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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雾茫茫

论文查重   作者:余旦钦   时间:2017-02-08    阅读:


作者简介:余旦钦,男,大学文化,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湖南平江县某机关。曾在《湖南文学》等期刊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作品若干。出版作品集《多情岁月》。其散文《燃烧的晚霞》入选湖南中、小学生读物《永远不落的星辰》。
文/余旦钦
(一)
迷茫的雾,终年在半山腰里翻滚、升腾、嬉戏。
临近午饭的时候,群英正坐在火堂边纳鞋底。大黄狗趴在她的脚边一块儿烤火。纳着纳着,大黄狗突然一跃而起,箭一样朝门口射去,窜到门外的屋帘下,“汪汪汪”地狂吠起来,她起身拉开火堂的门,把头伸出去一看,只见山脚下不远处,姑父腋下夹着一个油漆斑驳的红色小木盒,匆匆地朝山上走来。
群英看到这个小木盒,便晓得姑父是做什么来了。古老的小木盒,是山民们做喜事用来装红请帖的。姑父的儿子要收亲,他这是发请帖来了。虽然这是一宗要不少花销的事情,可她的心里却很欢喜,一手一个、牵着两个小女儿,翻过一座大山,穿过一条浃谷,到姑父家里美美地喝一回喜酒,做一回体面的后家,总是一件光彩的事。因此,她把平时不舍得吃的、浸在茶油里的陈年腊肉拿了出来,把晒干了的野山菇和一腿野兔肉也拿了出来,热情地留姑父在家里吃了午饭。吃饭的时候,群英一边吃饭、一边还炒了一包拌有芝麻、豆子的米爆花,给姑父做回礼。
这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亮亮的天空,这会变得低矮、沉闷了,一团一团的大雾在头顶游走,不一会,便稀稀拉拉地飘了麻花细雨。群英坐在火堂边,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哼着山歌《织绫罗》:
郎在对门唱山歌,
姐在房中织绫罗,
脚软懒踏绫罗板,
手软懒理应龙棱,
绫罗不织听山歌。
 
娘话女来花狗婆,
绫罗不织听山歌,
他是人家懒惰子,
不耕田来不作禾,
尽唱山歌连老婆。
 
女话娘来老奴才,
人人都从后生来,
莫忘当年十八岁,
门前大路走成坑,
丢把破伞冒人撑。
 
管他有人冒人撑,
只怪后生冒眼睛,
拿着毛桃打个比,
嫩的酸来老的甜,
老的赛过嫩姣莲。
 
群英正哼着歌,丈夫海生从弟弟那边回来了。“唉……”他进门就是一声长叹,然后在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低着头,不说一句话。
群英耐不住了,把鞋底往椅子上重重一摔,恼怒地说道:“谁挖了你的祖坟?进门就咯样臭起一张面皮!”
海生横她一眼,恶声恶气地说:“谁叫你没本事,生两个妹崽!”
一提到“妹崽”二字,群英就像做了错事一般,脑袋就栽了下去。她同海生结婚有10年了,生了两个女孩。10年里,她不知流过多少伤心的泪水,也不知忍受过婆婆、公公、丈夫多少冷眼和怨恨。每当丈夫想到自己没儿子,便经常拿她出气。刚才还为即将去做一回体面后家而兴奋不已的群英,被丈夫浇了一盆冷水,心里不由得陡然一紧,伤心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大串大串地从脸颊上滚落下来。
(二)
“海伢崽,明天你到镇上去进点货来,秋伢崽的毛毛后天满周岁,办几桌饭,我们家也就只有这一条根了。”父亲说。
“嗯。”海生不太情愿地应答了一声。群英想,自己生下两个女儿,公爹没有出过一分钱,过年连孙女的“压岁钱”都冒给过一个子儿。如今秋生的媳妇生个男伢,公爹却把养老的二万块钱拿出来操办周岁酒。她很生气。她那饱受创伤的心,又被公爹撒了一把盐,越发血淋淋地生疼。
虽然中秋刚过,山里却显得格外冷些。天空飘着细雨,雨雾笼罩着大地。今天是群英侄子做周岁酒的日子,外婆一家除儿媳带来个5岁的男孩外,来做客的是清一色的女子。在这偏僻的山沟里,女人难得有这般风光的日子。
小侄子的外婆今天穿着平素不轻易上身的蓝卡叽罩衣,右边腋下的布扣子上,扎了一条蓝花格子的手巾,花白的头发上抺了茶油,脸上漾着春风。从她没有多少血色的脸上可以看出,她的身子很虚弱。可是,她却舍不得吃一个鸡蛋,她送给外孙的周岁礼物却值2000多块钱,这钱是她平日里靠养鸡生蛋积攒的私房钱。外婆送的礼物全都摆到厅堂里的八仙桌上,供人们尽情的观赏、品评。这是山里的规矩,凡小孩做“周岁、满月、三朝”酒,外婆家送的礼物都要摆出来亮相的。外婆为着这一回体面的亮相,委实是苦够了自己。
“轰、轰、轰!”三声鸣铳吃过,接着就要开席。神案上的两支红蜡烛,正“嗞嗞”地燃烧得冒烟。老伯公手里拿着红纸单子开始邀客人入席了。明明是专门为接外婆而做的周岁酒,随着老伯公那一声 “方府亲家姻亲大人XX请上坐”的悠长的声音,第一个被邀的客人,竟是外婆带来的那个5岁的小男孩坐首席。70多岁高龄的外婆却坐在自己孙子的下首。群英用怯怯的目光,小心地看了一眼外婆。外婆的神态却很安然,似乎从来就没有想过这有什么不好。而年轻的群英,对于这般场面却是第一回见识。一丝辛酸缓缓掠过她那伤口未愈的心。
她非常沮丧,情绪跌入了绝望的深渊。
(三)
山里人的一生,最要紧的是两件事:养儿子,盖房子。秋生有一个续香火的儿子,自然要盖房子,建祖业,却又苦于没地基。公爹晓得他的心事后,就对海生和群英说:“你们和秋伢崽换个边住,你们住西边去,秋伢崽住东边来,他有崽,东边有块地,好让秋伢崽挨着老屋做几间房。你们没崽,不需要盖房子了。”
海生是个老实人,点头“嗯”了一声。
等公爹出去以后,群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怪海生不该答应。在妻子面前,海生却是逞惯了威风的。他眼一鼓,恶狠狠地骂道:“你这绝后婆,要有本事,生出个男伢来,爹还会这样吗?”骂着骂着,就搧过去一耳光。丈夫一发作,群英就只有逆来顺受的份。她双手捂着被丈夫打得麻木了的脸,肩膀一耸一耸,放声大哭起来。她没能为海生生出个男孩来,总感觉自己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对不住海生。
群英跑回娘家,在爹妈面前,诉说着自己的屈辱。可是,爹妈很麻木,任她泪水流尽,也没有半句安慰的话。群英感觉,连父母都不同情,这茫茫人海,哪里才有温暖啊!
群英无法在娘家呆下去。临走时,她娘颤抖着双手,捧着用青布包着的几十个鸡蛋,喃喃地说:“生两个妹崽,我们做父母的也没提个鸡蛋来看过你,你爹总说等你生了男孩再来,如今计划生育抓得紧,再生怕是没有机会了,这鸡蛋,你拿回去补补身子。”群英一听,又是一阵嚎啕大哭。送一包鸡蛋,也要等生男孩,这山里的规矩!群英举起那一包鸡蛋,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然后背转身去,流着泪眼,步履蹒跚地往婆家的路上赶。老娘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僵立在大门口。她怎么也想不透,女儿为何要生那么大的气,她何时变得那样蛮不讲理,没有孝心。
(四)
海生到山外的小镇上买猪崽去了,两个小女孩也去了外婆家。群英一个人心事重重地坐在火堂边,那双忧伤的大眼睛,痴痴地盯着窗外那缠缠绕绕的黑雾,心情越发显得沉重。倏然,一阵强劲的山风,撞开了那扇关得不牢的木门,一个年轻汉子,随风飘然而至。来人叫狗牯,是一个在这大山里做上门生意的小木匠。群英推过去一把椅子,客气地让座。狗牯接过椅子却不坐,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眯着色眼直勾勾地盯着群英。群英是这山里令女人们嫉妒的漂亮媳妇,瓜子型的脸蛋,大大的眼睛,浓密的眉毛,樱桃般的小嘴,长长的头发,水色极好。虽然生过两个孩子,仍风韵犹存。狗牯对群英的姿色早有邪念,平素有事没事,常到她家磨磨蹭蹭,况且他晓得群英的心事。进门后,狗牯就将话题往生育上面扯。他淫笑着说:“生男生女那都是有种的,你看我家媳妇生的两个,个个是男伢。你要是想生男伢崽,包在我的身上。”说完,眼睛又定定的盯着群英,群英听了这话,不觉面红耳赤,正撩起她脑海里另外的一桩往事:几个月前,县电影公司的放映队,来到了村上那个小礼堂,放生育知识的录相片,群英虽然不懂什么染色体,但那录相片里讲,生男生女并不在于女方。她把这话记牢了。没生儿子所受的种种冷遇勾起她心中无限的苦涩:丈夫那无情的一巴掌似乎又无情地落在她的脸上,还有公爹公婆、伯公叔婆、自己的亲生父母那异样的眼色……她朝狗牯羞涩地一笑。狗牯的心早已痒痒的,这里,他如馋猫逮到了老鼠,立即伸过去那双铁钳般有力的大手,把群英使劲搂进自己的怀里。群英一阵半推半就后,微闭了双眼,狗牯就一口咬住了她的嘴,顿时全身有了一种触电的感觉,全身一下酥麻了,就挪出手抚摸了起来,摸着摸着,手就从臀部滑了下去,摸到了她的温热湿润处,群英一下子尖叫了起来,用手勾住他的脖子,伸出一条腿来,像青藤缠树一般缠在了他的腰上。
狗牯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了,没来得及细细品味,也没用做过多铺垫,就把群英抱到了床上……
窗外大雾缭绕,山野一片寂静。
春天到来,万物复苏。群英的腹部也日渐隆起。没多久,群英果真生下来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当小宝宝“哇哇”坠地时,海生把准备到山外去买小猪的钱,买来半箩框鞭炮,炸得硝烟弥漫,整条山沟都是“轰隆轰隆”的回声。生两个孙女都没有拿出过一分钱的公爹,把出防老的积蓄全部拿了出来,为孙子操办“三朝”酒席。
小宝宝的降生,意味着群英身价的提高和命运的改变。全家人对待群英的态度,如解冻的山溪,有了鲜活的笑容。一向凶狠横蛮的海生,在做“三朝”酒的那天早晨,破天荒为群英打了一盆浸凉的洗脸水。
人生的路,像是一个圆环,走了一程后,是注定要回到原来的位置的。自从群英生下男孩子以后,丈夫海生对她是百般温存,呵护有加,体贴入微。善良的群英,在接受丈夫的那一份好处时,心里总是隐隐作痛。她觉得与狗牯的私通是大逆不道的,是愧对海生的,是伤风败俗的。她决定不再与狗牯来往了。可狗牯死活不肯:“啊,我给你弄出个男伢崽,你就不想要我了,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群英忧怨地说:“过去,我因为没有生男伢,上上下下、大大小小都看我不起。现在,我们这样了,要是传出去,整个沟里的人,会更看我不起。求你放过我行吗?”
狗牯似乎抓到了群英的软肋,不但不同情群英,还威协说:“你要是不同我好了,我就把我们的事告诉海生。”
那是一个大雾茫茫的上午,天空飘着小雨,整个山沟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海生哼着山歌,到老林里挖山药去了。当他背着满满一框山药兴高采烈回到家里的时候,眼前的场面让他惊呆了:群英倒在床前潮湿的地面上,嘴边吐着一摊白泡,阴暗的房间里散发着一股令人恶心的农药味。海生扑上去,双膝跪地,小心地抱起群英……然而,这个与他的生命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女人,已经永远离他而去。他伤心欲绝地大声喊道:“群英,你为什么要这样呀,这是为什么呀……”
大雾茫茫的山谷里传来悠长的、有节奏的回声:“为什么呀……为什么呀……”
(作者单位:湖南省平江县委宣传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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