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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善常:无处可逃

论文查重   作者:王善常   时间:2017-02-10    阅读:


  
  太阳扑通一声掉到了山那边,溅起了一大片火焰,烧遍了整个山林。漫山遍野都是红灿灿的寂寞,密不通风,无边无际。
  这里是整个山脉的最深处,人迹罕至,到处都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森林。孤独是这里千秋万代的主宰,草木和鸟兽都是它的臣民。
  他走到山洞口,把一只死兔子扔到一边,然后俯身在洞口边的石子堆中拾起一颗石子。他努力伸展着干枯的手掌,每个关节都那么僵硬,屈曲着,像裸露在碎石中的树根。石子安静地趴在他的掌心,在夕阳下像涂了黏稠的血,刺着他的眼。这不是一颗石子,而是生在他身体某个部位的一颗结石,每分每秒都在磨蚀着他的肉体,给他带来了铺天盖地的难熬的疼痛。
  山洞很矮,只有一米左右高。他猫着腰爬进去,两手支着地,像一只猩猩,满头的长发披散下来,扫着地上的尘土。光线一下子暗了下去,他的双眼闪着绿莹莹的光,这使他看上去更像一头野兽。
  爬到洞底,他坐了下来,把手里的石子投到了一堆同样的石子里。一声黑色的脆响在山洞里回荡,像一声受惊的鸟啼。石子好大一堆了,他决定数一下。一、二、三……数出了三十颗还余四颗。他费力地转身,把三十颗石子分两次捧到了洞外,又拿回来一颗更大的石子,投到了另一个大石子堆里。石子相互撞击,发出了一声更加浓黑的脆响。他瞪圆了眼睛,盯着这一大堆石子,呼哧哧地喘着腥热的气。喘了一会儿,他开始数这大堆里的石子。一、二、三……他在心里默念着,越数越心慌,脑门上慢慢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越凝越大,当他数完全部一百六十二颗石子时,脑门上的几粒汗珠已经凝得像豆粒大了,顺着两颊滑落下来,在肮脏的脸上犁出了几道黑亮亮的水痕。
  一百六十二个月,也就是十三年半了。他大吼一声,像暗夜里的狼啸,同时抬手猛地向石壁捅出一拳。不算疼,他接着加了分力气,又捅出了一拳。疼痛像无数根银针,一股脑扎进了他的拳头,又闪电般的窜向了心脏。他倒吸口凉气,疼痛使他的怒气消减了不少,又抬起手,举在眼前看。血沿着手掌向下淌,一滴滴砸在地上,在尘土里开出了十几朵黑色的小花。
  这个山洞位于一处矮崖下,不大,只有不到三米深。洞底铺着一堆厚厚的干草,发着刺鼻的霉味。干草上是一张兽皮,这是他的床铺。他没有被褥,不但没有被褥,就连可以蔽体的衣服他都没有。他赤着身子,浑身的皮肤粗糙而结实,到处是结疤的伤口和坚硬的老茧。尤其是足底,老茧有一指厚,这足以让他赤脚在山林里飞奔,追赶野兔和山鸡,而不必担心尖锐的石块和树枝扎坏脚掌。
  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他伸手在兽皮底下摸出了一把半尺左右长的尖刀。刀锋在昏暗的洞里闪出一道白亮亮的光,像一条在草丛里猛然跳起来的银蛇,又像劈进睡梦里的一道闪电。这把刀伴随他十几年了,从一尺多长变成现在又细又窄的半尺左右,时间的牙齿慢慢地啃噬着坚硬的铁器,又何况是人这样的血肉之躯。
  
  
  走到洞口,他开始熟练地剥兔子皮。兔子的尸体还没有凉透,它圆睁着一双灰色的眼睛,瞳仁里凝固着难以置信和不甘。它有长而发达的后肢,即使是在山地上也能奔跑如飞,有时就连虎狼都无法追到它。可今天,它却被他追逐着越过了一道道山岗,一片片树丛,最后口吐白沫,一蹿高力竭而死。它到死都无法相信,自己竟然是被一个从没见过的动物追死的,所以它死不瞑目,这是它的耻辱。
  兔子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散发着红白相间的腥味。一匹狼耐心地坐在五米远的石头上,暗黄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里的兔子,鲜红的舌头不时舔着细长的嘴巴。
  收拾完毕,他一抬手,把兔头和内脏抛向了狼。狼猛地站起身,“呜呜”地低叫两声,小心谨慎地跛着腿向前走了两步,弓着身,尾巴紧紧地夹在两条后腿间,然后张开嘴,急不可耐地拖着兔头和内脏退回到了树林里。他哇啦啦地对着狼骂了一句,骂它不识好歹。已经相处好几年了,可这匹狼还始终防备着他,这让他一直觉得不快。是的,他骂狼的时候无法发出人的声音。他在最初的几年里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舌头慢慢地僵硬,无法和喉咙配合,到后来他再想说话时才发现,他吐出来的已经不是人言了,而是含混不清的兽叫。
  这头狼应该有十几岁了,背毛逆立、浑身肮脏不堪,已是垂暮之年,而且左前腿还是跛的。它是一匹孤狼,早已被狼群抛弃,独自艰难地谋生。要不是几年前的那个下午遇见了他,估计它早该饿死了。
  那是他来到这里的第六年。那时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远离人类社会的生活。他的衣服磨烂了,于是夏天就赤身裸体,反正方圆百里也不会遇到一个人类;冬天的时候他就简单地把兽皮用藤条捆在身上,经过几年的煎熬,他的肉体也已经能够耐受住冬季刺骨的寒冷。他吃蘑菇、野果、坚果和各种动物的肉。他练成了飞毛腿,可以赤足在山林里追逐野兔。他还能像猴子一样飞快地爬上十几米高的大树,去掏鸟蛋或采摘坚果。最厉害的是他的飞石功夫,他只要一甩手,就能用一块小石头打中一只在二十多米以外觅食的山鸡。
  后来他就遇到了这匹狼。他放在洞外的山鸡野兔总是莫名其妙地丢失,他耐心地等待,像一头猎豹一样埋伏在山洞里。他必须要抓住这个偷窃者。终于在一个黄昏,他发现了这匹狼。
  狼谨慎地从树林里露出了头,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感觉没有危险,就一瘸一拐地向洞旁的野兔走去。走到兔子跟前,它又四下张望了几眼,才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去叼野兔。这时他猛地窜了出来,嗷的一声怪叫,飞起一脚,踢在狼的腹部。狼惨叫一声,被踢翻在地,滚了两滚,待要重新站起来时,他已经举起了手里的木棒。这匹狼本来就孱弱,又加上刚才被他猛踢了一脚,几乎丧失了抵抗和逃跑的力量。它知道自己要死了,于是一动不动地横躺在碎石上,用一双哀怨而绝望的眼睛望着他。
  他犹豫了几秒,感觉躺在地上的那匹狼就是自己,远离了同类,无依无靠,艰难度命,时刻都面临着死亡的危险。他的心抽搐了一下,收回了木棒,冲着狼哇啦啦说了几句,转身回到了山洞口,又拎起死兔子丢到了狼的嘴前。狼一直躺了十几分钟,才挣扎着起来,胆怯地望着洞口的他。他指指兔子,示意那是给它的晚餐。最后狼叼走了那只兔子,而他却饿了一夜。
  之后,那匹狼每天都会来,如果他在,就躲在远远的树林里;如果他不在,就趴在山洞口,像一只看家护院的狗。即使它在洞外看到了他捕获的野物,也再没有偷走过。而他每天都会分给狼一些肉,哪怕是他只逮到一只小小的山雀。他与狼建立起了一种友谊,虽然互相之间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但这已经足够了,因为这种人狼之间的友谊里毕竟还有着一丝令他满意的温暖。
  看着狼消失在树林里,他俯身用尖刀在兔子腿上割下了一块肉,丢在嘴里。他慢慢地咀嚼起来,满脸的胡须像一团疯长的乱草,淹没了他的嘴。
  红色已经褪去,满山都是苍茫而安静的青黑色。他站在洞口,嘴里吃着兔肉,眼望着远方。他的两腿之间,男人的物件寂寞地挂在那里,轻轻地摆动着。
  
  
  坐在板铺上闷头吃完了一塑料盆米饭,他走出了工棚,又走出了工地,向着城市边缘的那条河走去。太阳早已偏西,又大又红,像贴在城市上的一剂膏药。
  他漫无目的地走,他每天吃完晚饭都会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其他的工友都还在喝酒,不喝酒的玩起了扑克牌,不玩扑克牌的也都找按摩女去了。他是孤僻的,很少说话,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一句不是废话,即使有时他艰难地说了一句,也会像三九天的石头一样,冰冷且坚硬。几乎所有人都厌烦他,他也厌烦着所有人,他总觉得自己就像一粒埋伏在米饭里的砂子,早晚会被挑拣出来,弃于尘土之中。这里不适合我,他想,但他却想不出哪里能够适合他。
  走近河边,迎面缠缠绕绕地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哭声,像戏台上抑扬顿挫的唱腔,绕着他的脑袋飞。他停了下来,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女人。这条河远离居住区,荒凉而僻静,河边堆着山一样的建筑垃圾,到处生长着及膝的荒草。女人蹲在河边,头埋在膝盖上,一会儿是无声的啜泣,只有肩膀在一耸一耸地动,一会儿又号啕大哭,双手捶打着身侧的泥土。他站在远处静静地看,野草的味道掺和着女人的哭声,在夕阳下撞击着他的脑袋。他知道女人一定遇到了什么伤心事,怕她想不开,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地走了过去。
  女人感觉身边站了个人,抬头瞅了瞅,脸上是纵横交错的泪痕,又低下头,继续啜泣。他感觉自己是一团空气,尴尬着,搓着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准备说话。可女人并不抬头,仍然自顾自地哭,声音又大起来。
  妹子,我知道你一定遇到了啥难事。别想不开,人这辈子说不上就摊上啥事,咬咬牙就过去了。要不是刚才女人蓄满泪水的眼睛刺痛了他的心,他不会说这么长一句话。女人溺在悲伤里,继续不管不顾地哭。他站着没动,脚似乎粘在了地上,咋用力也抬不起来。哭了一阵,女人终于抬起了头。大哥,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她说,又把脸埋在了膝盖上。
  要不你跟我走吧?他说,心里不知为啥,忽然疼了起来,像有一只黑色的猫在胸膛里抓挠着,一条条地撕扯着心尖上的肉。我是后面那个工地的,不打算干了,你要想跟我走,明个一早就去工地门口等我。他说,然后又站了一会儿,看女人没回答也没抬头,就转身走进了如血的暮色里。
  第二天一早,他扛着蛇皮袋走出工地,眼睛瞬间湿润起来。那个女人,脚边放着两只行李箱,正向他这里望来。
  她是个俊俏的女人,细皮嫩肉的,村里的光棍们暗地里常议论说:她就像菜园子里结出来的第一茬黄瓜,指甲盖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来。而他却长得不甚出奇,面皮粗黑、脊梁微驼,脾气秉性也古怪,木讷寡言。如果他俩要是并肩站在一起,那反差就会令人咋舌,都不敢相信他俩能成夫妻。如果她要是一株沾着晨露的大芍药花,那么他就是一截干枯粗硬的柞木杖条。
  一个多月后,他又走了,跟着同乡去了遥远的一个煤矿,留下她自己在家陪伴着年迈的母亲。既然你跟了我,我就不能让你再受苦了,我去赚钱,让你吃香的喝辣的。他说,满眼都是对她的疼爱。她使劲地点头,脸上挂满幸福和满足。
  在几百米的地下,同乡笑着问他,你老婆那么俊,你不怕被别人掂心去?他心里浮现出她的模样,黑着脸不说话,再问,就说,谁敢?我杀他全家。同乡在黑暗里浑身一紧,赶紧走开。
    
  
  操!我就不信我撵不上你。他在心里咒骂着,同时腿上又加了些力气。长着各种叶子的树枝在他身侧飞速地后退。凌乱的长发在肩上跳着舞,如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漆黑的生殖器在腿间摇晃,像狂风中的铃铛。他的胸膛快速地起伏,风箱一样,不断地压缩着肺叶,又源源不断地从张大的嘴里向外喷着腥臭的气体,这使他看上去如同一辆发疯的老式汽车,在山林里剧烈地颠簸着,随时都会散架。
  这只兔子似乎身体里装了电池,速度一直不减。他已经追过三片灌木丛了,有两次他的指尖甚至已经触到了兔子屁股上柔软的灰毛,可兔子一加速,却又把他甩在了后面。他心里充满了愤怒,像一只被吹到极限大的气球,随时都会爆炸。
  终于,兔子由于跑得太过慌乱,加上眼睛不好使,嗵地一声撞在了一棵柞树上,一下子昏死了过去。他奔过去,一把提起兔子的后腿,抡过头顶,伴随着一声兽吼,猛地掼在了一块山石上。他一连掼了三四下,怒火依旧没有消减,于是又抓起一块石头,疯了一样砸向兔子的尸体。一下,两下,三下……兔子鲜红的碎肉四处飞溅,粘在他的脸上,身上,像新生出来的一片烂疮。
  一只黑色的巨鸟站在不远的树枝上,眯着金色的眼睛轻蔑地望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愤怒至极,怪叫一声,冲了过去,想要撕碎这只巨鸟。巨鸟不慌不忙,巨翼一展,擦着他的脑门飞向了天空。他猛一伸手,五指抓向鸟影,但他手里连一根羽毛也没抓到,手空空的,只有淡黄的暮色铺在上面。
  远远地看见他回来,狼从洞口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树林边,又卧在了石头上。它盯着他瞅了好一会儿,可他手心里只有空气,它舔了一下嘴巴,眼睛里升起了失望,转身慢慢地钻进了树林。
  饿着肚子,他颓丧地躺在草铺上,从未有过的疲倦笼罩着他。山洞慢慢地蠕动起来,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如一片羽毛,缓缓向黑暗里坠去,一直坠,没有尽头。
  他总感觉有刺耳的警笛坠在他的脑后,像一支利箭,追着他一直飞,离他的后心只有一寸远。他穿过了一片片的庄稼地,又涉过了一条条的小河。太阳升起来,眨眼间又落下去,四周是盲人一样的黑。但他不敢停下来,只能抱着一个方向机械地狂奔。他又累又饿,感觉肺叶在燃烧,口里喷吐着浓烟,鼻子无法呼吸,那里面塞满了鲜血和青草的腥味。他本想把尖刀丢进河里,但他办不到,他的手指一直痉挛着,而且掌心和刀柄间的血已凝固,刀柄和手紧紧地粘在了一起。
  夜越来越黏稠,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像苍蝇在一盆乌黑的猪血里挣扎。忽然,一张巨网兜头罩了下来,把他网在了里面,并且越收越紧。网上的丝线慢慢地勒进了他的肉里,鲜血渗了出来,他转眼就成了一个血人。
  啊!一声大叫,他猛地坐了起来。洞外的月光斜照在洞里,他摸摸自己的胸膛,湿漉漉的,刚才的鲜血已经变成了冷汗。
  
  
  同乡探亲回到井下。
  我媳妇没捎啥话来么?他问,离家快一年了,他急切地想知道家里的一切。
  你最好还是回家吧,在家跟前儿找点活儿,虽然挣的少点儿,但守着家,咋也比这强。同乡说,同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浑身发毛。
  到底我家咋了?他听出来同乡的话里有话,于是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眼睛逼视着他问。
  你媳妇钻进旺才的被窝了!同乡气急败坏地说,可你还他妈地还在这像傻逼似的流血流汗呢。
  这句话威力无比,像一记重锤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他耳边轰的一声,同乡模糊起来,矿井里蹦出了无数个跳舞的星星。
  到家时已经半夜了。她没在家,他的心一瓣瓣地碎裂开来。娘,她上哪了?他问。老太太抹眼泪,不说话。又问了几遍,老太太说,你配不上人家,你走的这一年来,旺才对她总是软磨硬泡的。开始时你媳妇还不给他好脸色,可你也知道,好女怕男缠,再加上旺才家有钱有势,人长得还比你强,又刚死了老婆,你媳妇慢慢地就被他黏糊住了。
  我去抓这对狗男女,他狠狠地说,浑身的血一股脑地向上涌,青筋在太阳穴上蹦,眼珠子要跳出眼眶。
  你给我回来,老太太扯着嗓子喊。他站住脚,但没回头。
  老太太说,我看你就忍忍吧,好歹你现在回来了,以后对她好点,哄着来,兴许她就能和旺才断了。你都多大了,找个媳妇可不容易。
  他低头不说话,来到外屋,在案板下翻出了一把尖刀,別在后腰间。打开门,他眼前是如墨的黑夜,像万丈深渊。他咬咬牙,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出去。
  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他将耳朵贴在窗上。两缕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一缕声音像蹲在茅坑上,攥紧拳头拉硬屎时的叹气,是男声;一个声音像悲伤到极点,捂着嘴的哭泣,是女声。他挺直腰,后撤,运足力气,一脚把门踹开。赤裸的旺才吓了一跳,慌忙把扛在肩上的两条白腿放下。待到看清是他时,旺才一个高跳到了地上,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是不是活腻歪了,给我滚出去。赤裸的女人则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一堆散乱的黑头发。被子在无声地抖。
  他没有滚,一步步地向前走。旺才一步步地后撤,直到屁股顶在了墙上,脸上的嚣张换成了恐惧,一身肉颤颤巍巍,像用开水刚褪完毛的猪。
  你别动我,你俩连证都没领,不是正式的两口子,我和她这算是处对象,你没权……
  他没等旺才说完,一拳直捣了过去。旺才的脸上登时开了一朵鲜红的小花。
  你再打我,明天我就让派出所来抓你,他们可都是我哥们儿。
  又一拳捣了过去,旺才脸上的花开得更艳了。
  来人啊!救命啊!旺才杀猪一样嚎。他气往上涌,胀红了眼睛,回手抽出尖刀,一连气捅出了十几下。滚热的血喷溅在墙上、地上、他的脸上。整个房间瞬间变成了春天的桃园。
  杀人了!她从被窝里蹦出来,向门外跑,白花花的屁股晃着他的眼睛。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他不能让她跑出去,不能让她把别人惊动。一咬牙,一闭眼,他手里的尖刀猛地刺进了她的后心。她转回头,漂亮的眼睛里是绝望,瞅着他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可你——你真能对我下得去手。血沿着她后背的弧线向下流,她的腿上红白相间,像倒挂着一丛火红的珊瑚。他傻在当地,脑袋一片空白。
  满屋子都是鲜红的血迹和浓烈的腥味。她慢慢地变矮,似乎是在慢慢地向土里陷。
  你还不跑?!她的头发披散着,艰难地说了一句,躺在了地上。血像小溪,从她身底溢出,蜿蜒地向他脚下淌来。
  
  
  一轮巨大的圆月从山林那边升了起来,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在慢慢开启。他今夜无法入睡,根据他自己的计时方法,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一刻,整片天地都静得出奇,连头发丝粗细的风都没有,所有的草木都像被冻僵了,所有的鸟兽和虫子似乎也都遁向了另一个空间。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连他的影子都那么淡,似乎也要离他而去。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不在自己的胸膛里,而是在广阔的山林间,像梦游人的脚步声,在四周徘徊。他站在山洞前,一动不动,如同另一个世界里的某个人投到这里的一个虚影。
  圆月殷红,像要滴出血来,越升越高。他凝视着圆月,感觉它像是一只巨兽的独眼,而整个天空都是这只巨兽庞大的躯体。这匹巨兽高高在上,用冷漠而倨傲的目光俯视着他,似乎随时都会扑下来,把他碾碎,就像碾碎一只无处可逃的爬虫。
  他紧握着拳头,倔强地昂着头,想用自己愤怒的目光与巨兽的独眼对视,来表达自己的不屈。圆月越来越红,一丝丝冰冷从里面慢慢地溢向天地间。他渐渐地感到了寒冷,浑身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腿也微微地有些发颤。圆月里充满了魔力,似乎正在抽取着他的精血。天空一寸寸向下压,他的身体慢慢地在变矮,双脚似乎已经陷进了山石里。终于,他抵挡不住了,失去了和圆月对视的勇气,缓缓地低下了头。这一刻,他像一具古旧的石像,在时光里慢慢地龟裂,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身体碎裂的声音。
  他闷哼一声,轰然倒地。
  他病了,这是十几年来的第一次。白天,阳光照进山洞里,从洞口向内铺出一道光痕。光痕慢慢地从西向东转,细长,短宽,又细长,却始终照不到他,最后慢慢地收了回去。早上,他看见那匹狼来过,站在洞口向里望了许久,犹豫着,但却没有进来,最后趴在了洞外的空地上。他一整天都能看见狼的尾巴,只露出一个尖梢,一小撮灰色的狼毛在风里逆立颤动,一直没有停下来。
  晚上,黑暗汹涌如潮,从洞口扑进来,淹没了每一个角落。他溺在凝滞的夜里,像一只被缚在蛛网里的飞虫,连一丝挣扎的力量都没有。躺在干草堆里,他一会儿觉得寒冷,如被丢进了冰窟窿里,一会儿又感到燥热,像置身于熔炉中。他的身体越来越轻,眼皮却越来越重,慢慢地睡了过去。
  忽然他感觉身边蹲着个人,正伸手摸他的脑袋。他慌忙睁开眼,是娘。你咋找到这来了呢?他惊奇地问。你出来这么久,也不回去看看娘,娘想死你了,娘说。他羞愧难当,抓着娘的手说,我这次就跟你回去。他觉得娘的手冰凉,心里疼了起来,就伸出另一只手,想合握住娘的手,给她暖暖。但他却感到娘的手越来越软,慢慢地在缩小。最后,他的两只手握在了一起,中间只有寒冷的空气。
  他猛地醒过来,大叫了一声娘,声音一出口,就变成了一声兽叫,在山洞间撞来撞去,最后淹没在了黑暗里。
  
  
  他站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在他前面一百多米处,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背着药篓子正在树丛中艰难地前行。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看到人。
  他的眼里升起了一丝暖色,大叫一声,想叫住他们,随即跳下岩石,跑了过去,脸上是兴奋,像离家的浪子见到了久别的亲人。野人!一个人惊恐地大喊一声,丢下手里的小镐头,掉屁股就跑。另一个人向他望了一眼,也丢下小镐头,跟着第一个人跑了起来。他们跑得磕磕绊绊,但速度飞快。药篓子在他俩的背上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地跳,一些乳白的根茎从药篓子里蹦出来,洒了一路。
  他停下来,望着他们逃跑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浑身的皮肉是黑褐色的,像脚下的岩石;胡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前胸,像老鸹的窝;杂乱枯黄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像霜打的乱草。在漫长的时间里,他吃野果兽肉,睡山洞草窝,常年赤身裸体,就连人类的语言都已忘记,确实应该算一个野人了。
  他的心痉挛起来,尖锐的疼痛从心脏开始,蔓延到整个身体。一丝风也没有,无边无际的孤独铺天盖地而来,笼罩着整片山林。天空上连半只鸟影都没有,他的耳边一片寂静,只有阳光砸在枝叶上细碎的噼啪声。
  那匹狼要死了。它侧躺在岩石上,虚弱得像一堆灰色的落叶,似乎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他丢给它半只兔腿。它抬抬脑袋,用开裂的鼻尖碰了碰,又无力地放下。他走近它,在距离它半米远的地方蹲下来。狼瞪着眼睛看他,那里面是无尽的悲哀和痛苦。
  你要死了么?他在心里问,眼睛里同样布满了无尽的悲哀和痛苦。狼动了动耳朵,算是对他的回答。他伸出手来,搭在了狼的脑门上,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用手摸它。狼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享受他的抚摸。
  它不是饿死的,虽然它早已丧失了捕猎的力量。它是老死的,它也许是整个大森林里最长寿的一匹狼,但它却是孤独的。
  落雪了。
  他立在山洞前,腰间围着兽皮,兽皮上沾满了雪花,胡须上沾满了雪花,长发上也沾满了雪花。
  雪越下越大,他忽然看见远处的群山动了起来,靠近天边的一侧在慢慢地升高。他揉了揉眼睛,山林继续在升。他感觉到一种恐惧,从天边滚滚而来。
  有隐隐的雷声在头上响起,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巨大的车轮在云层上碾过。遥远的群山继续在上升,整片山野像一张巨大的纸张,正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折叠起来。他甚至看见了远处的折痕,折痕里滚着妖艳的血光,一股鲜红的腥风扑面而来,转眼就淹没了他。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他必须尽快逃离莽莽群山施加下来的威压,否则就会被挤压成一堆肉酱。
  啊——,他怪叫一声,撒腿就跑。一缕缕血光如同无数只利箭,在他的身后呼啸着,锋利的箭尖全都指向他的身体。
  狂奔,持续的狂奔,没日没夜的狂奔。
  终于,在漫天的大雪中隐隐地出现了一大片房屋。他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微笑,然后慢慢地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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