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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春:远方的向日葵

论文查重   作者:路春   时间:2017-02-13    阅读:


 
  逃亡必须要学会野外生存技巧。没有证件也没有卢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沿着图拉纳山脉茫茫的大森林,拼命往南奔逃。他知道,越往南边离边界线越近,他也越安全了。
  幸亏是盛夏时节,森林里有酸酸的野果、甜涩的草莓和野蘑菇,供他充饥。他像一只机敏的兔子,踩着坑洼不平的山坡地,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加快了脚步。破旧的皮鞋踩进低矮的灌木丛里,不时惊起白沙鸡与野兔子。此刻,他脑瓜里只存在一个念头,那就是加快脚步,迅速逃离危险地带。
  现在唐维生真正认识到,俄罗斯远东这块土地,商机再多、钱再厚,他也无法在这里生存下去了。真的太危险了!自从发的一批货被一群歹徒扣押后,噩梦便一直纠缠着他。催要货款被绑架,他身上钱与物品被搜罗一空,连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也被人撸下来,那是妻子送给他的定情物。更糟糕的是,歹徒逼他与家里联络,向自称“光头党”的黑社会头目罗巴斯夫缴纳30万的“保证金”!幸亏唐维生趁看押他的打手喝酒之际逃出狼窝,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唐维生从黄花松林穿越,偶尔可见有驼鹿、紫貂和松鼠闲逛。它们见到他并不惧怕,甚至抬头观望一番,当他离它们近了,才慢条斯理地离开。唐维生感叹地想,这里人粗野,远比动物可怕!此刻,跑得精疲力竭的他最怕碰到西伯利亚狼与棕熊,倘若遇到那可真的遇到麻烦了。这时,他看见了前方有草甸子与沼泽,附近出现了针叶阔叶混交林、白桦林与山杨林相间的地域,变化真大。凭经验他知道临近阿穆尔河支流了,他的危险已经远去。唐维生只好放慢脚步,找到一处湖泊,洗一下脸,瘦削的脸颊蜡黄色,多半因为缺乏营养的缘故。他找了一条尖利的荆条,耐心守在湖边,里面游鱼很多,试探多次也没有扎中。最终到底刺杀到一条鲢鱼,荆条上的鲢鱼挣扎一番,被他恶狠狠摔在地上,终于咽了气。唐维生两眼冒出贪婪的亮光,仔细端详鲢鱼后,便撕开鱼腹,扔掉内脏,狼吞虎咽地生吃了这条鱼。
  身体补充了热量,便有了力气。唐维生拄着一根木棍,继续朝前方走去。有了棍棒,既可以减少体力消耗,又可以驱赶虎狼,保护自身的安全。很快,他走出了森林地带,进入平原,唐维生便有了生存的信心。他走到草甸里,踩着松软的地面,心情极度放松,索性躺在暖洋洋的草丛里,闭目养神,想着几天前可怕的经历,渐渐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袭阴影掠过他面前,有动物舔他的面颊。唐维生一惊,清醒许多。唐维生眼前是一头黑白花奶牛,瞪着眼睛望着他。唐维生厌倦地挥手,企图赶走奶牛。他又听见女性的声音,她用俄语驱赶奶牛,引起唐维生的注意。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位中年女性,有着斯拉夫中年女人特有的丰腴体态,两只大且圆的眸子注视他,多了几分怜悯与关注。唐维生便有了一种窘态,他索性用外衣蒙住脸庞,不再理会她。刚打算走开,女人用俄语问他:“外乡人,你是中国人吗?”
  唐维生无法掩饰他的身份,坐起身子,佯装无所谓的样子,用生硬的俄语说:“不错,我是中国人。”
  “你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吗?”她打量唐维生,吃惊地问。
  看来她很内行。唐维生不敢小瞧她了,站起身,捞起外套,搭在肩上,一语不发想离开。“先生,请留步!”她急切地唤住唐维生。
  唐维生站住脚步,见她表情真诚,便问:“还有什么事吗?”
  女人走到唐维生面前,仔细打量他,眼里冒出多种表情。她告诉唐维生,附近有警察正在缉查非法偷渡者,你有护照吗?
  唐维生想到自己的护照被歹徒搜去,不免有些沮丧。他说:“我的护照弄丢了……”
  女人盯住他,露出一丝得意,说:“看来你在俄罗斯有几个月时间了!这时被警察带走,实在可惜了。如果你不嫌弃,不如到我家待一些日子,避避风头再说。”
  此刻,唐维生觉得浑身奇痒,且又困又乏又饿。连日的奔逃,担惊受怕,很需要歇歇疲惫的身子。既然这个女人肯接纳他,何不趁机获得她的救助呢?唐维生和善地微笑,说:“请问怎么称呼呀?”
  “不要客气。我叫阿加塔,按照中国人习惯,你称我大姐吧。”阿加塔说。
  “我不是偷渡客,只是遇到一些麻烦,谢谢您的帮助。我找到家人后,一定会报答您的。”唐维生说,表情有些委屈。阿加塔在俄语中有善良的意思,唐维生对她有了好感。斟酌一番,决定暂且在阿加塔这里落脚再说了。
  阿加塔领着唐维生走出三里路,远处有一片白桦林,又走一段路,树林里露出几栋木克愣房舍。进了由木柵栏围起的小院,里面有一些向日葵与牵牛花,一条凶暴的大狗冲上前,狂吠几声,阿加塔吆喝一声,大狗安静许多,摇头摆尾表示友爱。阿加塔的木克愣屋子的房间很多,里面有一股香草的甜味儿。唐维生从阿加塔端来的盘子里取出一块面包,蘸上盐末吃下,他客气地说:“阿加塔大姐,可以借电话用一用吗?”
  “电话线被大风刮坏了,暂时与外地不通。”阿加塔取出手机说:“你可以用手机试一试。”她取出一部老式手机,搁在唐维生面前。
  那几秒钟,唐维生十分感动。他拨了妻子罗洁的手机号码,心头怀着激动,期待接通妻子手机,半晌,手机里传出一阵忙音,没有联系上。唐维生又拨了几次,依旧如故,只好把手机交给了阿加塔。
  阿加塔歉疚地说:“这里太偏僻,通讯信号不好……”
  吃了一顿俄罗斯式大餐,洗过澡后,唐维生睡在客房里,他做了一连串的梦。被梦魇纠缠的他吓醒了,出了一身的透汗。忽然房门打开,阿加塔进了屋,她打亮电灯,看着他,问道:“你哪儿不舒服吗?”
  唐维生窘笑,说把大姐惊醒了,真的对不起了!
  阿加塔宽容地微笑,她白皙的面颊有两个小巧的笑靥,栗色的长发自然卷曲,显现出高贵、典雅的气质。她说:“这一带常有棕熊、野狼闯进来,我担心你受到惊吓。”
  次日,阿加塔很早起床,她要给饲养的三头奶牛挤奶,然后还要把奶送到五里地外的奶站。回来后,她与唐维生吃完早点,开着拖拉机下地了。阿加塔耕种了四公顷的土地。正值盛夏,草甸子里野花开得灿烂,有一些野蜂忙着采集花粉。
  唐维生无所事事,心头却想了很多。他憎恨那群坏人,又无可奈何。这些人看中国商人富裕起来,眼红了,不择手段勒索、敲诈,唐维生不幸落入圈套,弄得他一贫如洗,连回国都成了问题。他走出院子,不远处是大地,空荡荡的土地里,一片是开垦的土地,一片是草地,还有大片庄稼。强烈的阳光照着地面,绿地显得生气勃勃,浓郁的草香味儿飘散。唐维生终于发现开着拖拉机的阿加塔,她扎着一块头巾,飘动的花头巾格外显眼。她开的拖拉机正翻开一块荒地,剖开的黑土油汪汪的。他脑瓜灵光一闪,走到拖拉机前,说我帮你开拖拉机吧?
  拖拉机噪音很大,阿加塔没有听清楚。唐维生再次说明他的打算,阿加塔大笑,胸前的乳房颤抖不止。她说,算了,您不是干活的料!
  唐维生十分委屈,经商前他也是农民,反正处于落难期间,帮助她干农活,兴许能赚些盘缠呢。阿加塔说,我那三头奶牛由你帮助照看吧!
  从这天起,唐维生便把三头奶牛赶到草甸里。这里是未曾开垦的土地,甸子上有很多水洼,草的长势很好,高高低低的草丛里偶尔可见兔子、野鸟惊起来。唐维生把奶牛赶到水草丰美的坝下,奶牛贪婪地吃青草,发出细微的咀嚼声。他坐在小河边,无名的河水缓缓流淌,偶然可见有鱼闪现水波间。他想,两手空空回老家,脸上无光;在这儿丢了货物又遭绑架,现在困在这里,孤立无援,他的情绪低落到极点。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噪声,渐渐近了,阿加塔开的拖拉机停在唐维生面前,她挥着纱巾说:“小伙子,上车吧,回去用午餐。”
  “奶牛怎么办?”唐维生问。
  阿加塔开心大笑,她的脸像花儿一样鲜艳,说你把心放下,让奶牛自由自在吃草吧。
  唐维生半是担心半是疑惑,他登上拖拉机后又看一眼悠闲吃草的奶牛,说它们会走失的!阿加塔把拖拉机开得很快。她回头说:“奶牛一旦走失,我会雇直升飞机去寻找……”
  “让人弄走了怎么办?”唐维生问。
  她又是一阵大笑,说在这里没有坏人。
  很快,她把拖拉机开进院里,惊飞几只鸡,一条西伯利亚牧羊犬蹿了出来,扑向阿加塔。她下车后,用纱巾掸了掸裙上的灰尘,进了屋,很快就端出面包、香肠、牛肉片、煎蛋和土豆沙拉。她又转身从酒柜里取出一瓶红酒,说:“累了喝一杯吧,解解乏?”
  “不,我没那个习惯。”唐维生老实地说。
  她倒出两杯红酒,递给唐维生一杯,然后她微笑举杯:“为我们的相识,干杯!”
  唐维生注视着她的眼睛,清澈、湛蓝的眼白里,瞳仁像黄色的杏核骨碌碌的,纯净、活脱脱会说话似的。唐维生心头怦然一动,随即又产生羞耻感。人处于落难之际,生存尚顾不及呢,咋还会有那种奢念?他故意避开阿加塔的眼睛。愈想避开,愈觉得她柔和的目光正追逐他,浑身的血液开始奔突起来。唐维生还算理智,孤男寡女住在一个屋子里,虽然说不定会发生点什么事儿,毕竟是两个异国男女,他又是寄人篱下,克制自己的欲望很重要。
  唐维生恢复了心态,他再次举杯,才发现杯子早就空了。
  
 
  没有护照可以证明身份,没有手机与钱,唐维生没有好办法离开这个叫卡夫亚村的地方。
  其实,卡夫亚村只有几户村民,泥泞的土道像灰布带,缠绕那几栋房子,沉寂的村口有两只懒洋洋的大狗,蜷缩在树下,偶尔狂吠几声,表示它们的存在。阿加塔忙了一天,晚间有了心情,她与唐维生拉家常,问他家里情况,还问为什么落魄到这里。唐维生摸不透阿加塔的底细,不敢讲实话。他告诉她,在运货途中遭到了歹徒,自己身上财物被搜刮一空,在大森林里奔波几天,才得到阿加塔的救助。
  唐维生说得轻松,阿加塔表情很沉重。他的护照、手机、钱物全丢失了,回国成了难题。她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样回国,没有脸面。在这里流浪,也不是一个办法。”他说明自己的处境。
  “哦,我看你这个人挺老实的,不妨在我这里打几个月工,等有了钱后再回国……”她提议。
  唐维生沮丧地说:“没有证件,出不了关哪!”
  阿加塔笑道:“那时正是严冬,你可以从江上过境呀!”
  让他偷渡回国,真没那个胆量。阿加塔怂恿说:“不要紧,俄中边境不严。可以找一名猎人带你过境,他们对国境线太熟悉了。”
  唐维生没了主意,这种虚弱的表现让阿加塔看出端倪。她好言安慰说:“到时候,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处于困境,唐维生有自己的打算。他先从阿加塔这里赚一些辛苦钱,然后再找中国驻俄外交机构,向他们求助回国,这是万全之策。
  给阿加塔打工开始了,唐维生发觉干农活已经力不从心。阿加塔耕种的几公顷土地,在盛夏的热风吹拂下,生机盎然。玉米地黑森森的庄稼棵子齐腰高,需要封垄了。唐维生驾驶拖拉机,铧犁剖开黝黑的土地,将玉米根部培上土。阿加塔坐在他旁边,驾驶室很窄,两个人紧紧坐在一块儿,唐维生连大气都不敢喘。除了耕地,还要伺弄几头奶牛,好在那里荒地多,把奶牛赶进荒地,让奶牛自由寻觅鲜草,他可以躺在柔软的草丛里,眼巴巴望着天际飞掠的鸟类,盘算下一步出路。
  到了傍晚,唐维生赶着慢悠悠行走的奶牛回去,晚霞依旧悬挂天空。太阳像凝固在那里,还没有坠落,旋即又如朝阳般闪烁出火热的亮光。这是白昼特殊现象,只有接近极地才会欣赏到这种景观。唐维生让奶牛在水泊里喝足水,赶着它们进了牛栏。走到房门口,惊异地发现,阿加塔垂头丧气坐在木墩上,一语不发,连唐维生问候也不抬眼皮。
  唐维生进了屋后,里面的景象更让他诧异,灶房间的木盆碎了,碗与盘子摔得满地,瓷盘上精美的图案变成一地的碎片。唐维生惊讶地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啦?”
  阿加塔凄苦的脸挤出勉强的笑意,说与你无关,不要问了!
  “应当报警。”他提出建议。
  阿加塔缓慢地摇了下头,说不用,家里事儿。唐维生甚感意外,家里事儿?莫非老鼠拱翻了灶台?看唐维生的表情,阿加塔缓和了情绪,说我家那个酒鬼回来了,看见有男人的衣服,发疯了,把灶房砸了!
  “因为我吗?”唐维生有些难堪,他小心往卧室望一眼,“对不起,你先生有想法,我不能再麻烦您了……”
  “他又走了!”阿加塔回了一句。
  唐维生小心地打量她,说那他还会回来的。
  阿加塔凄凉地摇摇头,说他不会回来了……
                  
 
  日子久了,唐维生对阿加塔有了深入了解。她如同俄罗斯远东地区的妇女一样,有勤劳、善良、坚忍的本性,还有对生活憧憬的幻想。这里资源丰富,几场雨后,她拎着篮子钻进草甸子里采蘑菇。有一条叫“哈伊”的牧羊犬,忠实地跟随她,一直走到五里地外的丘陵地。那儿有一片树林,各种杂木枝杈簇拥,里面藏有西伯利亚狼、棕熊与东北虎。她不觉得野兽有什么可怕的,进了树林后,她从树底下采撷到鲜蘑,便很高兴,哼唱起一支俄罗斯的歌曲,打发这里的寂静。
  忽然,她的歌声引来一个男人。这个有五十多岁年纪的俄罗斯男人带有土著人的特征。他肩头背一支枪,嘴里叼着一根雪茄烟,说阿加塔您好啊!
  阿加塔站起身,她突然警觉地注视他。对这个模样猥琐、整天醉醺醺名叫米哈斯的猎人,她一直心怀警惕。米哈斯靠近她,嘿嘿笑,喷出一股酒味儿,小且亮的眼睛里多了故事。说阿加塔女士,自从罗巴斯夫离开您以后,听说您还找了一个中国男人?阿加塔眯缝眼睛,冷冷地问:“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护照,是偷渡人员,早晚让警察收容去。”米哈斯淫笑,露出焦黄的板牙。阿加塔愤怒了,说你真是不知耻的人!我收留一个中国人,又与你有何关系?你不是警察管这些事儿干吗!米哈斯拄着猎枪,说阿加塔啊,你太倔强,罗巴斯夫被你气跑了,不觉得孤独吗?
  “你们都不是好人!一块儿喝酒,到处胡作非为,不管家里人是什么感受。”阿加塔哆嗦起来。
  米哈斯讨了一个没趣,又见“哈伊”盯着他,只得扛起猎枪离开了。
  树林里一下又寂静了,阿加塔仔细查看每处树丛,寻摘蘑菇,树丛里面蘑菇很多,大大小小的蘑菇生长在树荫里,简直让她摘不过来。她撩开一块灌木丛,突然发现一条蝮蛇,昂起头,虎视眈眈地注视她。阿加塔脸上掠过一阵惊慌,她知道遇到麻烦了,整个身子凝固不动,俯下的身子与手全都定格为一个姿势。
  那是一条多年的雌性蝮蛇,黑白相间的鳞片乍起,致使腹肌强有力地扭动。蛇头怒张,挑衅般的张开嘴,吐出的信子在獠牙间闪烁。阿加塔知道她应当怎么去对付这条毒性很大的蛇,她轻声吹了一声口哨,像凌厉的寒风,唤来了哈伊。哈伊是一只聪明的牧羊犬,它知道主人遇到危险了,蹿进灌木丛里,汪汪狂吠,吸引了蝮蛇的注意。蝮蛇转过头防备哈伊攻击之际,阿加塔马上退后两步,捡起一块砾石扔了过去。受到两个方面威胁的蝮蛇无心恋战,扭动躯体,迅速消失了。
  阿加塔没有心情再往山林深处走了,她领着哈伊返回家,见唐维生并没有在屋里。自从有一个男人居住在这栋房子里,屋里有了生气,她心里踏实多了。经过暗中观察,她发觉唐维生是一个本分的男人,他不会对她产生非分之想,除了干活儿,他还帮她修理农具,这让她有了安全感。他不在屋里,会去哪里?阿加塔想,他或许去照顾野外的几头奶牛?阿加塔走向草甸子,哈伊跟随她,冲远处吠叫。她发现奶牛安静地啃食地面的草,并没有唐维生的身影,她感到失望。
  没多会儿,米哈斯吹着口哨,兴致勃勃走来。他的猎枪上吊有两只野兔,毛皮间淌出血痕。他见到阿加塔沮丧的样子,怪笑一声说,阿加塔,你的汉人佣工呢?阿加塔讨厌他,故意扭开脸不理他。米哈斯蹲下身,取出一支雪茄点燃抽两口,浓辣的烟味弥散开了。阿加塔咳了几声,说你走吧,不要烦我!
  “那个中国人咋不见了?”米哈斯问。
  兴许他走了吧!阿加塔甚觉奇怪。
  到了晚间,太阳悬在西北天际,像灯笼发出红晕晕的光芒。阿加塔坐在屋门前,心里不安地盯着前面的一条小道。那里是一片树林,偶尔传出饿狼的嚎叫声。突然,有人走过来,脚步疾快。阿加塔心头怦然跳起来,果然是唐维生。他走到阿加塔面前,表情有些倦意,说对不起,我到镇子给家里打一个电话。
  “你要回家了?”阿加塔声音低沉。
  唐维生奇怪地注视她的表情,不知道讲什么才好。阿加塔又说:“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弄饭去。”
                      
 
  晚饭后,唐维生想找点活儿干,打破沉闷的气氛。夕阳欲坠的空中弥漫清亮的光泽。他没有找到可干的活儿,结结巴巴地对阿加塔说:“我让妻子向中国驻乌苏里斯克领事馆求助,帮助我回国……”
  阿加塔没有言语。唐维生真诚地说:“没有您的帮助,我死定了!”阿加塔看他一眼,发觉他眼里闪烁晶莹的东西,她受到感动。心想,唐先生真是有情有意的人!俩人聊到深夜,才各自回房间休息。
  与远在中国南方的妻子联系上后,唐维生确实很兴奋,梦中,突然一阵狂暴的摔打器皿的声音惊醒他。他听见阿加塔的卧室里发出不祥的尖叫声。阿加塔说:“你在外面鬼混,喝酒、赌钱,没有出路才回家。你有当丈夫的责任吗!”
  男人的声音传出来:“是我才有这片土地,有了这个家!我出去混,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倒好,我不在家,你招养个中国人!”
  “住嘴!你有指责我的权利吗!”阿加塔气得浑身发抖。
  夜间闯进阿加塔卧室的男人,正是她丈夫罗巴斯夫。他醉醺醺的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冷笑,叼着烟,表情忽阴忽晴,让人捉摸不定。
  这对夫妻恩怨不少。男的抱怨女的没有远见,守在这里熬日子;女的恼恨男的喝大酒、耍大钱,败坏家产。罗巴斯夫自知理亏,摔门出去后,径直推开唐维生的房门。电灯亮了,使他看不清楚罗巴斯夫的长相。罗巴斯夫却认出了他,眼里冒出复杂的表情,说唐先生是你呀!
  唐维生认出了罗巴斯夫,暗生惧意,怎么会是他!面对曾经谋划绑架他的歹徒,惧怕已经没有用处了。他大声呵斥说:“原来是你啊!先生,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犯法律,你应当进监狱,接受法律制裁!”
  罗巴斯夫属于典型俄罗斯人,深凹的眼睛与唇边的胡须,给人狡诈、残忍的印象。他冷笑说:“唐先生,您别忘记这里是俄罗斯,而且是地广人稀的地方。您能逃出我们的地盘吗!”
  此时,阿加塔冲进屋里,她听明白了,激愤地说:“罗巴斯夫,看看你究竟都干些什么!他只是一个中国小商人。让你们勒索那么多钱,现在还不想放过他?”
  “没你的事儿,滚出去!”罗巴斯夫咆哮起来。
  阿加塔护住唐维生,她不怕罗巴斯夫发怒。唐维生面对罗巴斯夫,内心快速地考虑,如何对付他。他说:“阿加塔,你闪开,看他想干啥!”
  “哟,你小子胆大啦!这是我的家,你懂吗?”罗巴斯夫摆出无赖的样子。
  “他是我的雇工!”阿加塔声音更高。
  哪知道,罗巴斯夫随手找出一条绳子,他虎视眈眈打量唐维生,打算把这个中国人捆绑起来。阿加塔急眼了,两人互相撕扯不可开交。唐维生积压的愤怒让他不能坐以待毙,立即起身帮助阿加塔。罗巴斯夫毕竟无力对付两个人,他被绳子绊倒后,阿加塔用绳子把他捆住了。
  罗巴斯夫挣扎不了,他大喊:“你们把我放开!”
  阿加塔反而把他手脚捆得更结实了,然后用毛巾塞住他的嘴,这才坐在一旁喘着粗气。
  唐维生没有想到事情闹到这种地步,他看看阿加塔,似乎问她该怎么办?阿加塔没有犹豫,取出一支猎枪,搁进枪膛里一枚子弹。唐维生慌忙拦住了她,说这不中!不如把他送警察局去吧!
  “我恨不得毙了他!”阿加塔咬牙切齿地说:“这辈子,他把我害苦了!”
  唐维生对她产生怜悯之情。他看了一眼罗巴斯夫,发现被捆着手脚的罗巴斯夫没有丝毫的悔意,他问道:“我的钱财可以不要,我的护照呢?”
  罗巴斯夫说:“你只要给我自由,我便还给你护照。”
  “不要讲条件,你马上把唐先生的东西还给他!”阿加塔用猎枪捅罗巴斯夫一下。
  “别逼我。”罗巴斯夫大喊大叫。
  阿加塔说:“我要你的命!”她不自觉地扣动扳机,猎枪轰然走火,崩得地砖渣四处飞溅。罗巴斯夫吓得脸色苍白,身子发抖。唐维生把阿加塔的猎枪夺到手里,说无论是您的家事,还是主持公道,都应当按照法律办。阿加塔说那就按照你的要求办吧!
                          
 
  几天后的早晨,阿加塔按照往日给奶牛挤奶,院外的向日葵花盘开得黄晕晕的,四周寂静,只有两头小牛犊在草坪上啃食青草。她的手指灵活,牛奶顺着指缝欢快流淌。院门口突然传出脚步声。她抬起头,发现是唐维生!她顾不得挤奶了,脚步欢快奔过去,打开院门,刚想与唐维生拥抱,发现他身边还有一个中国女人。这是位三十多岁的女性,保养很好的脸上显出富足生活的自信。她露出微笑,很有教养地向她鞠躬致意。唐维生介绍说:“阿加塔,她是我妻子徐娟,她特意从广东赶来的!”
  “喔,欢迎啊!”阿加塔表现很高兴,但心头很是不爽。既然唐维生的妻子来了,不用说,他可以立即回国了,可她心里有些不舍。尽管如此,她还是把这对夫妻像贵客一样迎进了屋里,还拿出盐与面包表示敬意。
  徐娟似乎对俄罗斯风俗很了解,她取下一小块面包蘸盐,吃了后,再次表示感谢。接着,徐娟取出很多中国产的轻纺品送给阿加塔,有江浙产的丝绸,还有两套衣裙。这些都是徐娟按照唐维生描述阿加塔的体态定做的。阿加塔试穿后感到满意,她脸色绯红,说:“真不好意思!中国朋友,你们太好了!”
  “首先应当感谢您才对啊!”徐娟真诚地说。
  “请你们在我家多住几天吧。”阿加塔直率地说。
  唐维生表情怅然,他说:“很抱歉,我必须马上回国,公司有急事需要我回去。”他见阿加塔表情难过,又补充说:“等公司调整经营项目后,我还会来俄罗斯开展业务。到时,一定来看望您的。”
  阿加塔将他俩送至村口,突然转身跑了,并告诉他俩等一会儿。很快,身后传出一阵汽车引擎声,他俩回过头,发现是阿加塔开着一辆老掉牙的伏尔加轿车赶过来,打开车门,大叫:“请上车吧,我送你们到乌苏里斯克,也就是你们习惯称的双城子!”唐维生、徐娟上车后,汽车便沿着曲折的沙石道驶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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