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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三年四月

论文查重   作者:金光   时间:2016-09-14    阅读:


 
  母亲让我去打一捆羊角蔓,我二话没说取下挂在墙上的麦镰和牛皮绳往外走。正在奶奶炕上打盹的花猫听见响动,立刻睁开眼睛,咚地跳了下来,跟在我后面叫了一声。它饿了,想让我给它寻吃的。我径直出了后门,花猫就一直跟到麦场,可能觉得太远有危险,就站在麦场角无奈地望着我。
  我知道苇园洼的羊角蔓多。那里有一棵大槲树,被一藤藤的羊角蔓缠着,几乎喘不过气来。它到底犯了什么罪,凭什么五花大绑?我挥起镰刀向羊角蔓割去。
  四月,是百草疯长的季节。山里人对植物有着极强的利用力。鲜嫩的桦栎树叶子可以做喂猪的糠,打下来待冬天断绿时拌着饲料养猪;羊角蔓就是做酸菜的最佳材料。这时候正是人们青黄不接的季节,就用它来充饥。羊角蔓叶子细长、厚实,嚼起来没有苦涩味。开水轻煮,掺着酸根,隔上一夜就可食用。村边河渠沿上的羊角蔓几乎被割光了,只有到离村远的深沟里才能找到。我去苇园洼放牛时候,知道这棵槲树下生长着一丛羊角蔓,当时,我还捡了一些晒干了的牛粪,围在它的根下。
  爬上槲树,我用镰刀勾着羊角蔓,一根一根地将它们与树枝分离,不一会儿,槲树下就摊了一堆蔓藤。我正要准备下树整理成捆时,看见树梢一片槲叶背后藏着一只飞鼠。心里扑闪一亮,想到花猫。我轻轻地往树梢靠近,正当伸手扑捉,飞鼠突然展开翅膀飞落下去。我飞快地下了树,小心翼翼地扒开蔓藤,飞鼠头拱在一块石头下,屁股露在外面。我迅速用手掐住,将其提了起来。飞鼠吱吱地叫着,四条腿不住地挣扎。我一手紧紧地捏着,一手拔了柳条绑紧了它。
  我背着羊角蔓,提着飞鼠回到家里,花猫兴奋地叫着向我奔来。飞鼠绝望地挣扎。飞鼠还没有落到地上,就被花猫抢到了嘴里。
  奶奶迈开小脚,从里屋出来,让我把羊角蔓放在檐下。然后,找了个筐子,坐在那儿择起来。
  天气已经变热,我坐在奶奶身边的捶布石上歇息。奶奶看着我脸上的汗珠,要我去厨房打些温水洗洗。这时,奶奶发现我穿的夹袄,就数落起来:“你看看,夹袄成啥了,到学校还不怕人家笑话?”奶奶的话分明是说给母亲听的,母亲正在厨房烧饭,没言语。于是,奶奶声音就更高了:“不怕别人笑话你,就不怕别人笑话你妈?”母亲这才出来,打量着我,回奶奶的话:“褪色了,再弄点朱黑染一下吧。”
  奶奶很强势,总是数落爷爷和母亲。母亲从来不跟奶奶顶嘴。我穿的这件夹袄,原来是大姐的花袄,去年夏天大姐出嫁后,母亲把它拆了,又用朱黑煮染了一下,给我改成了夹袄。经过一年雨淋日晒,黑色褪去,布上的花又露了出来。
  奶奶是个急性子,让我现在就把夹袄脱下来染。说在太阳地里晒干,能赶上明天上学穿。我脱了夹袄,母亲提着它去找朱黑染了。奶奶说:“我娃可怜穿姐姐留下来的旧衣裳,赶明儿个你长大了,多挣些钱,自己买衣裳。”
  花猫吃完了飞鼠,迈着慢悠悠的步子从后门回来,用舌头舔了脸,卧在我的腿上打盹儿。
  门外,传来小姑的叫声,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花猫已经瞪圆了眼睛,呼地一下从我腿上跳出,躲进了屋里。
  小姑喊着妈妈进到屋里。奶奶没有起身,我赶紧拉着小姑,找了个凳子让她坐下,又接过小姑手中的礼物,放进了屋里。小姑问我:“侄娃,咋赤膀子呢?”我还没说话,母亲从厨房出来,提着我的夹袄说:“他姑回来了。我给你烧茶喝。娃娃夹袄褪色了,我正在给他染。”
  小姑说:“妈呀,嫂呀,我想死你们了,我不喝茶,我要喝凉水。”
  我一听就去厨房拿了个碗,在木筲里舀了一碗水,小姑“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这才喘着气说:“妈,咱这水甜死了!”
  奶奶一直没有发话,看小姑喝完水,才说:“知道家里的水甜了,南阳有啥好的?”
  小姑把头靠在明柱上,半天不说话。母亲来叫我,让我去帮她拧衣服。母亲悄悄给我说:“你奶奶生你小姑的气,你可别乱说话。”
  “为啥?”
  “当初,她要嫁给你姑父,因为你奶奶嫌弃他是南阳人,不愿意,你小姑不听话。”
  母亲把拧好了的衣服搭在院外的篱笆刺上,对我说:“我给你小姑烧茶去,也给你烧两个。”
  “茶,两个?”
  母亲笑了:“憨子,烧茶是烧鸡蛋茶,你小姑七八年没有回来了。”
  小姑在帮奶奶择菜。母亲端了荷包蛋出来,先给小姑,她碗里是四个,我和奶奶各两个。
  奶奶吃着鸡蛋,黑着脸问:“你还知道家里有个妈?都七八年了才想起来回家了!”
  小姑说:“妈,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呀。我得参加生产队劳动,一是请不来假,二是也没有路费。”
  “知道那么远回不来,还非要嫁!”奶奶又呛了她一句。
  小姑两行眼泪落到了碗里,我赶紧上前帮小姑擦了泪,然后,悄悄从后门溜了出来。
  田里的小麦已经冒穗,套种在小麦行行田里的玉米苗已经长了出来,只是显得十分弱小。德叔从沟里扛着一捆栎子树叶回来,看我站在小河边的地角发愣,问我咋光着膀子?我答非所问:“我小姑回来了。”德叔停了下脚步,也没搭话,转身把栎树叶丢到身后的麦场上,抽了绳,再把树叶摊开让太阳晒着,就快步进了我家的门。
  喜鹊在大核桃树枝上跳着叫着,有一只叼着一根树枝往窝里运。我想起奶奶的话,喜鹊叫,客人到。是不是小姑从南阳回娘家,这喜鹊才高兴地叫起来?正在想,母亲出来了,对我说:“娃,你帮我做件事吧?”
  母亲叫我把八个鸡蛋放进树顶上的喜鹊窝里,让喜鹊帮助孵出小鸡。母亲说家里的两只老母鸡冬天被北寨上的狐狸叼走了,本来想让南院五妈家的母鸡帮助孵几只小鸡。上午一问,五妈家的母鸡还没有劳哺。这几天喜鹊正劳哺,就让它们帮着孵。
  头一回听说喜鹊帮助孵小鸡,觉得很新鲜。
  母亲说:“鸡,鸡,二十一。喜鹊是两周孵成,鸡是三周二十一天成,多了七天,它们不知道,到时候小鸡一叨嘴就赶紧取下来。”
  母亲用布提兜装了八个鸡蛋,让我先上树,然后用绳子把提兜系上去,装到喜鹊窝里。我上到树顶,喜鹊吓得乱飞乱舞。扒开窝一看,躺着四个鹊蛋。我用手拢了拢,把母亲的提兜系了上来,掏出鸡蛋一个一个摆进去,这才下了树。
  肚皮被树擦伤了,母亲轻轻用手拂了拂。我说不疼。我要回屋,被母亲止住了。母亲轻声说:“你奶奶和小姑正在屋里哭。”
  我就跟着母亲到北院的六奶家串门儿。六奶是村里的挂面匠,一天做一次挂面,零花钱不断。六奶和母亲说了一会儿话,该收面了,母亲知趣地帮她收面,我也捡掉在席面上的零面。等面收完,母亲才说话:“六婶,想借几个钱,不知道方便不?”
  六奶在案上切着面,问:“你能要多少?”
  母亲指着我说:“娃娃上五年级了,还穿着他姐留下的花棉袄改做的夹袄,色也褪了,花朵都露出来了,娃没有面子。刚才我又给他煮了一下,还晒在那儿。我想给娃买件细布料,得三四块钱吧?”
  六奶停了手,回到里屋,拿出四张的一块钱,递给了母亲:“上学的娃要紧,你拿去吧。”
  母亲谢了六奶,让我也谢六奶,我就给六奶磕了个头,跟着母亲走了。
  路上,母亲摸着我的葫芦头说: “你爷爷原先是挂面匠,你六奶是跟着你爷学的,她是徒弟。”
  母亲拉着我走到刺架边,摸了摸夹袄说:“干了,穿上吧,黑黑的,跟新的一样了。”
  我穿着透着朱黑染料香的夹袄,一时觉得不习惯。母亲拍拍我的葫芦头:“明儿个,我就去镇上给你扯块好布料子,你姐家有缝纫机,让她给你做件细洋布衫,天热了,夹袄穿不成了。”
  
 
  周一早晨,我走在上学的路上一直想,母亲是不是今天就去镇上给我扯布料,给我扯一块什么样的布料?最好蓝斜纹的,并且做成带着上下口袋的列宁装,这样,我可以将钢笔插上去。
  一整天我都在想这件事,连老师讲的什么课我都没听进去。我巴望着下午放学早早跑回去,看母亲买回来的布料。令人可气的是,最后一节课后,班主任宣布让大家去枇杷沟口劳动。我们班勤工俭学,在枇杷沟口开了一片河滩地,每隔几天班主任就会把我们带到那儿参加劳动。大一点的同学从学校的厕所里担茅粪施肥,我们跟着老师做些小活儿。我心不在焉地随着大家捡石头,装在荆条筐子里抬出滩田倒掉。老师说可以收工了,我一口气跑回了家。
  母亲并没有顾上去镇上,说是今天事多,明天去。我有点失望,抱起奶奶炕上的花猫往外走,小姑叫住了我。
  小姑问:“你学习成绩咋样?”
  我摸了摸自己的葫芦头,看着黑暗中的奶奶,不说话。
  奶奶坐在炕沿上,对我说:“你小姑可是高材生,在县城上高中毕业的。”
  我说:“现在没考试,不知道,反正每天的作业没做错过。老师表扬我大楷写得好,还把我写的一篇批林批孔的作文抄到墙报上。”
  小姑听了很高兴,从兜里掏出一块钱,塞在我手上说:“好,好,好!买糖吃吧。”
  我转身跑到厨房,将钱交给母亲,跑了出来。
  花猫跟着我,欢欢地跑,可能还想让我给他逮个飞鼠,一直跟到了屋后的场边。
  德叔已经把麦场上放满了桦栎树枝,经过一天的暴晒,树叶开始卷缩,德叔翻动着它们。一只蝴蝶从麦田里飞来,落在了场边的树枝上,花猫看见,飞快过去捕捉,但是每一次都落空。几番折腾,就站在那里发呆。
  母亲喊我回去吃饭,我发现家里多了父亲。父亲是带着义务工去马连修公路了,也没有见他从哪儿进的门,有点惊奇。父亲笑着看我,一手摸着我的葫芦头,一手变魔术般从背后拿出半个火烧馍,我立刻从他手上抢过来,咬了一大口。
  吃着饭,爷爷询问着父亲工地的事。父亲说,公路正在修,他这次是回来拉粮食,在家能停一天,后天就走。爷爷问新公路从哪儿改道的?父亲告诉他,从小河面直接进一条叫马连的山沟,开凿一个西安岭隧道,然后过了百草蔓,一路下坡就进入县城了。新路比原来走老界岭的旧路近了不少,而且路好了。爷爷自言自语地说:“新路通了,去县城就近多了,现在班车从老界岭走太危险。”父亲又告诉爷爷,前些天,一个矿山的运输车在老界岭上翻了,死了两个,伤了一个。爷爷叹了口气,狠狠地喝了一口面汤说:“快修吧,修好了公路,一改道就再也不用翻老界岭了。”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正要送我上学,有人来找他。是个青年人,叫郭春儒,我看过他演的洪常青。那人一进门就拉着父亲的手说:“孟支书,我进学习班学习结束了,我写了检查,听说你回来了,给你汇报思想。”父亲冷着脸说:“年轻人不学好可不行,人家那么漂亮个女娃,你让人家怀孕了。”春儒低下头,嗫嚅地说:“我是和她谈对象的,只是我是地主成分,她家里不同意,也没有人肯给我们做媒,我们就……”父亲不依不饶:“那也不能这样,大家都在抓革命促生产,你出了这档子事,不集训你、不处理你咋办?”春儒很焦急,问道:“就是来跟你承认错误的,你说我现在咋办呀?”父亲瞪了他一眼:“咋办?还不快去公社领结婚证,你们还要等孩子生下来?”春儒突然激动万分,拉着父亲的手,千恩万谢了一番,走了。
  父亲对我说,以后要学好,千万别学春儒。
  我们走到河边,又来了一个人,走到跟前就说:“孟支书,我们发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南阳来了一个席匠,吃住在吴随安家……”父亲说:“编席的,就是到谁家吃谁家住谁家,这有啥?”来人说:“不是这样的,他勾引人家随安媳妇。”
  “你们抓住人家了?”
  “有动向。他们言来语去的带着那种味儿,等抓住怕是晚了。随安两口子本来就不和睦,怕他媳妇真让人给拐跑了。南阳是啥地方,你想想。”
  父亲想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你们派民兵密切注意动向,有苗头先干扰,真不行把席匠撵跑算了,千万不敢让他把随安的家庭拆散。”  
  父亲把我送过百花河,叹了口气返回去了。
  父亲什么时间离开家,我不知道,只知道是他去镇上给我买的蓝斜纹布,还让小姑给我量了量尺寸。那几天我很兴奋。
  真正穿上新衣服是在一周之后,那天早上母亲叮咛我晌午回家吃饭。平时,晌午都在学校食堂吃玉米糁儿。肯定是新衣服做好了。一放学我就往家里跑。果然,大姐回来了。小姑提着我的上衣,一边看针脚,一边夸大姐。我穿着崭新的衣服转来转去。母亲去到厨房,拿出一个盘子,里面是一个煎鸡蛋,鸡蛋拌着羊肚菌。羊肚菌是我们伏牛山里特有的山珍,就是这个时候生长在河边杨柳树下的。母亲、奶奶、小姑和大姐都看着我,让我把羊肚菌和鸡蛋吃了。我夹了一块,给奶奶,她笑着摇头不吃,给母亲和小姑,也和奶奶一样,笑着不吃。我就把鸡蛋放在嘴里,可是,随着鸡蛋的香味,一串泪水流了下来。母亲说:“娃,不哭。今天十一岁啦。”
  四月的田野,充满了生机。屋后的山上,百花河边的杨柳树上,各种鸟儿在叫唤。尤其一种能叫得拐弯儿的“老婆放牛”,声音脆亮,能传多半里路。这会儿,它就在屋后的树林里高声叫着。核桃树上的喜鹊和它争鸣。母亲说它们是在轮换着暖窝儿。然后,掰着指头算了算说,再过十天差不多小鸡就可以孵出来了。我要上树看看。母亲说,今天我过生日,不能上树。再说,要是让喜鹊发现,它们就会把鸡蛋■烂的。
  “老婆放牛”叫得更欢: “老婆放牛,小麦快熟!”
  吃了饭,母亲催我快上学去。去上学的路上,在麦田边的土堰旁,一只母野鸡突然从脚下跳出来,飞了出去,吓得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等我愣过神儿来,去到土野鸡起飞的地堰边的一丛草蓬里,有一窝亮晶晶的蛋。我把它们拾了起来,兴冲冲地跑回家里。
  奶奶正在和小姑、大姐说着话。我展开手中的野鸡蛋说:“看,野鸡蛋儿,晚上煎吃。”
  奶奶瞪着我:“赶紧送回去。”
  母亲说:“不打三春鸟,更不能捡了鸟蛋儿,造孽。”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这么严肃。
  小姑说话了:“娃儿,一个鸡蛋就是一只小鸡,咱们把它吃了,就是害性命了。野鸡一年就生这几个蛋,多不容易呀,乖啊,赶紧送回去。”
  我恍然大悟,捧着野鸡蛋跑到地堰边,轻轻地放到窝里。
  上学的路上,我想着小姑的话,自责自己差一点害了七条性命。突然又想起几天前捉的飞鼠,让花猫吃了,心里咯噔一下不舒服:飞鼠也是一条性命呀,让我害了。于是,我充满了懊悔。
  
 
  小姑被大姐接到她家小住了几天,要回南阳了。奶奶的脸又开始阴沉起来,奶奶一边数落着小姑,一边从粮柜里取出些大枣、核桃和毛栗子。奶奶把大枣、核桃和毛栗子装进一个线布袋里,用针线缝结实,让大姐夫扛着去送。奶奶仍旧坐在檐下的捶布石上唠叨:“好几百里的路,明儿个才能到家,以后就别回来了。”又说,“怕是再回来,我已经进坟墓了。”小姑眼泪汪汪的什么也没说。
  我上学的时候,顺路去送小姑,临上公共汽车,小姑又摸我的葫芦头:“南阳有你的两个弟弟,大的比你小一岁,明年我带回来陪你玩,你要好好学习,长大有出息。”我点了点头,看着她坐上车,离开了。
  那天下午回到家,母亲说奶奶一天没吃饭,让我去哄哄她。我走进奶奶黑暗的小屋,对奶奶说:“奶奶,小姑说明年还要回来,带着大表弟看你。”奶奶叹了口气,从炕上坐起来,一把扫过沉睡的花猫,拉过我坐在炕沿说:“以后别上学了,上学没好处,学成了就飞远了,家里人都指望不上。”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盯着发呆的花猫,半天不说话。
  喜鹊已经把小鸡孵出来了。母亲让我上树去拿下来。我飞快地跑出去,找了根麻绳系在腰上就要上树。母亲追出来让我戴上厚帽子才行,光葫芦头去取小鸡,喜鹊叨头。母亲找来我冬天戴的棉帽子,往我头上一捂:“小心点,喜鹊以为你和它们抢孩子,光把小鸡装进篮子系下来就行了,千万不要惊动小喜鹊。”这时,我又想到那天小姑说的,每个鸟蛋儿都是一个性命。
   我刚向鹊巢靠近,喜鹊纷纷尖叫着飞过来。我小心翼翼地找了个树杈,站稳后,透过巢洞往里看,几个破了洞的鸡蛋在窝里晃。母亲在树下高声叫道:“先把竹篮系上去,绑牢了,再一个一个往外掏。掏的时候,连蛋壳一块,轻轻往篮里放。”依照母亲,我把晃动着的鸡蛋都掏了出来,系下树。四五只喜鹊飞绕在我头顶,头,木木地震动。临下树时,忍不住往鹊巢里看了一眼,四只没有长毛的小喜鹊闭着眼睛叫,像一堆红肉团。我将手放进去,帮它们整理了一下,这才下了树。
  母亲和奶奶在树下剥鸡蛋壳。黄色的小鸡尖叫着,一个个从壳里分离出来。母亲已经准备好铺了棉套,把小鸡放上去。我稀奇地看着奶奶。奶奶也许忘记了小姑的事儿,取下我的棉帽子,说:“怪不怪?喜鹊能孵小鸡,你的功劳可不小。”
  德叔在麦场上用连枷拍打桦栎树枝,晒干了的栎树叶从树枝上脱落下来。德叔喊我去他家里取个细篾箩头,二奶奶追了出来让我等等。她踮着小脚,到灶洞的灰火里刨出两个烧熟的土豆,撩起我的夹袄前襟放上去。二奶奶说:“你和你叔一人一个。”到了麦场,德叔接了箩头,看见我用撩包撩着的两个土豆,愣了一下,让我吃,我嫌烧,让他吃。他取一个小的,剥了皮吃起来。我把大的学着德叔剥了皮,轻轻咬了一口,一股香味沁入心脾。
  德叔问:“你小姑走了?”我说:“走了。”德叔又说:“你奶奶生气了没有?”我说:“生气了。”德叔叹着气,一边用簸箕往箩头揽栎叶糠,一边给我讲小姑的事。
  小姑和德叔是同学,从我们村的百花口小学念到乡里的官坡初中,然后又一块念到县城上高中。毕业后,小姑在锑矿上当了工人,德叔回到村里在百花口小学当老师。小姑自己做主与在供销社上班的姑父谈对象。奶奶一听是南阳人,坚决不同意,但小姑不听她的,还是跟姑父结了婚。奶奶不让姑父往家里来,把他带的东西扔到了门外,姑父就再也不敢进我们的家门了。后来“四清”运动中,有四元钱的账目,姑父说不清,被开除。小姑跟着姑父回到南阳乡。
  德叔说:“你姑父太老实,那四块钱别人陷害他的,亏了他一肚子文化用不上。”
  我说:“那你不也是一肚子文化,咋不教学了呢?”
    德叔愣了一下,良久没有说话。装满了糠,德叔才慢吞吞地说:“我可不是被开除的,是自己回来的。六零年没粮食吃,上班的人都回家垦小片荒地,我也丢了工作回来了。”
  “现在后悔不?”我像个大人,质问德叔。
  “咋不后悔,后悔啥办法,你是小娃家不知道。”德叔的脸色很难看,不再说话了。
  我家的猫又跑了出来,看着我“喵喵”地叫,可能想让我给它逮飞鼠。它已经让我害死了一条性命。看着装可怜的花猫,我突然憎恨起来,想起它吃飞鼠的样子,实在太可恶了。
  南地超子叔和他媳妇从苇园沟下来,一个背着布袋一个扛着箩头,里面装着满满的葛兰叶儿。到了麦场边,他们把东西放下来歇息。葛兰叶和青丝叶都是山野菜的一种,村里人空闲时间去采,回来配上红薯片和玉米糁煮着吃。
  超子叔歇了一会儿,从他媳妇的箩头里掏出一把山葱递给我:“让你妈做面条吃。”山葱与羊肚菌、猴头并称为山珍,生长在背阴坡里,做面条、拌凉菜最好吃。我接过,正要说话,超子叔摸了一下我的头,笑着说:“长上来了,扎手。”然后,和他媳妇扛起野菜回去了。
  吃过饭,我去村里找小当玩,看见北院六奶奶神色慌张地和人说话。我过去听。前天半夜,南阳的席匠和吴随安的老婆私奔了。今天早上几个民兵一直追到西峡县也没有追到。吴随安家里两个孩子,女儿三岁,儿子一岁,都要吃奶。随安和孩子正在家里哭。
  六奶奶说:“你看看,这以后随安家的日子可咋过!”
  另一个人说:“随安媳妇就是个败家的,连自己的孩子也不要了,心狠着哩。”
  六奶奶说:“南阳,我可去过,地少人多,天天吃红薯片儿。闺女都嫁到外地,男娃子都说不上媳妇打光棍,只好到咱山里骗女人!”
  跑回到家,告诉了奶奶和母亲说了。奶奶恶狠狠地说:“南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骗了我女儿,又骗走了咱村媳妇!”母亲纠正奶奶,小姑父与席匠不一样,他是个老实人。
  奶奶半天不吭声,良久哽咽着:“我那可怜的小女子,恁憨,哪儿不会去,偏去南阳这个穷地方。”
  德叔过来了,说他明天准备去马连工地修公路,接替队里的来黑,问给我父亲捎啥不捎。母亲拿出一件白粗布小领衬衣:“天热了,你把这件衣裳给你哥捎去吧。在外面打眼放石炮,你们都小心点儿。”
  德叔应了一声,走了。
  奶奶和母亲接着说吴家媳妇被拐走的事儿,一直说到很晚。
  第二天清晨,母亲像往常一样把我叫醒,让我穿衣洗脸上学去。走出院子,我看到村里又恢复了平静,像一切事情都没有发生。
  河边的几块麦田里,小麦已经完全泛黄,再有四五天就可以下镰收割了。
  花猫又跑了出来,跟在我身后“喵喵”叫了两声,提醒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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