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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眼睛里有只手(短篇小说)

论文查重   作者:曾楚桥   时间:2016-06-23    阅读:


  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可以说呢?要是没有那样的聚会,我想,我这一辈子就这样苟延残喘地过下去了。我的一生只怕也不会有更多的色彩。那样的聚会就像一头生猛的野兽,它一下子将我扑倒在地,用它带着血腥味的嘴嗅过我全身每一寸肌肤,把我像玩具一样叼起来,高高抛起,然后接住,再扔到角落里,最后静静地和我对峙。
  好了,闲话休提了,我讨厌这些场面上的废话,就像讨厌一次假装高潮的性爱一样。还是说说那场聚会吧。
  怎么说呢?这样的聚会,我本来是没有资格参加的。我既不是什么名流,也不是土豪,顶着一个穷作家的破帽子,两手空空地故作潇洒,一向是受人鄙视的对象。一句话,我屁也不是。我最近爱上了尼采,看他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入迷了,我觉得尼采就是一个十足的流氓。我得承认,这个有文化的流氓很对我的胃口。尼采厚颜无耻地说他之所以轻蔑人类,是因为他太爱人类了。和尼采这流氓一样,我也轻蔑人类,轻蔑这些聚会的人。这些聚会的人里有大名鼎鼎的演员,贪得无厌的官员,狡诈无比的商人,假惺惺的大学教授,当然还有我的一个貌合神离的朋友。我这朋友是个小官员,某年某月某日,我和他讨论政治,我说政治就是一大粪坑,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将臭不可闻。朋友即引我为知己,并大力向各界推荐我的书。正是他的引荐,我才得以进入这个超级豪华的私人会所。
  我寒酸的穿着并没有引起别人的关注,我心安理得地靠在沙发上,听他们天南地北地聊天,说黄段子,讲佛祖向梁武帝化缘,讲外国人登月见嫦娥,当然也少不了要讲别人的隐私。我不参与这些无聊的话题,我习惯于在角落里观察别人。
  注意到那个坐在我对面的女人并不只是由于她长得漂亮,当然她确实漂亮。她的漂亮像潜伏在水底下的鳄鱼,看似平静,实质凶险,举手投足之间极具杀伤力。但她一直就静静地像只小猫坐在路教授的身旁,让她的漂亮肆无忌惮地晾晒在日光灯下。我知道路教授,在文学界,他的名声越来越响。据说女人就是路教授的妻子。
  大厅里有点乱。大家都在相互交谈,轻柔的乐声中,很少有人注意到我。此刻教授正在和演员A的第九个情人打得火热。教授在大学里虽然教的是中国当代文学,但他知识十分丰富,旁征博引自是不必说,更让人佩服的是,教授有一门摸手相的绝活。他摸着女孩柔若无骨的手,越摸越有心得,预言也越来越准,最后教授下了一个让人哑口无言的结论,他说,一个女人一生至少要和九个男人做爱,要是没有就是白活了。女孩是个聪明人,一经教授的提点,马上附在教授的耳边轻声说:如果你愿意,你将是第十个。我看到教授的脸居然红得像个猴屁股。
  演员A呢,他此时也没闲着,他正在教一个嫩模如何将假戏弄成真。A是我一向敬重的演员,他主演的电影,曾风靡整个中国。关于假戏真做,一直是A的拿手绝活。A不厌其烦地点出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在于接吻。他认为,在吻戏中,把握舌头的火候是将假戏弄成真的关键所在。嫩模天生就有演戏的天分,她娇喘着装作半懂不懂,在半推半就中和演员接上了吻。至于如何把握火候,外人便不得而知了。不过,我看得出他们很是入戏,因为他们吻得啧啧有声,没有人对此表示异语。因为每个人都很忙,连我的官员朋友,现在也忙着和一个家庭主妇交流夫妻相处之道,当然,在交流的过程中,偶尔摸摸主妇肥硕的屁股,这种事也没有人介意,大家都忙于向异性表达,忙于假戏真做,自然谁也顾不上谁了。这个超级豪华的私人会所里,只有两个人在闲着。一个是我,另一个便是路教授的漂亮老婆。
  如果不是我提早出来,我想,也不至于有后面的故事发生。我之所以提前走人,是因为呕吐感越来越强烈了,我得找到一个适合呕吐的地方。我离开前,走到家庭主妇的身边,突然出其不意地狠捏了一把她的屁股。我听到身后她说了一句:你要是有他那样孔武有力相信你很快就升迁了。我差点要呕出来,不过我忍住了。我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来。门口的保安看到我出来,笑着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他低了头给我点火,我深吸了一口烟,听到他神秘兮兮地问:爽不?我说:爽。保安又说:你真有福气。我回答他说:我日他奶奶。我在保安一脸愕然中大步离去。
  我没想到教授的老婆会跟着我出来,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她追上我之后,一声不响地拉着我的手就走。我就像一只被她牵着的小狗,十分乖巧地跟在她的身后,情人一样自然地走在灯火辉煌的大街上。奇怪的是,我居然不感到一点儿羞耻,我在她的身后喋喋不休地告诉她,我想带她到远方去,到全世界最美的地方去。那里像桃花源一样适合情人居住,当然肯定也有鸡犬相闻,也有旧时茅店。但女人一句话也不答,只是微笑着拉紧我的手往前走。
  在一间小旅馆前,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要带我来这里开房了。她驾轻就熟地开好房,拉着我从容地进入旅馆的房间。我刚刚在床上坐下来,正准备喝口水,却见她一直微笑着的脸忽然间变得冰冷起来。女人走到窗边,猛然拉开旅馆肮脏的窗布说:脱!我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待在床上没有动,接着又听到她说了一遍:脱!
  再傻的人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是的,我明白了这个字的意义。想想吧,孤男寡女到旅馆来,估计最重要的第一件事就是脱了。我老婆曾经说过,世界上最短的距离,就是肉对肉的距离。她进一步解释肉对肉时,提出了一个相当有水平的观点,她说,摩擦除了能产生快感,同时也产生热量。热量是决定两个人距离的一个重要的因素。我老婆是物理学硕士,她的书念得好。她有些观点令人难以辩驳。
  不能不说,我老婆在某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的确,我在当时不但乖乖地脱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我甚至感受到扑面来的热量,那是来自女人身体上的热量。我略带羞耻地用双手遮住我不争气的阳具,像个犯人一样低着头,我不敢看她的脸。我是个懦弱的男人。我不敢问她叫什么名字。女人也不多说话。她变戏法一样拿出一条黑色的丝巾,不由分说地将我的双眼蒙了起来。
  后来的事只能凭感觉。我承认,我确实和路教授的老婆做了爱。当时我丝巾蒙面,僵直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脑子一片空白。片刻之间,便感觉女人已经主动骑到我身上来。女人像一匹野马,在我身体上欢快地奔腾起来。我像摇晃在大海里的一叶小舟,在波涛汹涌之际,我紧紧地抓住床单,把身体弓成一只虾。这个过程,既快乐又痛苦。我印象中最深刻的是教授老婆反复说的一句脏话,她说:我要日死这婊子一样的世界!
  我不知道最后女人是怎么离开的。我醒来时发现日头已经老高了。阳光通过拉开的窗布照到床上来。蒙住我双眼的丝巾也已经不在了。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细细地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事情,感觉有点不真实,像做了一个梦。我爬起来穿衣服时,才发现床头柜子上的钱,我数了一下,刚好一千块。很明显,是女人留下的。也就是说,女人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消费了我。
  我再数了一遍,确定一下我被消费的价钱。没有错,是一千元。我这个穷酸的作家,居然值一千元。我想我凭什么就值这个价钱。在相互快乐的过程中,谁欠谁来着?
  我在旅馆里待到中午才回家。
  路上经过肉菜市场时,我习惯性地拐了进去。我喜欢市场里那个卖猪肉的姑娘。她和她卖的猪肉对比强烈,她说她的猪肉都是大肥猪的肉,能香到骨头里,同时她又一再声明,只有骨头香才是真的香,人也一样,亲到骨头才算亲。这我相信。我每次买肉,都不敢看她的脸,我生怕看了她一眼,就会把她亲到骨头里,更怕她就此夹着瘦骨伶仃的双肩跟我私奔。可我不敢带她离家出走,我有老婆。我老婆长得面带桃花,有肥猪一样的膘,喜欢无事生非,喜欢在冬夜里无声地嚼零食。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瘦?”我问这话时,突然感到心酸。
  姑娘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反问了一句:“来块儿你最喜欢的五花腩?”
  “我想补补身子。”我终于笑了笑说。
  “那就来块尾龙骨。”姑娘自作主张地给我砍了一块骨头。我给了钱,拎起来就走。我不敢回头,我像一头夹着尾巴被猎人追得到处逃跑的狼,我怕看姑娘的脸,生怕这么一眼,会不顾一切地和她私奔。可我不敢带她离家出走,我有老婆,我老婆还是个物理学硕士。
  走出市场,走上那条我每天早上买菜时都要经过的石拱桥,那个给人擦鞋的女人还在。她正在卖力地给那些围在她身边的男人擦鞋。在她面前已经排起了长龙。她的生意之所以这么好,我想有一半原因是她胸前那对大奶子。现在天气热起来了,那女人穿着一件短背心,胸前白花花的肉就露了一半出来。加上擦鞋时得弯下腰去,胸前的那一块肉就露得更加具体了,对那些没出息的男人来说,这可是具体到肉的货真价实。
  我肯定也是个没出息的货,我拎着骨头忽然就不想回家了。不过我并没有耐心去排队。我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我站在一旁看。我想看清楚那女人的乳房。作为一个男人,我希望自己有着正常的生理需要。看到白花花的一片,我也希望有性冲动,但是我得摸准她的年龄,现在的女人太善于伪装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证明我的想法不无道理。
  我本来很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但是看着看着,那女人就有反应了。她先是快速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她手上的活。过一会儿她抬头问我一句:
  “你家里养狗了?”
  我不解其意,正犹豫着,忽听得她又问了一句:
  “你家里养狗了吗?”
  我还是不解其意。她忽然笑了起来说:
  “一看就是个狗主嘛。”
  我于是醒悟过来,羞愧难当地站回队伍的后面,耐心地等待。我一边等一边在想,女人真是怪物,她明明是想人家看她,却偏偏要摆出一副坚贞的样子。我正在胡思乱想之际,我的电话响了,是我老婆打来的。我没接,让它一直响下去,所以人都回过头来看我,我突然旁若无人地大笑了起来。笑声未毕,我一下子把裤头扯下来半截,露出一半肥白的屁股,最后在惊愕声中拎着我刚买的骨头扬长而去。
  我老婆对我一夜未归并没有表示出她应有的关注。她关心的是我手上的骨头。她把骨头接过去,拎在手上,上上下下地用她的手“称”过后说:
  “一斤二两三钱,二十四块六,对吧?”
  我不能不佩服老婆连数学也学得通透,能精确到钱。我连忙点头说是。她就笑了起来说:“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别给我耍什么花招,你肚子里那些风花雪月的文字对我根本不起作用的。”她以为什么都懂,其实她啥都不懂。我心里想什么我老婆并不知道。
  我在想,聚会真好啊。
  第二天,我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我的官员朋友,我问他最近有什么活动。他一听就呵呵笑了起来。他在电话中说,你太执着了,佛都说要放下,懂不?我说,我懂的,我放下了,我想见你,爹。官员笑了,他听到我叫他爹,开心得像头公牛。
  不久后的一个星期,我的官员朋友又安排我参加了一次这样的聚会。这次聚会,路教授和他的漂亮妻子都没有来。我颇感失望,心不在焉地坐在大厅里,看着大家或真或假地调情,心里有点堵。我的官员朋友又找到了新的更年轻且漂亮的女主妇,两人谈家庭谈夫妻相处之道谈得入了迷。上次聚会被我捏过屁股的那个家庭主妇坐在他们的旁边根本就插不上话,她满脸通红,像失恋的女孩子看到情人跌落水时焦急的表情。她明显有点肥,腰身上的肉被衣服束缚得想到处突围。我看着她,觉得她很可怜,不由自主地叹气。她听到叹息声,转过头来,看到是我,我发现她的眼睛一下子就被点亮了。我像个熟人一样,走到她的面前,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她深情地看着我,小绵羊一样温顺。我没有说话,拉着她的小手,径直就离开大厅,走出会所。
  出到门口时,保安照例问我爽不爽,我还是说,日他奶奶。保安说,必须的。我想这个保安肯定是个东北人。他说话的语气很像东北人一样猥琐。只有猥琐的人才说必须的。因为所有的一切并不都是必须的。
  我像个老嫖客一样熟练地带着主妇来到那间肮脏的旅馆,开好房之后,一上来就将她按倒在床上,三下五除二动作飞快地去掉她的衣服。当然,我也不忘记脱自己的衣服,当我正准备骑上去时,这个身体略显肥胖的家庭主妇忽然说:请等一等。只见她快速地脱掉脚上一只长丝袜,神情很严肃地说:
  “你的眼睛里有只手,我得绑住它。”
  她细心地帮我蒙好眼睛后,在我耳边轻声细语地说:
  “亲爱的,不要怕,我们就像夫妻一样好了。”
  我进入她的身体时听到她啊地叫了一声好,接着说了一句:“真好。”整个过程,她不停哭着说:
  “世界真好!”
  事后证明,我再一次被消费了。家庭主妇走后,床头柜上又留下了一千块。是的,我确实被她消费了。事实上,在和女人一起的过程中,我是快乐的。这一点,我可以肯定。我弄不明白的是,这些女人为什么总是要蒙上我的双眼呢?当然,我也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她们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我也不问。也许这是她们的癖好,蒙着男人的双眼,或者高潮会来得更快些吧。
  不过我老婆从来没有说过我眼里有手。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男人要时刻记得自己身上的责任。我也觉得我老婆这话很对。我很自觉地把那些女人给我的钱上交给老婆。我老婆显得很是诧异,她调侃说:“我们的作家终于能赚钱了,真是可喜可贺!”为此,她性趣大发,当着我的面,淋漓尽致地自慰了一次。事后,她小鸟依人一般偎着我说:“有男人的自慰就是不一样!”
  我怀里抱着老婆,心里却想着下一次聚会将是什么时候呢?我现在突然很渴望一次不用蒙着眼睛的性爱。我在想,睁开眼睛做爱,将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呢?根据我老婆的最新论调:人类的性爱自从部分地摆脱了生殖功能之后,所有的关系开始变得复杂了起来。也因此,我们跨进了一个感官刺激的大时代。我的官员朋友对此深表赞同。他认为我老婆就是一个不世奇才。他曾意味深长地对我说过,人活着唯一荣耀的地方,便在于人类的性爱与动物有着本质的区别。我这官员朋友是个清官,一向颇有政绩,官声也不错,尤其是他对文学的支持,让很多作家对他感激涕零。但我对这些论调并无兴趣。我更感兴趣的是,什么时候再到会所来,然后酣畅淋漓地睁开眼睛做一次爱。
  是的,我真的这样想。不瞒大家,我满心里想着的就是性爱。
  转折点出现在第三次聚会。这次聚会该来的人都来了。路教授的漂亮老婆,演员A的第九个情人,当然也还有身体略显肥胖的家庭主妇。老实说,我有点儿兴奋,从进入会所的大厅开始,我就期待着离开。我在想,这一次,会是哪个女人跟着我走呢?如果她们都跟着来,我应该怎么办?我甚至为此有些发愁了。我有意无意地找机会和她们搭讪。但她们对我的搭讪竟然不约而同地表现出不同程度的厌恶。我看着她们装作忠贞不渝的样子,不禁暗笑起来,你们就装吧。
  在聚会渐入佳境时,我看到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理想的情人。这个时候,我还在异想天开地认为,我只要一离开,这里肯定有个漂亮的女人跟着我出来。事实上,当我离开会所时,也确实有女人跟着我离开,不过让我想不到的是,跟我出来的女人竟然是那个在石拱桥上给男人擦鞋的女人。她是如何混进这么高级的会所,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老实说,在大厅里我根本就没有看到她。我离开会所时,我没有回头,我懒得回头,因为我知道身后一定会有女人跟上来。直到进入旅馆的房间,我才发现是她。
  公正地说吧,这个惯于露半胸帮男人擦鞋的女人,确实比别的女人特别。她特别的地方在于她的手。是的,她的手很有力。她像个屠夫,一下子把我抱起来,像扔一块破台布一样扔到床上。我不知道别的男人被女人这样扔到床上有何感想,对我来说,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就是晕床。在晕眩中,我感到眼前一黑,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汗骚味。这个蠢女人,竟然用她的大乳罩把我双眼和脸都给蒙上了。丝巾或者丝袜我都能接受,乳罩的骚味,实在令人难受。在女人达到兴奋的顶点时,我差点背过气去,我只好拉开了蒙住我整张脸的乳罩。刹那间,女人停止了动作,我看到她极度扭曲变形的脸。她双眼在冒火,猩红的嘴唇像狗的舌头一样要滴出血来。她恶狠狠地盯着我说:
  “谁让你拿开的?”
  确实没有人叫我拿开乳罩。我的心情相当复杂。表面上看,我是受不了乳罩的气味而拿开它。但事实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拉开它。我是想看到什么吗?我不能确定,或者我已经不满足于耳边只有女人的大呼小叫,又或者只是一时好奇罢了。
  我脑子开始乱了起来,耳边听到女人又厉声地质问:“你为什么要解开它?”我望着女人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突然间就找到了理由。我说:“我想看看你的身子,你的奶子又大又白,我喜欢。”
  骑在我身上的女人听到我这样说,身子晃了晃,突然一下子伏到我身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女人哭得也很特别,她的双肩在大幅度地抽动,像真死了老公一样伤心,不知情的人肯定认为是我欺负了她。
  我在女人的哭声里渐渐疲软。房里很静。女人的哭声终于弱了下去。隔壁有敲门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女人爬起来穿好衣服,坐到床对面的椅子上,拿出手机就打报警电话。我听到她反复强调,她被人强奸了。我望着她的嘴在有规律地一开一合,正在准确地向警方报上地址,这说明她是来真格的。女人打完电话,双眼直直地望着我,样子显得很委屈。
  我光着身子,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望着窗外的星空,冷风灌进房里来,我打了一冷颤。这时,我又听到背后的女人说:“你居然敢这样看我,你等着坐牢吧。”
  坐牢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可怕。事实是,每个人都在坐牢,只是坐不同的牢罢了。我躺回到床上,感到十分疲惫。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我赤裸的身子。我想,在警察到来之前,我或者还能瞌睡上半个小时,现在的警察办事,效率真的不敢恭维。我躺在床上,脑子仍然很乱,我听到女人又说:
  “你居然敢这样看我!”
  “我可怜吗?我真有那么可怜吗?”
  “居然!”
  这个女人真的很特别。她干着下贱的工作,能容忍无数男人猥琐的目光,却不能接受我一丝的怜悯。她坚定地举报了我,说我强奸了她。在我老婆的日常用语里,强奸的使用频率也很高。她在我面前喋喋不休地说,是生活强奸了她。她的一生都在被强奸。却没有人为她作出公正的裁决。而我,像强奸犯一样生活,却能逍遥法外。
  这一次,面对擦鞋女人的指控,我还能逍遥法外吗?
  后来的事情显得很简单。我在警察面前承认自己强奸了女人。警察问我为什么要强奸,我说:“众生平等,每个人都有性爱的权利。”警察听了,轻蔑地一笑说:“欢喜佛啊,失敬失敬,你等着洗白屁股把牢底坐穿吧。”我想,如果我坐穿牢底,能让她们得到片刻的快乐,我也愿意这样做。
  但是事情并没有因此就结束。
  我老婆在知道我因为强奸而即将成为被告后,她不乐意了。作为一个物理学硕士,她的理性让她找到了事件的本质。她以一个妻子的身份向法院提供证词,认定我作为一个长达十年的阳痿症患者,不可能构成强奸。她指出我是为了逃避责任,而故意承认强奸的事实。而警方仅听我一面之词,就草率地认定了强奸,法官认为有失偏颇。法官在征得我老婆的同意下,决定将我送往医院进行医学检查。
  检查在医院的密室里进行。我躺在病床上,房间很小,室内有点暗,墙上的电视机里正播着三级片。我看着那些赤裸的男男女女,在用各种方式和体位在做爱,可是我的身体却毫无反应。我还在想那个擦鞋女人,当她出现在法庭上指控我强奸她时,她穿得十分得体,她表达清晰,谎话讲得比真话还真实,完全是另一个人。这让我对她产生了怀疑,觉得她在擦鞋时穿着暴露也许并不是为了勾引男人。
  灯光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骤然大亮。一个女护士飘然而至。她穿着洁白的护士服装,飘飘若仙地站在病床前,悲悯地看着我。她手上拿着一条白色长布条,手指如青葱一样嫩白。我看着她冰清玉洁一样的面容,突然感到身体像钟一样被敲响了。血在体内快速地流动,我的血正在燃烧。我想哭,张着嘴,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你介意我蒙上眼睛吗?”
  “为什么要蒙上眼睛?”
  “你眼睛里有只手,我害怕。”
  我的眼泪迅速涌上眼眶。我说:“姑娘,不要害怕,我爱你。”
  女护士用她手上的白布条蒙上她眼睛的那一刻,我听到她在说:脱!我一下子就愣住了。我没有动。我发现眼睛里的泪水在顷刻间就干了。我闭上眼睛,感到女护士的手在我的身上摸索,并麻利地褪下我的裤子。当她温柔的小手紧握着我坚挺的阳具时,我突然听到内心轰然一响,我觉得自己有必要证明自己,我无须别人来取证。我翻起身来,一下子把护士按在床上,非常顺利地将她强奸了。这个过程,我听女护士始终在不停地说:“真棒。”
  一周之后,我无罪获释。据说是女护士向法院提供了真实的医学证明。证明我的确是一个阳痿症患者,其严重的程度,已经达到阳事不举的地步。
  我老婆到羁留所来接我回家,在路上,我跟她说,我日过那女护士。我老婆笑了笑不以为然,她说我用词粗鲁,没有一点儿文人气质。文人就不应该使用日字,何况我还是一个阳痿症患者呢。我生起气来,我赌气地离开人行道,走到马路边,有意和她拉开距离。突然一声凄厉的汽车刹车声在身边响起,紧接着一个身穿厂服的瘦弱姑娘被一辆宝马撞飞到我的脚边,鲜血顷刻间流了一地。宝马迅速地逃离了现场,看得出姑娘已经活不成了,她死不瞑目的双眼在看着我。我俯下身子,把姑娘紧抱在怀里时,我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我抱着姑娘在光天化日的马路上大哭起来。我老婆站在我身边,冷冷地说:“她是你亲娘吗,哭得那么伤心!离大哭的日子还远着呢。”我说:“这姑娘很瘦,我爱她。”
  警察到来时,我说是我害死了她,请他们给我定罪。警察是个熟人,见是我,回头对我老婆说:“你老公真是个有爱心的好人呀!这年头这样的好人不多了。”我老婆答了一句:“他好不好只有我知道。”
  一个月之后,我这样一个好人,实在受不了我老婆给我熬的牛鞭汤,决定去市场买两斤猪骨头,顺便看看那个卖肉的姑娘。我见到她时,她在肉案上忙活着,像庖丁解牛一样熟练地让她的刀在骨头与肉之间来回穿插,一切显得如此游刃有余。她看到我来,大概觉得好久不见,想打个招呼,但话出口时却变成了:“我有厌食症。”她眼神忧郁地看着我又说:“我找不到对胃口的食物。”我叹了一口气说:“你不是有大肥猪的肉吗?”
  “我有瘦的权利。”姑娘说。
  “好吧。我爱瘦姑娘。”我说。
  我离开时,没有拿上骨头,我是故意给了钱不拿骨头的。我要等她给我送来。因为我真的爱瘦姑娘。
 
作者简介:曾楚桥,男。广东化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六届网络作家班学员、广东省文学院第三届签约作家。在《收获》《中国作家》《芙蓉》《天涯》等文学期刊发表作品一百二十余万字。获全国首届鲲鹏文学报告文学一等奖、广东省青年文学奖、深圳第五届青年文学奖、第十届《作品》奖等奖项。小说多次被《文学教育》《小说选刊》《作品·选刊》等选刊选载。部分小说被翻译成英文。出版有短篇小说集《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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