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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楚楚之死(短篇小说)

论文查重   作者:尤恒   时间:2017-01-13    阅读:


 
文/尤恒
 
18岁的少女楚楚死了。
据说,楚楚死前是有征兆的。这是她母亲歇斯底里发作时,不经意之中透露的。她母亲是我的同事。
得知楚楚死的消息,我们几个同事相约去了她家。这时,地上的雪已经全花了,江南的雪就是留不住,前一天还下了一天不大不小的雪,现在雪过天晴,经白哗哗的太阳这么一照,积雪就消失得没了踪影,只是空气纯净得出奇,天很蓝,大海似的,却是那样透明,美玉一般。突然就想起楚楚的一篇作文来,题目记不得了,内容就是关于蓝的。说她在小学六年级时,第一次从随身听里听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就被那首《蓝色的爱》迷住了,说不出任何理由,只是一味地感动。换新房时,她甚至让父母把自己房间的墙壁刷成了蓝天白云。后来,淘汰了随身听,换了MP3,她从网上下载了很多周杰伦、林雨欣、后街男孩之类的流行歌曲,却怎么也舍不得将《蓝色的爱》淘汰掉,总是放在最后一首,仿佛是一场晚会的压台戏,前面的所有精彩都是为它作的铺垫。每天晚上,她听着那钢琴里流淌出来的旋律入眠,便如同沉睡在蓝天白云中,飘然欲仙似的,心里是蓝一样的纯净。我记得很清楚,那篇作文的结尾很有些伤感,她说自己一直在现实生活中寻找这种纯净而透明的蓝,却怎么也找不到,为什么这种蓝只能属于梦?
此刻,想起楚楚的那篇作文,再望望雪过天晴的蓝天,越发纳闷起来:这孩子怎么好端端地就选择了自杀,而且是在大雪纷飞之中?
她的父亲,一位军官,已经哭得泪人一般,几个军人在劝慰他,满眼都是橄榄绿。她的母亲坐在里屋的床上,没有泪,脸色苍白,原本丰腴的面颊一夜之间便凹陷了下去。她近乎无动于衷地看着我们,仿佛所有的劝解都跟她无关似的。后来,她突然叫了出来:“救命!救命!救命!”然后没命地捶打着席梦思床垫,于是她整个人在弹簧的作用下颠簸着。歇斯底里发作了一番之后,她开始滔滔不绝说起来:“那天,她要跟我睡一床,我就是没答应。我怎么就没有答应呢?都是《大长今》害的。我要看那倒霉的片子,得熬夜呀。我怎么就不能不看呢?她都脱了衣服了,穿了水绿的棉毛衫跑到我这房里来,我怎么就那么狠心地把她骂回去了呢?楚楚,是妈妈太狠心……你们看,外面下雪了,好大好大的雪。你们听见了吗?我女儿来了,穿着那件猩红的羽绒服,我给她买的,她以前死活不肯穿,可她现在主动穿上了。这孩子真是长大了,懂事了,知道要漂亮了。可转而一想,不对呀,她不去上课,怎么跑到我办公室来?这孩子,真是越来越野了,连旷课也敢。我又把她骂回去了。可我怎么就没想到,她要走那条路,她这是在跟我告别呀……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怎么就没想到呢?还骂了她……我还像个母亲吗?是我害死自己的女儿……救命……你们谁能救我……救命……”她一脸的绝望,只是没有眼泪。语无伦次地又说了很多我们根本听不懂的话,突然就嘎然而止,眼睛怔怔地望着前面。大家顺眼看去,前面只是一堵空墙,苍白得跟她的脸似的。
一屋子的人又开始安慰她,都说是父母没有对不起孩子的,只有孩子对不起父母。楚楚要自寻短见,这怨不得谁,要怨只能怨她自己,她的心也太狠了。这么狠心的孩子,不值得替她难过。
听大家这么一劝,楚楚的母亲便又发作起来,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红眼睛,狠狠地望着我们:“她都走了,你们还要说她不好?”说着,她就向我们不住作起揖来。我看见,她的发根全是白的。
说真的,楚楚是她父母的骄傲。那年,楚楚以高出分数线30多分的高分考上市里最棒的重点高中。她的母亲高兴得不行,在她这么多同事的子女中,惟有楚楚是凭分数考进那所高中的,于是她带着楚楚走进自己的单位,有点春风得意,又点炫耀的意思。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楚楚这孩子,跟她母亲一样高挑,发育得很周全了,俨然是个大姑娘了,只是眉宇间隐隐地透出一丝倔强。我看出来了,跟在她母亲身后,一点也不乐意。她母亲让她喊我叔叔,她却直呼我的名字,说是已经拜读过我的书,她不喜欢。事后,她母亲直跟我打招呼,让我体谅孩子小,不懂事,还说让我帮着指点指点她的作文。
那天从楚楚家出来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她家,也没有参加她的遗体告别仪式。我们单位对这件事倒是有些反应,有的说都是应试教育害的,前两次模拟考试楚楚的成绩不佳,一时想不开,才走上这条路;还有的说学校应该对这件事负责,楚楚死前的两次家长会,楚楚的父母居然不知道,学校也太没有责任心了。大家也就是私下里议论议论,淡淡的,很快就没人提了。倒是我们这里的著名网站炒作得很厉害,各种揣测在论坛上乱飞,最多的说法就是楚楚的父母感情不和,正在闹离婚,孩子受不了,才走上绝路的。不管如何猜测,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楚楚为这次自杀作了精心准备,死前留下了三份遗书,父母各一份,学校一份,署名的时间是自杀的前两天。本来,楚楚的父母准备要到学校闹一闹的。同学们证明,楚楚自杀那天,根本就没有去上学。学生旷课一天,学校居然没有通知家长,这不是失职又能是什么呢?可是,看过楚楚留给学校的遗书后,她的父母打消了让学校承担责任的想法。三份遗书上到底写了什么,除了楚楚的父母和学校领导,再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楚楚的母亲一直没有来单位上班。可是,有一天我接到了她的电话,让我到她家去一趟,说是在整理楚楚的遗物时,发现有留给我的东西。这倒让我有些纳闷,怎么会把东西留给我?我仅仅替这孩子辅导过三四次作文呀。屈指算来,楚楚已经走了一个月,这一天正好是她的忌日。
分遗物是在楚楚的房间里进行的。正如她在作文中描写的那样,她房间的墙壁和天花板上都涂满了蓝天白云,窗帘是天蓝色作底,连卡通形状的台灯也是天蓝色的。楚楚的遗像搁在写字台上,彩色的,抿嘴微笑着,却带着淡淡的忧郁,这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可是,一想到照片中的人已经死去,立刻觉得她的表情阴森森的,蓝天白云的房间里似乎都在流动着一丝阴气。
看看楚楚的遗像,又瞄了一眼她的母亲,母女俩真是太像了,一样宽宽的额头,一样尖尖的下巴,一样饱满的嘴唇,一样月牙形的双目,一看就知道是一家人。只是母亲面部的线条更柔和一些,女儿的线条则显得硬朗,有点倔。此刻,她母亲的脸色依旧是苍白的,表情虽不再木然,但显得过于宁静,死水似的,脸又小下去一圈,鬓发已经全部花白了。
她母亲把一只大信封交到我手上时,我说:“楚楚真是太喜欢蓝色了。”
她母亲说:“是啊。”
我说:“她一直在寻找一种透明的纯净的蓝色。”
她母亲沉吟了一会儿说:“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不再言语,看那只信封,封着口,信封上赫然写着我的名字,字很漂亮。这样漂亮的字体应该属于漂亮的女孩。这样想着,便把目光从信封上挪开,一眼就看见楚楚正对着我微笑,那笑容里仿佛藏着什么似的。突然之间,我做出了一个决定,在楚楚的遗像前打开那只信封。里面装着一只红色的荣誉证书,证书表明她在一次征文比赛中得了一等奖。看到那鲜红的证书,她母亲的眼里立即亮了起来,原本死水似的脸像照片上的女儿那样生动起。她说:“什么时候得的奖,怎么没有告诉我?这孩子,总是让我们感到骄傲。”说着,她的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信封里还装着一篇打印好的作文。楚楚正是因为写了这篇作文而得奖的。我想起来了,大约是三个月之前,楚楚拿着这篇作文请我给她指点指点。在给她辅导过几次作文之后,我已知道她的作文都有一个通病,就是立意新,却很干巴,缺少细节和想象。我引导她写细节,她就皱着眉头说找不到。我让她发挥一下想象力,把干巴的东西写得丰满一些。她就说自己不愿说谎。我说发挥想象怎么是说谎呢?这是艺术创造。她就说想象就是在说谎,同学们都喜欢说谎话,她就是讨厌说谎,特别恨说谎的人。她很认真地跟我争论着,雪白的颈脖子因激动而红殷殷的。她就是不按我说的那样修改,所以征文比赛总是名落孙山。为这事,她母亲对我是颇有微词的。但那一次,楚楚很认真地听我讲完了修改意见,没有再发表任何自己的见解,说了一句“谢谢”就走了。现在想来,三个月前她是不是已经作了自杀的准备呢?我不敢再想下去。
但是,我迫切想知道楚楚为什么把这样的东西作为遗物留给了我。于是,我开始仔细读起那篇作文。令我吃惊的是,这篇作文从立意到谋篇布局再到细节描写,全是按我说的那样写的,已经看不出初稿的任何影子了。难道……我又抬起来头望着那遗像,她对着我微笑着,而我感到了一股阴冷,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我对她母亲说:“看看楚楚的作文吗?”
她母亲摇摇头,然后问:“你在辅导她作文的时候,她都跟你说过什么吗?”
我想了想说:“她好像有点悲观,常常会说,老师太势利,同学太虚伪。”
她母亲突然脸就红了,没有血色的双颊上涂了胭脂似的。她叹了口气说:“她也这样对我和她爸说过,说了好多次。我跟她爸劝她,社会现实就是这样,得学着适应。可她就是不听啦。还说,爸爸妈妈为她活着,她学习仅仅是为了父母,为了将来有一个好工作、找一个好丈夫,等她有了孩子,又会像爸爸妈妈一样,围着孩子转。她说转来转去的,没一样是为自己的,活着没意思。我跟她爸也不知劝了多少次,她就是转不过弯来。我气呀急呀,有一次就…就…打了她……打她以后,她就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我以为……”她说不下去了,开始有一声没一声地抽噎。
这时,又进来了一个人,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她母亲介绍说,这就是楚楚的班主任。侧眼看他,上唇还是柔软的绒毛,脸上的孩气未脱。原来,楚楚的班主任这么年轻!应该是八十年代初那会儿出生的吧,肯定是家里的独生子了,自己还玩不过来,自己还照顾不过来自己,他怎么去管这些高中生呢?难怪学生旷课他都不知道去通知学生家长。这学校也太混账了,怎么能把高二学生交给这样的孩子去管呢?社会上早就传开了,这所学校虽说是重点,硬是仗着学生生源好才保持了高升学率,老师全忙着搞家教赚外块,有多少心思放在学生身上?现在看来,社会上的传言虽有些夸张,但见了这位班主任,我确信那传言也就八九不离十了。男孩班主任对着遗像只是一个劲地哭,说着一些自我谴责的话,很可怜的样子。楚楚的母亲开始也跟着哭,后来反倒安慰他起来。那男孩从楚楚母亲手里接过一个跟我那只信封相似的信封,顾不上拆开,就擦了擦眼泪匆匆离开了。
楚楚的母亲叹息说:“他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能管得了那一群孩子呢?”
我真想对她说,对一个成年人来讲,年龄已经不是能否负得起责任的障碍了。但我始终没有说出来。不经意之间又看了一眼楚楚的遗像,愕然发现,她的目光仿佛是活的,正紧紧地逼视着我们。这间画着蓝天白云的屋子太沉闷太压抑了,得赶紧离开。
就在这时进来了一个女孩。她打扮得很成熟很时尚。看她那张脸应该与楚楚年龄相仿吧,但那种成熟那种时尚根本就不是她应该有的。她自我介绍说:“我叫丽丽,是楚楚玩得最好的朋友。”
楚楚母亲上下打量面前的女孩,用一种不信任的口吻说:“你就是丽丽?”
丽丽说:“是呀。不相信?我给你们看身份证好了。”说着,就打开那只手大红的手提包,开始翻找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丽丽曾出现在楚楚的作文里。我记得那篇作文记述了这样一件事,说的是丽丽因为分数不够,家里又交不起5万元的付加费用,只好上了其他高中,为这事丽丽割腕自杀了一回。当楚楚跟着妈妈一个接一个办公室转溜的时候,丽丽正在医院里抢救。因为丽丽自杀的事,楚楚对考上那所重点高中一点也不开心。作文的最后发出这样呐喊:社会为什么这样不公平?
丽丽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证。楚楚的母亲仔细看了之后,便拿了一个盒子递给她。丽丽迫不及待地打开它,只见里面是一只MP3,蓝色的,蓝得透明。丽丽把那只小玩意挂在脖子上,突然间就冲到楚楚的遗像前放声大哭,嘴里也不知在咕哝什么。丽丽这一哭,又勾起了楚楚母亲的哭,房间里立刻哭成了一团。我本来打定主意要走的,见此状况,只好继续留下来劝解。好不容易才把楚楚的母亲劝不哭了,但对丽丽我只是无能无力,她还在一个劲地抽噎。
楚楚母亲说:“丽丽,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你倒说说,楚楚怎么就走上了这条路?”
丽丽说:“阿姨,我哪里知道她会这样呢?楚楚从不说谎,我也从不说谎,可是,我们总是被说谎的那些同学出卖。可老师宁愿喜欢说谎的,也不喜欢我们。叔叔,阿姨,你们说说,是不是一定要说谎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
她这一问,我和楚楚母亲这两个成人无以言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楚楚在遗像里望着我们,带着嘲弄的笑。
我是和丽丽一起离开楚楚家的。阳光真好,空气也好,天蓝莹莹的,纯净得几乎没有一丝云彩。丽丽拿出化妆盒,开始在脸上涂粉饼和口红。她的动作连贯而娴熟,流体似的,一气呵成。补完妆,她说:“楚楚跟我说起过你。她不喜欢你的作品,她说你的文章总是在说教,告诉人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的,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可这世上哪有什么错什么对,哪有什么可以做不可以做呀。”
我笑说:“小小年纪,什么都看透似的。真是小孩子家!”
丽丽冷笑说:“还小呢?都十八了,况且都死过一回了,能不看透吗?”
我说:“越是小孩子就越是说看透。我都三十多了,还没有看透哩。你才18岁,倒说自己看透了。可不是小孩子吗?”
丽丽说:“我可不跟你辩论。要是楚楚在,肯定跟你辨到太阳下山。楚楚就是性子太直,什么事都太认真,动不动就跟人辨,辨到最后,总是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别人还说她脑子进水有毛病。知道吗?楚楚走的那天,跟我在一起。”
我惊问:“跟你在一起?”
丽丽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就是跟我在一起了。那天她说,要自己作一回主,不去上课了,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带她进网吧,玩了一上午游戏;中午一起去吃了麦当劳;下午,我又带她去蹦迪。她说玩得真痛快,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总算自己做主做了自己喜欢的事。她还说要去流浪,还说要看看这座城市的全貌。谁想分手以后,她真的去看了,这一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说着,她又哭起来,眼泪混着鼻涕在脸上泛滥成灾。在她的哭泣中,我发现丽丽其实长得比楚楚幼稚,尽管这身打扮和装束已经把她弄得成人得不成样子,但是那种幼稚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
楚楚是跳楼自杀的。那幢楼是一座高档宾馆,有16层之高,在学校的斜对面。记得楚楚在一篇作文中表达了要站在一个制高点鸟瞰全城的愿望。不知道雪花飘舞的这座城市是个什么样子?不知道楚楚最后还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楚楚站在那个制高点想到了什么?随着楚楚从16楼顶层俯冲的结束,一切都成了种种猜测。只是当那个宾馆把楚楚在电梯里的录像交给警方时,警察看到的是一张安静而倔强的青春之脸。警方从楚楚落地的方位断定,她最后站立的姿势是背对着学校的。
在丽丽的要求下,我买了一些冥钱,和丽丽一起到楚楚身体殒落的地方祭一祭。那是条很偏僻的巷子,白天都很少有人经过。但是,如果站到16层的楼顶,就能看见长江看见山峦,依偎着长江和山峦的是繁华的城市。我突然意识到,楚楚选择这样的方式和地点来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似乎想表达什么。可是,究意想表达什么呢?我不能确定,也不可能确定。
丽丽蹲在地上烧着纸钱,发出空洞而悲伤的呜咽。透过炽烈而透明的火光,我看见路边的小草已经探出嫩绿的头来,悄悄的,无声无息的,怕惊动人似的。春天,真的来了……
 
(作者单位:镇江市农业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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