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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九

北方文学   作者:王顺法   时间:2017-06-19    阅读: 次   



三  九
文/王顺法
三九姓肖,是1967年全家下放来我们小队的。因为是犯了问题下来的,地位比其它知青低了一个等级,所以就让人看轻了。即使象我们八、九岁的小屁孩,也从不叫出他的辈份。全村上下不分男女老少,都直呼其名——三九。
  三九是硬不起来的,他犯的是作风问题。让你意想不到的是他的老婆王兰英,长得就如鲜花一样漂亮,尤其是她喉咙里唱出的歌,也如百灵鸟一样好听。她也同样是在作风上栽了跟头,但他俩的作风问题没有发生在下半身,而是全出在两张嘴上了。
三九是城里人,一家始终在做着祖传的一个行业,便是是在苏南宜兴的大村小巷唱“滩簧”,有些人直接叫他们是“唱滩簧的”。这“滩簧”也不知在宜兴风行了多少年,反正在我小时候就知道,小城丁山有不少班唱“滩簧”人。这“滩簧”戏一般是双人演出,夫妻档、全家档居多。除了小锣、二胡,其它大慨也没什么太多的乐器,所以夫妻档除了还要带一只“汽油灯”之外,没有太多行头。那时没有电视,电影也是个把月才看到一场。他们每夜转战各个乡村角落演出,活跃了群众的文化生活。而听“滩簧”的人是不买票的,唱的人在演出期间,还会不时推出一些小孩吃了会打下蛔虫的“梨膏糖”,赚钱养家。但他们为博看客眼球,往往是黄段子一个接一个,煞是吸引人。那时文革已开始了,三九所处的居委,正有下放任务没办法完成,逮着了他们正在唱“黄调”的机会,定性为宣传“封、资、修”的黑货,必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硬是把他们全家下放到了我们生产队。
就这样,夫妻俩带着三九的一个老娘、三个丫头等一大家子落户在我们小村。见平时常下乡走村串巷唱戏的来了,全村人喜笑颜开。大家开心啊,这夫妻俩开口便是妙语连珠,句句让你捧腹大笑,是送欢乐的人哟!生产队里,特地把八间仓库隔出两间让他们安了家。乡下人实在,知道他们唱戏的干不了重活,队长尽分配些诸如晒场、拔草这些“轻巧”活给他们外,连挑大粪、挑猪灰这些脏活也不让他们干。而这对夫妻的表现也特殊得很,一是每天笑容满面,哪怕是只有夫妻俩单独在一起,也是笑脸相待,好象不笑就活不下去了。二是好象他们从来就没有什么心事,即使第二天早上没米下锅,这晚上也必是乐呵呵地入梦。以至于我父亲有时在晚上,为一些家事唉声叹气时,母亲到了最后肯定是一句——“别多想了,向人家三九多学学,睡觉!”
哎,你也别说,就冲我母亲这一句话,父亲总是马上把愁容一扫而光,笑嘻嘻地吹灯睡觉了。
下放到队里的第一年过年,三九家两个劳力,六张嘴吃饭,早就在会计那里的账本上大大“超支”。大年三十,家里别说菜,连米也至多只有三天的。按一般人来说,这还不把当家人急死?别人家在大年夜先要祭拜一下土地,然后或多或少弄几个菜,来一口酒,全家人吃一口团圆饭。但三九夫妻不同,全家人过年的荤菜,只有从生产队杀猪后分来的两斤猪骨头。他的老娘在菜地上拔了两个大萝卜,连同菜叶子一起切好,放入锅中,再加入两碗米与分到的猪骨,实打实烧了两个小时,熬成了一锅香喷喷的菜粥,这样就可以让一家人吃个两天了。天还没黑,孩子啃完骨头,三九夫妻各自两碗菜粥下肚,便拿出二胡、小锣,过起戏瘾来了。
他们已大半年没摸这过去的吃饭家什,感觉有些生手了。先是试嗓子,然后再试小锣、小鼓,这锣鼓声一下子便传了出去。我们的小村本就在一个小山坳,户靠户的,总共也就二十几户人家。这三九家虽在村西口,这鼔声、锣声一打起来,早就把整个小村传遍了。他们不敲锣倒让大家忘了,这么一敲,让全村人惊喜起来——吃完了,快去听三九唱戏去!
多少年、多少代了,小村人吃完年夜饭后是不出门的,这叫守财。而今这锣鼓声一下冲掉了这个习俗,几乎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少,纷纷涌向三九的家中。但第一批人到三九家,见那几个丫头还在喝着菜粥,已对三九家中的情况知道了一些。乡下人厚道,知道了三九的不易。便回去有拿了十斤、八斤米的,也有拿来一块咸肉的。后来变成了家家户户送来了年货及生活用品。三九夫妻从来就是一张笑嘻嘻的脸,第一次在笑脸上还挂了一串眼泪。他的老娘被村民感动得连锅子还不曾涮,便操起了一把二胡,指挥两个十岁刚出头的女儿打起锣鼓,一场卖力的“双推磨”小戏便立即上演起来。
这折小戏是“滩簧”戏中的当家剧目,说的是解放前寡妇苏小娥,受尽地主张大有的剥削压迫,靠磨豆腐为生,过着孤苦伶仃的生活。后碰到了张大有家中的长工何宜度,在巧遇中引发了矛盾,又一一化解,并冲破了旧礼教的束缚,幸福地结合在一起的爱情故事。三九扮演的何宜度把一个穷困长工演得维妙维俏,而三九的老婆王兰英,更是把苏小娥演出了感情色彩。尤其是夫妻俩的唱功真是了得,以前演出只是为卖艺讨生活,总有些应付性质,而今日演出是为答谢乡邻对自己一家的关照,所以非常卖力。这“滩簧”讲究的是表演风趣幽默,因为是夫妻档,三九在表演过程中特别夸张。当三九表演到两人牵磨,边做动作边唱到“哪里来的浑身劲”时,那磨绳一断,何宜度须在失去重心后,跌入苏小娥怀中,这三九竟故意张开大嘴,一口咬向王兰英的胸口,而王兰英又故意把大奶向前一挺,这两个活宝的配合实在演得太到位了,夸张之极的表演让村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这天小村的“春晚”,让大家过足了戏瘾。但我们不知道,这一出爱情剧,那时已列为黄货被禁演。而三九也就是因为表演这些而被強制下放的。只因三九实在太卖力了,那一个跌跤动作变成了“啃奶”,让村民们回去睡觉还在笑。因此,在过了新年后,有的村民把这场幽默的演出当作笑话传了出去。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事竟传到了大队的治保主仼张法坤的耳朵里。这狗日的其实早就对王兰英动过念头,只是没有机会,这一次听说三九夫妻在演“黄戏”,他认为抓到个机会了。
麦收时节,一天中午时分,兰英在帮队里晒麦,太阳光下,兰英一身汗水,衬衣沾贴在身上。那时女人是没有胸罩的,兰英虽生过了三个孩子,但一对大奶依然挺直。这奶子随着兰英手里翻晒麦子的翻爬抄动而一跳一动,让经过这里的张法坤看得移不动脚步了。这晒场就在三九家边上,张法坤借机问兰英讨口水喝。兰英见治保主任讨水,马上招呼着到了自己家中。那时孩子都在上学,三九在圩子翻田,偏偏三九老娘又不知去哪里了,家中没有一个人。兰英是整天习惯性笑脸挂着的人,对治保主任更是笑意有加,开门进屋,便马上把早上就泡好的茶倒出一碗递给法坤,指望着这一碗凉茶能换治保主仼的一个笑脸,今后好相处些。哪知法坤见兰英家中无人,还对他如此殷勤,误认为兰英是个风骚货,对自己这个治保主任有些意思了,再也按捺不住心中蓄积了多时的欲望,便在突然间把那碗茶搁在桌子上,双手便直奔兰英的一对大奶。这兰英是见过世面的,反应非常快,见法坤手已捏到了自已的奶子,她并不阻挡,而是挥手便是给了法坤一个响亮的巴掌,并迅速退出大门。到了外面。从来是笑不离脸的她,第一次放下了脸,对着法坤骂了一句:“狗日的,你看错了人!”这法坤半年相思,换来一个巴掌,心里便种下了仇恨,但碍于面子,也只能赶紧灰溜溜地跑走了。
这兰英也是个爱面子的,吃了这个亏,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当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依然回到晒场翻起麦来,依然还是在小村过着平常人的日子。
日子很快,眼看年关又到。小村人的大年三十,因三九的到来改变了习惯。家家户户,大家在白天便送来了豆腐、猪肉、年糕等等年货。人家三九以前靠唱“滩簧”过日子,咱们去看戏,大过年的,也不能亏待人家,东西送到,礼到情到,坐在那里看戏心里也安心些。因为有“春晩”了,小村人吃年夜饭也提前了,知道三九家板凳不多,大家去看戏,还带条小板凳搁屁股了。
这一年的三十,从上午一早便飘起了雪花。都说瑞雪兆丰年,到了晚上,雪已两、三寸厚了,四野已是白茫茫的一片。三九见乡邻一年到头关照着自己一家,无以回报,能为大家演个一场,让大家在晚上热闹一次,也算自己表达了对乡亲的一种感谢,所以,也特别作了准备。他在几天前便与队长商量好了,演出放在一墙之隔的仓库进行。毕竟人多,那里大家可以坐得宽一些。尤其是把自己以前演出时用的汽油灯找了出来,并换上了新砂罩。夫妻两个,为表示演出是郑重其事的,在天黑前还化了个妆。
天刚黑,三九的两个女儿便练习起小锣小鼓来了。家什离手一年了,总要先热一下手。那汽油灯照得仓库雪亮,仓库里有一丈见方的空地算是“舞台”,前面便排放了各家拿来长短高低不一的板凳。一群孩子已先期来看热闹了,大人也在陆陆续续往仓库赶来。白天里,因大家执意还要看“双推磨”这出“黄”剧,三九再三交代队长,风头紧,一定要安排人在村口望风,千万不能让外村人晓得。队长也知道这时正是文革的风口浪尖,一旦让上面知道,便是害了三九。所以,特地安排了四个人在两个村口轮流放哨。
演出开始后,因为这次有了化妆的效果,又有汽油灯助威,三九夫妻俩演得更加有劲。三九拉磨、兰英喂磨的动作更加夸张,村邻的笑声和掌声不断。而当磨绳拉断、何宜度扑到苏小娥怀里时,那是全戏的高潮。三九又一次张开大嘴,对着兰英的胸口便咬了过去。正当大家放声大笑时,就见一伙人破门而入,所有在场人员瞬间目瞪口呆,锣鼓、二胡、演唱戛然而止。而冲在最前面的,是公社的公安刘干事,民兵们手持钢枪,威武异常。其中四个手抓细麻绳的民兵,马上把三九夫妻麻利地双手反绑,一个扫除“封、资、修”黑货的战斗,仅仅几分钟便顺利结束。
这一次三九夫妻演出黄剧让公社抓了个现行,躲在队伍后边鬼鬼祟祟的法坤立了头功。他在几天前就听到了消息,其实就是兰英的美貌惹了祸。那一天他吃了这个巴掌后,就在算计着三九一家了。别看小锣小鼓,声音一起,在宁静的雪夜也传得很远,法坤立即在大队摇了个电话给干事,并又带着他们避开村口,翻过山梁直接扑向了仓库。队长安排放的哨,没有起到作用。
三九夫妻被民兵推出仓库,一行人押着他们走向村口。此时夜黑中地上的白雪泛着微光,而天上的雪花仍在飞舞。三九那一直处在惊恐中的两个小女孩,这才犹如从恶梦中惊醒过来!父亲没了,母亲没了,她们追出了大门,凄惨的呼叫声弥漫在风雪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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