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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蔚青:愚人节

论文查重   作者:陆蔚青[加拿大]   时间:2017-03-24    阅读:


蒙特利尔是一个大岛,圣劳伦河四面环绕。沿着河岸一路向南走,就到了威灵顿大街。据说那里是法国海盗甫一落地就占领的地方。这一带是蒙特利尔有名的穷人区。街上的小孩子三三两两,眨着天蓝色的眼睛,穿着露洞的冬靴。四月也会下雪,雪山堆得一人多高,能把汽车全部埋在里面。太阳一出来,雪山开始融化,孩子们穿着短袖衫,站在雪堆上互相扔雪球。
  这一带的房子,后院都不大,王援朝这个后院也不例外。原来的房主堆了一堆没用的老陈货。赶上这个晴朗的天,王援朝决定先把这堆垃圾扔出去,过些日子,他计划在后院种点农家菜,小葱、韭菜、西红柿什么的。
  王援朝喜欢种地,夏天做饭时随手摘个自己种的菜,吃起来格外香甜。他不像其他同胞那样喜欢买新房子,他喜欢买旧房子。旧房子有人气,他说。他这样说时,当然没有忘记刚出国时,住在威灵顿三街的公寓里的往事。那时他帮房东管理公寓,收房租,打扫卫生,招租客。如果有人搬走,他就修房子粉刷墙壁。管理员没有工资,只是住房免费。老板指给他一套公寓,里面黑乎乎的,地毯上都是不知来历的痕迹。后来他才知道,那房子里刚死过人,是个单身汉,心脏骤停。死了三天之后才被发现,是在地毯上。王援朝没说什么,也没换公寓,虽然那时正是搬家节,搬出搬入的好几家,他要换个房也是有可能的。王援朝不怕死。有生就有死。只是小隐害怕。他干脆就不让她知道。他把房子刷了三遍,换了新地毯,然后买了一把枪。几个月后他打了一只熊,把熊皮剥下来铺在地毯上。
  虽然读了很多年书,王援朝看起来却不像文弱书生,他的眼神中有股子凌厉的煞气。这与王援朝的出身有关。王援朝的父亲当年是有名的剿匪大队长。在花河一带的名气,不下于杨子荣。
  那只是小说中的故事。老父亲看完电视剧,站起来关上电视说。退休很多年了,他还只穿军裤,军绿色宽松军裤。真的土匪哪有那么好剿?那时候,匪就是民,民就是匪,这是最难分辨的。很多人家都有人当土匪,谁也不说,也不承认。土匪狡猾得很,下手也狠,没经过的,想都想不出来。
  这时母亲会斜一眼父亲。母亲说这个一定是真的。这是母亲很少赞扬父亲的时候。当年花河的座山雕就是他审的。花河座山雕不服,打他的小腿都不跪,打跪了,又站起来。后来就叫父亲去。二十四岁的父亲,一拍桌子,花河座山雕就跪下了。
  为什么?那时王援朝还小,好奇地问。
  他这人有煞气。母亲长叹一声。
  王援朝知道,母亲当年是女子学校的校花,当年嫁给父亲的细节,母亲不说。王援朝不知道这是个英雄美人的故事呢,还是个强抢民女的故事。
  王援朝没有父亲的少年得志或者光辉历史。他的出生就像他的名字,抗美援朝那年出生,然后,上学,下乡,再上学。出国十年之后,王援朝的身份还只是一个房东。他忘记了所有可能的伟大理想,没有成为科学家,也没有进入主流社会。他只为生计而活,他专买旧房子,装修之后,能卖就卖,不能卖就出租。
  机遇不好。老父亲看着他说,老辣的眼睛中包含的不知是惋惜还是赞叹。如果是战争年代,能当将军。
  那难说。母亲会这样反对。压低的声音不让父亲听到。而那时父亲也的确听不到——他在文革中失去了听力。一将功成万骨枯。战争有什么好的。还是宁做太平狗来得合理些。
  王援朝一边收拾菜园子,一边想着去东区收房租的事,黑人青年强尼已经欠了三个月租金。王援朝刚出国时,曾在卡西诺赌场洗牌。最累的时候,一天干二十个小时。洗手不干是被迫的,肘关节手关节都是病,怎么干?干不了,只好把所有钱拿出来买房子出租,又没有那么多钱,只好选在黑人社区,房价便宜。当时也考虑过安全问题,很多朋友都劝他找个好街区。但王援朝只轻轻一笑。他何尝不知道好社区租得好,但就那么点钱——再说,王援朝是谁?王师长的儿子,将门虎子,王援朝从小跟枪一块儿长大。身上煞气还是有几分的。
  你最好不要亲自去收房租。也不要告诉租客我们家的地址。让他们寄到银行去。
  王援朝并不在意妻子小隐的提醒。女人胆小。东风吹战鼓擂,这世界谁怕谁。在北美,枪支使用是自由的,进了自己的领地,谁都可以开枪。前几天有个警察执法时擅闯民宅,被主人一枪打死,法院判房主人无罪。这个新闻无疑让王援朝感到安慰。王援朝爱玩枪,他是猎鹿者。每年秋天他都会去猎鹿,有时也会猎熊,第一次他和余晓东就打了一只熊,好大一只黑熊,可惜没有及时清理肠胃,肉很快就开始变质,那是他第一次猎熊,他舍不得扔,最后只留下一张熊皮,王援朝把它放在客厅里,踩在脚下。每次踩,他都很得意……这张皮是他的骄傲。
  王援朝从小对枪有一种特殊的喜好,最早玩的是二六式,那时他还小,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抢拎起来。他对拿着这个枪在手指上转动如玩具的父亲充满崇拜。他父亲在锄奸队时专门摆弄手枪。但父亲最得意的还是四平战役。
  有一次他和父亲路过四平。那是他到加拿大第五年,父母几次探亲签证都下不来,他给大使馆专门写了信,还是拒签。不信邪了,他说,立刻买了机票打道回府,亲自带父亲去沈阳签证。
  就是在那次路过四平时,父亲给他讲了诸葛绺子的故事。
  打四平时,我奉命去谈判,那年我二十岁,瘦高瘦高的。我按着线人告诉的地址,一路找过去,满大街都是逃难的人,搀着老的,抱着小的,哭的喊的,声嘶力竭。都要出城,只有我一个人,逆着人群走。找到地方,外面全是小土匪,都抱膀叉手,不说话,眼神歪一歪,我就向那个方向走。一个不起眼儿的小土房。厚厚的棉布门帘,我年轻,仗着胆大,撩开门帘就进去了……
  王援朝把儿最后一堆垃圾装进垃圾袋,小小的庭院看起来清洁整齐。
  再过个把儿月,就下种。他想起东北的油豆角。不知谁带进来的。海关查得再严,也有人敢冒险。他来时还没有这种子,如今中国人家家都种上了。为了口腹之乐,总有人什么都敢干,而且居然干成功了。然后他洗净手,没换衣裤,脚上的泥土很多,不过走走就会落在街上,阳光这么好,它们很快就会变成干燥的泥土。他还是要去强尼那里要房租。三个月了,他不信他会栽在这个精瘦的黑人身上。
  其实租房那天他就看出了问题,强尼的形象,直立的寸长头发,大裤裆,刀切一样坚硬的五官,混沌双眼,实在是街上太保。但王援朝靠的是艺高人胆大。他特地谈到枪。他说他刚打猎回来,一只黑熊是今天的收获。他对强尼眼中流露出的羡慕感到满意。
  他开着车慢慢地走。阳光洒满宽敞的大街,路两边的枯树上还挂着圣诞节时的彩灯,因为灰尘而显得古老。有的人家门前还挂着万圣节的骷髅和南瓜灯。每一种装饰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