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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勇:怪盗

北方文学   作者:岳勇   时间:2017-03-24    阅读: 次   


  民国年间,绣林城里出了一位飞天大盗,因其作案之时来无影去无踪,被盗者只觉突然有一阵怪风刮过,身边贵重之物,或金银珠宝,或古董名器,就不翼而飞,所以人送外号大盗一阵风。一阵风除了自己盗技高超,四处作案之外,还广收门徒,凡遇流浪弃儿、孤儿乞丐,皆收入门下,悉心传授偷窃技艺,使其掌握一门生活“本领”。但是盗亦有道,一阵风和他的徒弟们专盗那些为富不仁者,从不向穷苦百姓下手,每回偷盗所得,一部分留下自用,另一部分用来接济四方穷人,坊间百姓皆称之为侠盗,那些有钱的富人却将其视为眼中钉,无不欲除之而后快。就因为捕盗不力,短短数年间,绣林城里就换了四五位警察局长。
  民国二十四年,绣林城里新任了一位警察局长,姓胡叫胡一统。这位胡局长是行武出身,打过大仗,见过世面,上任伊始,听说绣林城里盗患严重,尤以一阵风之流为剧,便下定决心,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头一把火,就要拿一阵风开刀。
  新警察局长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就在城中广场召开万人大会,架起扩音喇叭,踌躇满志地发表施政演讲。胡局长表示,自己将以维护绣林城治安为己任,上任后的第一件首要工作,就是要在一个月之内,将民怨极大的一阵风之流缉捕归案,上正法纪,下安民心。正说到激昂处,四周树叶沙沙作响,忽然一阵怪风吹来,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胡局长停顿一下,待大风吹过之后,喝口茶,继续慷慨陈词。台下观众却一阵骚动,有人按捺不住,竟嘻嘻窃笑起来。胡一统有些恼火,发现台下众人都盯着自己胸前看,下意识地低头一瞧,却见别在自己胸口的那枚钻石别针,不知怎的,竟被刚才那阵怪风吹得不见了。正自疑惑,扩音喇叭里忽然传来一个怪里怪气的声音:“胡局长,上任伊始,就送我一枚如此贵重的钻石别针作见面礼,俺一阵风谢谢啦!”胡局长气得脸色煞白,一屁股跌坐在讲台上。
  草草结束演讲,胡一统气呼呼回到警察局,把自己的副手老庚叫来,拍着桌子命令道:“立即集中所有警力,全城搜捕大盗一阵风,务必要在一个礼拜之内,将其捉拿归案。若不亲手毙了他,实难消我心头之恨。”老庚领命而去,带着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展开了一场全城大搜捕。鸡飞狗跳地忙了一个礼拜,不要说抓人,就连一阵风的影子,也没摸到。
  胡一统一肚子气没处撒,掏出腰间的十响驳壳枪抵着老庚的脑袋,骂他办事不力,要当场毙了他。
  老庚差点没吓得尿裤子,忙给胡一统出主意说:“局长,咱们想抓一阵风,其实也并非完全没有法子。”
  胡一统就收了枪问:“有什么法子?”
  老庚说:“咱们抓不到大的,可以抓小的,抓不到贼头,可以抓贼崽。一阵风手下不是有一大批虾兵蟹将吗?咱们抓不到一阵风,抓他的徒子徒孙还不容易?只要咱们将一阵风那些专搞小偷小摸的小徒弟全都抓起来,还愁一阵风不会现身吗?”
  胡一统拍拍他的肩膀说:“这个主意不错,你赶紧去办。抓到一阵风,老子给你升官。”
  老庚抹抹额头上的冷汗,赶紧退出局长办公室,屁颠儿屁颠儿地办事去了。别看这些狐假虎威的警察对付不了一阵风,但要抓街上那些扒手小偷,还是蛮在行的。只两天工夫,街头巷尾那些专门从事小偷小摸的毛孩子,就被他们捉了个精光。
  胡一统当即在《绣林日报》上登出消息,限盗匪一阵风三日之内交回那枚钻石别针,否则他那些徒子徒孙将全部被送进江北大狱,永无出头之日。没想到当天下午,《绣林晚报》就登出了署名“大盗一阵风”的告示:本人一阵风,将于三日之内归还胡局长的钻石别针,望胡局长不要食言,拿回自己的钻石别针后,即刻放人。老庚倒是机警,立即派人去晚报编辑部调查,晚报的编辑回复说他们只是收到一阵风寄来的信和刊登告示的版面费,并不曾接触一阵风。但胡一统看到一阵风在晚报的回复,心里却十分高兴,只要一阵风敢现身归还钻石别针,抓他还不容易吗?
  胡局长把全警察局的警力都调动起来,在自己周围设置了明三道暗三道,一共六道警戒线,无论是在警局办公还是回家睡觉,都有近百名警察明里暗里围着他转,哪怕是一只苍蝇想要飞近他三米之内,都十分困难。只要一阵风敢来送还钻石别针,保管叫他有来无回。三天时间很快就要过去,一阵风却并未现身。
  老庚不禁犯起嘀咕:“难道一阵风不敢来了?”
  胡一统信心满满地摇头道:“不,一阵风一定会来的。他一向自诩为‘侠盗’,徒弟有难,他若不敢出手相救,还‘侠’个屁啊?”
  老庚有些担心地说:“可是只要今天半夜十二点一过,这三天期限就算过了。”
  胡一统胸有成竹地说:“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今晚一定会出现。你叫大家伙儿打起精神,千万别让那小贼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跑了。”
  很快便日落西山,胡一统下班回到家,草草吃罢晚饭,就坐在灯下,一边玩着自己的驳壳枪,一边等着一阵风。驳壳枪里已经压满十发子弹,假如一阵风胆敢拒捕,他便要将这盗匪当场击毙,绝不留情。他胡大局长在枪林弹雨中练就的一手好枪法,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况且在他的住宅内,还有近百名荷枪实弹的警察暗中警戒,只要一阵风敢现身,乱枪齐发,保管要把他打成筛子。
  等到深夜十点多,仍然没有半点动静。胡一统打了两个哈欠,眼皮就打起架来,和衣倒在床上,想闭上眼睛眯盹儿一会儿。不想眼睛一闭,竟然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感觉腹中一阵剧痛,内急得厉害,急忙翻身起床,往旁边一间屋里跑去。他家的茅厕在宅子最东边的角落,他怕那里不安全,早已在隔壁屋里放置了一个大马桶,足不出户,就可以解决问题。
  他从马桶上刚起身,一看表,正好到了十二点。从窗外刮进一阵怪风,让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急忙把守在门口的老庚叫进来,问他一阵风出现没有?老庚搔搔后脑勺说怪风倒是刮了几阵,却没见一阵风的人影。胡一统不由叹了口气,看来一阵风真是不敢来了。
  正在失望之时,屋里的电话忽然响了。胡局长一接,电话里传来一个怪声怪气的声音,正是一阵风。
  一阵风说:“胡局长,钻石别针我已原物奉还,不知局长大人收到否?”
  胡一统一惊,急忙一摸身上,并未发现那枚别针,就说:“一阵风,你别逞能,你小子根本就没有把那枚钻石别针还给我。”
  一阵风在电话那头说:“不对呀,我明明把别针还给你了,不过不是放在你口袋里的,而是塞进了你肚子里。你再好好找找。”
  胡一统一愣,忽然想起刚才腹中剧痛,急忙丢下电话,跑到隔壁房间,打开马桶盖,乖乖,一眼看见自己被盗的那枚钻石别针,难道真是被自己吃进肚去拉出来的?怪不得刚才肚子痛得厉害呢。
  老庚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局长,现在怎么办?一阵风已经依照约定归还钻石别针,咱们是不是真的要将抓到的那些贼崽子放了?”
  胡一统看着马桶里的钻石别针,恼羞成怒地道:“放个屁,明天一早,你给老子把那些小贼全部赶出去游街示众。老子倒要看看一阵风是不是真的沉得住气。”
  第二天上午,老庚领着一队警察,押着抓到的那三十多个孩子,敲锣打鼓地到外面游街示众。夏日的太阳,像个火球似的挂在天空,可怜一群孩子们,胸口挂着重达十余斤的“我是小偷”的牌子,被太阳晒得眼冒金星,步履踉跄,落后一步,背上就要挨一枪托。在游街队伍最后面,两个稍大一点的孩子托着一块大匾,一面贴着一张大字告示:限贼首一阵风三日之内投案自首,否则所有小贼将被就地枪决,以儆效尤。
  当天下午,一阵风就在晚报刊登声明:胡一统,言而无信,三日之内,本人必取尔最贵重之物,以示惩戒。
  胡一统看到报纸,暗暗盘算,自己最贵重之物,无外乎三件:一是印把子,警察局的官印掌握在自己手里,丢印就等于丢官;二是枪把子,自己身上这把十响驳壳枪是上峰亲手配发的,枪在人在;这第三样嘛,就是自己这条命了。但据他了解,一阵风取钱取物,从不取人性命,所以对方的目标,极有可能是自己的官印和佩枪。
  胡一统不由得警惕起来,把官印和佩枪都拴在腰间,再次调集全局警力为自己保驾护航,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一百多名荷枪实弹的警察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着。只要一阵风敢靠近他,绝对逃不脱警察的围捕。两天时间过去,拴在腰里的印把子和枪把子都还在,胡一统心下稍安。
  第三天是个礼拜天,中午时分,胡一统的老婆吵着要去斯诺特西餐厅吃西餐。这位局长夫人名叫汤丽,跟老胡结婚二十多年了,也没为他生下一男半女。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胡一统做梦都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眼见老婆这边没有希望了,就在一年多前讨了房小妾。谁知纳妾没多久,老婆汤丽的肚子却有了动静,怀上了身孕,到现在已经有三四个月了,肚子隆起已十分明显。胡一统又把个水嫩嫩的小妾丢在一边,回过头来将老婆当佛祖一样供着。这一向汤丽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现在突然心血来潮想吃西餐,胡一统自然满口答应。
  胡局长带着夫人,在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的护卫下,浩浩荡荡来到斯诺特西餐厅。老庚早已将西餐厅的其他客人轰出去,又将警察分作两队,一队在餐厅里守卫,一队在餐厅大楼外警戒。汤丽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胡一统却不敢坐,像伺候老佛爷似的,站在一旁听从老婆大人的使唤。
  汤丽叫了一杯咖啡和一份牛扒,正吃得津津有味,忽听窗外传来一阵吵闹之声,起身靠窗一看,却见楼下的街道上,正有几个脏兮兮的小屁孩儿在打架。一个孩子打不过同伴,就掏出小鸡鸡,用尿柱对着几个欺侮他的孩子一阵猛射。几个孩子被他追得满街乱跑。汤丽看得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忽然间,一阵怪风,自窗外吹进来,胡一统不由激灵灵打个冷战,忙脱下外套,披在老婆身上。就在这时,餐厅的电话响了,一个女招待过来告诉胡一统,有人打电话到服务台找他。
  胡一统暗觉奇怪,跑过去抄起电话,话筒中传来的却是一阵风那怪里怪气的声音:“老胡,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宝贝不见了呀?”
  胡一统大吃一惊,忙一摸腰间,印把子和枪把子都在,这才松口气,嘿嘿一笑说:“老子上次是太大意了,才会着了你的道儿。这一回,你想偷老子的东西,先拿命来吧。”
  一阵风说:“胡局长,别得意太早,你还是先去看看尊夫人身上,是否少了什么东西吧?”
  胡一统心里一沉,急忙丢下电话跑回夫人身边,问:“你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汤丽有些莫名其妙,摸摸口袋,又翻翻手提包,说:“我没丢什么东西啊。”
  胡一统这才长舒口气,心中暗想:原来这小子是在诈我!一口大气尚未吐出,目光落到夫人的肚子上,突然整个人都跳起来:“你、你的肚子,怎么没了?”
  汤丽一怔,一摸肚子,不由呀地一声惊叫,本来隆起的大肚子,不知何时竟然瘪了下去。汤丽先是一愣,继而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我的孩子呀……”
  胡一统宛如五雷击顶,脑袋一轰,人就呆住,心中暗自后悔: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自己最贵重的东西,根本不是印把子和枪把子,而是老婆肚子里的孩子呢?只是让他万分不解的是,老婆的肚子一没流血,二没感觉到痛,这一阵风又是怎么把她肚子里的孩子盗走的呢?难不成他真是有神功绝技的神偷不成?
  呆了半晌,忽然想起刚才的电话还没挂断,急忙跑回服务台拿起电话,一阵风果然还在电话那头等着他。胡一统早已没了先前的气焰,心虚气短地问:“一阵风,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一阵风说:“我的目的很简单,你放了那些孩子,我就把偷走的东西还给你。从此你当你的局长,我做我的贼,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胡一统差点没气晕过去:“肚子里的孩子,被偷了还能还回来吗?”
  一阵风笃定地说:“我能偷,自然就能还。”
  胡一统到了现在,也只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放下电话,立即命令老庚把抓到的那三十几个孩子统统放掉,并且以后再也不准为难他们。老庚接到命令,赶紧跑下楼去。不大一会儿,就回来复命,说那群孩子都放出来了。
  胡一统点点头,一看老婆的肚子,仍然瘪着,孩子并没被一阵风“还”回来,心里头就比割了一块肉还痛。早知道一阵风如此神通广大,当初就不该碰他。
  胡一统把守在身边的警察都撤了,垂头丧气地回到家,却见小妾屋里一个佣人丫头急匆匆跑出来向他禀报:“老爷,刚才屋里忽然刮来一阵怪风,二奶奶感觉身体有些不适,请来大夫一瞧,大夫说二奶奶已经有了身孕……”
  “什么?竟然有这样的事?”
  胡一统又惊又喜,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
  
后  记
 
  这篇小说里所讲述的故事,是笔者岳勇从他爷爷口中听来的。故事发生的时候,岳勇的爷爷也才十来岁年纪,故事中的人和事,到底是真人真事,还是坊间传闻,到如今已隔了几十年,爷爷他老人家也闹不大清了。不过关于一阵风其人其事,《绣林县志》倒确有记载:大盗一阵风,来去如风,盗技高明,警方多方追捕未见其踪,坊间无不惧之……
  至于他是不是真的能够在当事人毫不知觉的情况下,把一枚钻石别针让人吃进肚子,然后再坐在马桶上便出来,或者把未出世的婴孩毫无痕迹地从娘胎里偷走,再放进另一个女人的肚子,说实话,岳勇也不清楚。
  岳勇写完这篇小说,照例把稿子拿去请在博物馆当馆长的老蔡“指教”。老蔡倒是老实不客气地好好“指教”了岳勇一回。他掂着岳勇的稿子哈哈一笑说:“你们当作家的,可真会故弄玄虚。本来极其平常的一件事,被你这么一写,就复杂了,神秘了。”
  岳勇不服气,说:“俺写的可是奇人奇事,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平常事呢?”
  老蔡说:“那枚钻石别针,其实是一阵风在胡一统下班前,趁他家里还没警察戒备时,偷偷溜进屋事先扔到马桶里的。你说这事简单不简单?”
  岳勇差点没噎着,又问他:“那胡一统老婆肚子里的孩子呢?”
  老蔡呵呵一笑,说:“你以为一阵风真能不声不响把一个孩子从娘胎里掏出来啊?要真这样,天底下有难产的孕妇,还不都请他去啊?其实啊,这胡一统的原配老婆汤丽是个泼妇,也是个醋坛子。她自己患有不孕不育症,生不出孩子,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别的女人为丈夫生孩子夺宠。其实真正怀孕的是胡一统的小妾,但她受到汤丽的威胁不敢告诉胡一统,只能用宽腰带将肚子束紧,不让别人瞧出端倪。而汤丽却将枕头塞进衣服里假装怀孕,只等小妾生出孩子,她就将孩子抢过来说是自己生的。凑巧的是,胡一统讨的那房小妾是一阵风一个朋友的女儿。一阵风听说了朋友女儿的遭遇之后,便与其联手,设下巧计,既救出了徒弟,又打击了胡一统的嚣张气焰,更帮老友的女儿出了一口恶气,可谓一举三得——其实他从汤丽肚子里盗走的,只不过是一只绣花枕头而已。”
  岳勇一下就愣住了,这可真是江湖一张纸,捅破不值半文钱啊。可岳勇心里服气,嘴里不服啊,就说:“老蔡你别蒙人,你又不是一阵风的徒弟,你怎么知道其中的玄机?”
  老蔡这回真乐了,咧嘴一笑,道:“我不是一阵风的徒弟,可我爷爷是啊。我爷爷就是当年一阵风从警察局救出来的三十几个孩子之一。他老人家活着的时候,可没少跟我讲一阵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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