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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样的日子

论文查重   作者:路来森   时间:2017-01-12    阅读:


他醒来时,天上的太阳,碎了。
  眼前,飞舞着众多的火蝴蝶。带动的火焰,径直烧到他的眉毛上,于是,他赶紧把眼睛闭上了;这一刻,一切又都陷入黑暗之中,像进入了一条幽深的隧道,他无法从中找到时间的方向。
  用力揉了揉眼睛,复又把眼睛睁开。
  眼前,是哗啦啦的白亮。手搭凉棚,天上挂着一颗白亮亮的太阳。尽管已是秋末,天上的太阳,还是那么刺眼。
  左手,有些微痒,低头看去,他看到了身边的那只小狗。小狗,也正抬头望着他,一双迷惑的眼睛,好像在问:“你醒了?”他微微一笑,左手轻轻地抚摸着狗的脊背,狗背上的毛,异常滑顺,腻腻的,像人的皮肤。
  一边左手轻轻地抚摸着狗的脊背,一边就举首望向前方。前方是远山,远山苍茫,边缘处,形成一道灰暗的线,很长很长的线,像给天边扎了一条围带。山下是连片的土地,土地也苍茫,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绵绵延延,波浪一般涌向他的身边。
  这时,他才仿佛意识到,自己坐在村口,村口的一堵向阳的墙下。
  这时,他才想起,他在等待一个人。
  等待他的老伙计,一个外号叫“老面”的老人。两个人都已八十多岁了,但他却比老面大两个月,所以,老面得喊他哥。这些年,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一进入秋冬,两个人就会一同到这个村口的南墙根下晒太阳。
  总是那么准时,一前一后,或者一齐到来。可今天,老面没有来。
  他依旧坐在那儿。人,却陷入沉思之中。他想着老面,心里总在问:“这个老家伙,今天怎么了?”
  老面,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他一儿一女,都是“人才”,可儿女都不在身边。女儿在美国,儿子在北京,他与儿女唯一的联系,就是家中的那部电话。老面总羡慕他“儿女双全”,有福分;可他,却觉得自己与老面,没有什么两样。老伴多年前就去世了,他现在,也是孤身一人待在家中。待在家中,守着那部电话,期待着在某一时刻突然响起,接受儿女的问候——像电影中无数次出现过的那些个镜头;待在家中,守着自己晚年的寂寞时光,在守望中,一天天老下去。
  “嘿嘿……”他情不自禁地笑了,因为他想起了老面的絮叨。老面年轻时当过兵——国民军兵。
  和老面一起晒太阳,两个人席地而坐,背倚在墙上;两个人的面前,都横着一根拐杖。所不同的是,他的拐杖,是一根“龙头拐杖”,龙嘴里含着一颗珠子,珠子可以随意转动,无聊的时候,他就转着玩,像一个小孩子一样。龙头拐杖,是儿子孝顺的结果。而老面的拐杖,却只是一根“棍棍”,是由一棵山荆树制作而成的,淡黄色,多年用下来,包浆已然使“棍棍”成为了一种锃亮的油黄色,滑润中彰显着一份倔强,像老面那坎坷、生硬的命运。他的身边,还比老面多了一条小狗,一条皮毛黝黑的小黑狗。小黑狗哼唧哼唧地叫着,像是在撒娇,时间长了,就会伏在他身边,睡觉;睡醒了,猛然跳起,向四周“汪汪汪”地叫几声,很茫然,然后,再落寞地趴在他的身边,陪伴着他,等待着他。
  两个人无所事事,就拉呱儿。拉儿女家常,拉村人村事,也拉从电视上看到的天下新闻;拉着拉着,总会拉到过去,在往事的海洋里浮沉。往事回忆中,老面总会拉到他的1948年,1948年他参加的打潍县的那一仗。那一仗,老面是国民党兵的机枪手,负责守城;攻城的是解放军,是陈毅的部队。老面抱着机关枪,狠命地扫,扫向哪儿,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有一刻,他眼睛盯向前方,忽然看到一名解放军,端着枪正瞄向他,于是,赶紧低头;枪声响过,他感到手上一热,斜眼一看,一根小拇指被打掉了。他撒手便跑……很快,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解放军“缴枪不杀”的吆喝声,于是,他乖乖地举起了自己的双手。
  每次说到这儿,老面都会习惯性地举起他的手,把那个打掉手指的手,伸给他看。小拇指处,光秃秃的,肌肉簇成了一团肉瘤,像楔进了一枚钉子,只有钉帽露在外面。皮肉,是深红色的,发着明亮的光。对于老面来说,这就是一枚战争的印章,印下他年轻时的光荣与耻辱,也印下了他意想不到的未来。
  这段人生,老面讲了不下几百遍,他听得真是两耳生茧了。
  为此,他曾经多次顶呛过老面:“就知道炫耀这点屁事,没点别的可说了?”老面也知道自己碎唧,沉默下来。但很快,老面又抬起头,斗鸡似的望着他:“说点别的?说别的,我就要骂你了。”
  他无言,他知道老面的意思。
  也正是因为老面解放前当过国民党兵,所以,解放后,就一直处在被“批斗”状态,直到文革结束,直到把青年的老面批成老年的老面。老面也因此误了婚姻,最终成为一名孤寡老人。而每次批斗,组织者大多就是他,因为自打解放后,他就是村子里的支部书记。
  严重的时候,老面甚至被打成了“反革命”,差点给枪毙了。而老面那根被打掉的手指,很长时间里,就成了他的“反革命”罪证——居然用机枪扫射解放军。
  虽然,这一切都是社会形势所迫,但他觉得: 他愧对老面。
  再后来,他就不再顶撞老面了。老面讲,他听着;老面讲得津津有味,他的思绪却早已沉浸在自己对往事的回忆中。
  人老了,喜欢回忆过去,他也一样。
  他的回忆很乱,总在忙碌之中,总在一场场的运动之中。开会,开会……然后,就是运动,运动……从青年到壮年,到渐近老年,生命就这样过去了。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混乱的、喧嚣的。那些年里,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忙里偷闲地拿起一支土枪,到田野中打野兔。打到野兔,就拿回大队办公室中,炖一锅野兔肉,与支部的几个人狂喝一顿;然后,在醉醺醺中,睡一觉。
  他不当支书了,人也老了,不知不觉地就过了八十岁。这些年,儿女成人,成家,各奔东西,在异地安家落户。孙子、孙女也有了,可他们都在外面;他在家里,在“里面”,可这个家“里面”,却成了孩子们的“外面”;孩子们至多是“到此一游”罢了。
  女儿说:“爸,跟我到美国去住一段时间吧?”
  他说:“人家都是落叶归根,我反倒要把老骨头扔在外国?”
  儿子说:“爸,去北京吧,跟我们住在一块,也好照顾您老。”
  他说:“北京太挤、太闹,我受不了那份罪。”
  确实,他打心里不愿意到外面去。他喜欢这儿的老家,房子是解放后从财主家分得的砖瓦房,有高高的青石台阶。青石台阶,擦扫干净了,能照出人的影儿。每天,他拄着拐杖下台阶,低头总能看到自己略显佝偻的身影和满头的白发。庭院深深,站在庭院中,能看到房顶上摇曳的莠草;莠草青了黄,黄了青,日子就这样一年年地过着;虽然单调,却也安静。在庭院中仰望蓝天,他就觉得,天特别高,庭院特别深;天高院深,人,似乎就变小了,变小了的他,常常被孤独裹住,厉害的时候,仿佛连呼吸也困难。
  本也想盖新房的,可儿女读完大学,都在外面安家了,盖房给谁住?
  将就着住吧,更何况住在这所老房子里,他仍能闻到去世的老伴的味道;胖胖的老伴,像一块发酵的面团,味道也是面糊糊、黏糊糊的。
  “汪,汪汪,汪汪……”身边,小狗的叫声,唤醒了他的沉思。顺着小狗的叫声,他望向远处,出坡的人,都陆续回家了。看看太阳,太阳已转到自己的正前方。
  “这老家伙,肯定不来了。”口中嘟囔着,右手便用力撑起拐杖,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身上乏乏的,有一种慵懒的困倦;身边的小狗,撕咬着他的裤脚,好像急不可耐,要扯着他向前走。
  “哎,别咬了,回家了。”
  他在前,小狗紧随其后,有时,还会跑到前面,撒一会儿欢;像他的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孙子。他们一同行走在回村的路上。
  拐到大街上,大街是水泥路;这些年,乡村的大街,都成了水泥路了。地面,硬邦邦的,白刺刺的,拐杖落到街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有时候,他就觉得,那响声就是自己的老骨头发出的声音;人老了,骨头糠了,响声不脆生了,闷闷的,里面开始腐烂了;日子,也在骨头里老去。他不喜欢这样的水泥路,他觉得一层厚厚的水泥,把人和泥土隔开了,不接地气。身边,不时有乡人走过,问候一声,或者就只是对着他笑一笑,那一笑,就是尊敬,就是礼貌。
  八十多年的岁月,没有白活了;几十年的支书,没有白当了,赢得的就是村人的那份尊重。一颦一笑,一个招手,甚至于一声小孩的啼哭,都让他有一种被爱戴的感觉。
  走在大街上,他就觉得不孤独,不寂寞。
  继续前行,临近大街的十字路口处,他停住了。他看到十字路口,聚集了很多人,熙熙攘攘;人群中,有人在吹唢呐,“嘀嘀嗒嗒”的,吹出一份沉闷的热闹。他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十字路口,是村子的中心位置;事关全村的事情,村人才会大规模地集中在这儿。
  他站在那儿,一直地望着,心中直犯嘀咕。恰好对面有人走来,来人是村子里的年轻支书,小时候他叫他“平平”;平平当了支书后,他还是叫他“平平”。支书走到他身边,自然就站住了,他赶紧问道:“平平,聚着那么多人,在干什么?”平平一脸惊讶:“老爷子,您还不知道啊?老面走了,您的老伙计走了。”
  接着,又跟了一句:“我在招呼着给他出殡呢,老人一生孤单,死了,别让老头儿走得太凄凉了。”
  他一下子愣住了:“昨天,我还和他一起晒太阳呢。”
  “昨天晒太阳,夜里就走了,生命就是这样,猝不及防。幸亏早晨有人找他,敲门不开,才知道的。八十多岁的人了,说走就走啊。”平平一说完,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捂住了嘴。
  看看“老爷子”,“老爷子”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眼睛直直地望向前方。
  一直那样站着,双手拄着他的龙头拐杖。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习惯性地转动着龙嘴里的珠子;沉滞的表情,仿佛,蓦然间迷失了方向。
  他并不很心痛,至少从脸上,看不出他锥心的悲伤。他知道人总是要死的,何况一位八十多岁的孤独老人呢?人,一到七老八十,死亡就随时在等待着,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想得开。他只是有些物伤其类的悲哀,和面对死亡,情不自禁生发出来的无奈的悲凉。生命竟是那样的脆弱,死亡,就如一片凋零的落叶,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也不知站了多长时间,忽然觉得,有人在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还是平平。原来,平平支书并没有走远,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就站住了。他回头,看到老爷子一直那样呆呆地站着,怕他出事;就又转了回来,想劝劝老爷子。
  “老爷子,不要太伤心啊,人总是……”平平支书还没有说完。
  “呸,我伤什么心啊?死了一个国民党,死了一个‘反革命’……”他愤愤地说。
  “老爷子,看,晌午了,我送您回家。”
  老爷子把拐杖一甩:“不用送,我还能走回家。”说完,就笃笃笃地前行了,一边前行,一边还嘟囔:“这个老东西,这个老东西,要死,也不先告诉我一声,也不……”平平支书一直在目送着他,听到老爷子的嘟囔声,伤心地蹲在了地上。
  他回到家,推开了沉重的大门。大门口,是坐东朝西的。
  那大门,还是原先老财主家的大门,只是这几十年下来,他修补过几次。似乎,越修补越沉重,沉重得像一层层叠加的岁月。
  进得大门,就是深深的庭院。庭院北边,是居住的堂屋;南面,他垒起了一个梯形的矮平台,只是略微高出地面;平台上养了许多盆花,这是他晚年的一大爱好。花台边上,放一把破旧的罗圈椅。
  寻常日子,他一进大门,就会放下拐杖,去侍弄他的花花草草;然后,才坐在那把破罗圈椅上,悠然地看花;看上一段时间,就再去做一些别的事情。这一次进门,他没有去侍弄他的花草,而是径直就坐到了那把罗圈椅上。
  他觉得,很累,很累,好多年没有这么累了。
  先是仰头望天,长吁短叹了一阵;接着,就把目光投向他的花台,不是为了赏花,而只是为了选择一个可以关注的对象;呆呆地看着,仿佛执意要看出点什么来,或者是,把某种诉说,砸向关注的对象。
  花丛间,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小黑狗看到了,猛地冲向前,面对着麻雀“汪汪汪”地叫了起来,麻雀们四散飞去。
  时间,在他的目光中缓缓流逝,不知不觉,日已斜。他忘记了吃午饭。其实,吃不吃饭,都不重要,像他这个年龄,吃饭,已不是最重要的了。
  秋阳,斜斜地照到东面的墙上;橘黄色的光,惨淡而凄冷。秋阳,也斜照在那棵橘子树上,淡黄的光,在墨绿的叶片上浮泛跳跃。橘子树结满了橘子,嘀里嘟噜的,沉沉地缀着枝条。都说“淮南为橘,淮北为枳”,其实是错的;他的这棵橘子树,结出的橘子,就非常甜,甚至超过了南方橘子的甜。
  往年,橘子成熟的时候,他都要摘几个,送给老面。他是带着枝条剪下的,绿叶衬着黄橘,老面喜欢得不得了。舍不得吃,挂到墙上,要看很长一段时间。
  可今年,老面再也吃不上自己的橘子了。“唉……”他禁不住长叹一声。
  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他起身,却又坐下了。电话铃一直在响,他一直坐着,直到电话铃自己气馁地息了声。
  这电话铃声,本来是他一直的期盼,他知道,打电话的要么是他的女儿,要么就是他的儿子;这几年,他的孙子、孙女也常常打来。可是,近来他却越来越烦了,他知道,电话里总是那几句话:“爸,近来身体怎么样?要吃好喝好啊,多出去活动活动,人老了要多舒展一下筋骨……”
  所有的问候,都变成了一种抚慰的形式。好像只是在验证一下他是否还活着。
  天,渐渐暗下来。深深的庭院,变得愈加深厚,像一口井,幽深而沉闷;他则如一只井中的蛙,被黑暗圈住了,看不到更广阔的天。周遭,黑暗的马,在奔驰,疯狂地追逐着时间;他觉得,所有的黑暗都向他挤来,挤得他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他闭上眼睛,想极力排除这种压人的黑暗。
  一个人的日子,天也黑得快。
  小黑狗,在他的身边不停地哼唧,似乎是在呼唤他进屋去。他没有动,小黑狗便去撕咬他的裤脚;接着,他就感觉到脚脖子热乎乎的,他知道,一定是小黑狗在舔舐他的脚脖。小黑狗,常常用它柔软的舌头,用舔舐的方式,濡湿他内心的寂寞。
  这让他想到了夏天。夏天,晚上他喜欢拖一领草席,躺在庭院中歇凉。乖巧的小狗,就用舌头去舔舐他的脚:脚心、脚趾、脚背。痒痒的,他感到很舒服;舔着,舔着,他就在舒服中睡去了。
  “真是一只乖巧的小狗。”他的心中,常常这样想。
  有些时候,小狗的舔舐,会让他莫名地想到自己的妻子。那时,他还在当支书,白天忙了一天,晚上回家,吃过晚饭;体贴的妻子就会说:“来,洗洗脚吧。”于是,端来一盆水,他就躺在这把罗圈椅上,任妻子为自己洗脚。那些个夜晚,枯燥的生活,平添了一份浪漫。妻子也调皮,洗着洗着,会用指甲挠他的脚心,挠得他痒痒的,双脚乱蹬,一不小心,水盆就蹬翻了。
  妻子,便哈哈大笑……
  妻子去世的那一年,一切都变得非常奇怪。
  那个夏天的晚上,他与老面,小酌刚过,两个人在天井中拉呱儿。妻子忽然端着一盆水,走到老面面前:“老面,让嫂子给你洗个脚吧。”老面一惊,霍然站起,“唉唉,不行,不行,这我可受用不起啊,嫂……”他也觉得奇怪,但也知道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打趣地说:“不就是洗个脚吗?难得你嫂子发此善心,洗洗吧。”老面重新坐下,妻子开始为老面洗脚,很用心,很细致,最后,竟是幽幽地说:“老面,给你洗个脚,也算是嫂子给你赔个不是了。”
  老面又是一惊:“赔什么不是?这话从哪儿说起?”
  妻子低声地说:“就是那些年,你哥领着人批斗你的事。”
  没想到,老面竟是哈哈笑了,“哎,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都忘记了;再说,那也不能全怪哥啊,那是社会,社会就是那样;那是命,我就是这样一个命;要不,哥现在怎么不批斗我了?”
  他在旁边听着,一句话也没说。但他是从心里谢着老面的。在他的记忆中,老面,似乎是从来没有把他当作敌人的,好像老面天生不记仇。所以,运动一结束,老面,依旧叫他哥,哥弟依旧“黏”在一块。
  那一年的冬天,妻子就去世了。妻子去世的那天,老面一个大男人,哭得一塌糊涂。
  如今,老面也走了。
  他把头伏在圈椅上,禁不住啜泣起来。多少年,没流老泪了。
  小狗又在撕扯他的裤脚。他站起身,推门走进堂屋,走进卧室。没有拉灯,也不需要拉灯,径直就躺在了床上。一个人住的房屋,房屋也显得格外地大;空荡荡的,总让人觉得有些东西,在莫名地游荡。但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住在一所空寂的百年老房里,沐浴黑暗,或者向壁而语,兀自地把心事倾诉。没有人听,他说给自己听,说给黑夜里的虚妄听,说给啃噬着自己的孤独和寂寞听。
  或许,将来就要说给老面听了。
  睡不着,他总觉得,老面在向他走来……老面也孤独,孤独了一辈子;于今,走向了一个更加孤独的地方,一个每个人都必须去的地方。
  现在,他不想儿女,只想老面;很长时间里,是老面陪伴了他的孤独。
  “哎,也许,明天老面还会和自己一起去晒太阳呢,一起,一起……”
  他在默念中,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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