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文学网
欢迎文学爱好者踊跃投稿与订阅《北方文学》杂志!
   当前位置当前位置:首页 > 短篇小说 > 王德英:行走的天机

王德英:行走的天机

论文查重   作者:王德英   时间:2017-02-10    阅读:


  
  “今天真还不算太冷,老婆子,我上山去拾些柴来吧。”
  “你去吧,早点回来。”
  十一月初,天气却暖洋洋的,阳光灿烂,心情便好了起来。还是上山看看吧,快到冬天了,家里储备的柴还不是太多,只有三四方了。唉,这个冬天是真烦人啊,冻天冻地的季节得需要很多柴呢!要不,这个三十平方的小屋也会很冷。你买些柴不就得了?哪儿那么容易啊!四百块钱的退休工资,这扣那花的还剩什么?反正身体还不错,上山锻炼锻炼也不错。
  穿上这件破棉衣吧,不过也许一会儿会觉得热,但出过汗后会觉得格外冷的。拎上这根细绳,推上小独轮车,向北山进发。
  “大爷,早啊!这又去拉柴?”
  “是啊,去捡点儿,省得冬天不够烧的。”路上打招呼的小青年真不少,才六点半大家都在锻炼呢。
  今天是往左还是往右?左边锻炼身体的人不少,算了,还是往右走吧,那边好像去的人不多。你还别说,这大冬天的树都落了叶子,林子里倒是蛮敞亮的。近处的枝子已经没有了,还是向下走走吧。车子不好推了,藏在哪儿呢?
  林子里真香啊,唉,在林区工作了一辈子,就这林子的味儿闻不够。看我,烟不抽酒不喝,就这么个癖好,喜欢到山里转转。看,这棵山槐,干够直吧?可惜还太小了,也是的,再大点早就不知道成谁家的了。这棵老核桃楸啊,看它老的,皮上长满了那么些苔藓,活得倒是健旺。这冬天就这松树好,什么鱼鳞松、雪杉,就它们的叶子还绿些,要不,这山里真是枯干的。
  捡柴捡柴,别瞎想了。
  这儿有几段杨树枝,嗯,不沉,归一边吧,等会儿再来收拾。还不少呢,前面好像还有几段,去看看。
  
  
  今天收获真不少啊!该回家了,天都有些黑了,几点了?咦,家在哪边?这边还是那边?我记得来时有棵大松树来着,那是这边了。
  奇怪,怎么这地方这么陌生呢?这是到哪儿了?
  这冬天就是冷,太阳一快落山就冷得很了,风好像也大了些,幸亏穿着棉衣来的,要不真要被它冻死了。这边有棵大桦树,那边也有棵。这边有棵松树,那边也有一棵。怎么回事?怎么不知道出山的路了?唉!人越老越没用,这真是一辈子老鹰,临了让家雀叨了眼睛。
  冷啊,胃里怎么这么不舒服?
  那还用说,早上忘带饭了,中午没吃饭能舒服吗?饿了,胃里空空的,像响鼓一样,咕咕叫。唉,老倔头啊老倔头,你怎么这么笨啊,你不知道上山应该带点饭吗?你不知道上山要留神路吗?这山上再熟,可它毕竟是山啊,你以为是遛大街啊!这深山老林的,我看你怎么办?孩子们不得急死了?
  有几点了?
  天怎么越来越黑了?刚才还见着天边有点红润呢,这会子怕是有五六点钟了吧?看这天上星星都越来越多了。老不死的,我看你今天要遂愿了,撂在这荒郊野地的,看你还有什么想头。
  孩子们怕不是要急死了?老婆子不得哭得断了气儿?我看你心还野不野了,没的老是让人惦记。唉!我怎么那么笨啊?
  这怎么到处都黑乎乎的,林子里夜间越发瘆人。这眼睛也不中用了,摸着走吧,反正不能停啊,停了就完了。
  还记得那年和小六子去执行任务,啊,那该是六九年吧?珍宝岛战役那会子,是在乌苏里江上,冰天雪地的,大风刮得那个山响。那个冷啊,回想起来就感到后怕。对,就是那年。小六子掉进了冰窟窿里了,怎么拔也拔不出来,等腿拔出来,那腿都不好使了。膝盖不能动了,不就是你背着他走了三十里路,一气儿赶到四排?
  那年的雪那才叫大啊!江上的雪足有七十公分厚,不见人烟,你不是也坚持下来了?小六子还说不让你背呢,不让你管他,怕这夜里耽误了事,把你冻坏了,让你撂下他,可你硬是不听,在那冰天雪地里直走了一夜加半上午,最后不也赶到了驻地?就为这儿,那现在已经是军级的小六子总是念念不忘,逢年过节总不忘捎些东西给你,三儿参军的事还不多亏他?那叫什么精神?革命的乐观主义?那年月人都像着魔了一样,为着工作为着理想,为着保卫祖国,什么苦不舍得吃?
  哎哟!疼死我了,该死的,你们现在也开始欺负我老了不是?是老了啊,五十九了六十岁的人了,想当年我才二十六啊!这年月怎么过得那么快?德儿昨儿还跟明珠子他们商量着咋给我过六十大寿呢,人家都说六十整寿要提前一年过,图个“久”字,长命百岁啊!我还说呢,要那么大岁数干什么,净给你们添麻烦,不定哪天我就去了,去了更好,省得添乱。看看这张臭嘴,这回应验了吧?这就叫好事不灵,坏事倍儿灵,那你才没招治呢。
  这腿啊跟灌铅了似的,珍宝岛战役以后,就落下了老寒腿的病根,一逢阴天下雨它就犯毛病,可灵了,比那天气预报可准多了。
  这胃里什么也没有,你说说,我这到底是为了啥啊!早知道这样,今天早上说什么也不上山,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休息一下?不行,停下就站不起来了。当年长征路上有多少人凭着一口气翻山越岭的?一停下来结果却都站不起来了。想活,就得走!走,我就不信我还走不出这林子了?人家咋说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它是树根还是树梢,山包还是河沿的,沿一个方向走下去,我还不信走不出去了?走,坚持到底!
  德儿妈啊,你在家别害怕啊!我一定会回去的,你等着我。
  冷啊,怎么不得有零下十八九度?管它呢,只要我坚持走下去,它还能冷到啥样?饿有什么了不起的,把腰带紧紧吧,明儿回家,你给我做点好吃的。
  德儿妈啊,我现在最想的就是你啊。这么些年,你跟着我是一点儿好日子没过上啊!年轻的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心疼人,工作忙点累点,家里的事儿都让你自己做。这三个儿子俩姑娘一大家子人的生活都是你忙活的,就老二出世时我赶上了,只给你下扎挂面卧了俩荷包蛋就走了。你生了孩子三天就下地,里外忙活,结果落下了腰背疼、偏头疼,折腾了你几十年。
  都怪我啊,我怎么那么浑啊!
  我怎么就一点不知道心疼人儿?明珠子三岁那年得急性肺炎,黑天半夜你抱着她到医务所打针,我那天干啥去啦?回来你说,医生说了,再晚来个把小时,她小命就没了。我听了有些后怕,可也没太当回事,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虽然你瘦是瘦点儿,可主意正也能干,从来没承想那些活计压在你的肩上你是不是能受得了。我对不起你啊!
  孩子小时,我工资低,一个月挣三十八,那时粮食供应,你没户口不给供应粮,一家大小的吃喝就成了大事。为这,你在房前屋后开了几片小地,种些土豆玉米的添进口粮,好为全家人添个活路。结果工宣队来了,一顿大会批小会提,我嫌你丢了俺的人,回家跟你发火,还说,“不行咱就离!”我真浑啊!我那是为啥啊!
  小勇他奶奶那时还跟咱一起过,她脾气不好,老嫌你这儿慢那儿脏的,我也跟着说,哪里顾得到你太辛苦啊!一家子的吃喝拉撒,老的小的,你哪个不得管啊。逢年过节,你扯来那黄的蓝的布,没天没夜地给孩子们做衣服,一套套的,哪年过年孩子们出门不漂漂亮亮的,人家都夸俺娶了个好媳妇。可我还不知足,一想起当民兵的有几个朋友家人家两口子都是工人,哪像我娶了个你这样没户口的,老找碴儿,心里别扭啊!你知道我的心思,也不点破。
  德儿妈啊,今儿夜里我是想明白了,我愧啊,对不住啊!不行,我不能停下,我得走,走下去,我一定要见你一面,见孩子们一面。
  林子里的声音太瘆人啦,什么声音都有,刚才我还听见了狼嚎声,吓得我把小斧子握在手里。不管咋样,我一定要走下去,你在家等着我,我明天就回啦。
  
  
  总算熬到这时候了,得五点了吧?我这会儿能模模糊糊看到树影儿了,林子里还有些雾蒙蒙的,不过,这一夜总快过去了吧。过去就好,我还没冻死,也没饿死,这就好,天亮就更有希望了啊!
  啊,前面是什么地方?有个房子,我有救了,德儿娘,我有救了。
  这是谁住的地儿啊,看来是不知哪个看山场的,怎么没人?木头刻的房子,上面糊的大泥,屋里破破烂烂的。进门是一铺大床,说床都太抬举它了,只能算个板铺,上面铺了几块板,床架子都是用钉子钉起来的。左边门旁有个铁炉子,上面有一节一米长的烟管子,炉上坐了个铁锅。看炉灰,昨儿这没住人。兴许是最近两天刚走的,这锅里还有点土豆炖白菜。饿死我了,这是救命的菜啊!
  德儿娘,在家你老说我吃饭挑,说我是咱娘给惯出来的。这会儿,这些土豆白菜可真香啊,我好多年没吃过这么香的菜了啊!你说,怎么不热热吃?我哪还顾得上找火啊!不得赶紧吃进肚里去,要知道它可是一天没见米粒了,里面肠子都像要着火了。
  总算吃饱了,虽说凉了点,有冰碴子,可也总比没有吃的强。我算明白那些个野猪为什么一到冬天就满山蹓跶了,也不管那雪下得有多厚,天气多么冷,饿的滋味不好受啊。这大冷天的,你叫它们到哪儿觅吃食去?不满天下地逛,肚子填不满,不饿死也得冻死啊。就那大黑瞎子奸,冬天蹲仓,找个高点的大点的树洞爬进去,一待就是一冬。那是六三年吧?我在山场上伐木,跟老班长一块儿见到过那么一只正在蹲仓的大黑瞎子。
  树有一米多个径,那些年木头质量好,都是些原始森林里的大家伙。那天伐着伐到个山头上,老班长告诉我,“别伐了,咱赶快离开这儿。”我还纳闷呢,怎么回事啊?眼瞅着任务快完成了,怎么就走?老班长扯着我的手来到一棵大桦木旁,叫我看。我瞪着眼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老班长后来指给我看桦木上方三四米高的地方,原来那儿有个洞。那也没啥稀奇的啊,我不以为然。
  老班长说,“你不懂,那是个树窟窿,你再看那窟窿边上是不是有些霜?”“这冻天冻地的,就是霜也没什么了不起啊!”“哎呀,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笨啊!有霜,就说明窟窿里有东西啊,有野兽啊,这么大的树,肯定是只大黑瞎子,错不了。”真的么?我吃一惊,天哪,人家老说熊瞎子熊瞎子的,莫不是我这回真碰上了?
  老班长说,“我前几年在海林见过这玩意儿一回,这黑瞎子蹲仓也不是总不醒的。赶上它睡得警醒的时候,人不在意,它跑出来吓人也有。那年,一起去跑山的吴二疤,那时他还不带疤呢,正经是个白白净净的漂亮小伙儿,跟我还有山把子老洪头一起上山,就出了那么档子事儿。老洪头发现了个‘仓’,后来回去领我们准备清仓,就是把熊瞎子赶出来。人家都说熊掌是美食,上讲究的菜贵着呢。熊胆是名贵药材,可值钱呢。老洪头寻思人太少不行,他想用火把熊烧出来,结果那熊本来就没睡实成,让我们一折腾,它就早早跑出来了,猝不及防,吴二就被它扑倒了,让它给舔了几口。就这样,吴二就成了吴二疤。要不是老洪把头手疾眼快,用枪把黑瞎子撂倒了,吴二早就没命了。”
  “啊呀,这么可怕啊!”
  “那还用说,熊跟人一样饿急眼了,火冒三丈,那还不好好发发威?所以,我才叫你小心点儿。你看看,这有只熊,要是弄好了,咱们俩可就发点财了。”
  我听了故事早吓坏了,连声说,“那哪行,再说政策现在也不让了,违反政策的事儿,咱绝不干!”
  幸亏没做那亏心事儿。老班长看我不听,又找了别人,结果真出事了,他死了。唉,现在就别提那档子不开心的事儿,看我,一提饭又想起那么多来,是人兽同等啊!人常说民以食为天,这些年来,我的体会是真深了。
  好了,我还得走,这儿还是不着天不着地的,不过,有个房子就说明附近可能有人家,我挑点有用的带上。你说,怎么不在这儿休息一下?不能,趁着天大亮了,我得赶快想办法,要不你们不得急死?
  就有一件破得露棉花的军大衣,也罢,披身上吧。 刚才翻腾,发现还有一个冻得梆硬的馒头,算了也带上吧。也不知这儿是谁的地儿,管它呢,等以后再来谢谢主人吧,好赖他也算帮了我一场啊!
  这太阳是真好,吃饱饭的滋味也真好,活着真好啊!人说好死不如赖活着,确实有道理。德儿娘,我这回回去一定多给你买几瓶那雪花膏,天天净看那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的抹着花里胡哨的,可俺从来也没给你买过。不行,赶我回去,我一定好好买点什么化妆品,“大宝”啊,“雅倩”什么的,天天看电视广告,这名儿可错不了。我算想明白了,老来伴儿老来伴儿,你是我的命根子啊,我现在回过味来了,还不晚吧?
  这地儿怎么也这么荒啊,怎么还看不到人?这林子怎么越走越密起来了?上山下山,哎哟我这把老骨头啊,不会真要撂在这儿吧?
  这怎么回事?越走路越细,也不知怎么回事,算了,慢慢来吧,反正肚子是饱了,天还亮,不急。
  德儿娘,你说我怎么老是想叫你两声呢?好像这一天不见你,就好像离你很久了。这人啊,成天在一起,就好像什么也感觉不出了,你看我,这才一天,就觉得想你了。人活一辈子,真不容易啊,活到老学到老,感悟到老,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啊。
  
  
  完了,这该死的地方,这个笨脑子,猪脑子,我看真要撂在这儿了。
  德儿娘,我真有些灰心了。
  天已经黑下来了,很快,我很累很累,很冷很冷,也很饿很饿,我快要支持不住了。
  又一天了,我走不出去,这上山下山,我也不知道翻了多少个岭了,数吧数吧总有十六七个吧?唉,越走越远,我现在还是看不见人烟。这黑天瞎火的,真让人丧气。
  德儿娘,我快熬不下去了,你说怎么办?
  走下去?你说坚持下去?就像那年咱俩迷山一样?嗯,我听你的。
  那年该是五月份吧?天还冷,那天阴天,可咱还是进山了。没办法啊,家里负担那么重,不上山哪行啊!小不点在读大学,德子要结婚,小三子和小四子还念高中。那时咱家还在山里,还没搬下来,就在那个五林洞林场。小三子和小四念高中要到东方红住校,费用真高啊,说真的,我那时是真成天在钱上转磨磨,真恨不得一分钱掰两半花。
  上山的人不少,早晨两三点钟就听到摩托车、三轮车轰轰隆隆响个不停。
  可是,到了山上,先还听到你“哎——”,我“啊——”的,可时间长了,越走越远,人好像也越来越分散了。走到那片洼塘地时,就只有咱俩了。巧了,在这片洼塘里,黄茸茸一片薇菜,都长着一拃高,顶着蜷曲的头儿真好啊!你喊我,“德儿爸,这么些薇菜啊,咱们今天可发大财了。”看着你一脸兴奋,我也是真高兴。
  “快点采吧,一会儿要是来人就完了。”
  你的手很快,腿也快,嗖嗖嗖的,我采一把,你两把菜都放进包里了。这薇菜说起来也真是咱这些年的救命菜,这几年真是多亏它出口日本,咱的日子才好过点。算起来,采薇菜的日子也该有个十来年了吧?听说是什么裸子植物,跟恐龙同时代的,属蕨科,是孢子繁殖,营养丰富着呢,就是好贵。先前,采一斤可卖七八块钱,别忘了那时可是八十年代初,就那价已经很高了。现在啊,少了三四十你别想拿走一个叶儿。
  就是麻烦,这薇菜采起来容易,加工起来可有讲究了。采回家的薇菜先要放在开水里烫,翻个个儿,火儿既不能太大菜容易烂,揉的时候揉不好,晒出来的菜打不上等卖不上价儿。火儿也不能太轻,轻了菜梗硬揉不成型也不好看。
  烫过的菜还要凉一下,然后用手把菜外面的毛茸都撸去。五月采的菜都嫩,叶儿还没展,只有茎儿顶着个弯弯的像眼睛样儿的头儿,好撸。再好撸的菜也架不住多啊!一斤干菜要有十斤湿菜才能晒出呢。咱们一整就撸到后半夜,你还记得吧?把一屋子孩子都给撸得直打呵欠,然后再放他们睡觉。
  撸完的菜还要放在阳光下晒,天越好,菜晒得越好。当然,边晒菜还得边揉。也要讲究个方法的,要朝着一个方向揉,而且还得看着时间来,估计着揉,这就全靠经验了。揉好晒干的菜那才叫漂亮呢,黑里透亮满身是劲儿,个儿缩小了,梗儿就变得更粗些了。
  晒好的菜最后还得去毛毛,再剪掉老根儿,才会有人要。收购走的菜还要再挑出粗细,分等,进行深加工,才会装箱运到大连出口。
  对了,德儿娘,咱不说那些了,还是说那天吧,咱俩采着采着,越走越远,袋子渐渐也满了。那天咱们是真没少采啊,我采了有半袋子,估计晒干得有四斤,你采得更多,怎么不得有六七斤啊?反正是满登登的,最后怎么也装不下,你急眼了,脱下衬裤又装。唉,也怪咱俩太贪财了,怎么也不知道看看天气?这鬼天气老阴也不晴,没注意它还越来越黑了。
  深山老林里,天一黑就完了,什么也看不清,只看到阴影幢幢,哪儿是山头,哪儿是山洼,哪是南哪是北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还埋怨都是你老贪财,不满足,要依我早就想走了,这山上的东西采点儿就行呗。
  后来就天黑了,雨也下下来了。五月的天啊,大东北,那雨能冻得你透心凉,再加上风,我连想着都难受,跟我今天一样啊!
  你告诉我,咱得快走,不管哪个方向,顺一个方向使劲走,肯定能走出去。我嫌菜太沉,不想带,你说不行,明天就找不回来了。没办法,我和你就背着袋子跌跌撞撞地走啊走,也不管什么水啊泥的,不管它什么沟啊坎的,反正是见坎翻坎,见河蹚河,翻山越岭,也不知翻了多少岭,蹚了多少河。那身上啊全是水淋淋的,没一处干的。
  有时蹚河时,袋子太沉,还带得身子往后仰,我就差点没坐河里,喝了好几口水。你,我猜得更吃力些,可你一点儿不叫苦,一句泄气的话也不说。问你饿不饿,冷不冷你就是说不冷不饿,哪能不冷呢?哪能不饿呢?
  德儿娘,就是这次经历让我重新认识了你。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女子,你身上有种力量,想起来就让人佩服。
  就这样磕磕绊绊走了一夜,终于走到一条公路上,一打听,居然到了大岱林场。乖乖,咱这一夜,背着近百斤的薇菜,爬了有四十里山?这人啊,真是没有吃不了的苦,更没有过不去的河!
  德儿娘,今天这已经是第二夜了,你惦记我不?你还记得那次迷路的事吗?
  我知道,你在默默地陪着我走路呢。你让我想起那次经历,我知道,我死不了,我肯定会回去看你的。那是个春天,现在是个冬天,也没差些节气,最主要,只要精气神儿在,还有完不成的事情?
  现在是冬天确实是太冷了,可是我这么走着走着,腿像木了似的,只知道往前挪动,已经没有感觉了。向前,向前,前面就是你,前面就是家。
  天快亮了,我知道。
  这山里的鸟儿在告诉我哩。你听,小鸟开始叫了。这一夜,有你陪着,过得真好。
  
  
  德儿娘,这是第三天了吧?离开你已经三天了,你还好吗?你哭了吗?德儿他们去陪你了吗?明珠子回家了吗?小三和小四打电话回来了吗?你没给他们打电话吧?
  什么?他们都要急疯了,找了好几伙人上山来找我了?还要报警?民警,防火办的,搜索队也出动了?
  老疙瘩急得也要从长沙回来?你们别急啊,我还活着,好好的呢。
  德儿娘,真的,这走了两天两夜了,今天我感觉真会走出这大山了。这大山再深再密,毕竟还不是咱家,我可不想就这么悄没响的让它把我给带走,怎么我也得再见你一面啊。
  你问我饿不饿?饿,哪能不饿。
  你问我累不累?累,怎么不累,我要累死了。
  你问我还能不能走下去?走!我肯定要走出去,有你陪伴,我一定要坚持下去。
  我今天感觉不错。阳光明媚,鸟儿欢唱得可好听了,啾啾啾的,也不知是什么鸟儿,尾巴长长的,身上还带些黄色,我可原来没见过。
  这大冬天的,有些鸟回南方过冬了,可还有些也像我们似的,舍不得离开这东北啊。
  我还看见了几只黑鼠子呢,在松树上穿来穿去。还看见了几只野兔,白色的,冬天来了,它们都换衣服了。
  你说看没看到野猪?看到了,看到了,实际是又看到又听到了。幸亏是白天看见它,要是晚上我不得吓死啊。它可能哼哼了,力气也大,开始,我光听见树枝啪啪折断的声音,我还想如果是熊瞎子就坏了。野猪也不行,但还好点啊。它开始一个劲儿朝我这个方向走,我吓得不敢吭声,后来想,不行,我不能让它吓住,我得吓住它。我就大声喊了几嗓子,结果它扭头就跑,溜得倒快。
  德儿娘,现在该有九十点钟了吧?我觉得天好像热起来了。
  林子慢慢变薄,隐约间前面远处好像有炊烟。我不会看错了吧?有路了,德儿娘,我看到小路了,不像刚才的,走走就走丢了。这会子路越来越宽,我看到有脚印了。真的,有脚印了,要到家了,我要走出大森林了。
  有地,那么大片地,得有上千亩吧?咱们家那儿可没有那么大块的。地边上有些房子,红墙。德儿娘,我走出来了,谢天谢地啊!
  
  你们问我从哪里来?我从东方红来啊。东方红?你们说离这儿多少里?多少?一百多里地?这儿是哪儿?五七?啊,我怎么走到五七来了?我走了一百多里地?你们不相信?我走了三天两夜啊!
  现在得有几点了?下午三点?啊,三天了,我走了三天了。
  你们问我怎么没冻死?这大冷天的,尤其是晚上冻死个人不稀罕,喝醉酒睡在路上冻死的也有。我?我能从山里走出来是个奇迹?那当然,我是谁啊,呵呵,我是山里人嘛,我懂山性,山也是和人一样,你怕它它就欺负你,你厉害,它也怕你。
  不和你们聊了,喝酒?待会儿。吃饭?等,我还能动,你们有电话没?我可没带钱,我先给家里打个电话,家里该急疯了,等我儿子来了,我让他给你送钱来。不要钱?那哪行啊。
  “喂,德儿娘啊,我迷山了,走出来了。什么?别哭了别哭了,我不是回来了嘛,叫儿子来接我,我现在在五七乡里呢,带点钱来,我太高兴了,要谢谢这儿的老乡啊。哈哈,你看你这个老婆子,高兴还兴哭啊?怎么你没想到?你早该想到啊,我是谁啊,我早就跟你走过一次了,我知道了,走着就会走出大山来的。你说呢?在家等着我啊,我回去啊,你要好好犒劳我一顿,我还得给你买点礼物呢,买什么?保密!” 
  
  后记:这是个真实的故事,寒冬腊月,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迷山了。三天两夜行走在大山深处,最后他走出了那片莽莽苍苍的森林。生之于人,就昭示着人们必须要行走,走着,歌着,乐着,就有一个不同的人生。
                               
 
(选自绥芬河《远东文学》2016年第3期)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