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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温旧梦(短篇小说)

论文查重   作者:白也   时间:2016-06-23    阅读:


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潘少衡习惯性地用了三成力气,但在手指与冰冷的玻璃接触的一刹那,他就意识到自己用力过度了,于是及时收住;门在被打开的过程中,他已经开始佩服自己反应的敏捷。他隐隐约约记得,他今天有一件棘手的事情要处理,地点就在公司的会议室。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又装进了口袋。他有些懊恼,因为他实在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到公司来。周日上午,天气晴好,他应该在海边或公园里游玩,尽可能地发掘好心情。我已经有多久没有爬山了?我已经有多久没有旅行了?我已经有多久没有看望朋友了?但是他却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里——这个令他厌倦和恶心的地方。他拼命想记起自己从哪里来、怎么来的。反正不是从家里。因为他昨晚住在旅馆里,房间至今未退。中午十二点如果还不退,就要再交一次押金。也不是坐公交车来的,因为他看见公交车里罐头似的乘客就觉得头晕脑涨。那是打的,或乘地铁来的么?门咣地一声关上了。他靠在门上,又掏出手机来看,同时想起刚才就已经看过一次了,只是忘了为什么要看,看到了什么。这次再看手机,目的很明确:现在几点了;有没有未读短信和未接来电。
  现在是十点十一分。没有未读短信和未接来电。就在此时,十一分变成了十二分。如果再等一下,十二分还会变成十三分。现在离十三分还有多少秒呢?他试着从第三十四秒开始数,当数到第五十七秒时,时间已经变成了十三分。他无聊地笑了笑;或者说,他认为此刻他脸上应该表现出无聊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还有一项工作没有完成,就急匆匆地跑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了电脑。他惊讶于自己的桌面上竟然如此干净,办公文具都在笔筒里,所有的文件都夹在文件夹里,摆放得整整齐齐,就像——像什么呢?像用尺子量出来的,又像仪仗队的队形,或者李嘉欣的牙齿。感谢清洁工阿姨的用心。随即他又看到,他的笔记本不见了,那上面记录着每次开会的内容,还有一些诗稿。为了随时记下自己的灵感,他把一些诗词格律事先写到了笔记本上,他还记得前几天他写下了一联自以为妙绝的诗:“未许雄心横四海,不妨身世占一丘”。他向左右邻桌上看了看,左边桌上倒是有一本笔记本,但开本和颜色都不对。一定是清洁工阿姨给收走了,甚至有可能当做垃圾给丢了。他不禁有些怨恨,虽然觉得恨一个清洁工显得有欠风度。
  电脑打开了。需要登录密码才能进入。他习惯性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和姓名的全拼,并习惯性地等着眼前一亮,出现那个他业已用了半年的桌面——一张荷兰风景明信片。他闭上眼睛,准备在登录周期之后再睁开。他想象着那张明信片的内容:一条平缓宽阔的河流从左上角蜿蜒而下,在野草密布的平原上静静流淌,河边竖起一座巨大的风车,占满了画面的右半幅。这时候,他感到有点不舒服,确切地说,有点闷,有点热,他忽然想起,周末的写字楼是不开空调的。他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看到电脑屏幕上出现了“用户密码错误”几个字,不禁吃了一惊。他又输入了一次,小心翼翼,甚至注意到了字母的大小写,并很有耐心地等着。令他惊诧不已的是,屏幕上再次出现了“用户密码错误”几个字。他重重地把鼠标摔在桌子上。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地震响在墙角:“怎么,电脑出问题了么?”
  他循声望去,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男人的头出现在靠近角落的一张桌子上。他的鼻梁以下部分被隔板挡住了,结果显得他的眼睛硕大无比,像被一面放大镜放大了2-3倍。
  “是呀,忘了密码。”他并不认识他。但他知道,他肯定是个新员工。他们这种公司的主要特点之一,就是人员流动性特别大,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个人也许已经入职好几天了,只是他一向没有注意到。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公司电脑老化得很厉害,慢慢你就习惯了。”那人安慰他道。但他的头并未抬起,倒像他的声音发自下半身。
  “但愿如此。”他礼节性地回答,同时很奇怪他为什么说“慢慢你就习惯了”这句话。难道这三年来他不是一直用这台电脑么?难道他对这台电脑还不够熟悉?他差点忍不住想问他,却被一个意外打断了。
  手机在振动。一条未读短信:“有点堵车,大概还要半个小时。”发信人显示为“王婉婷”。他盯着这个名字,发了一会儿呆。至少他觉得自己是在发呆。
  那人要走了。他站起身子,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公文包,斜挎在肩上,向他的“新同事”微微一笑:“我的工作已经做完了,要回家了。”说着他已经走向门口。
  “再见。”往左一转,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足音,在心上余音袅袅地敲着。
  “我应该看看他的鼻子和嘴巴的。”他懊悔不已。
  少衡去书报架上取了一份《南方都市报》来看。刚翻了两页,他就意识到这份报纸他已经看过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对自己的生日、电话号码、时间都很马虎,但对看过的报纸却总能过目不忘——也不是过目不忘,应该说,总能记住很多,甚至包括一些细节。比如在体育版,他清晰地记得左上角的一个新闻图片上,是击败了彭帅的张帅,身穿红色T恤,头戴红色帽子,右手持拍,左手握拳,她身后的背景版上,“京奔驰”三个字被模糊处理了。他翻到AA16体育版,果然看到了这些内容,不禁有些得意。
  电话铃神经质地响了起来。他知道前台文员马上就拿起话筒,并用她甜美得让人发腻的声音询问:“您好,这里是玛雅文化机构,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但是事情并没有按照他的设想发展,反而是电话铃声刺耳地持续响到了第三声、第四声……他丢下报纸,向前台冲了过去。在拿起话筒的一刹那,他记起他正在阅读的第二条新闻:“他们就是不死心——日媒还在指望柏太阳神复仇恒大”。就是读到“媒还在”三个字时,电话铃响起来的。
  少衡举起电话筒,先是低声“喂”了一下。无人响应。他幽默地想道:“也许对方是外国人吧。”他提高了声音:“Hello!”还是无人响应。
  他不再说话,而是仔细谛听那边的响动。好像有一男一女在对话。声音不大,再加上线路不够通畅,少衡听不太清楚。他把听筒用力贴在耳朵上,耳廓立时疼起来,他赶紧减轻了力道,终于支离破碎地听到对方的对话片段。
  “有了孩子……上小……不行……”女的声音,伴随着尖厉的笑声。可以想象,这个女人年纪不小了,而且,应该不算漂亮。
  “我……我……真是……你知道……”男的声音,低沉,沙哑,一个不折不扣的烟鬼。人到中年的废物。
  “……呀,不会吧,你总是……太好了……”
  “什么?太……你知道……我的计划是告诉他……”
  “狗屁,简直是放狗屁!”这是少衡听到的最完整的一句话了。
  他恶作剧地装成一个女人、尖声尖气地对着听筒骂道:“狗男女,不要脸,呸!”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你在干什么?”这时候,一个中年女人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留着齐耳短发,脸上施着淡淡的脂粉,细细的眉毛飘在略带迷蒙的眼睛上;鼻子小巧玲珑;嘴唇薄薄的,有着好看的弧度;她瘦削的肩上挎着一只粉红色的皮纹包。一身黑色裙装衬得她温婉而干练。少衡一时有点紧张无措。
  “婉婷,你来了。我刚才接了个电话。现在没事了。”他好容易控制住情绪,免得显得气喘、脸红、嗓音颤抖。但他怀疑他并没有做到预期的自己。她或许已经听到了他刚才装女人骂人的话。他觉得脸上好像发生了火灾,火势旺盛,摧枯拉朽地烧向脖颈以下。
  “少衡,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这很好。”婉婷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为此,我又穿上了这件旧裙子,你还记得吗?”
  少衡一时不明白她的话,脱口问道:“什么?裙子?”随即想起他确实和婉婷有个约定,她穿的也真的是一件旧裙子,款式完全属于几年前,而且似乎有些缩水了。他们今天要解决一件大事,胜败在此一举。他们来到这里,其实冒了不小的风险。
  婉婷脸上的欣悦一变而为吃惊,又由吃惊逐渐恢复到平静,因为她看到少衡的表情,显然他已经想起了他们的约定,而且认识到这场约定对他们的重要意义。
  “那,我们开始吧。”婉婷笑道。
  “那,我们开始吧。”少衡答道。
  他们两个都意识到这两句话凑在一起的滑稽效果,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他们已经一年多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了。他们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对方,抓紧时间享受着这过于美好、过于奢侈的时刻。他们知道:等会儿演出一开始,就必须收敛起一切,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否则,他们再也无法挽回了。可是,他真的想挽回吗?他不确定。
  刚才的一切在他脑海里电光石火地放映了一遍,他才弄清楚事情的由来。他觉得既惊险又刺激,就忍不住告诉了她:“也许你不相信,我刚才走进这间办公室,还以为是我们公司呢,就是我现在上班的那家公司,我甚至还想自己是来加班的,但当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却无法进入我的电脑,因为我忘记了密码。我还遇到一个加班的员工,幸亏他误以为我是新员工,要不然,我一定会被当作小偷……”
  “看来,你对这个地方还是很有感情的,对我们的过去,你并不是一味地逃避……”
  少衡想说:“你错了,就是因为我忘得太彻底,或者一直在逃避,所以才导致我心不在焉,记忆紊乱,把这个曾经工作的地方当作了现在工作的地方……”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不想扫她的兴。他当然不愿意承认,他其实是想借助她的创意,来追寻自己已逝的时光,印证过去的自己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幼稚——他自始至终不承认她使用的“多情”、“专一”这两个词。他一向都是个无欲无求、独往独来的人。他只需要一间小房子、一张床、一台电脑、三五好友,而不需要一个女人、一个孩子,甚至一个家庭,这些对他都是多余的。
  
  会议室里的一切几乎都保持着原样:一条长方形红色实木会议室桌,中间位置放着一个投影仪、两个玻璃烟灰缸,以及一盆龙舌兰;桌子两边各摆着十来把黑皮靠椅;墙角那棵发财树长得十分茂盛。会议室里有点闷。他想打开窗户,却被她阻止了。
  她说:“以前就是这样的。”
  “以前”,无论这两个字的真实含义是怎样的,此刻却是他们唯一的和最高的行为准则,像神谕或圣旨一样不可更改。他缩回已经伸出的手,回头看着她。他觉得他们即将离开现在,进入另一个时间里。
  他听从她的吩咐,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他觉得这是应该的。既然要做一个演员,就必须表现出应有的职业。
  她在靠墙一排第三张椅子上坐下了。他听到她发出的轻微的叹息声。他抬手在自己的鼻子上摸了一下。他没有想用这个动作表达什么。他低下了脑袋,看见地板上有一枚一元的硬币,数字朝下,菊花朝上。他想去捡起来,但又觉得此时弯腰去捡一块钱实在不合适,就极力地抑制住这种冲动。他做到了。他又摸了摸鼻子。鼻子上并没有出汗。
  婉婷站起来,从她的挎包里取出一叠A4打印纸来,接着把包放在最边上的一张椅子上,又重新坐回第三张椅子。她示意少衡坐在她左边椅子上,把那叠纸递给他。他接过来,第一感觉是这叠纸挺重,有点超出他的意料;同时,他迅速地为这叠纸安排了以下几种内容:他曾经写给她的情书;工作文件;离婚协议书;他的“罪证”……他翻开了第一页,原来是一个剧本。他这才恍然记起,他们的约定就是要演一出戏的,一出过去的戏,主角有两个:他和她。
  其中一场是这样的:
  女:你叫我来这里干什么?
  男:大家都在自己的位子上睡觉,只有这里没人,我不叫你来这里,又能去哪里?难道去万象城?大梅沙?
  女:(不耐烦地)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男:安慰安慰你呀,我看你今天上午一直心神不宁的。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说出来……
  女:(略带鄙夷地)说出来让你开心一下?
  男:(温柔地白了她一眼)我有这么没良心么?这年头,好人难做啊。本来要哄人开心的,结果被当成寻开心的。
  女:我没什么不开心的。再说,你一个小毛孩子,懂得什么,还来安慰姐姐?
  男:听你那口气,你似乎是失恋了……
  女:小孩子懂什么,姐姐我……
  男:不要姐姐长姐姐短的,我只比你小两岁而已,但我的心理年龄比你大十岁都不止,你叫我一声哥哥绝对不吃亏,如果你敬畏真理,甚至可以叫我叔叔。
  女:(忍住笑)一点都不好笑。
  男:我刚才又没想要你笑。你想笑一下的话,我马上满足你:一只蚂蚁躲在小石子后面,蜻蜓问它:“你这是干什么?”蚂蚁说:“嘘,大象过来了,我要大大地吓它一跳。”
  女:(微笑)听过了,不好笑。
  男:看来你是真失恋了,失恋的人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吃鲍鱼没滋味,听笑话不会笑。
  女:歪理。我离失恋还远着呢。
  男:哦,原来只是吵架呀。谈恋爱偶尔吵个小架是很正常的事情。你恋爱多久了?是处于热恋状态还是已经步入平淡如水阶段了?
  女: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男:因为我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通晓三教九流,熟谙五行八卦,一肚子的学问,不吃饭都不饿,一低头就流产……所以,快告诉我你处于哪个阶段吧?
  女:(笑,继而又转入沉思)处于恋不像恋、爱不像爱的阶段。
  男:完了,完了!
  女:(吃惊)什么完了?
  男:据我观察,恋爱一旦到了这个阶段,千万不要产生矛盾,否则肯定病入膏肓,死路一条,大罗神仙也救不得。
  女:(沉思,不屑)小孩子见识。在一起久了,摩擦是避免不了的,就看你是不是想忍,如果想继续在一起就忍,如果不想,那就不需要忍了。
  男:那你是想继续忍呢,还是不想忍了呢?
  女:不知道。
  男:说得好简洁,不会说多点、丰富点、有意思点么?
  女:我又不是唐僧。
  男:你笑了。
  女:我笑了么?
  男:我叫你过来,就是为了哄你开心,现在任务已经完成,我要回位子上睡午觉去了。(打哈欠)困死了。拜拜。
  他看到这里,不禁笑起来。但他又觉得年轻人谈恋爱,啼哭笑闹,反复无常,未免幼稚。他抬头看见婉婷正在看他,担心自己心里的小秘密被她发现了,脸上又是一阵发热。
  只见婉婷正色道:“少衡,你一定还记得这段话的来历吧?”
  少衡实在想不起来。幸亏婉婷也没打算让他回答。他敏捷地抓住机会,在婉婷继续说下去时轻轻地点了点头,婉婷嘴角露出的微笑证明他这个动作起到了期待的作用。他为自己机敏的反应感到自豪。
  “这是你第一次约我来会议室安慰我时我们俩的对话。”
  少衡差点惊叫出声。他脸上的温度再次攀升,他觉得起码烧到了100度,薄薄一张脸皮似乎马上就要烧熟了。刚才那段对话像一群兔子似的在他心里跳荡个不停,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偏偏他又记得那么牢,仿佛粘在了肉里,要去除它,除非割去皮肉——只怕皮肉割去,而记忆仍然宛然。幼稚,可笑,难为情。而婉婷居然暗中把这些对话全部记录下来了。女人真可怕。他不得不承认:记忆真是一种危险的功能。
  在婉婷的导演下,他们一起排演了三次,总算把这段戏“杀青”了。他心里开始冒出一股不健康的情绪:厌倦。幸亏这股情绪还不甚强大,它的身躯一半还停留在潜意识里,只有头部伸进了意识领域,他完全可以置之不理,或者说,他完全可以不承认这只怪物的存在。他必须配合婉婷,把这出戏演好。他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这是他一向被朋友们赞美的品质。
  “我希望你借此回想起我们的过去,那真是一段难忘的日子呢。”婉婷说。
  
  中场休息五分钟,第二出戏的排练正式开始。少衡开始适应了目前的角色,他内心深处甚至把自己真的当作了演员,他决定使尽浑身解数,按导演的要求说好每一句台词,演好每一个动作,并表现出情感的深度。他很奇怪,我扮演别人时,何以如此兴味盎然。他轻率地给出一个答案:因为我们都不想做自己;而在戏剧中成为别人不会冒一点风险。
  两人依然坐在那两把椅子上。少衡的右臂搭在婉婷的右肩上,婉婷把头靠向少衡。少衡闻到一股浓郁的洗发水香味,不禁有些头晕。香味源源不断地吸进鼻孔,一个可怕的喷嚏正在酝酿中。他暗自祈祷: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幸好婉婷忽然起身去会议桌上拿剧本,给了他缓冲的机会,他缓缓地吐一口气,又吸一口气,总算成功地把这个喷嚏扼杀于襁褓之中。他心中念念有词:“喷嚏喷嚏,无情无义;害我出丑,妨我演戏;可恼可气;从今而后,勿动勿逆;若违此训——”
  “我忘了一句台词,不好意思。”婉婷抱歉地笑笑。
  他们又恢复了刚才的动作和情景。少衡的右臂轻轻地搭在婉婷的右肩上,婉婷把头慢慢地靠向少衡。洗发水的香味。不过,他的鼻子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敏感了,对浓郁的香味照单全收。他已经很久没闻过女人身上的香味了,此刻不免又有些心旌摇摇。他听到婉婷念出了一句台词:“偶尔肉麻一下是可以接受的嘛。”
  他把她揽在怀里,中指和食指碰到了她滑嫩的脸庞,她的脸随即发生了轻微的地震。他觉得自己的手指上有些汗水,碰到她脸上一定很不舒服。他实在抑制不住从意识深处冒出来的羞愧和怨恨。他生硬地说出了自己的台词:“我发现,凡是最深情的话,都有三分肉麻。”
  果然得到了婉婷的纠正:“你说得太生涩了,应该是这样的——”她学着他过去的腔调念出了那句话。他忽而又收到滑稽感的骚扰。不过他知道,这次他能控制住局面。滑稽感消逝了。
  表演在继续进行。有一个意外发生了。婉婷靠向少衡时,脸部微低,有一缕头发跌落在鼻子上,她伸手把它们梳理到耳后。这本是女人使用频率最高的动作之一,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却触动了少衡的回忆,这段回忆如此鲜活,巨细靡遗,一一再现。他知道这个意外会毁掉婉婷苦心积虑的安排,但是,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应该是十月吧。天气阴沉,已凉未寒。下午三点半的样子,少衡走在热闹的华强北,东张西望,仿佛在寻找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来散步的,对街上那些同类,他只有厌恶和逃避,绝不可能去亲近。长久以来,少衡就厌恶人群,他害怕被人群吞没的感觉。他想成为“特别的一个”,就像那个著名的足球教练穆里尼奥。所以,每次从公交车或地铁站挤出来,他都觉得又有一部分自己被挤掉了,或者压扁了,肤浅、庸俗的大众又向他逼近了一步。严重的时候,他会神情落寞,沮丧不已,像个抑郁症患者。
  他继续东张西望地走着。一个红色身影撇开人群和街道,成为他视线的终点。这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套着一件深红色衬衫,下身围着一条同样颜色的裙子,裙子的褶子像流水一样潺潺流淌,又像火苗一样熊熊燃烧。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选用这两个水火不容的比喻,但是,他忠于自己的直觉,他觉得她此刻的形象就是这样的。他跟着她从北向南快步而走。每走一步,她的裙摆就会变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或者左边凸出,右边凹进,或者相反。她步履轻盈,就好像走在水上。她偶尔也会左顾右盼,他趁机看清了她的脸:白净的皮肤上有轻微的雀斑,眉毛显然是画上去的,鼻子又高又挺,有种雕塑的美感。她又转回脸去看前面,于是他只能看到她染成金黄的头发,在她肩头随风飘曳。他加快速度,很快超过了她,但是他觉得直接回头去看她不太礼貌,就故意慢下来,等她超过自己。走到茂业百货时,他再也抑制不住了,直接走上前去问她是否可以请她喝一杯咖啡。
  他好像看到她的脸红了起来。也许她的脸并没有红,但他希望看到这种效果。她同意了。
  “谢谢了,我正好走累了。” 
  在上楼的时候,他和她并肩而行,他故意碰了碰她的手,感觉有些凉凉的;她只当他是无意的。在走向柜台时,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她当众按倒。他当然没有这个胆量。
  他们各自点了自己想喝的咖啡,回到位子上等着。周围人声嘈杂。他心里有些不舒服,他一向不喜欢太吵闹的场所。他想到一些川菜馆和湘菜馆,那里每到吃饭时间,简直像个农贸市场,拥挤,窒闷,乱糟糟,没有秩序。此刻这间咖啡馆与普通的快餐店已有几分相像。他只有尽量不想这些。
  他问她姓名,她要他先说。他只好遵命。他觉得自己的名字并不好听,也没什么个性,说就说了,没人会在意。但是,姑娘却并不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他也不再询问。不知道怎的,他们忽然谈到了梦。姑娘说她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在一条石凳下面捡到一只流浪狗。这只狗浑身雪白,浑身干干净净,显然是刚刚走失的。它的耳朵高高耸起,脸很尖,嘴巴却很大。它一看到她就摇尾巴,眼睛里露出憨态可掬的表情。她很喜欢它,就把它抱了起来,继续走路。路上碰到许多熟人,她们聊天,购物,吃饭,等她回家的时候,那只狗却不见了;她沿路回去找很久,每个墙角、花坛都不放过,但还是没有找到。她失望极了。
  少衡很乐意做一回周公,对姑娘侃侃而谈:“我们每天都会做梦,不过同样是做梦,梦的大小、斤两、成色却各有不同。比如很多人都梦见过狗,但有人梦见被狗追咬,有人梦见和狗说话,这些都有相应的解释。从狗的特点来说,它是对主人忠心、对敌人凶狠、对自己要求不太高的一种动物——常言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所以,它常常被用来象征道德、自我约束、自我要求和自律,甚至弗洛伊德理论里所说的超我。但是,狗这种动物也在不停地进化着——”
  说到这里,少衡看到姑娘扬起右手,把几缕乱发一股脑地拨到了脑后,更显得她的脸庞白净、光滑,一无遮拦。就是这个动作,把她和前后左右的人区别开来:那些人或者在聊天,或者在大笑,或者在吃东西,也有的在翻看杂志。就是这么一个女人经常使用的动作,使姑娘暂时从大众的定义里脱颖而出,变成了一个超然不群的形象:一个刚刚把头发拨到耳后而更显妩媚动人的女王。
  少衡说得更起劲了:“到了今天,狗更多地作为人们的宠物和家庭成员而存在,它们使孩子多了一个玩伴,年轻人多了一个伙伴,老年人多了一个老伴。但是不可否认,现在的狗漂亮是漂亮了,温驯是温驯了,但不免过于娇弱了,独立生存的能力几乎没有,没人照顾就要饿肚子,甚至丢掉小命。所以,狗在今天已经变成被照顾、被关爱的对象。就你的梦而言,你先是捡了一只可爱的小狗,说明你曾经有过一个对象,他需要你的照顾、你的关爱,而且你们曾经有过一段和谐甜美的日子;后来小狗丢失意味着,你们的关系遇到了些麻烦……”
  姑娘的表情几乎有些悲伤了:“太可怕了,你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少衡对这个略显常规的粗俗比喻并不排斥,反而觉得如果真能做她肚子里的蛔虫,那一定很有趣。他电光石火地想到周星驰《大话西游》至尊宝那颗像椰子的心。
  他们又谈了十来分钟。谈话继续着此前的模式:主要是少衡在说,姑娘偶尔插一句话,以免谈话进入尴尬的独角戏状态。少衡心里有些不平衡,因为他折腾了这么久,对姑娘的认知仅限于这么几个印象:女人,长发,红裙子,说话稍显尖刻,不爱笑。他在心中拟定了几个问题,准备穿插在谈话里,但是姑娘忽然起身,向他告辞:“我有些头疼,先走了,谢谢你的咖啡。”
  少衡心里嘀咕着:“你永远无法进入一个人的内心。”忽然又觉得可笑:这是一个陌生人,她凭什么让你进入她的内心呢?无聊的愚弄只会招来鄙视,好比过浓的化妆反而招来鄙视。他今天倒霉透了。
  
  “你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婉婷的质问把少衡从记忆中拉了回来。他看到婉婷面带愠怒,又不便解释,就不好意思地向她笑了笑。但婉婷已经走出了会议室。他仿佛听到她轻轻的叹息。
  他站起身来,在狭窄的空间里踱步,顺手拾起那个硬币,装进了裤兜。他思前想后,愈觉今天这事不但棘手,而且很荒诞。他彻底明白了婉婷的意思:她把他拉到这个他们曾经一起工作过的公司,拉到这个他们感情开始的地方,就是为了唤醒他的记忆,让他重温他们美好的过去,进而感动他,让他回心转意。她为他付出了太多,他有些感动。可是他好不容易摆脱了束缚,怎能这么容易束手就擒?他有时觉得自己太不近人情,而婉婷也太天真、太执着,甚至太幼稚、太愚蠢了。她本来可以选择更好的生活。他觉得有必要向她说明白:一切都结束了,时光不可能倒流,往昔不可能重现。他们合作的悲剧从去年就应该“谢幕”了。
  婉婷还没有进来。她可能去洗手间了。少衡去意已决,就踱到窗口去,隔着玻璃望向街道。路上车来车往。大树下有人在闲谈。超市门口的电话亭里,一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似乎相当漂亮。男人显得很激动,一边对着听筒讲话,一边做着幅度很大的手势,在空中反复地画着圈,有时又做一个砍削的动作,似乎这样就能把电话那头的人置于死地。但隔着玻璃窗,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少衡听不到他的声音。那个女人看着他打电话,不断大笑,有时甚至笑弯了腰。她在笑什么?
  少衡心想:这一定是一对奸夫淫妇。这年头真是奇怪,出轨、通奸和背叛家庭已经成为一种流行时尚,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而法定的夫妻关系已经变成留之无用、弃之不惜的生活垃圾——偶尔夫妻之间尽一次生理义务,还会被视作通奸行为。
  “这是一出哑剧,活生生的哑剧,比舞台上看到的演出更有意思,也更有深度。”他不怀好意地翘起了嘴角。
  婉婷总算进来了,手里拿着一瓶红酒,两只洗干净的杯子。
  “你还记得吗?有个周末,我陪你来加班,我们偷喝老板的红酒,就是这个牌子。”她举起酒瓶,把商标朝向他。
  他瞥了一眼,却并不认识那个商标。他并不感到难过,反而有些担心。他尽量不去多想,他深信自己的自制力。但如果……
  婉婷把酒倒好,端给他一杯。他接过来,闻了闻,酒香扑鼻。
  “对了,那次你喝酒时,也是这个动作。”婉婷兴奋地说:“环境没变,动作没变,味道没变,一切都没变。”
  他们的手臂互相环绕,交杯而饮,彼此喝了对方的酒。
  他们把一瓶酒都喝光了。
  婉婷扑到少衡的怀里,使劲地往他身上贴,他能感觉到她浓重的气息和柔软的胸部。她吻上他的嘴唇,烫热、潮湿得像是热带的中午。
  “那时候,我们恋爱,尽情地拥抱和接吻。”
  “是的,那时候,我们恋爱、拥抱并接吻。”
  “如果你愿意,也许还可以重现过去的美好,那时候,我们快乐、充实、颠倒,有一种夕死无憾的疯狂劲头。”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而他已无力改变这个趋势,因为他的手已经不是自己的,身体也不是自己的。他任由婉婷在他身上上下其手,扯掉了他的黄色衬衫,又开始解他的腰带。他慢慢地跌坐在椅子上,感到屁股下面一片微凉。
  婉婷发疯似的吻他的胸膛,他的腹部,又往下滑去,像高速行驶的汽车,刹车后受到强烈的惯性牵引,继续前进,路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轮胎印。
  少衡极力想反抗,但却使不出劲,说不出话。原先的担心经过婉婷一番撕扯,迅速发生了化学变化,变成了一股由愤怒和屈辱交织而成的情绪。他明白无误地感觉到自己流下了两滴眼泪,其中有一滴在鼻尖上徘徊良久,才凌虚坠落,他鼻子发痒,差点打出一个喷嚏。
  婉婷折腾了半天,毫无效果,丧气地坐在地上,露出粉红的内裤。她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呜呜呜地哭起来,声气相咽,更显凄楚。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衡终于恢复了三分生气。他并不急着整理自己的衣服,而是先抹一把眼泪,接着又轻轻地抚摸着婉婷的头发,缓慢而忧伤地说道:“婉婷,有些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有些美好,消逝了也就消逝了,没有人可以留住曾经,也没有人可以生活在往昔。”
  婉婷不回答,依然在呜呜呜地哭泣;那声音保持在一个固定的强度,并不高一点,也并不低一点,一段一段地串联起来,就像火车的车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止,也不知道将开向何方。
  少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是加重力度,抚摸她的头发,并把披散在她脸庞的头发拨弄到她的耳后。他又去摸她的脸,发现她的眼泪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不禁有些诧异,想不到一个瘦弱的女人眼里居然有这么多的液体。他们好像并不想就这么结束,但又不知道如何结束,于是这一幕就这样继续着,像一个电影里的长镜头,仿佛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人生。
 
  作者简介:原名李瑄,笔名“笑笑书生”、“白也”。曾在《山东文学》《星火》《星星诗刊》《深圳青年》《中华读书报》等报刊发表小说、书评、诗歌、散文等百余篇。曾获2013年深圳睦邻文学奖第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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