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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胡

北方文学   作者:吴瑞阳   时间:2017-08-08    阅读: 次   


二胡
文/吴瑞阳
天快黑了,大拴子爷爷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眉头紧锁,大口大口地吸着旱烟,缭绕的烟雾后面是一张愁苦的脸。平素里,这本是他拉二胡唱京戏的时间,可今天,那点闲情逸致全然不见了。
他碰上了过不去的坎。小儿子考上了大学,可眼瞅着快要开学了,学费还未凑齐。尽管街坊邻里全借了个遍,可就还差要命的一千块钱。本来儿子有出息,他该高兴才是,可这一千块钱却成了过不去的“鬼门关”。他不断地唉声叹气,脑子想疼了也没想出个好办法。村里人打门前走过,照例要夸他儿子几句,他都没心思去搭理。
他没精打彩地走回堂屋,茫然地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壁。家里一贫如洗,根本没啥值钱的东西。突然,他的眼光落在了窗台上,那把心爱的二胡正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快步走上前去,眼里升腾起了希望,但很快又黯淡下来。卖掉二胡的念头只是瞬间一闪,就被他否定了。这把祖传的二胡,和他相依为命几十年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舍弃。
大拴子爷爷祖上为“吹鼓手”世家,家里几代人都靠乐器吃饭,他从小就跟着父亲拉二胡。等到大拴子爷爷长大成人,家境却非常败落了,传到他的手里就只剩下了一把二胡。可就是这把二胡多次改变他的命运。大拴子爷爷十八岁那年,在省城卖艺,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个女孩跟着他。他拉二胡的时候,女孩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认认真真地听着,她说她喜欢二胡。女孩是逃荒来到省城的,父母都已去世,一个人孤零零地。一天,有一个地痞路过,看女孩长得漂亮,便起了歹心,言语不敬动手动脚。大拴子爷爷好言相劝,地痞却耍起横来。大拴子爷爷忍无可忍,奋起反击,打跑了地痞。或许女孩天生害怕孤独,或许觉得憨厚的大拴子爷爷可以依靠,女孩竟跟定了大拴子爷爷。她乞讨到好吃的东西自己舍不得吃,都留给大拴子爷爷;天气好的时候,还在太阳底下帮大拴子爷爷拿虱子。两人逐渐日久生情,情定终身。这个女孩便成了大拴子奶奶。两人因二胡而结缘,都把二胡当成他们的幸运符。
二胡不但促成了大拴子爷爷的好姻缘,关键时候还救了他们全家的命。有一年庄稼欠收,本来就穷得叮当响的他更是雪上加霜,全家人简直连西北风都喝不上。万般无奈的大拴子爷爷只好拉家带口,背着二胡到处卖唱,才勉强度过了难关。从此,他们一家更是和这把二胡结下了生死交情,情同手足。
这几年,城里兴起了“收藏风”。总有一些神头鬼脑的人觊觎着民间的老物件。有人从大拴子爷爷的村里收走了一件瓷器,在古玩市场卖了大价钱。村子立刻名声大噪,人人都想从村里挖出更多值钱的宝贝。大拴子爷爷的二胡,自然也成了觊觎的目标,上门求购的人踏破了门槛。当然,他们都被大拴子爷爷一概拒绝。这些人吃了闭门羮便打起了歪主意,半夜三更爬过大拴子爷爷家的墙头,干起小偷小摸的丑事。大拴子爷爷早有所料,每天睡觉他都把二胡放在床头,用绳子捆在手上。还专门养了一条狼狗,看家护院。坏人终无法得逞。
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眼下,大拴子爷爷是无论如何也过不了这个坎了。他痛苦地思忖良久,除了卖掉这把二胡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想到这里,他老泪纵横,肝肠寸断。小儿子在城里上学,算是有点见识。说:未必一定把二胡卖掉,城里新开了几家典当行,先去典当,等有了钱可以再把二胡赎回来。大拴子爷爷闻听豁然开朗,宽心不少:这典当可比卖掉好多了,等有了钱,这宝贝不就又回来了吗?尽管很不情愿,可他还是决定去试试看。
送走二胡的前一天晚上,大拴子爷爷彻夜未眠。他把二胡擦了一遍又一遍,拉了一曲又一曲,琴声悲怆,如泣如诉。累了便把二胡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孩子,喃喃私语。天快亮的时候,他揉揉满是血丝的眼睛,用力往地上磕了两下烟斗,下定决心似的抱起二胡出门了。迈出大门的时候还绊了一脚,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
大拴子爷爷怀着无比难过的心情到了城里,他一家一家的典当行找去,心想,哪家出的价高就在哪家典当。问了几家,却有点失望,都说二胡不能典当。大拴子爷爷情绪更加低落,暗恨他们有眼无珠。一直到了中午,他又累又渴,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又进了一家典当行。老板拿过去,仔仔细细地看着,竖起五个指头说:五百。大拴子爷爷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有人去村里收,给我几万块钱我都没卖哩。那人容不得商量,说,拿走吧,拿走吧。大拴子爷爷梗着脖子,拿起来就走,可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这可是最后一家典当行,真要这么走了,那一千块钱的学费可就泡汤了。想到这里,他又软了,磨磨蹭蹭地走了回去,慢吞吞地说:再加点吧。老板说:不加。大拴子爷爷突然就流泪了,央求道:一千,就一千吧,这可是我家祖传的宝贝呢。老板又拿过二胡打量了打量,对大拴子爷爷说:看来你是碰到难处了,那就给你一千吧。老板把一摞钱扔到柜台上,大拴子爷爷拿起来一张张认认真真地数着,数完了,赶紧把钱揣进裤腰带里。他看着那把二胡,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恳求老板说:您一定给我好好留着,等我有了钱就来赎它。说完便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走了,像掉了一块心头肉。
儿子高高兴兴地拿着学费去上大学了,大拴子爷爷却落下了一块心病:那就是尽快把二胡赎回来。为此,他都快过不下去了。但要赎回二胡,就必须得有钱,他的第一要务就是挣钱。大拴子爷爷身无长技,想来想去只能靠收废品。为了那把二胡,他真是豁出去了,骑上那辆旧三轮车,走街串巷地哟喝着,这家收一只旧瓶子,那家收一个破脸盆,一天下来只能赚到几块钱。但他毫不气馁,风雨无阻地坚持着,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早日赎回心爱的二胡。除了挨家挨户地收废品,他还到处拣破烂,偶尔拣到一点值钱的东西,都会欣喜若狂。为了拣破烂,大拴子爷爷还曾挨过打。一次他在县城翻垃圾,两个拣破烂的让他走开。大拴子爷爷据理力争,那两人却说侵犯了他们的地盘。大拴子爷爷很是气不过,说这么多垃圾桶好端端地放在大街上怎么就成了你们的地盘?几句下来言语不和便动手打了起来。大拴子爷爷年老体衰,哪里是那两人的对手,没过几招就被打得满头流血,被警察送到医院缝了好几针。即便这样,大拴子爷爷攒钱赎回二胡的决心始终不渝,一年下来,他终于攒够了一千多块钱。他数着不算厚的一摞钞票,喜极而泣。仿佛那把二胡已经回到了他的手上。
大拴子爷爷一刻都不愿耽误,他兴冲冲地找到那家典当行,老远就高声喊道:我要赎二胡,我要赎二胡。老板从眼镜框上面瞟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谁知道你真的回来赎?二胡早被人买走了。大拴子爷爷闻听,如当头一棒,差点摔倒在地。他费力地用手支住柜台站着,脸上脖子上青筋暴出,愤怒地嚷嚷着:你卖到哪里去了?卖到哪里去了?快去给我找回来。老板很不以为然,好像要故意激怒他,说,不就是一把破二胡吗,至于吗?拿着一千块钱买把新的不就得了。大拴子爷爷决不允许别人侮辱自己的二胡,他言辞激烈,歇斯底里。但老板很是无赖,任他打滚撒泼,置之不理。大拴子爷爷想到那把二胡从此将与自己彻底绝缘,竟急火攻心,一下子昏死过去。
大拴子爷爷是被人抬回村子的。自此,他整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以泪洗面。有人曾看见他坐在家门口,双手做拉二胡状,摇头晃脑的似随二胡的曲调前仰后合。仅仅过了一月,大拴子爷爷因情郁于中,竟撒手人寰。
几年后,大拴子爷爷的小儿子大学毕业,第一个月发了工资,便回来找了当地最有名的石匠,为大拴子爷爷立了一块石碑,上面维妙维肖地刻了一把二胡。
(作者单位:山东莱芜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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