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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荃:跟踪

论文查重   作者:阿荃   时间:2017-02-23    阅读:


 
  毛毛妈杜兰花连鞋都没穿,左脚穿着一只灰颜色的袜子,右脚赤裸着,在杜家村凸凹不平的村路上一扭一扭地走着,一边扭还一边高声唱道:“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歌唱得和万馥香一样好,高亢嘹亮,声震林木,余音袅袅。兰花原本是要上剧团的,就因为出身地主家庭,政审不过关,没能去上。大家伙儿都说这是引发她疯病的缘由之一。
  兰花穿了一身洗得略有些发白的大红衣服,衣服很合体,这么看上去,真是要胸有胸要臀有臀要胯有胯。她蓬乱着头发,手里拎着一方白底红花的手绢。当风把她蓬乱的头发吹向脑后时,一张俊俏的脸显露出来,犹如一轮从墨绿的白杨树林中冉冉升起的明月。唯一让人觉得遗憾的是,那双大而美的眼睛是迷茫而缺乏神采的。
  自从兰花疯掉以后,就没听到她和村里人说过一回话,她一见到村里的男男女女就躲着走。可她不大躲小孩子,她一遇见小孩子就张牙舞爪龇牙咧嘴,嘴里还发出吓人唬道的咆哮声。胆小的孩子一见到她走过来掉头就跑,跟后边有狼撵似的。个别大胆而恶毒的孩子,常往她身上扔石块扔垃圾。她一般都不会急眼,不过她若急眼,一定会有孩子因此而受伤。因为她疯癫,即使孩子被打坏了,孩子的父母也不会和她计较。久而久之没有孩子敢捉弄她了。
  兰花在前边走,她的女儿毛毛在后边远远地跟着。毛毛的头发乱得像秋天满山乱滚的扎蓬棵,脚上趿拉着一双快掉底的破黑灯芯绒布鞋。她在路上左顾右盼,见到猫招猫,见到狗逗狗。村里的狗都认识她,因为她有点好吃的不忘分给它们,所以一见到她就摇尾巴。
  兰花正走着时,一只芦花鸡冲到她面前,咯咯哒咯咯哒地叫起来。她站住了,很夸张地冲芦花鸡伸出了双臂,好像是要拥抱芦花鸡的样子。当她随着芦花鸡的走动侧过身子时,能看到她满脸带着笑,眼睛放着光,那样子真是温和极了,也好看极了。
  毛毛这时正把一只老虎纹的小花猫抱在怀里,她看了想笑又笑不出来,她这个疯子妈妈对芦花鸡都这么喜爱,对自己的孩子更应该喜爱了,可从她记事起妈妈就没亲过她抱过她,别说为她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了。甚至,只要她跟妈妈耍下贱儿,触碰一下妈妈的身体,就会挨妈妈的巴掌。一想到这儿,她心里就难受。
  兰花撇了芦花鸡,一扭一扭地向村东头走去。在村东大地里干活的男社员们原本是弯着腰的,看到她经过,全都站直了身子抻长了脖子盯着她看。盯着她看的也有女社员,女社员们的心态可比男社员们要复杂得多。兰花是个有姿色的疯女人,有姿色的女人就够让人不放心了,何况还是一个不知羞丑的疯女人!
  毛毛忙放下怀里抱着的虎纹猫,快步跟了上去。开春了,树林里的小草、小花还有小虫子们都睡醒了,张开好奇的眼睛,在打量这个变化多端的世界。如果不是为了爸爸王祥许诺的一块橘瓣糖,毛毛才懒得跟踪疯妈妈呢,她宁可提着小篮子去野地里挖婆婆丁曲麻菜或是小根蒜。跟踪一个沉默寡言的疯子有什么意思呢?和跟踪一个影子没太大的区别。一边挖着野菜一边哼唱着歌,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她受妈妈的遗传和影响,也爱唱歌,而且唱歌也很好听,小伙伴们都喜欢听她唱歌。
  春天多好啊。阳光是那么暖,天空是那么蓝,云朵是那么白,小草是那么绿,野花是那么美,小虫子是那么地欢实。柔柔爽爽的风儿吹过,各种美妙的声音都响起来了,云和天空说着话,小苗和土地说着话,虫子和野花说着话,小鸟和树叶说着话,风和万物说着话。比一片白的冬天要美多了,也热闹多了。毛毛咧着缺了颗门牙的小嘴,痴痴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听着在她耳畔奏响的各种声音,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了。
              
 
  毛毛的爸爸王祥每天都要去生产队上工,可能是怕疯子媳妇有什么闪失,总是委派女儿毛毛跟着。毛毛有些不太情愿,王祥就用一块散装的橘瓣糖作为对她每次跟踪守护疯妈妈的酬劳。生产队那阵儿,每个人的肚皮都很难填饱,三根肠子闲两根半,一块橘瓣糖对一个馋嘴的孩子来说是多大的诱惑啊!为了能吃到橘瓣糖,毛毛每天都很上心地跟踪守护着疯妈妈。
  这不,毛毛的爸爸又让毛毛跟着兰花了。毛毛心不在焉地跟在后边,对村子里的人声狗吠很是留恋,所以走得有些拖沓。兰花一出村子就加快了脚步,就跟腾云驾雾了一般。毛毛跟得有些吃力,索性连跑带颠儿起来。
  毛毛原本是想一直跟下去的,可半道上被李小海给拽住了。小海是她最好的玩伴,两个人常在一起玩。小海硬拉着她回他家去取铁夹子,说是要把夹子埋到河沿上,用来诱捕家雀儿。小海许诺说打到家雀儿后会分给她几只。小海的爸爸,也就是李良叔叔,是杜家村生产队的副队长,退伍军人,无论干什么都是一把好手,打家雀儿从来都是用帽兜子收获战利品,他一打到家雀就会分给她一半儿。所以她觉得他的儿子小海说分给她也一定能说到做到。
  毛毛在家雀肉和糖块之间很容易做出了选择,很明显,家雀肉要比糖块好吃多了,她觉得家雀肉应该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一年到头她也吃不上多少回肉,家雀肉对她太有诱惑力了。所以她决定放弃跟踪疯妈妈,陪小海回家去取夹子。
  实际上毛毛不太愿意去小海家,她是个很会看人脸色的孩子,每次去小海家玩,小海那个长得瘦小枯干的妈妈都不给她好脸色看,还总找借口不让小海和她玩,有次她还听到小海妈骂她是野种。小海和李良叔叔对她倒是挺好的,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不少分给她。所以她对这家人的感情很复杂,一半是爱一半是怕。
  疯妈妈好像不太喜欢小海,每次见到小海都面露凶相。看样子如果小海也向她扔石块,她会往死里打他。不过小海从来不干这样的坏事,他可是个不招灾不惹祸的孩子,除非看到有人欺负毛毛了,他才会急眼。光是为了他自己,他轻易不急眼。当然,因为杜家村的生产队队长是他姥爷,他还管生产队副队长叫爸,所以村里也没谁敢招惹他。
  小海和毛毛在他家的玉米秸秆里翻找虫子,家雀最爱吃虫子了。他俩看到有虫眼的秸秆就拽出来,放到地上踩,因为踩扁了的秸秆好扒。把踩扁了的秸秆劈开,往往就能找到一条欢蹦乱跳的虫子。他俩一共找到了十几条白胖白胖的虫子,每捉到一条虫就将其扔进一个装了苞米面的小药瓶里。等捉到十七八只之后,小海说够数了,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拎着六只夹子,同毛毛一道来到村子东边的大坑沿儿。村东的大坑里存了一坑水,每天都有很多家雀到坑沿儿来喝水。往往,家雀会在这时被夹子捕获。
  小海先往夹子上拴虫子,毛毛也帮他拴,然后把拴了虫子的铁夹子下到岸边松软的泥土里。毛毛不会下夹子,只会拴虫子,拴虫子的间隙就看小海下夹子。小海忙得面红耳赤,不一会儿额头和鼻尖上就浮满了细密的汗珠子。
  这时远处传来美妙而深情的歌声:“一绣毛主席,人民的好福气, 你一心爱我们,我们拥护你……”毫无疑问,是疯女人兰花在唱。毛毛这时才想起她还有个疯妈妈需要照看。她站起身来四处张望,看到有个男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看着好像是李良叔叔,等走得近些时细看,果真是李良叔叔。过了一会儿,兰花也出现在树林边。毛毛注意到疯妈妈的背上多了一个袋子,袋子鼓囊囊的,应该装着不少东西。疯妈妈虽然做不了家务活,但是很顾家,隔三岔五就会往家背一些好吃好用的东西,也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淘弄来的。难道都是从这片树林里淘弄的?难道这片树林里藏有宝藏?毛毛不禁心驰神往。
  小海的一声惊呼把毛毛的注意力给吸引过去了,原来小海的左手大拇指被夹子给夹住了。毛毛力气小帮不上忙,她回头招呼李良叔叔过来帮忙。李良叔叔听见了忙大步向他们奔过来,他奔跑的姿势真是好看极了。还没等李良叔叔跑到跟前,小海已经把夹子给甩到一旁去了,只是他的大拇指已经青紫了。不过小海依然没事人一样,继续埋头下夹子。
  毛毛招呼李良叔叔过来帮着小海下夹子,她在李良叔叔跟前可随便了。毛毛喜欢李良叔叔,不仅因为李良叔叔对她好,还因为李良叔叔长得帅,就跟电影里演的那个叫洪常什么的一样帅。李良叔叔回头看了看大坑北边的玉米地,然后转过头来说他得马上去地里看着社员们干活,不能在这儿待太长时间。说完李良叔叔嘴角歪着,沿着坑边走了下来。他弯下腰,笑眯眯地摸了一下毛毛的头,轻声问毛毛早上吃没吃鸡蛋。毛毛回答说吃了。今天是她生日,早起爸爸给她煮了两个鸡蛋,说吃了滚时运。她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个,鸡蛋皮没怎么剥好,有一小片鸡蛋皮把她的嗓子都划痛了。疯妈妈从不照顾她吃饭,也从不和他们一起吃饭,她都不知道疯子妈妈是如何吃饭的,每天都吃了些啥。可她从来都不抱怨,相反,她还惦记疯妈妈能不能吃饱饭呢。想想没有妈妈照顾也不是没有好处,她现在差不多什么活都会干,会往锅里贴玉米面大饼子,会煮玉米粥,会捞小米饭,即使没有大人照顾也饿不死了。
  那一天小海在爸爸的帮助下打了六只雀儿,他很慷慨地分给毛毛三只,一只是三道门,一只是油拉鹳子,一只是柳粪球子。毛毛高高兴兴捧着分到的三只雀儿回了家。还没等她进家门,就听到妈妈兰花在唱“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一呀唱……”歌声很欢快,间或有喘息声。她进了院之后看到妈妈正一边唱一边扭着秧歌,扭得那叫一个欢。
  毛毛抬头看了眼房顶,发现她家的烟囱里正往外冒淡白淡白的柴烟,那柴烟像极了妈妈的舞姿。此时,有肉香和清白的蒸汽从她家厨房敞开的门里飘了出来,她才重新记起今天是她生日,看样子爸爸在为她做好吃的呢。她旋风一样刮进屋去,在冒着蒸汽的锅台边站定。爸爸在炖兔肉,原来妈妈用口袋背回来一只剥了皮的兔子。妈妈用口袋一起背回来的,还有十斤小米和五斤黄豆。很多时候,家里上顿玉米面大饼子下顿玉米粥,菜也就是白菜土豆和大萝卜,吃得人脸都快成绿的了。黄豆和小米可都是穷苦人家难得的宝贝!毛毛觉得很开心,不过正在做饭的爸爸脸色看着却不大好。
              
 
  毛毛当天晚上就着蒜泥吃了不少块肉,吃完感觉齁住了,咕嘟咕嘟喝了半葫芦瓢凉水。她在睡觉前又吃了两只雀儿,爸爸把那三只雀儿埋在了灶坑的火炭里,雀儿被烤得外焦里嫩,把她吃得心满意足。她在睡觉前想,怎么好吃的可一天吃呢?要是分散开来就更好了。因为玩得乏了,她的蓬蓬头刚枕到枕头上就呼呼睡着了。睡到后半夜时肚子扭劲地疼了起来,把她给疼醒了。
  这一天是阴历四月十七,高挂在夜空中的月亮依然很圆很亮,屋里的一切都朦胧可见。毛毛一睁眼就看到躺在炕上的爸妈正你推我搡地较劲呢。好像爸爸要抱妈妈,妈妈不让,正用胳膊往外推爸爸。妈妈的劲儿看样子很大,因为爸爸被妈妈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紧接着她听到爸爸对妈妈说:兰花,你什么时候能把我当成个男人呢?虽然……但我也有需要……我受够了,再不想当摆设……妈妈一直没有作声,毛毛长这么大就没听妈妈开口说过话,妈妈除了唱歌就没说过话,她都不知道妈妈说话的声音是怎样的,她固执地认为妈妈说话的声音一定很好听。长得那么好看、唱歌又那么好听的人,说话的声音也一定好听。她内心里有个愿望,那就是想听妈妈喊她一声“宝贝”,哪怕只喊她一声也行。
  这时,毛毛疼得忍不住,喊出了声,她感觉有只手向她伸过来,在关切地抚摸她的脸。她觉得像是妈妈在抚摸她,因为她感觉到这只手是那么软,软得像她以前吃过的胶皮糖。她狠劲地眨了眨眼睛,想看清向她伸出手来的人究竟是不是妈妈。借着朦胧的月光,她发现果真是妈妈!这可是她记事以来的第一次,要知道妈妈以前可从来没爱抚过她呀!难道是她在做梦吗?她用力咬了下嘴唇,感觉痛痛的。于是她亲昵地喊了声“妈妈”。她刚喊完,这只手就收回去了。她的心情陡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由刚才的激动惊喜转为失望。她想如果真是妈妈抚摸了她,那她就是疼死也是值得的,这起码证明妈妈是爱她的,她是有妈疼的孩子,不是小海妈骂的野种。她是有爸有妈的孩子,怎么就骂她是野种呢?就算妈妈是疯子,也不代表没妈啊,何况她还有个好端端的爸呢!小海怎么会有那么一个让人讨厌的妈呀?
  毛毛这时预感到自己要拉稀,猫着个小腰捂着肚子就下了炕。她家晚上从不在屋里放便盆,晚上想要起夜必须得到屋外去。这一宿一共折腾了三回才罢休。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太阳都照到她的胖脚丫上了,爸爸妈妈也都没影了。她只感觉到肚子咕噜咕噜直叫,一宿拉了三回,肚子不叫才怪呢。她翻身下炕,趿拉着鞋去厨房,费力地打开半扇沉重的木锅盖一看,饭菜都在锅里熥着呢。锅里的兔肉还有小半盆,她美美地把饭吃完,把碗筷往锅台上一撂,小油嘴一抹,就锁上门跑到外边玩去了。也不知道疯妈妈去了哪里,既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就无法跟踪了。不用跟踪疯妈妈的日子可真是轻松啊,可以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
  毛毛走到老叔家门口时遇到了刘带弟,刘带弟胳膊上挎着个长方形的小柳条筐,筐里放了把用布包了一半的镰刀头。刘带弟说要去树林里挖婆婆丁,问她跟不跟着一起去。遇到这种事她可从来都不会错过,回家去取筐和刀怕是来不及了,她就拐进老叔家的院里去了。刘带弟家里有四个丫头了,一个小子都还没有呢,带弟是老三,她还有个妹妹叫满桌子。毛毛看过刘带弟的妈妈给满桌子喂奶,露出的肚皮松得跟刚下完崽儿的母猪似的,晃里晃荡的。村里小姑娘叫招弟带弟满桌子的还有好几家呢。也不知道这些个妈妈怎么那么能生。
  毛毛的爷爷奶奶都在老叔家里住着,给老叔家哄孩子做饭看家望门,使得老叔老婶都能倒出身子去生产队挣工分。她悄悄进了老叔家的家门,想出其不意吓唬爷爷奶奶一下,等她鸟悄儿走到老叔家的里屋门跟前时,听到爷爷对奶奶说:其实祥子也不吃亏,也许毛毛将来能养他老呢!奶奶叹了一口气后说道:难说啊!不过有钱难买愿意,谁让他愿意了呢!毛毛越听越糊涂,索性不听了,她也忘了吓唬爷爷奶奶这码事了,推门就进屋了,直截了当地说要借一把刀和一个小筐。爷爷奶奶正在炕上坐着呢,三岁的堂弟金梁四仰八叉躺在炕上,睡得正香。金梁可是爷爷奶奶眼里的宝贝疙瘩,整天骑在爷爷的脖颈上,有时都把尿撒在爷爷的脖子上了,爷爷也不恼。爷爷奶奶对她从来都没这么好过,连笑脸都难得给她一个,可能因为她是丫头片子吧?小子和丫头的待遇怎么会差这么多呢?她有些不理解。
  爷爷奶奶一看到她进来,都变了脸色,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了,爷爷问她是不是要去挖婆婆丁,她回答说是。奶奶忙下地给她找来筐和刀,爷爷很温和地问她吃饭没。毛毛觉得有些怪,以前爷爷奶奶对她可没这么温和。她很干脆地答了一句吃完了,就噔噔噔跑了出去,把老叔家院里的几只老母鸡吓得四散奔逃。她在老叔家大门外与刘带弟会合,两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向村东走去。走到村东头时遇到了小海,小海一听她俩要去挖婆婆丁也说要去。小海很快从家里拿了刀和筐出来,三个孩子有说有笑,一起出了村子,到东边树林里去挖婆婆丁了。
  村东一里地之外的这片树林叫东大界,从西头走到东头,就是一个大老爷们儿也得走上半个多钟头。今年春天有些旱,东大界树林带里的野草长得有些稀疏,草地里的婆婆丁也不算厚,毛毛为了能挖到更多婆婆丁,不停往树林深处走。小海对挖婆婆丁不太上心,一声鸟叫一只蚂蚁都能把他的注意力给吸引过去。而刘带弟很容易知足,看到一棵婆婆丁就停下来挖,看到一朵小野花就跑去摘。毛毛可不舍得摘野花,她就愿意看长在草地上的野花。她一挖起婆婆丁来就把周围的一切都给忘了,有风的日子她更愿意在树林子里待着,她喜欢听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她觉得风吹树叶的声音就像妈妈昨晚抚摸她的那双手,好轻好柔好暖,能够治好她内心所有的伤和痛。她贪馋地听着,忘情地挖着。就这么着,三个孩子走散了。
  毛毛挖着挖着,听到有人在林子里小声说着话,因为距离远加上有风从树林里吹过、有鸟在树的枝桠间唱歌,所以听得不太真切。刚开始只是女人在说:你说我该怎么——他现在比以前——我不愿意让他碰——他一碰我我就——女人说话的声音可真好听,和电影里那些个漂亮阿姨的声音一样好听。这时一个男人开口了:不想过也得——为了孩子——我哪天提醒他——让他消停——毛毛觉得这个男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应该就是他们生产队的人,为了确认,她站起身来张望,因为林深树密,没能看到说话的一男一女具体在哪儿。女人听了好像不愿意了,高声说:你真是为了孩子吗?我看你就是为了你自己!要不是这个孩子我早就去死了,不要碰我——这样活着,还不如死——这时,女人的嘴好像被什么给堵住了,只听得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刚才说话的声音还好听,把毛毛都听呆了。
  毛毛的眼睛被人冷不丁给捂上了,紧接着听到“喵”的一声又悠长又顽皮的叫唤,毛毛不禁尖叫了一声,原来是小海从她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这时有慌张的脚步声传过来,杂沓的脚步声听着越来越远,直至完全被风声和鸟叫声所取代。毛毛傻愣愣地蹲在原处,她不明白这一对成年男女为什么会怕他们两个小孩儿。
  当毛毛提着半篮子婆婆丁回到家时,隔着灯窝(她管厨房和正屋之间隔着的那堵墙上的窗户叫灯窝)看到疯妈妈兰花正在炕上躺着呢。好在妈妈平安回来了,今天她回来可够早的。毛毛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择婆婆丁,她择得很仔细,不漏过一片绿叶。原本她是挖了满满一筐婆婆丁的,到了爷爷奶奶家之后分给他们一半儿,她可不是吝啬的孩子,何况用的是人家的筐和刀。这天中午,她蘸酱吃着大葱和婆婆丁,感觉香极了。家里的大酱是奶奶去年给下的陈酱,今年的大酱还没下呢,奶奶说得等到四月二十八再下酱。
  毛毛可愿意给家里的酱缸打耙了,她每天抢着去给酱缸打耙,每次给酱缸打耙她都会用小脏手刮点酱末放进嘴里去吮。她愿意吃大酱,顿顿饭都离不了大酱,只要有大酱,即使没菜都行。把撕碎的葱叶用大酱一拌,掺到小米饭里攥成饭团子或是用大白菜叶打成饭包吃是再好不过了。实在没有小米饭,玉米面大饼子也凑合,但是得把玉米面大饼子掰碎了吃着才好。
              
 
  毛毛最近注意到疯妈妈的体形变瘦了,小脸也变得蜡黄蜡黄的。走路的速度慢慢的,连歌都懒得唱了,看上去有点儿不像以前的那个妈妈了。不过妈妈依然不少往回背好吃的,背回来的袋子里有茄子豆角辣椒黄瓜柿子和香瓜之类的青菜和瓜果,有时还会背回一个大西瓜呢!大西瓜吃着可真甜呀,每次都把她吃得五饱六撑的。杜家村只有生产队才种上一片大西瓜,所以说妈妈胆子可够大的。生产队的东西是随便偷的吗?被抓到了还不开批斗会批斗啊!毛毛看到过批斗会,她最早记得的事儿就是批斗会,她看到外公戴着高高的帽子,在高高的凳子上撅着。在那么高的凳子上撅着多容易摔下来呀!那一年她三岁,而外公已经六十岁了。外公就是早早死在批斗会上的。至于外公为什么会被批,毛毛不大明白,只知道外公家是大地主。
  一转眼时令就到夏秋之交了,毛毛很喜欢这个时令,夏秋之交的田野里到处飘散着香喷喷甜丝丝的气味儿。大田里不时能找到野生的或是稆生的瓜果,毛毛每次在庄稼地里穿行时,看到有野生的或稆生的瓜果,都当做是意外的收获。她家没有小菜园,即使有也不够孩子们造害的,他们欺负这家的女人疯男人老实。妈妈往回背瓜果也是有时有晌的,不可能天天吃到嘴去。为了这个,毛毛特别愿意去地里转悠。何况,她还有个疯妈妈要跟踪呢。
  这一天,毛毛领着小海和刘带弟一起跟踪疯妈妈,眼瞅着疯妈妈进了苞米地。她最怕妈妈进苞米地了,因为妈妈一进苞米地就不好跟踪了。跟着跟着,三个孩子就被大田里那些稆生的瓜果吸引住了。虽然生产队的社员们每天都在地里忙活,但地里的野草并不怎么见少,庄稼棵子里夹杂着许多野草和稆生的瓜果。孩子们那天在地里找着了好几棵柿子秧,柿子秧上结的柿子多数是生的。有几个柿子已经拉瓤了,绿色的柿子皮上显出了蜘蛛网一样的红丝。他们还幸运地找到了几棵香瓜秧,也不知道个生熟,看上去够个儿就揪下来,用手擦巴擦巴就吃。如果有甜味,就继续吃下去,如果觉得苦,就啪地一下扔到一边儿。有这些瓜果刺激着,他们三个越走越远。
  走着走着,毛毛忽然听到了女人“哎哟哎哟”的叫唤声,那天风有些大,苞米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着,也不知道是人拨弄的,还是风吹动的。她有些怕,就回头找小海和带弟,可是,左看右瞅也没能找到他俩。而她又不敢喊,也不敢继续往前走了,就蹲在原处,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时,女人的叫唤声越来越大,继而听到了苞米秆子折断的声音。毛毛越发害怕了,以为自己撞见了女鬼或是女妖什么的。这时,她听到有男人的说话声,心想原来是两个鬼或妖呢!男人的声音挺小的,要细听才能听到。只听男人说:怎么会这么疼?你吃坏肚子了吗?女人停止了呻吟,说:实话告诉你吧,我吃了堕胎药。我这次见你就是为了告诉你——我讨厌生孩子,如果不是有了那孩子,我想走就能走,想死就能死——这样的日子,我早过够了——男人又说:你不知道吃堕胎药很危险吗?有可能出人命——女人接口道:出就出吧。其实八年前,我就该去死!我早就该离你远远的——你为了能当上官娶了她,你说你把我往哪里放?男人忙说:都是她假怀孕把我给骗了,她家有权势,我如果不娶她,就是一个死——你忍心我死吗?女人哭着说:那你就忍心我死?为什么受罪的都是女人?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我真死了,你一定要照顾好那孩子,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正说着,女人又开始大声“哎哟”起来。毛毛不大懂他们说的话,什么怀孕,什么堕胎,她听不明白。
  这时,毛毛听到小海和带弟在喊她,好像就在不远处。听到孩子们的喊声,正在说话的一男一女一下子就没了声息。毛毛懒得再听下去,答应着向小海呼喊的方向奔去。原来小海找到了一个八分熟的香瓜,急于找到她与她俩分享。三个孩子很开心地将这个香瓜分着吃了,之后就各自回家了。
  这天晚上,杜兰花没有回家来。王祥把毛毛给骂了,骂她不着调,没能跟踪保护好妈妈。之后王祥求东西两院的邻居帮着出去找兰花,找了大半夜也没能找到。与兰花一起失踪的,还有李良。小海妈妈发动全生产队的人出去寻找,一直找到天亮也没能找到。
  第二天,疯妈妈没有回来,李良叔叔也没有回来。第三天上午,李良叔叔赶着一辆大红马拉的平板车回来了,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疯妈妈。只是平时能唱能跳的疯妈妈变得特别安静,仰脸躺在车上,眼睛紧紧闭着,脸色煞白,被白色的布单盖着的身体扁扁的,唯有胸脯处高高地隆起。李良叔叔不顾众人惊异的眼神,径直把马车赶到了毛毛家的院子里。
  李良叔叔的变化可真大,胡子拉碴,脸色灰呛呛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爸爸冲到马车跟前,好像是要去拉疯妈妈的手,但被李良叔叔给喝止了。李良叔叔声音虽然很低,但很有力,他瞪着眼睛说道:请不要碰我的女人!她是我的,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说着,他用手捂住了脸,呜呜哭了起来,哭了好半天。爸爸站在马车旁有些不知所措,他开始在马车旁转起了磨磨,转着转着,蹲下来也呜呜哭了起来。爸爸边哭边说:虽然兰花算不上我的女人,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原本我就喜欢她,也许比你还喜欢。没想到兰花最终会死在你手里,她这辈子够苦了……你拍拍良心想一想,你对得起她吗?还有,你好意思这么对我吗?我们小时候是最好的哥们儿,你捅了娄子,却要我为你收拾残局,呜呜……
  李良边哭边说:你小子那玩意要是好使,你还会等到现在?不过我还是感激你给毛毛一个完整的家,给兰花一个挡风遮雨的地方。虽然一切都是我供着的,但你毕竟没少出力,兰花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你的。这时,李良把一个带蓝色碎花的包袱递给了王祥,之后说道:这是兰花平时最爱穿的那身红衣服,你如果愿意要,就留下做个纪念吧。我又为她买了一身新的大红衣服,她活着时做不了我的新娘,死了,我要圆了她的这个心愿……说着李良又抱着头痛哭起来。王祥含泪接过了蓝花包袱,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后,将包袱紧紧抱在了怀里,又开始大放悲声。有许多村民在院外探头探脑,并小声议论着。
  这一天,毛毛被李良叔叔带领着,坐上那辆拉着疯妈妈的马车,离开了杜家村。临行前,李良抱着小海又亲又啃,眼泪和鼻涕一起流,都流到衣服领子上了。小海哭着说要和他们一起走,李良叔叔死活没答应。而小海那个精瘦的妈妈跪下来挽留李良叔叔。李良叔叔冷冷地对她说:你已经把我最爱的人给逼死了,我再不能和你继续生活下去了。这些年的活寡你没受够吗?你说你图个啥?为了和我结婚,你设下圈套,你不就会往酒里下迷魂药吗?你下得了一时,能下得了一世吗?小海我暂时不想带走了,他跟你也不会受什么委屈,你毕竟是他亲妈。至于我,我要把我全部的身心给我的毛毛……
  小海妈哭着说:现在天还有些热,你还是先把兰花埋了吧!钱我出……李良叔叔立刻打断了她,说:我要带她走,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杜家村,她活着时我不能日日陪伴她,她死后,我一定不能让她再孤单……说着说着,李良叔叔又哭了起来。
  许久,李良抱起了正蹲在马车上的毛毛,让毛毛喊他爸爸。此前,毛毛一直守着躺在马车上的妈妈,为她轰赶着苍蝇。她在轰赶苍蝇的间隙,一会儿摸摸妈妈已经僵硬的手,一会儿理理妈妈额前散乱的头发。她不明白妈妈的手为什么会变得又硬又凉。躺在马车上的妈妈可真安静呀,连眼睛都不睁,眼皮都不眨一下。要是放在从前,她只要一碰触妈妈的身体,就会挨妈妈的巴掌。被抱起的毛毛瞧瞧眼皮红肿、看上去邋里邋遢的李良叔叔,瞅瞅正躺在地上打着滚儿哭叫的小海,又看看跪在一旁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小海妈,就是张不开这个嘴。
  李良重又将毛毛放在了马车上,摇晃着身子走进屋去,从屋里拎出了一个蓝灰色的大旅行袋。他回头望望房门,之后大步向载着兰花和毛毛的马车走去。小海妈哭喊着扑过来抱他的腿,求他不要撇下他们娘俩儿,被他用力给甩开了。他牵着马缰绳,把马车赶出了他家的大门。院外站了许多看热闹的村民,脸上的表情各异。而小海的姥爷,也就是杜家村生产队的队长,正一溜小跑奔过来,他身后跟着小海的姥姥、大舅和二舅,小海大舅是生产队会计,二舅是生产队带工的。
  李良上了马车,一抖缰绳,喊了一声“驾”。驾辕的大红马立马迈开四蹄,向着村东头奔了出去。毛毛回头望向村里,发现小海姥爷、小海,还有小海妈他们已经上了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正向着他们追了过来。而李良叔叔,不,是李良爸爸,揽紧了她,把马车赶得飞快。呜呜的风声过耳,毛毛觉得很刺激,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哭还是应该笑。这一天发生的事儿可真够她受的,妈妈怎么说安静就安静下来了呢?怎么一下子原来的爸爸就不是爸爸了呢?她怎么忽然又有了一个新爸爸了呢?怎么小海一下子成了她的亲弟弟了呢?她喜欢这个新爸爸,可惜,新爸爸不能把小海弟弟一起带走。可惜,疯妈妈再也不能起来跳舞唱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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