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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宪:故乡九歌

北方文学   作者:王立宪   时间:2017-02-13    阅读: 次   


                故乡之一
 
那里是生长苦苦菜和甜菜的地方
欢跳的狗和手牵山羊的少年
脚下是一条细长的路,头上是一朵回顾的云
 
多少个清晨的笑声像一枝翠柳鲜嫩
井沿上水桶相碰
肩上的锄钩要钩住光阴
 
多少个正午停在田野的犁还在躬身思考
孩子的小摇车和檐下的蝈蝈笼
钟摆一样悠荡起来
 
多少个傍晚牛马急着回村
所有的疲惫都已随着夕阳缓缓下沉
所有的鞭子在接近家的地方都不需摆动
 
农谚像春风一样顺口
所有儿女的农历生日
在所有的杂乱中都会被母亲记住
 
许多的打骂会变成后悔
许多的笑声和歌声会包扎伤痕
许多的跺脚是对寒冷的叩问
 
民歌如一条长河句句如白浪清新
酒意如一口深井滴滴要慢慢细品
炊烟是一棵漂泊的树要找到家的根
 
             故乡之二
 
一条鱼要找到的最初的鱼尾纹
一个不懂事的马驹无意踩痛的部分
一个刚出生的小羊挣扎着站起的地方
 
是小名和绰号
比所有正规的姓名都突出的地方
顺口溜如燕子离窝,小河淌水
 
那里的沉重不是云朵可以用风吹送
那里的牛马低头
仰起头来的时候可能就是一生
 
那么多的泥泞在雨后渐渐变成了坚硬的泥块
我们一个个捡起来,用它们穿越池塘的波浪
一个游戏,如此演绎了我们人生的行程
 
那里狗儿曾望月,望着一个精神之饼
那里我们把一个个牛粪浇水变成冰
在寂寞中一个个相碰
 
黑色瓦盆脆弱,酱色或黄色水缸打着铁钉
在柴草香和饭香中呼喊的乳名最亲切
在呼天抢地里唯有永远的不答最沉痛
 
那么多的草木在露水里一次次醒来
不知是天意里的怜悯
还是生存的感动
 
                    故乡之三
 
最近的星星,是老祖母手上银色的顶针
最紧张的围裙,扎在母亲的腰间
最烦乱的思绪,在妹妹的眉之山里躲藏
 
出嫁的泪水,在妹妹的睫毛里涌出
想念的思绪,在母亲的心间翻滚
夜晚的灯盏,在老祖母的劳作里把油耗尽
 
所有的期待都是默默的
可能因此针扎了手指
可能一遍遍地静听远方的来信
 
母亲的眉棱是一个村庄的屋檐
她踮起脚,在一次次失望和一次次希望里
静成一个村庄
 
高粱起身,因为一次次的思念而变得火红
高粱倒下,因为再也不能久等
大雪丈量着天地间回家的路程
 
老祖母老去了,留下一盏红灯笼
母亲笑了,挂起了那盏红灯笼
妹妹抬起头,喜看那盏红灯笼
 
那盏红灯笼在故乡的高处
照耀着我的今世
也照耀着如我一样无数的人生
 
                  故乡之四
 
你的父亲,我的父亲,他的父亲
用大鞭子赶车,用镰刀割麦,用玉米酿酒
用巴掌、鞋底子和柳条子教训我们
 
无论跑多远,有多恨,总要轻轻推开家门
夜半梦中惊起,还因为提防着父亲
不知父亲是否歉疚,反正他沉默了,如一个土块
父亲习惯蹲着吃饭,习惯赤裸着肩膊
汗水流出了多少力气
父亲已无法在他的命运里抽身
 
兴奋的孩童为什么常躲在父亲内心的门后
那时我打不开父亲紧锁的眉头
那时我的肩膀还很娇嫩
 
进城的父亲带回了不容易买到的麻花
为此,他曾被挤成了拧劲儿的麻花
我们一点点吃着,仿佛也在把父亲细品
 
有几次睡前,他像老麻雀一样
静静地看着我们几个小麻雀
那时炉火正旺,像一个深情的歌吟
 
比之母亲,父亲很容易被缩小成一个角落
只因为父亲的严厉
其实那丝绸般的柔软,从来都是父亲的一部分
 
            故乡之五
 
你已把老碾坊的老风车给我
我要用它吹去我灵魂中
轻浮的部分
 
你已把麦垛给我
那麦垛是一个金色的大鸟窝
而我多想做一个孵化诗意的大鸟
 
你把一声声吆喝一声声咳嗽传给我
那吆喝牲口的人被谁吆喝呢
那咳嗽声里是谁消瘦的面额
 
炕席花印在脸上,这是你给我的印章
把一碗水端平,这是你给我上的课
宽容像一个场院,留过我错误的稗草
 
你把沟壑给了我
让我拿着书,习惯那里的宁静
习惯别人把我遗忘
 
你把一盏灯给了我
我要用它去照亮穷人
哪怕只是一个角落
 
                            故乡之六
 
看着我出生的人,有的早已被一抔黄土掩埋
那时我的哭声之河忽而浮起了一只只船
那船是她们生命的喜悦
 
给过我乳汁的人,早已远走他乡
那十多天的喂养将长过我的一生
我的后代将记着一条河
 
那漫天的大雨,似乎是爱哭的我唤来的
而外面似乎更是适合哭的场所
母亲抱着我,那出奇的伞是不败的荷叶
 
生气的母亲有一天躲在葵花地里
我被别人抱着却意外地不哭
因为我像转动小脸的葵花,在寻找我的太阳
 
跟我开过玩笑的人,不知现在何处
一双喜欢我的手
我却把它挠破
那个被我摔在雪地里的玩伴
后来有许多不幸
我后悔,真不知他以后的跟头会那么多
 
那个爱过我的女孩,如今已成为祖母
那年的秋风刮在她心上
如在撕裂
 
         故乡之七
 
那时,当上课的钟声响起
我像一只不守纪律的麻雀
会偷偷地把目光溜出窗外
 
那时,为了温暖
我们会在课间,在教室的土墙前
使劲地拥挤
 
那时,我们在桌面上拍皮球
不知道短暂的童年
拍远了之后再也不会捡起
 
那时,我们会看一位老师
倒骑自行车的表演
这真像我今天前行中回望的方式
 
那时,篮板是我们废旧的课桌面做成的
我们不知道,篮球的一次次撞击
就是一次次告别
 
秋天,不时有大雁往南飞
仿佛是从我们的课本里飞走的
教室也和我们一起望着,好像望疼了玻璃
 
那时啊,下课的钟声响起
我们排着队走出了学校
一下子就走远了
 
               故乡之八
  
窗外的柴垛,窗里的柴堆
窗外的鸡鸣,窗里马蹄表中啄米的鸡
窗外树上的鸟,窗里学鸟叫的人
 
窗外远远的土路被我们带到脚下
你看我们鞋底花纹中的泥
你看那挽进我们裤脚里的土路上的风
 
窗内的柴米气息也会被带到远远的土路上
有时蝴蝶也会跟在人的身边
梦想中的人,身上还会有花的气息
 
窗外,谁的脚步声窗里的人都熟悉
深夜的等待是一盏灯的等待
那惴惴不安的火苗像要跑向屋外眺望
 
窗里黏糕
窗外是黏稠的乡情
两种黏都粘在家字上
 
在年的意义里
饺子的包容,让所有的内外成了团聚
我们在咀嚼,时光也在咀嚼
 
那时的老屋多像饺子,在鞭炮的沸腾里
那时老屋的饺子会被馅撑破
那是我们打开了门,我们就是香甜的馅
 
    故乡之九
 
不知多少年后
在故乡的土地上
还有谁像我这样歌唱
 
不知多少年后
我的诗歌
会被谁捧在手上
 
不知老祖母的木柜是否还在
母亲做好的被褥
会把谁的梦境包裹
 
不知那两面池塘是否还在
也许我就是那寻找池塘的云朵
我就是那急切的风
 
谁的手会握紧故园的柴扉
那上面的温热
是从前我手掌的余温
 
不知故园天上的星星会被谁注目
谁会在风里想着曾经的漂泊
和眼中的苍茫
 
不知多少年后
我的故园是否还在
谁的泪水会一滴一滴向故乡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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