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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善常:饿痨

论文查重   作者:王善常   时间:2017-02-10    阅读:


  
  日头像一张刚出锅的油饼,金灿灿地贴在窗玻璃上。哑巴筋了筋鼻子,他闻到了阳光油汪汪的香味,从窗缝间挤进来,在他的脑袋上乱飞,像找不到窝的一群蜂子。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僵硬的舌头伸出来一小截,去舔干裂的嘴唇。嘴唇上是密密麻麻的裂痕,上面的薄皮龟裂、翻卷,如被蒸干后的河床。他平躺在炕上,头下不敢放枕头,他的头哪怕抬高半寸,肚子都会胀痛得受不了。
  房梁上,那只秃尾巴老耗子又爬了出来,从檩子蹦到梁上,把挂在上面的一串灰嘟噜震落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他的肚皮上。他的肚子向房梁凸着,圆滚滚的,像怀孕的女人。肚皮被撑得溜光锃亮,淡黑的皮肤上隐隐现出一条条白色的条纹,闪着水汪汪的光。他抬起胳膊,凭感觉去捏肚皮上的灰嘟噜,捏了几次,没碰到。他抬不起头,于是眼珠使劲地向下转,露出大半个眼白,才勉强看见灰嘟噜的影儿,在肚脐眼的下边,被凸起的肚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狗毛样的尖梢。捏掉灰嘟噜,他顺便摸了摸肚子,一点感觉都没有,仿佛在摸一个陌生人。他手上又加了点劲,向下按了按,硬邦邦的,像有一块面盆大的鹅卵石藏在里面。
  哑巴的胃里塞满了肥肉片子,正正好好十斤,胡大拿亲自用盘秤称过的。此刻,一片片肥肉片子已经被挤压成了圆滚滚的一大坨,应该像去年冬天他团成的雪球那么大。但雪球会慢慢地融化,可两天了,他的肚子却一直不见小,还越来越硬,似乎是雪球已经变成了冰球。
  虽然他的肚皮鼓胀得如同一个吹到了极限的气球,但他还是饿。他的小心脏像一只蛤蟆,在身体里乱跳,一会儿跳到嗓子眼,一会儿窜到小肚子,一会儿又蹦到胳膊或腿里。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被谁给掏空了,只剩下了一张皮。像一个空空的蚕茧,悬在枯枝上,无着无落,在风里颤抖。
  哑巴四五岁的时候得了一种怪病,总是饿,从来没有吃饱过。这边刚撂下饭碗,那边饥饿就又从脚下爬了上来,钻进了他的胃里。他不得不再往嘴里塞饭,直到肚里的饭顶了脖,低不下脑袋,才不得不停下来。但他还是饿,两眼冒着蓝光。从记事起,他家里的生活就困难,做饭用小碗量米,做菜用筷子滴油。但他却出奇地能吃,一天吃十顿饭都嫌少。从屋外回来,前脚刚迈过门槛,后脚就到了碗架子边,去翻找一切可吃的东西。要是实在找不到吃的,夏天他就去菜园子里揪几根黄瓜,吧唧吧唧地嚼,冬天就下土豆窖掏土豆放进炉子里烧。
  哑巴虽然能吃,但却营养不良,除了肚子大外,胳膊腿都很瘦,远远看去,他就像是一个装满粮食的麻袋,上下插了四根秫秸。
  哑巴的娘在哑巴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临死时她对哑巴爹说,这孩子是得了饿痨,怕是以后要被生生地饿死。他爹抹着泪说,你放心走吧,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死他。
  哑巴长到十二岁的时候,他爹也得了病,身子逐渐地瘦下去,像影子一样虚弱。他爹知道自己得的不是啥好病,没两年活头了,就开始偷偷地给哑巴攒粮食。他每天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舀出一碗大■子或高粱米,存在两口大缸里。最后两口大缸攒满了,他的命也到了最后的期限。那天他破例割了半斤猪肉,又加了两棵大白菜,包了两盖帘饺子。哑巴从外面一进屋,就闻到了饺子的香味。那天哑巴一个人吃完了全部的饺子,当他最后一个饺子还没来得及咽进肚子,他爹就闭上了眼睛。
  哑巴本来不是哑巴,只是很少说话。他爹死后他就更不爱说话了,别人问他啥,他都愣目愣眼地瞅人家,别人再问,他就掉头走开,于是屯子人就叫他哑巴。
  日头踩着窗棂子继续向上爬,爬过了窗子,爬到了房檐上,但阳光的香味还在。他的饥饿感更重了,心慌得要命,要不是有鼓胀的肚子坠着,身子轻得都能飞上房梁。那只老耗子依旧趴在房梁上,一双黑豆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像盯着一块香喷喷的发糕。哑巴黑溜溜的眼睛也盯着它,也像盯着一块香喷喷的发糕。
  
  
  又一个早晨,阳光斜着身子进来,铺在炕席上,一方方的,晃眼睛。有一方上还卧着一只淡黑的鸟影,是院子里墙头上的一只家雀。哑巴歪着头,瞅着炕席上的鸟影。你可真肥,是不是天天都有蚂蚱吃?田里有的是蚂蚱,你真幸福,饿了,随便一张嘴就能逮到一只。他满眼的羡慕,同时伸手想去摸摸那个鸟影。鸟影似乎不喜欢被他摸,翅膀一扑棱,飞走了。炕席上只留下一方白亮亮的光。
  哑巴渴得厉害,忍着胀痛半歪着身子去够炕梢上的一个罐头瓶子,瓶子里装着半下水,是几天前灌的。他举起瓶子,张开嘴,向嗓子里倒。刚喝两口,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鼻孔里不住地向外流着水。兴许肚子里一点缝都没有了吧?现在连一口水都搁不下。他很沮丧,用手指蘸了些水,向干裂的嘴唇上抹了几下。
  炕上的阳光一点点地蠕动,曲曲折折地爬上了他的肚皮。肚子似乎比昨天更大了,在阳光下闪着水淋淋的光,薄薄的,近乎透明,好像能看见下面淡绿的胃和肠子。他感觉两边的肋条梢子和小腹都疼痛难忍,但正中间隆起的肚子却依旧没有知觉。不能总这么躺着,要是走动走动应该能消化得快些。他想,用两条胳膊支着炕,慢慢地抬起了上身。一阵剧痛从腹部窜向了全身,好像肚子里装的不是肠胃,而是一盆烧红的火炭。他呻吟了两声,重重地倒在了炕上,汗珠子一下子从脑门上挤了出来。我该不会被撑死吧?都怪自己既嘴馋又逞能。他抬手向自己的脸上扇了一下,脸没疼,肚子倒疼了起来。
  那只老耗子这阵儿咋没出来?吃饱食睡觉去了?做一只耗子也不错,随便去哪家的院子或仓房里都能捡几粒粮食,混到一顿饱饭。他闭上了眼睛,又一波饥饿袭来了,像潮水一样漫上了他的身体。说来也怪,饥饿的感觉就像河里的浪头,一波一波的,一波刚过去,紧跟着一波就又涌了上来,而且一波比一波大。
  谁在敲窗子,砰砰地响,他一激灵,睁开眼。窗上印着一个黑色的狗脑袋,正用两只爪子扒着窗玻璃。
  黑虎!他惊喜地喊了一声。黑虎听见他的声音,嘴里呜呜地低鸣着,爪子更加用力地扒着玻璃。他无法下地去给黑虎开门,只能黑虎黑虎地叫着。在这个屯子里,黑虎是他唯一的朋友,而其他的所有人似乎都厌烦他,甚至忽视他。他有话也只和黑虎说,他相信,只有黑虎愿意听他说话,也能听懂他说的话。但黑虎并不是他的狗,黑虎是胡大拿家的狗。胡大拿的家里有不下十条狗,守护着他家的高墙大院。这些狗见到哑巴就瞪着血红的眼睛,要吃了他,只有黑虎例外,不但不咬他,还和他亲近。
  我可能要死了,我吃了你家主人十斤肥肉片子,要被撑死了。他隔着玻璃对黑虎说。我是为了你,才吃那么多的。胡大拿当着十几个人的面答应的,还有四五个从城里来的人。他说我要能吃掉十斤肥肉片子你就归我了。你是不是也得到信儿了,知道我是你的主人了,才来找我的?我估计胡大拿不能赖账,咱屯子好几百年都没来过城里人,他当着人家的面打的赌,咋也不好意思反悔。哑巴不停地说,几十天的话都攒在了一起。
  黑虎用爪子扒了一会儿窗玻璃,知道进不去屋,走了。哑巴盯着窗子瞅,盼着那里能再次出现黑虎的脑袋。可是一两个钟头过去了,那里只是白花花寂寞的阳光。他竖着耳朵细听,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只家雀飞过房顶时翅膀的扑棱声,还有一群蚂蚁爬过墙根时的脚步声,其他的啥声都没有。
  
  
  一股香味飘进来,像调皮的小猫柔软的爪子,拨弄着哑巴的鼻子。他抽抽鼻翼,睁开眼。一个男人无声地站在炕下,怀里捧着一大盘包子,冒着袅袅的热气,是刚出锅的。
  爹!哑巴惊叫了一声,眼圈瞬间湿了。你不是死了么?
  爹没死,爹找你娘去了。你饿了吧,我刚蒸的包子,快趁热吃吧。
  哑巴一骨碌,坐了起来。他感到奇怪,低头看了看肚子,怎么肚子不胀了,也不疼了?
  那我娘呢?你——找到我娘了么?哑巴伸手捡出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包子又肥又白,里面是一个香喷喷的肉蛋蛋,一咬就迸出一股肉汁,一半喷在了上牙膛上,一半溅在了手上。
  男人忧伤着,瘦削的身体像用一张白纸剪成的。
  没有,我找了三年,走了好多地方,也问了好多人,都说没见到过你娘。
  哑巴很失望,一边舔着手上的肉汁,一边伸手又捡出一个包子,然后说,我吃了十斤肥肉片子,是胡大拿家杀猪时烀的。我的肚子被撑得溜圆,我以为我会被撑死呢。哑巴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摸肚子。肚子稀瘪,像一条空米袋子。
  以后别吃那么多东西了。男人把包子放在了炕上,又用枯瘦的手摸了摸哑巴的脑袋,转身向外走去。
  你还干啥去?爹!哑巴急忙喊。
  我还得去找你娘,找到了就一起回来。你好好在家等着。
  男人走了,哑巴边流泪边吃包子。他吃得太快,不断地打着嗝,于是转过头去,伸手去炕梢拿罐头瓶子。瓶子空空的。他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猛然看见地上又站着个女人,一双眼睛正温柔地看着他。他一下子愣住了,这个女人咋这么面熟?
  你是谁?他怯生生地问,继续打嗝。
  孩子,我是你娘。她递给哑巴一杯水。他接过来,咕咚咚地喝了下去,喝完吧嗒吧嗒嘴,是糖水。
  我爹找你去了,可他没找着,接着找呢。哑巴说,抬头看着女人,又说,原来娘长得这么好看,我还从来没见过你呢。眼泪又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女人走上前,斜身坐在炕沿上,一把搂过哑巴,说,娘走了这么多年,天天惦记着你。又腾出一只手抚摸着哑巴的脑袋。你该铰头了,像个没娘的孩子,脖子也像车轴。哑巴不说话,紧紧地偎在女人的怀里,像寒冷的冬天睡在温暖的被窝里。娘的衣服上全是青草的香味,胸脯像婆婆丁的绒毛一样柔软。
  娘要走了,去找你爹,这几年我和你爹总是碰不到面儿,你好好在家等着。女人说,放开了哑巴。
  你别走了不行么?我自己在家太难受了。哑巴流着泪低声求女人。女人叹了口气,摇摇头,俯身亲了亲他的脸蛋,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娘——哑巴扯着嗓子喊,一睁眼,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淡黄的暮色从窗子涌进来,一天已经过去了。
  
  
  饥饿从各个角落生出来,藤一样爬上了他的身体,层层缠绕,越缠越紧。他看见屋里飞着无数只萤火虫。感觉自己的胳膊腿像是用麦秸扎成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忍着痛,抬了抬头,看向肚子,还是圆滚滚的,像冻土豆缓过后的颜色,淡黑中闪着水灵灵的一抹浅绿。
  要是能来个人就好了,给我送点吃的,哪怕只是一个苞米面饼子也行。他想,但随即就意识到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屯子里的人都厌烦着他先不说,就是有人来了,又给带来了吃的,可他的胃里已经没有一点空隙了,他又怎么能吃得下去呢?
  哑巴在这个屯子里是一个让人痛恨的小坏蛋。
  他没了爹娘,为了能填满肚子,就慢慢地染上了小偷小摸的习惯,去地里偷苞米棒子、土豆、倭瓜,或趁人不备钻进别人家的院子,拖走一只鸡回去烧了吃。每天,他都像个幽灵似的在街道上飘荡,一双蓝瓦瓦的眼睛四处搜寻着,如一只饿疯了的黄皮子。几乎每家人都提防着他,唯恐粮食和鸡鸭被他偷去。只有少数几个心肠好的人,有时才会施舍给他一碗剩饭或半拉苞米面饼子。
  那一天傍黑,哑巴正饿着肚子在街上闲逛,一抬头,就看见豆腐匠赵四家的烟囱里呼呼地向外冒着火星子,呲花一样喷到半空,又四散开来,像天空飘落着无数的花瓣,漂亮极了。他站住脚,欢快地欣赏着,忘记了饥饿。但他刚欣赏一会儿,就看见赵四家的柴禾垛冒起了烟,一小簇火苗子在上面跳着舞。他慌忙闯进了赵四家。赵四一家正在吃晚饭,一大盆猪肉炖粉条摆在炕桌中间,肉片子和粉条上闪着红亮亮的油珠子。他忘记了着火的事,眼巴巴地盯着菜盆子,口水一下子溢满了口腔。
  滚出去!小逼崽子,一到饭口你就各家乱串。赵四在炕上正在喝烧酒,看见哑巴进来就一蹾酒盅,一根手指直直对着哑巴,破口大骂。
  快走,快走,坐在炕沿边的赵四媳妇起身向外推哑巴。
  你家柴火垛着火了!哑巴说,眼睛依旧盯着猪肉炖粉条。
  赵四光着脚丫子蹦下炕,急忙往外跑,柴禾垛上已经布满了火苗子,正烧得噼噼啪啪地响。那天救完火,赵四对屯子里人说,今天还多亏了哑巴呢,要不用不了多大会儿火就上房了。于是所有人都用赞赏的眼睛瞅着哑巴,哑巴肚子一下子不饿了,小心脏长了翅膀,飞出了身子,在脑袋上绕圈子飞。后来,赵四破例把卖剩下的五条豆腐拌上了大酱给了哑巴,五条豆腐就是八斤,哑巴呱唧呱唧地一会儿就吃进了肚。
  那之后哑巴总是在街上溜达,盼望着谁家的柴禾垛着火。他并不是只想因为柴禾垛着火,他报了信能得到一些吃的,而是喜欢享受自己被屯子里的人围着,并且用赞许的眼睛瞅着他的那种感觉,就像自己成了一个英雄,令人仰慕。但他转悠了将近一个月,也没碰到柴禾垛着火的事,他沮丧极了,终于有一天,他兜里揣了一盒洋火开始行动了。
  一天下黑,李老歪家的柴禾垛着火了,又是哑巴先发现的。看着人们忙着从井里摇水,从各家水缸里拎水,哑巴心里充满了快乐,等到最后别人夸他的时候,他就更自豪了。
  又一天下黑,唐文举家的柴禾垛也着了火,又是哑巴报的信。救完火,一个孩子告诉唐文举,说他出来撒尿的时候,看见哑巴正撅着屁股在柴禾垛旁划洋火呢。
  唐歪脖子没再夸哑巴,而是抡起胳膊,一个大嘴巴子扇在了他的脸上。哑巴原地转了一圈,耳朵眼里像钻进了一只蜂子,嗡嗡叫。李老歪也赶了过来,抬起右脚,一脚蹬在了他的肚子上。他的肚子里像有一只蛤蟆被人猛地踩了一脚,吱地惨叫了一声,身子就轻盈地飞了起来。他刚落地,还没来得及捂肚子喊疼,豆腐匠赵四又拨开了人群冲了进来。一只翻毛皮鞋带着风踢在了哑巴的胸膛上。胸膛里像炸了一颗大爆竹,嘭的一声。他嘴里像含了一块冰糖,甜得齁嗓子,一丝丝甜水随着嘴角向外流。
  哑巴足足在炕上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那之后屯子里的人除了叫他哑巴外,还给了他另外一个称号:放火犯。
  窗玻璃又砰砰地响起来,他一激灵,忙睁开眼睛。他眼皮间糊满了黄白的眼眵,他睁眼的时候能清晰地听见噼啪噼啪的撕裂声,像有人在揭糊在墙上的旧报纸。该不是有人看我来了吧?我好几天没在街上闲逛了,他们一定很纳闷,是不是有闲人要来弄个明白呢?
  还是黑虎,他微微有些失望。我就想不会有人来我这儿的,我在屯子里丢了就像谁家丢了只鸡崽一样,没人会放在心上,只有你惦记着我。他一边歪着头看黑虎,一边伸出一只手去揪糊在睫毛上的眼眵。黑虎看见了哑巴的脸,兴奋起来,更加快速地扒着窗玻璃。扒了一会儿,它忽然向后一退,然后勾着嘴巴使劲向前一蹿,脑门正顶在玻璃上。玻璃哗啦一声碎了一地,有几块落在了他的脚边,险些扎到他的脚丫子。黑虎想要钻进来,但窗棂子卡住了它的身体,它挣扎着,屁股来回摆动,费了半天劲,却只勉强把脑袋伸进屋来。
  你进不来的,你进来也没啥用,我快死了,不知道这算是被撑死的还是被饿死的。
  黑虎放弃了挣扎,呜呜地低鸣着,眼睛里放着光,先拱了拱哑巴的脚丫子,又伸出舌头舔他的脚心。你别舔我,我好痒痒,哑巴说,脚来回地摆动。胡大拿知不知道他给我的肥肉片子快要把我撑死了?我现在才知道,他让我吃那么多的肉就是想在城里人面前逗逗笑,我不逞能好了。
  
  
  哑巴正沿着道沟子转悠,老远就闻到了烀猪肉的香味。他的眼睛立马放出了光,被香味牵着鼻子,一颠一颠地到了胡大拿家的门口。大门外停着两辆吉普车,被一群孩子围着,胡大拿的儿子正摇头摆尾地比划着。他挤了进去。车身是绿色的,像刚出水的两只大蛤蟆,溜光锃亮,能照出他肮脏的小脸。他伸出手,刚要摸摸,就被胡大拿的儿子拦住了,骂道,死哑巴,你个放火犯,别摸,摸坏了叫我爹把你送城里蹲笆篱子去。
  哑巴无奈地收回了手,气鼓鼓地转身刚要走,正好碰到胡大拿出来找儿子。滚犊子,别在这晃荡,哪有香味哪就有你这小逼崽子。胡大拿骂道,刚要往回走,忽然又停下脚,转过身,和气地问,哑巴,你想不想吃猪肉?哑巴一下子造蒙圈了,半天没反应过味儿。胡大拿走过来,一把薅住了他的脖领子,说,走,今天让你吃个够。哑巴心惊肉跳,脚不沾地,被胡大拿拽进了院子,又拎进了堂屋。
  屋地正中支着一张大圆桌子,四周围着五六个肥白的人。这就是开吉普车来的城里人吧?哑巴想。这小子就是我上次跟你们说的哑巴,也算是俺们屯子里的奇人,是个饿痨,一顿能吃两盖帘饺子,就是一斤半一条的豆腐他也能吃五条。胡大拿指着哑巴向城里人介绍。哑巴根本没听见胡大拿说啥,眼珠子直接掉在了饭桌子上。饭桌子正中间坐着一大盆酸菜炖猪肉加血肠,周围围着炖排骨、熘肥肠、炒腰花、辣椒炒肺子和其他别的菜。
  真的假的?城里人都笑。那些东西够我们一桌人吃的了,他一个半大小子能吃掉?胡大拿得意地笑,颠着肩说,我就知道你们不相信,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界。又转头对着哑巴说,今天我让你吃烀猪肉,可劲造,吃十斤,让他们城里人见识见识。哑巴听说吃肉,鸡啄米样点头,肉还没吃到嘴里,哈喇子就流了出来。胡大拿走向外屋,不一会儿端来了一大瓷盆烀好的肥肉片子,胳肢窝下还夹了一杆盘秤。
  胡大拿拎起盘秤,当着城里人的面称出了十斤肥肉片子,又堆在一个大搪瓷茶盘子里,岗尖儿一下,颤颤巍巍的,闪着亮闪闪的油光。城里人瞪着眼睛,里面装满了难以置信。
  你把这些肉都吃了,不吃完不行,上次你放火的事是我给压服下来的。要是吃不完我就把你送笆篱子里去。胡大拿说完,就把猪肉端到了哑巴跟前的一个木凳子上,又递过来一双筷子。哑巴原来不知道十斤肉有多些,现在一看吓坏了,这么一大堆,咋能吃下去?他没敢接筷子,胆怯地摇摇头。胡大拿有些着急,从兜里拽出一张大团结,啪啪地往手掌上摔。你要是吃完了,这十块钱就给你。哑巴还是摇头,他知道自己真的吃不下去这么多肉。城里人纷纷笑起来,他根本就吃不下去,你可别逗了,快过来喝酒吧。胡大拿满脸涨红,狠狠地对哑巴说,今天你要是把这些肉吃下去,你要啥我给你啥,不吃明个就找公安抓你。哑巴的腿抖个不停,但没摇头。他转头看向窗外,黑虎隔着窗子正在向他摇尾巴。等了一会儿,哑巴说,我要黑虎。好!只要你能把这十斤肉吃到肚子里去,我就给你黑虎。胡大拿如释重负。
  哑巴开始吃肉了。他先夹了一大片,放进嘴里,不用牙齿去咬,只用舌头紧紧地将肉片顶向上牙膛。肥肉片子像糖一样慢慢地融化着,一股股喷香的肉汁被舌头压榨出来,储满了哑巴的口腔。哑巴闭着眼,认真地体会着,那感觉就像大冷天泡在一大盆热水里,所有的汗毛孔都舒服得张大了嘴,浑身的每一条肌肉都兴奋得近乎颤栗。
  快吃!别磨蹭。胡大拿喊了一声。哑巴赶紧睁开眼,抡起了筷子,快速地往嘴里塞着肉片子。城里人纷纷撂下了酒碗,五六双眼睛一起盯着哑巴瞅。哑巴的腮帮子像鱼鳃一样一鼓一鼓地动。肉片子进到嘴里,他并不嚼,只在嘴里打个滚,就被舌头送到了嗓子眼,紧接着他一梗脖子,一大团肉就沿着食道进到了肚子,脖子上能清晰地看见一个鼓包向下滚去,像一头牛在咽草团子。
  屋里又进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都围着哑巴看。城里人纷纷喝起彩来,脸上放射着红光。胡大拿看看城里人,又看看哑巴,晃着脑袋,满脸得意。
  吃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哑巴饱了,但他必须接着吃。他咽下一口肉后,深吸了一口气,又伸手解开了系在腰间的布条,虚缠在了一起。他继续吃,速度渐渐地慢了下来,肉片子必须嚼碎了才能咽下去。他的肚子像一个吹着气的黑气球,慢慢地由小变大,颜色也由深变浅。
  城里人都站了起来,这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的奇迹,忍不住一起敲着筷子,嘴里喊着,吃——吃——吃——兴奋得近乎癫狂。
  还有二斤多肉躺在盘子里。哑巴实在吃不下去了,停了下来。他的嘴角不断地向下滴着肉汁,掉在肚子上,又沿着肚皮的弧线流到了裤腰沿子里。他用求助的眼神望着胡大拿,胡大拿瞪着血红的眼睛,怒喝道,吃!他又看向肥白的城里人。城里人异口同声地喊,吃!
  哑巴又接着吃了,竹筷子好像变成了铁筷子,他的手抖个不停,肉片子在筷子上跳着舞。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脖子上的鼓包在原地蠕动着,不肯下去。于是他不得不猛地抻一下脖子,头向前一探,腮帮子用力凸起,又凹下,肉团才被咽下去。到了后来,胃里的肉不停地向上返,重新回到了嘴里。他紧闭着嘴,整个脸胀大起来,像一只蛤蟆。不准吐,小逼崽子!你要是吐了我整死你。胡大拿的眼睛更红更大了,马上就要挣脱眼眶蹦出来。哑巴的嘴抿成了一条线,默默地运了一会儿劲儿,闭着眼睛,重新把肉硬咽回了肚子里。
终于吃完了。哑巴神情呆滞地杵在地上,不敢低头,脊梁上像绑了一根扁担。肚子拉着他直向下坠,像要把他拉入地下的土里。他不得不叉开腿,来支撑着肚子。胡大拿一下子轻松了起来,满脸骄傲,回头喊了一句,怎么样?城里人早傻掉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掌声、惊叹声不绝于耳。
  
  
  下雨了。大雨点子打在窗玻璃上,炸开,像一朵朵野菊花,又顺着玻璃哗哗地向下淌,拉出一条条弯曲的水痕。窗子上原来有六块玻璃,现在只剩了五块,右下角那块昨天被黑虎撞碎了。雨从那里潲进来,浇在哑巴的脚丫子上。他的脚原本覆着一层灰垢,像刷了一层黑漆,现在被雨水一冲,灰垢薄的地方就见了本色,同时向下滴着黑水。
  哑巴盯着窗子瞅。五块玻璃像五张脸,都哗哗地向下流眼泪。这是哭我呢吧?我马上快死了,所以他们才哭。可他们都是谁呢?一块玻璃是爹,一块玻璃是娘,剩下的三块是谁?对了,应该有一块是黑虎,我要是死了,它也保准很难过。最后那两块就不知道是谁了。也许还真有两个心眼好的人,看见我死了,会掉眼泪,也备不住。
  此刻,哑巴虚弱得要命,像被糨糊贴在炕上的一块破布。他的嘴上布满了血泡,有的血泡裂开了,黑红的血结了痂,牢牢地将两片嘴唇粘在了一起。他浑身发冷,感觉屋子的每个角落里似乎都蹲着一个人,正用大蒲扇对着他猛扇冷风。肚子有感觉了,但这感觉却是疼,仿佛肠胃已经变成了一块破抹布,正被一双手用力地绞着。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慢慢地去摸肚子,滚烫,像摸到了一个倒扣在炉子上的铁锅。
  老耗子又出来了,蹲在房梁上用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他。也许它太老了,很难出去找粮食了,才这样盯着我的吧?是不是它在等我死呢?好下来吃我的肉。他想。我虽然让屯子里的人厌烦,但这只老耗子一定非常喜欢我。我要是死了,我的肉该够它吃上一阵子的。
  我偏不让你吃我!哑巴叨咕了一声,在心里,因为他的嘴已经张不开了。他感觉嗓子里似乎塞着一团麦秸,麦秸是点着的,不起明火,只呼呼地冒着浓烟。我要先喝点水。哑巴想。他知道现在只有脚下的那个窗口在往屋里潲着雨,他必须要掉转身子,把头挪到那儿去。
  哑巴小心地屈起两条胳膊,用胳膊肘支着炕,慢慢地抬起上身,离炕席只一拃高。疼痛一下子袭来,像有一万根竹签子一起扎进了他的肚子。他忍着疼,把肩膀向炕里挪了挪,不到半尺远。他重新躺下,鼻子深吸一口气。疼痛让他把牙根都咬木了,酸溜溜的,嘴里像含着一颗青杏。歇了一会儿,他又蜷起双腿,把脚向炕外挪了挪,也不到半尺。但他的屁股还原地没动,这就使他的身体扭曲着,像一条绳子。又歇了一会儿,他在嗓子眼里低吼一声,全身仅余的一点力气都运到了腰眼上,一咬牙,一瞪眼,屁股使劲贴着炕席一蹭,身体重新成了一条直线。他的脸痉挛着,鼻子上堆满了细密的皱纹,被血痂粘住的两片嘴唇已经挣开了,溢出了黑红的血,正向嘴里吸着凉气。就这样,哑巴停停歇歇,用了将近一个钟头的时间,才把脑袋调到了窗口的位置。
  但哑巴刚把脑袋调过去,闭上眼,张着糊满血的嘴巴想要接点雨水喝的时候,雨却停了。就连落在炕上的雨水也都顺着炕席的缝隙洇了下去。他瞪圆了眼睛,仰望着窗外,连骂娘的力气都没有,脸像一个苦瓜。
  天晴了,太阳偏西了,月亮飘上来了,天蒙蒙亮了。时间被分成了几个点,在他睁眼闭眼间一闪而过。他总是困,浑身一点儿劲儿都没有了,甚至连眼皮都挑不动,直往下沉。他每隔一会儿就会睡过去,看见满桌子的美食,香气打鼻子,却吃不着。他一伸手,那些盘子就摇身变成一只只秃尾巴的耗子,冲着他龇牙尖叫。他于是就惊醒过来,就感觉到肚子里的疼痛,好像肠肚一股脑地被放进了滚油里,正被一把大铁勺子反复地搅动着。
  太阳攀到第二块玻璃上时,他的神志已经不清了。他迷迷糊糊中看见一群绿豆蝇子排着队从窗口飞进来,在他的肚子上盘旋,兴奋得嗡嗡叫。他的肚皮薄得如一张纸,从里面透出蓝绿相间的颜色,似乎里面裹着一堆掉进粪池子里的烂肉。他隐约间又听到扑通的一声,老耗子冒险跳了下来,太高,摔个倒仰,疼得吱吱叫,却又一翻身蹲坐起来,离他不到一尺远,眯着眼冲他笑。
  太阳越来越亮,阳光变成了七色的,赤橙黄绿蓝靛紫。满屋子都开满了鲜花。空气特别好闻,有各种野花的香味,也有各种食物的香味。他看见房门慢慢地打开。爹和娘并肩走了进来,脸上全是幸福的笑。
  走吧,我找到你娘了,还找到了一个好地方,在那儿你可以随便吃。爹说。他有些迟疑,以为是梦,傻傻地看着爹和娘。
  别愣着了,走吧,娘不骗你。他娘也说,冲他微笑。
  他终于断定这不再是梦了,翻身起来,被爹娘牵着手向外走。来到了院子里,他看见黑虎正趴在檐下睡觉呢,就问,我带上黑虎行不行?
  行,它是你的,你当然要带着它,娘说。回头对他笑。
  于是他叫醒了黑虎,一起跟着爹娘走进了七彩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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