了一遍,中间喝了他给沏的茶水。
  没想到还有这事,这都啥年代了,听着都不真实。瘦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左手拄着下巴,右手食指频率很快地敲打着桌面。我一下就恼了,心想,不真实?你妈的骗谁呢,就在你们眼皮底下,会不知道?我压了压火,平静地说:千真万确,有一句谎话,我愿负法律责任。
  瘦男人点了点头,你带身份证了吗?我一听,头皮倏地麻了一下。我连忙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张纸递过去:同志,我早上走得急,忘带身份证了。同志你看,这个是我的学生李小东写的作文,内容里提到了我,不知道这个行不行,他夸我是好老师呢。
  瘦男人接过纸,舒展开后脑袋一左一右地摆动,很快就看完了。他说,这样吧,我带你去民警那儿,给你作一份询问笔录。说着,他站起身来,用手示意我先走。
  我站那儿没动,说,我要找你们董所长,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有半句假话,我负法律责任。瘦男人一笑,咳嗽了两声,又用手示意:我知道,所以才要作一份笔录。
  我扑通一下坐在椅子上,说,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等他,他如果也把我往外支,那么,我宁愿死在这里,以血为证。我不能再往上找了,这里就是我的终点。瘦男人又是一笑,贾世道老师,我可没有踢皮球啊,受理案件,就得制作法律文书。
  我一挥手:少来这一套,我检举的都是实情,我非常清醒,我不是神经病,我依法办事,怎么就先给我上手段了呢?我相信法律,我相信政府,我还就不信了。我就在这坐着,等他。
  瘦男人摇了摇头,拿起桌子上的电话,咔咔咔按键子:小马,你叫上老牛,带着询问笔录用纸,来我办公室。说完,他指了指外面,你就在这等着,我去趟卫生间。
  哼,笑里藏刀。登笔录,登什么笔录?给我登上笔录,那弄个冤假错案还不跟玩似的?果然是警匪一家。这显然是欲擒故纵,关门捉贼。迟迟不给我找所长,就说明一切了,跟我玩这个。我蹬着自行车耳畔呼呼生风,远远地回头看了眼派出所,并没有人追出来。呵呵,走为上计。我长吁了一口气,放慢了速度。
  整个世界都暗了。蹬着蹬着,雨点子就砸了下来。等我把自行车锁好,钻进“秀丽”旅店的时候,浑身似乎也就内裤是干的了。进了房间,急忙把衣服裤子里的东西往外掏,手机,烟口袋,打火机,钥匙串,一沓钱……完了,卷烟纸——李小东的作文纸落在派出所了。我重重地敲了一下脑壳,怎么还把证据给人家留下了呢?大意失荆州啊。
  转念又一想,好像有点小题大做,人家哪会把这点屁事当回事啊。如果赖在那里死缠烂打,那他们只能上手段。我这一跑,他们反倒落个清静。其实,我头脑发热去派出所,压根就是一件愚蠢的举动,见所长,见局长有屁用?我把衬衫脱下来,在卫生间洗手盆上拧着水,有所长亲自打水的吗?有脾气这么好的所长吗?还玩上冒充了,真是小儿科。要不说还是大河马说得对呀,鸡蛋碰石头,漏汤的终究是鸡蛋。
  我脱下裤子,也拧出了不少的水。社会发展了,却没办法生火烤衣服了,这是他妈什么发展。现在呢,大家还相安无事,一旦出现灾难,电一停,用不上俩月,城里人光饿就能饿死,有啥牛的?一天一天的。还有,现在这雾霾都来了,如果某一天天上开始下沙子,咋办?不出半拉月,都死路一条。洪可以抗,雪可以清,沙子你他妈往哪清?这不就是古人讲的天塌吗?死路一条啊。哎,人固有一死,或死于明白,或死于糊涂。众人皆浊,唯我独清啊,我对着镜子捋捋头发,生不逢时。
  就这样想着,外面就放晴了。急雨,来得快,走得也快。我钻进被窝,看着挂在窗口的衣服裤子,扑哧一声笑了,太有画面感了,这是唱的哪一出呢?
  我拿起手机,给大河马打电话:芬,是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听着我的声音,我想到了这句话,然后继续温柔地说,你来“秀丽”一趟,现在就来,我有重要的事。“秀丽”宾馆离市场几步远,我们经常在这里订午餐盒饭。撂下电话,我想象着她到来以后会发生的事情,我得跟她把某件事情做一个了断。她的屁股可真大,想着想着,下面就起了反应。大河马,孙桂芬,她是注定要来的,我有这个把握。
  也就人走几步道的工夫,笃笃笃,有人敲门。我打开门,一股凉风扑面而来,带着雪花膏的香味。大河马一捂脸,哎呀妈呀,你这个熊玩意,咋这不要脸呢。我纵身钻进被窝,示意她坐床边。大河马站那儿没动,见你今天没来,我以为你要死了呢,说,啥事,那边卖着排骨呢。
  我眼泪唰地一下从双眼涌了出来,芬,要说这一生我必须感谢的人,那就是你了。我把身子转向里面,仰着头。
  她摸摸索索地真就坐到了床边,扳过我的脑袋,摘掉了我的眼镜,用厚厚的手掌给我擦眼泪,咋浇成这样呢?挺大个老爷们儿,天要塌了是咋的?
  我拿开她的手,从枕头底下掏出事先放好的五百五十块钱:芬,给你。她一愣,啥意思?我结结巴巴地说,这里边的五十,是那天我跟你借的,还给你。另外五百,是送给你的。我寻思,完事以后给,好像咋回事似的,不好。
  大河马腾地一下从床上弹开:滚犊子,老贾你啥意思?埋汰我是不?说着,转身就要走。
  芬,我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我是真心喜欢你,你一直没在意。孙桂芬,我真心爱你。我直起上半身,跪在床上,被顺着我的身体滑到了床上,我没有理会它。
  大河马转过身来,脸通红通红的。她犹豫了一下,过来给我擦眼泪,你这个死玩意,我早看出来了。我一把抱住了她, 含住了她的嘴唇。她两只手分别抓住我的两个胸大肌,呼哧呼哧地喘起了粗气。突然,她一把推开我,站起身来飞快地脱衣服:钱你给我收回去,你快点就行,我还得卖排骨呢。
  事实证明,爱欲这东西,无论心灵再怎么相互进入也是不顶事的。当大河马骑到我身上,正式发生肉体进入的瞬间,我眼前的一切事物一下子变得混沌起来。刚刚还清晰可见的白色竖条纹窗帘、墙上一片树叶正在下落的摄影图片、古铜色的床头柜、黄里透白的两把椅子、嗡嗡作响无法工作的电脑,包括雪白透红的大河马以及空气在内,一概羽化成颗粒状的银星,一颗挨着一颗,充满整个空间,飘浮在四周,盘旋,交错,重叠。是的,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进入和拥有。世界静音了,仿佛整个跌入无尽的深渊。
  她一起一伏地说:你,为啥想,想跟我?我被动地起伏着说:因为你的身体和思想都那么,那么鼓胀,鼓得像要怒放的花苞。她的脸就红了。过了一会儿,我看着她紧皱的眉头,问她委身于我这样一个人的原因,她摇了摇头,半张着嘴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是十年来我的第一次做爱,几乎都已经遗忘了。
  大河马满脸通红地穿衣服,我光着身子走过去,捏着那沓钱对她说,芬,这五百块钱必须放你这里,回头我告诉你原因。她看了看我的下身,接过钱揣进裤兜。
  大河马,你的屁股可真大。看着她关上门,我想,这回死而无憾了。足足半个多小时,但愿没影响她卖排骨。
  迷迷糊糊睡了一大觉,时间就接近了中午,好大一颗太阳。
  衣服还没干透,穿到身上凉津津的。用宾馆给客人预备的一张白纸,我卷了支烟,我得去趟市场。
  我刚走进市场,大陈就看到了我,正在切肉的手停了下来。不过很快,他又开始切肉。我走过去:来一斤五花三层,做红焖肉。大陈切肉的时候,我发现孙大姐、李嫂和小凤都往我这边看,老邓假装不看,但时而往这边瞄两眼。怎么?这也能看出来?
  我接过大陈递过来的肉,多少钱?大陈一笑,要啥钱哪,一个市场的哥们儿。我说那哪行,两回事。大陈说给十五得了,我掏出二十,别找了。然后,依次在孙大姐那儿买了把蒜苔,在李嫂那儿买了二斤鸡膀尖,在小凤那儿买了条三道鳞,大家都不多话,一个买一个卖。
  这时,老邓叫住我,说,贾哥,看样子你家这是来贵客了。我说,没,自己吃,挣钱给谁留着啊。对了,给我称两张干豆腐,差点把这茬忘了。老邓唰唰扯过两张干豆腐,卷成卷,递给我。我一抬头见他目光发直,四目相对,他又急忙避开我的目光。
  都啥意思呢?
  我来到大河马的床子前,她抬眼看了看我,嘴唇里边发出声音: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啊?我大声说,来二斤排骨!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正常,换谁不得回家庆祝庆祝啊。她白了我一眼,死玩意。她三下五除二装了一塑料袋排骨,看上去至少四斤:派出所的人刚走。我脑袋一热,抓起排骨就走,账先记上,我这没钱了。
  我算是看透了,这警察是整顿市场秩序去了。说白了,就是给大家一个信号:都消停点。想到这儿,一用力,剁排骨的刀咣的一声巨响。
  媳妇在那边扁着嘴择蒜苔:神经病。
  我看了眼她的乳房,怎么就软塌塌的呢?儿子吃奶是吃到六岁才戒,可人家大河马养了两个孩子,怎么还那么挺呢?
  想到养孩子,我一下子又想到了儿子。儿子死了整十年了,这挨千刀的死娘们儿,你说你要是不着魔打那麻将,儿子会掉井里吗?想到这儿,我把刀咣啷一扔:你来,我他妈不剁了,活着真他妈憋屈。
  媳妇的眼睛从凹陷的眼窝里瞪出,你想杀人啊。
  媳妇的这句话,从喝一下午酒一直到现在坐在星空下磨刀,始终在我脑袋里盘旋。
  剔骨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随着我的动作舞动着银蛇。它可比大陈那把快多了,它那东西在他手里,无非就是切动物死肉的,没有灵性,它那是把死刀。
  趁媳妇打麻将回来之前,我得把它磨得飞快,沾上就死,挨上就亡那种。然后,把它藏到我的教案里,装进我的公文包,等着它活起来的那一刻。我抿嘴一笑,向上推了推眼镜。
  手机在屋里响起,一起身,脑袋一阵眩晕。大河马在电话里说,刚刚派出所把杜瘸子带走了,要不说还得是新来的所长,别人白扯。
  我说,你说什么?
  大河马说,哦,南山派出所新来了所长,这你哪知道去。你可能更想不到,那个杜瘸子要钱是给他妈治病,老太太去年就被医院判死刑了,七十三了,大坎,多余。
  手机在我缓缓垂下的手里吱吱叫着:哦,对了,所长说那也算不上从轻情节,他杜瘸子重判难逃。
作者简介:贾新城,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全国公安文联会员,哈尔滨铁路局作协理事,鲁迅文学院第23期高研班学员。作品散见于《中国铁路文艺》《山花》《北方文学》《章回小说》《长白山》《杂文报》《人民公安》等。短篇小说《跟踪》,获黑龙江省政法系统纪念改革开放30周年文学征文二等奖。著有杂文集《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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