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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欠

论文查重   作者:崔树恩   时间:2016-09-14    阅读:


我忽然想起了她。对,她或许合适,给他做做工作试试。
    我调来羽绒服装厂半年多了,职工的工资一分钱没发,不少职工家庭早已经揭不开锅了。它们为发工资罢过工,为发工资上过访。上级领导也给我施加压力,要求我尽快解决职工工资问题,不许酿成群体事件。我这个当厂长的,不是不想给大家发工资,因为我手里没有钱。也不是没有钱,是钱在别人手里,就是要不回来。
    在我调来之前,省城一家贸易公司从我们厂订购一批羽绒服出口给俄罗斯,货早就按合同交付了,可他们就是不按合同付款。一百多万,一年多了,没见一分回头钱。我来了以后,派了好几拨人去清欠,我也亲自去过,人家就说没钱,没钱也不能要人家命吧,还不敢和人家打官司,关系搞僵了,恐怕钱更难要了。在我束手无策的时候,朋友给我了个主意,说是实在不行,找个女人去要钱,陪陪那边老总睡觉,准能把钱要来。尽管这个主意有点馊,但对我这个急得有病乱求医的人来说,这也是个“道”。朋友真给我找了这么一个女人,人家开口要二三十万,我们是国企,财务管理是很严格的,别说几十万,就是几万我也不敢给呀。
  我不得不把目光转移回厂里,看看厂里能不能物色到这种女人。我忽然想到了她——薛丽。
  我们是服装加工企业,女工有三四百人,但我熟悉的很少,我只跟车间领导打交道,跟一般工人是很少接触的。我只所以熟悉薛丽,是因为我刚调来,家没搬,住宿舍吃食堂,薛丽也住宿舍吃食堂,都住在一个楼里。住宿舍吃食堂女工也不少,别人见了我,都羞于跟我说话,唯有薛丽见了我敢说话,而且是没话找话说,总能找到合适的话题,话说得让人心里听着舒服。我经常发现只要她和我唠嗑,旁边的女工就少不了对她翻白眼。其实,薛丽五官端正,但谈不上漂亮,脸上还有星星点点雀斑。但你打眼一看,她那说话眉飞色舞和眼睛里射光的样子,就知道她不是一般女人,而是一个精明的女人。我也向别人了解过她的情况,说她是厂里老人,机台工中技术尖子,还很能张罗事,当个中层干部都够用,就是名声不太好,本来离了婚,白天上班,晚上到歌舞厅当小姐。听这事,我心里酸溜溜的,难道是因为发不出工资,我们工人竟有的走到这种地步了吗?
  我只所以考虑她,当然前提是因为她有这个“特长”。其实,我也知道,我用这种方式清欠,作为领导是有点缺德,我也急晕了头,再不把那笔大钱要回来,企业会破产倒闭,我的官位也不保。都说狗急了能跳墙,我不仅要跳墙,我简直要上房了。
  让薛丽去清欠的事我是无法派副职、科长、车间主任们去办的,人家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为了清欠我连这种损招都用了,这对我也不太好,我只能亲历亲为。第一次找薛丽谈,是那天从食堂吃完饭回来,我看见薛丽,看着周围没人,我就叫住她,同她边走边聊。我说,薛丽啊,听说你很有公关能力,我想临时把你抽到清欠办,你去清那一百来万,怎么样?薛丽很吃惊扭头瞅了我一眼,寻思寻思后说,厂长,这是谁在瞎说,我哪有那本事呀!我赶紧说,别误会,别误会,大家说你办事能力是好事嘛!薛丽笑了笑,厂长我有那本事我就不在这天天趴缝纫机了!我说,我看你有这个能力,你考虑考虑!薛丽想了想说,那笔欠款全厂人都知道,你们那么多戴着官帽的大老爷们儿去了一趟又一趟,都要不回来,让我白丁老娘们儿去要就能要回来了?她这么说,我真不知道该说啥,我毕竟不能说你有大老爷们儿不具备的优势吧。薛丽问,厂长,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笑了笑,你说我在干什么?薛丽拔脚就跑,边跑边回头笑着说,你在开国际玩笑!第一次和她谈,我就这样吃了闭门羹。
  如今是市场经济,人们都在向钱看,干啥也讲实际,仅凭行政命令不一定能把薛丽派出去。我琢磨着不行就动钱吧,钱能使鬼推磨嘛!厂里有销售提成的政策,没有清欠提成政策。变通一下,如果薛丽能把钱要回来,给提成,但提成比例太低,也就一两万,我也只能办到这种程度,再多给我就违反财经纪律了。自从上次和她打招呼之后,一个多星期过去了,在食堂和宿舍再没见到薛丽,到生产车间能找到她,我又不想让别人知道。对,她晚上在歌舞厅上班,晚上我来到她所在歌舞厅,佯装唱歌。我要了些果品和几瓶啤酒一个人吃着喝着,等待在那里忙得不可开交的薛丽,看她忙得差不多了,我把她招呼过来。我邀请她跳跳舞,她愉快答应了。歌舞厅里光线昏暗,射灯闪闪,音乐悠扬。我俩走进舞池,刚跳起来,我就迫不急待地小声说,我考虑了,你要去清欠,我按销售提成给你提成!薛丽神秘笑了笑,俺不缺钱!钱多点不更好吗?我说。你以为你拿钱能买得动我呀!她说完了咯咯笑出声来。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中了哪门子邪,一心把薛丽当成救命稻草。用钱不行,我就给官。这天,我让车间主任把她叫我办公室里来,我说,你如果能把钱要回来,回来提你当车间副主任。薛丽笑着说,吆!厂长给我官了,那我可再不用出大力了,你不知道我梦寐以求想当官啊!她嘻嘻哈哈说着,反倒把我说得心里没了底。我说,我不是和你开玩笑,真的,我说话算话。薛丽想了想说,好吧,看来你非让我去不可,那好,我去,咱可说好,钱要回来更好,要不回来我也没办法!我赶紧说,那是,那是。我终于把薛丽这个堡垒攻了下来,但我并不高兴,心里酸酸的,好像我正在干一件伤天害理的事。
  薛丽去了省城清欠去了。半个月后,薛丽来电话,说那家公司老总答应还钱,一百多万欠款一次全部还清,激动得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薛丽,说她救了我们厂子也救了我恐怕一点也不过分。
  钱回来了,给全厂补发了全部拖欠的工资,整个厂子一改沉闷的气氛,一派喜气洋洋。我顾不上高兴,有件事我得快办,我许愿让薛丽当车间副主任,事先我并没有同其他领导沟通,当时也无法沟通。薛丽对厂子这么大的贡献,我必须给她办成,否则我更觉得太对不起她了。
  在班子会上,其他领导也都承认薛丽给厂子办了一件大事,当车间副主任也够料,但大家觉得现在有个副主任,多配一个有没有必要?也有明着说薛丽生活作风反映很大,尤其是当小姐的事,这样的人提拔当领导是否合适?我要力排众议,质问持这种意见的人,薛丽当小姐你们谁看见了?没有根据的话怎么能随便讲?其实我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们是企业,要的是效益,即便她当了小姐,她搞了破鞋,那也是她个人生活上的事,这与工作没关系,只要她有功,我就该论功行赏。我在班子里从来没有这么强势和专断过。我毕竟是主要领导,我坚持要提拔她,大家也只好随着我,把提拔薛丽的事定了下来。
  薛丽清欠早结束了,却迟迟不见她回来,也不来电话。我心悬了起来,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会不会出什么乱子?我给那家公司一名我熟悉的业务员打电话,侧面了解薛丽去了干了些什么。据业务员讲,说我派那个清欠女的也太厉害啦,来了就抓住他们老总,老总走到哪她跟到哪,没用多长时间,就把他们老总缠得受不了,她是个女的,他们老总拿她没办法,不得不还你们的钱,快点把她打发走。我这才知道薛丽并没有去“献身”,联想到在歌厅当小姐也可能是人的揣测而形成的流言蜚语,我断定她根本就不是人们议论的那种人。业务员说事办完了,他也再没看到她。我又找薛丽的亲朋好友与她联系,在焦急的等待中,两个多星期后才接到薛丽给我的信。信中薛丽是这么说的,厂长,我不打算回去了,想在这儿找点事干。你知道咱们厂女人多,传老婆舌厉害,我去歌舞厅打了几天工,就差点没让唾沫星子淹死。这回出来清欠,要不回钱还好点,钱要回来了我更是说不清。我只所以最终服从你的安排出来清欠,一方面是看你是一心为老百姓着想的好领导,我想帮帮你。更主要的是,我中学毕业就分配到厂里,一干就十年,我把青春奉献给厂子,厂子也养育了我,厂子就是我的家,我真舍不得离开,又不能不离开,把清欠这件事办成了,就算我给“家”留下点什么吧……当我看信看到这里,我的手在颤抖,眼睛已经模糊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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