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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群:何老师的心血

北方文学   作者:尹群   时间:2017-09-10    阅读: 次   


我和何老师的儿子何守志是同学。从小学到中学一直是同学。念中学的时候,何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教我们语文。何老师不但课教得好,班主任也当得好。社会上都知道,家长争着抢着把自己的孩子往他那个班级塞。在所有的任课老师当中,我们最怕的也是何老师。学生一般怕班主任是正常的。但何老师担任科任的班级,学生也怕他,课堂上一个乱说乱闹的也没有。学生为什么怕何老师呢?何老师不打不骂的呀。说白了,就是何老师对学生要求严格。换句话说,也就是何老师对学生认真负责。在他的课堂上,你必须集中精力听讲,搞小动作不行,睡觉不行,思想溜号也不行。比如你正打着瞌睡,眼皮直打架,冷不丁的,粉笔头子就会毫无声息地击中你的脑门,在你的脑门上留下个白点。掷粉笔头一点也不耽误何老师讲课。因为,他连停顿也没停顿,甚至他好像连正眼看都没看你,就瞥见你在搞小动作,瞥见你在打瞌睡,瞥见你思想开了小差。思想开小差怎么能看得见呢?何老师就能看见。因为,你空洞的眼神已经把你的思想报告给了何老师。通常何老师只用眼角的余光就把全班每一个同学的状况尽收眼底,扔个粉笔头也就是眨巴一下眼睛的工夫。同学们私下议论过何老师掷粉笔头的功夫,肯定是所有老师当中排在第一位的,弹无虚发。羡慕何老师是怎么练的呢,猜想何老师年轻的时候弹弓一定打得特别准。
  课堂上注意听课是一方面,要想把学生教会,关键还有课后知识的落实,就是留作业。也叫家庭作业,就是让学生回家做的作业。这一点,几乎所有当老师的,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都是这个套路,教学的方法手段可以说完全相同。说到底,这就是那时候我们传统的教育模式。别的老师,作业是不少留,杂七杂八一大堆,学生做不做,做得好不好,并不当回事。往往是作业本上写个又红又大的“阅”字,签个日子了事。似乎就是在完成一个程序。何老师不同。何老师每次不但认真批改,要求我们背诵的古文、诗词,第二天是一定要提问的。背不下来的,啥理由也别讲,放学留下,到办公室,老老实实站在何老师的办公桌旁,端着书背。开始没声。背着背着,就嘟嘟囔囔地出了声,何老师横一眼,声音立刻憋回去,只有嘴唇在嚅动。背着背着,声音又不自觉地出来了,何老师就再横一眼,冲门外歪一下头,学生就端着书本悄悄站到门外去背。那时候的学校,学生放晚学老师不是跟着一道放,学生放晚学之后老师还要坐下来备一会儿课。所以办公室里老师们都在备明天的课,一个说话的也没有,很肃静。能听见笔写在纸上的声音,再就是翻书的声音。等别的老师们都下班了,何老师才把东西收拾好,锁上抽屉,背靠在椅子上,伸一伸腰,冲门外喊一声,学生鱼贯而入,一个一个开始背诵。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学生都烦了,何老师不烦。
  还有一样,就是测验。何老师平时的测验比别的老师也多。几乎每周都要搞测验。其实测验也不是什么高深的教学方法,哪个老师不会呀,问题是测验完了呢,你要一张一张地判卷,这就自己给自己加重了工作负担,增加了劳动量。所以大多数老师平时不怎么搞,一学期下来也就是评那么两回卷,期中一次,期末一次。测验不但要评卷,看看学生知识掌握得咋样,成绩不好的,或者原来成绩比较好,现在不升反降,怎么回事?怎么往下滑了?何老师当然还要找你谈一谈啦。很多学生就怕这个环节,就怕何老师找谈话。何老师虽然不是声色俱厉,甚至语气温和,但一谈最低是一个钟头。何老师软磨硬泡的功夫,令许多学生打怵。所以许多学生怕何老师,不是怕何老师打,也不是怕何老师骂,而是怕何老师这套软功夫。涉及到家庭问题的,何老师还要家访。何老师家访不是向家长告学生的状,不像别的老师那样把学生在学校的不良表现和盘托出,然后老师一走,家长就会把自己的孩子胖揍一顿。何老师家访是做家长的思想工作。很客气地希望家长能配合老师的工作,共同把孩子的学习搞上去。
  何老师对学生要求严格,不仅仅表现在学习上,还表现在学生的日常行为规范上。教书育人嘛。光教书,不育人,肯定算不上一个好老师。在这方面,可以说,何老师甚至比对学生的学习要求还要严。从新学期开学第一天开始,何老师给我们上的头一堂课,就是专门讲学生应该具有怎样的行为举止,“中学生守则”不但醒目地贴在班级前面,让我们天天看,时时看,时刻提醒着自己,还要求我们必须背下来。学生犯了错误的时候,何老师先让你背一遍“中学生守则”,然后叫你自己说,自己犯了其中的哪一条。不打仗,不骂人就不用说了,连小学生都知道。除此,上课时要坐姿端正,站队走路要落落大方,说话做事要文明礼貌,穿衣戴帽要端庄得体……何老师的要求比“中学生守则”上的要求还要多。何老师经常给我们读雷锋的故事,教育我们像雷锋那样,尊老爱幼,团结友爱,爱国家,爱集体……何老师说,学生念书,首要的是做人。人都没做好,学习再好有个屁用?有一个时期,社会上的小青年时兴留长头发,穿花格衣裳喇叭裤子,戴蛤蟆镜,经常上学校闹校。若见教室里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在上课,他们就敢趴窗户往屋里看,甚至站在开着的教室门口,女老师讲一句,他们学一句。堵住好看的女学生,拽着要跟人家搞对象。这种情况,别的老师碰上也不敢管。何老师敢。何老师一见他们那副模样就恶心,嗤之以鼻,见一回撵一回。何老师呵斥道:学校是你们来的地方吗?瞅瞅你们这个样子,男不男女不女的!他们就偷着给何老师的自行车放气。有一次何老师晚上在学校值宿,刚躺下,砖头子突然从窗户飞进来。等何老师穿衣出门,早没了踪影。何老师回屋躺下,砖头子二次飞进来。何老师知道是那些小子干的。但是何老师在校园里再见到他们,依然往出撵。有的学生偷着跑厕所抽烟,夜晚从窗户钻进食堂偷馒头吃,不管是哪个班级的,只要被何老师发现,何老师绝不会睁一眼闭一眼。何老师认为这些都是不良行为,对一个人的成长影响很大,必须纠正。个别学生背后骂何老师是狗拿耗子,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何大拿”。
  何老师对何守志的要求,怎么说呢,比对任何一个学生都更严格。从何守志上小学的第一天开始,每天临睡前,何老师都要检查儿子的作业,考儿子白天学习的内容。天天如此。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何守志天天睡觉前,不等何老师叫他,自己就端着作业本过来了。何老师在何守志面前跟在班级学生面前一样,脸上很少有笑容。遇到何守志作业本上写错了字,做错了题,何老师脸色就更难看,声音也更严厉。何老师先还耐着性子给何守志讲,讲了一遍还不明白,何老师就烦了,就会对着何守志吼,甚至在何守志的头上拍一巴掌,屁股上踢一脚。何守志吓得浑身哆嗦,脑子就更不好使了。所以一开始,何守志面对父亲检查作业的时候,每一次都是提心吊胆的。何守志若是在外面跟人家的孩子打了仗,何老师知道后,不管怨不怨何守志,都要把自己的儿子先揍一顿。如果是怨何守志,何老师还要拽上儿子,上门去给人家赔礼道歉。在何老师的思想意识里,依旧把“棍棒出孝子”奉为至理名言。上中学之后,何老师给何守志规定,天天晚上必须学到十一点。何守志学到十一点,何老师也陪到十一点。何老师要么备课,要么看书,要么做点活计:坐在炕上帮老婆哗啦哗啦地搓玉米啦,一粒一粒地挑黄豆啦,坐在灯光下编柳条筐啦什么的。中间给儿子削一个苹果。早晨何守志起得早,何老师也起得早。何守志在门前的树下小声背外语,何老师在门前的园子里劳动。薅草,锄地,浇水。听不见儿子背诵的声音了,何老师就会停下手里的活计,往那面望一望。这样说吧,在家里,何守志的任务就是学习。再忙何老师也不让他干活。放农忙假,别的学生都被家长打发下地干活去了,何老师却不,何老师让何守志在家学习,何老师自己扛着农具下地去。
  可是在学校就不同了,虽然何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但何守志什么都跟我们一样,一点特殊化也不搞。捡粮捡柴,包括积肥,哪样也不比我们少。相反,越是脏活儿累活儿,比如抹平房,掏厕所,何老师越是让自己的儿子抢先去干。各项文体活动何守志也积极参加。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高考的时候何守志比我们考得都好,在我们那个镇高中,何守志考了第一名,考上了省内一所重点大学。当初报志愿的时候,何老师颇费了一番踌躇。依何守志的志向是报个文科大学的中文专业,何守志喜欢文学,从小有个当作家的梦想。要不就报师范,将来当个“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也挺光荣。但何老师想来想去,觉得搞文学当作家有点异想天开,当老师又没啥大的前途。当时比较热门的专业是工商税务,毕业分配好,工作实惠。按何守志的成绩,考这类热门学校是没有问题的,但何老师最后给何守志选择了政法专业。毕业的时候何守志果然分配到了政府机关。开始几年我们还有联系,经常通信,谈抱负,谈理想,后来慢慢就断了。
  何老师退休的时候,据说何守志已经走上了领导岗位。本来他想让老爸老妈上他那儿去,上省城,可何老师老两口不干。何守志最后只好在县城帮老爸老妈买了房子。隔三岔五打个电话问候问候,嘱咐老爸老妈不要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节俭一辈子了,晚年该享点清福啦。又嘱咐老爸老妈多锻炼,多走走,得有个好身体。何老师哼哈地答应,说你别光嘱咐我们,你自己得好好干。每次何老师都嘱咐儿子,为官要清廉什么的,不厌其烦。儿子嫌老子啰唆,说你跟我妈俩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比啥都强。何老师就撂了电话,嘴上埋怨说儿大不由娘啊,心里却是满意的。乍一进城,何老师跟谁都不熟,对县城这个新的生活环境感觉也是陌生而又新鲜,于是何老师每天就不停地在街里转悠。何老师在街里转悠,不是逛商店。何老师不喜欢逛商店。何老师是在县城里的大街小巷转悠,迈着四方步,慢条斯理的,把什么都看得格外仔细,反正有得是时间。别人看着,以为何老师是个考察风物民情的老学者呢。估计连在县城里住了一辈子的人都未必走过的胡同,何老师都慢慢慢慢溜达到了。回去给老伴讲,别看街面上灯红酒绿,貌似繁华,背街(哪道街哪条巷何老师都能得说出来)依然是贫民区,房子矮趴趴的很破烂,街道也坑坑洼洼不好走。老伴懂得何老师的心思,就顺着何老师的意思,忧国忧民地叹息一声,说,到啥时候,没有穷人了该有多好啊!何老师不打麻将,喜欢下象棋。何老师发现街头巷尾阴凉的地方,常有一堆一堆的人们在下象棋。何老师先是在旁边看,一看就是半天半天。混熟了,就也参加进来。何老师喜欢跟几个退休的老干部下象棋。都是有点文化的人,话能说到一块儿。日子长了,老干部们知道何老师退休前是当老师的,笑着说,不用问,一张嘴就能听出来。不像我们这些大老粗。何老师谦虚地摆摆手,说哪里。都一样,都一样。不下棋的时候,就拉上老伴去公园的林荫道上散散步,每天早晨在自家的小区里打打太极拳,之后跟老伴上早市买点菜。从何老师悠然自得的神态上看得出,何老师晚年的生活是快乐而又惬意的。
  何老师下棋气定神闲,荣辱不惊。赢也罢,输也罢,都不当回事。有大将风度。何老师不但下棋气定神闲,何老师走路,说话,言谈举止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精神饱满的样子。而且一向穿着整齐,从不马马虎虎。说话声音洪亮,字正腔圆,笑声爽朗。因为是教语文的出身,喜欢咬文嚼字,有板有眼,“春节”从不像别人那样说成“村节”;“猪肉”也从不像别人那样说成“猪又”。那些老干部们听了反而发笑。常常可能以为面对的依然是学生,说话总是有种给人上课的感觉。老干部们有时就打趣道,何老师又免费给咱们上课了,不听白不听啊。老人们坐一块儿好谈论时政,从县里到省里,再到国家,都是他们谈论的话题。说到有些令人生气的事情,老人们甚至像吵架那样,一个个面红耳赤。乱骂的时候也有。惹得过路的人都停下来,伸着脖子往这面观看。但何老师从来只是一个听众,很少插嘴。很少插嘴是因为何老师不大认同他们的看法。只要何老师插嘴说话了,何老师说出的话,往往跟大伙的看法拧着劲——何老师多数时候是站在官方的立场说话,换句话说,何老师好讲官话,讲大道理。比如说到腐败,多数人摇着脑袋,说瞎子闹眼睛——没治啦!大官大腐,小官小腐,无官不腐。把当官的排成队,隔一个拉出去枪毙一个,还得有漏网之鱼。何老师却不同意这种说法。何老师说这样说未免太绝对了。何老师认为我们党的干部,多数还是好的。时间长了,人们觉得何老师这个人,怎么说呢,叫人有点琢磨不透。
  老干部们后来知道何老师的另一个身份,是有一年过年的时候。那年过年,县里的领导突然上何老师家去拜年,几辆小轿车黑亮黑亮地停在何老师家的门口。看见的人都纳闷,以为是县领导过年慰问退休老教师呢。等知道何老师的儿子叫何守志,心里叫一声,天哪,怪不得!人们在电视里经常见到何守志,刚刚当上市政府的主要领导。老干部们棋也不下了,把何老师围在当中,一面恭维何老师教子有方,一面向何老师讨教,问何老师是怎么培养儿子的,居然把儿子培养得如此优秀?何老师依然谦虚地笑笑,说优什么秀!只不过是个小领导而已。再说,那也不是他培养的,是党和国家培养的。大伙就说何老师你可太低调啦,儿子当了那么大的官,居然从你身上一点儿也没看出来。怕我们求你?把何老师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一番。何老师就越发地谦虚起来,说这算啥,干什么工作不都是为人民服务嘛。其实何老师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可别人听着,这话就有点不那么实在了。老干部们就笑了,说那是那是。觉得何老师这个人,怎么说呢?说不出来。当然,再见着何老师,不自觉地还是先打招呼,纷纷让座。也更加留心何老师的儿子何守志。何守志在电视里出来的时候,会激动地指着电视告诉家人,说这就是跟我们一块儿下棋的何老师的儿子。仿佛能跟何守志的老父亲在一起下棋,也成了一种荣耀。第二天见了何老师,头一句就是,昨晚又见着你儿子啦!伸出大拇指,你别说,长得可真像你。何老师神采奕奕的,眼睛发亮。
  一晃又是多年过去了。年届七十的何老师,本来精神非常好,每天到公园散步,打太极拳,在阴凉处下象棋。可是后来,挺突然的,老干部们看何老师的眼神变得有点怪怪的,躲躲闪闪。见何老师过来,正说的话,不说了。眼神中也没了原先的那种敬意。就好像,一下子,这些人跟何老师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十多年前刚认识的那阵儿,见了面不冷不热的,招呼也懒得打,座也不让了。何老师心里犯嘀咕。就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人?是说话没注意,碰了众人的耳朵?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些老东西!何老师就干脆不跟他们下象棋了,自己独自到公园散步,打太极拳。何老师始终没有往何守志那方面想。没有把老干部们态度的变化跟何守志联系起来。其实何守志在电视上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有露面了,只是何老师没有注意而已。何老师对自己儿子的关注程度,远没有那些老干部们对何守志关注得密切呢。何老师只是觉得儿子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往家打电话了。儿子不打,何老师当然也不会主动打。跟老伴叨咕,老伴说,能有啥事?你别净瞎惦记。儿媳妇说,守志上党校学习去了。何老师想,上党校学习?上哪儿学习也不至于连打个电话的工夫都没有吧?
  何老师本来天天都要看电视,主要是看新闻。看时政要闻。多年养成的习惯。现在何老师突然改了习惯,不看了。一到播新闻的时段,何老师就啪地把电视关了。要不就出门去。似乎是,何老师一下子变得讨厌新闻,怕看新闻。
  何老师在人前露面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上街,上医院,也不走人多的大街,专挑僻静的小巷走。怕碰上熟人。若是撞见了,他看见了人家,人家没看见他,何老师就把脸低着匆匆走过去,装作没看见。真的走个对面,躲也躲不开了,装作没看见不行了,何老师只好硬着头皮敷衍。老干部们可下撞见了何老师,截住不放,问东问西,说最近怎么老不见你出来?怎么老在家窝着?何老师摇着头,脸色难看,惶惶惑惑,支支吾吾,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说最近身体不大得劲。连脚也不停。步伐已经不是很灵活。胡子拉碴的。好像是,一下子,何老师就变得老态龙钟的了。何老师走远了,那些人便小声议论,说你发现没有,何老师,可比以前瘦多啦!另一个说,可不。你看他那眼神,精神也好像不如从前了。
  何老师去世了。下象棋的那帮老干部们都惊讶不已。何老师家里的人说是脑溢血。但是知情的人却摇头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悄声说何老师是自杀,是吃了一把的安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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