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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河旧事 相裕亭

论文查重   作者:相裕亭   时间:2016-09-14    阅读:


银  凤
 
  银凤是二姨太从娘家那边带进吴府的丫头。二姨太过世以后,吴老爷念其旧情,想收她入室。大太太不让,大太太觉得银凤出身贫贱,不配伺候在老爷的锦被玉枕边。大太太找了个媒婆,暗中将她许配给城东的阿贵。等吴老爷知道此事,银凤已经被阿贵领走了。
  阿贵是个拣煤渣的。
  那时间,日本人已经驻扎到盐区,并在城东盐河入海口的滩涂上,建起了一座威威武武的小电站。阿贵每天从日本人的小电站里拉出煤渣,摊在盐河边的滩涂上,挑出煤渣中尚未燃尽的煤核,卖给城里开饭馆的和街口烧水剃头的匠人。入冬以后,天气变凉,阿贵还会肩挑手提地将煤核送进盐区的高门大院,专供有钱人家的老爷、太太、大小姐们燃在手炉、脚炉里取暖。
  阿贵所售的煤核,已经在日本人的高炉里燃烧过一回了,此番再燃起来,已不起烟雾,可谓无烟之煤,倍受高门里那些爱干净、讲穿戴的贵妇人们喜爱。美中不足的是,煤核并非煤炭,它的热量有限,再次燃旺以后,红莹莹的小火苗,恰如小猫嫩舌头似的,舔食不了几下,就没有后劲了。阿贵呢,尽可能地挑出上好的煤核,送给盐区的有钱人,图个夸奖,讨个好价儿。
  吴老爷打听到阿贵的生存处境,私下里把东盐河边的二亩薄田赏给了他,让他领着银凤好好度日月。
  阿贵是个老实人,快四十岁了,娶了个花朵一样好看的银凤,如同得了宝似的,整天变着法儿哄着银凤开心。银凤呢,原本是个丫鬟,享得了清福,也受得了苦难。农忙时,她帮着阿贵挖田、浇菜园子;农闲时,她也同阿贵一道拣煤核,只是她不去拉煤渣,只等阿贵把煤核拉到家院以后,她再帮阿贵把拣好的煤核,分出三六九等。尚好的,留至天凉以后,卖给盐区的有钱人;下等的,出售给城里的茶馆、酒肆。有时,他们自家也烧一点。但是,多数时候银凤舍不得烧阿贵辛辛苦苦拣来的煤核,她在盐河边拾些芦柴生火做饭,也就凑合了。
  阿贵他们家,住在东门外的盐河边上。
  东门外,就已经远离城区了,再往东面盐河边上去,压根儿就没有几户像样的人家。先前,那一带是盐工们“滚地笼”的不毛之地。而今,多为乡下来的拾荒者。
  那些拾荒者,拖家带口,临时用芦席、蒲草搭建一个小窝棚,一家老小灰头土脸地住在里面,房前屋后,堆满了酒瓶子、破纸箱、乱绳头等破烂儿。像阿贵家那样碎砖到顶的茅房、树枝围起院落的,就算是鹤立鸡群了,银凤很知足。
  当然,阿贵家的“鹤立鸡群”,归功于阿贵的勤劳,他白天黑夜地拉煤渣、拣煤核,大钱挣不到,小钱还是源源不断的;再者,阿贵娶了银凤那样一个女人,也给他带来不少福气。
  银凤很会持家的。
  银凤依托盐河养了一群鸭,当院的空地儿种着蔬菜瓜果。自家吃不了的瓜果,就让阿贵带到城里卖。有时,她还会挑些新鲜的蔬菜、或刚刚下枝的瓜果给吴家送去。比如开春的头刀韭,入夏的麦黄杏,以及挂花带刺的脆黄瓜,坠弯了枝丫的水蜜桃啥的。但,那样的时候,银凤并不是自个挽着篮子送到吴家去,多数是让阿贵顺路带上。
  银凤若是进城,或是要到吴家去见什么人、说个什么事儿,尤其是赶上二姨太的祭日叫她参加,她会很体面地叫一辆黄包车,去见吴家的老爷、太太们。时而,她还要摆摆谱儿,故意让拉黄包车的车夫,在吴家的大门外候着她。
  银凤家居住的东门外那一带,全是土渣路。平日里,原本就不平整的路面,被小日本拉煤的大车轧得坑坑洼洼,赶上雨雪天,路面泥泞,四处积水,寸步难行。银凤若是赶上那样的天气出门,她就让阿贵专程去城里叫辆黄包车到家门口接她。银凤不想湿了衣袂、鞋袜后,狼狈不堪地踏入吴家门。
  这年隆冬,一个大雪纷飞的午后,东门外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一辆日本人的拉煤车,把一位贵妇人轧死了。肇事现场很凄惨,张狂的日本货车司机,车轮子从那位贵妇人的脑袋上轧过以后,连车都没停,直接通知盐区警署房去处理后事。
  警署房的“黑狗子”们,跑到现场一看,死者穿着细软,料定是盐区有钱人家的妇人,连夜派人上门打探。可那帮“黑狗子”,一连跑了数家高门大院,皆无打探出尸源下落。
  消息传到吴老爷那里,吴老爷想到当天是二姨太三周年祭日,慌忙派人通知阿贵去现场认尸。
  阿贵赶到场后,一把拽下死者的丝绸手套,看到死者指甲里的乌黑炭泥,当场便失声痛哭,且边哭边喊:“银凤呀,你去时坐着黄包车,回来时怎么就舍不得了呢!”
  原来,银凤到吴家时,每回都是风风光光地坐着黄包车去。可回来时,她为了节省车费,车出东门以后,她就下车步行了。没料到,此番赶上雨雪天,日本人拉煤的卡车开来时,她为躲闪眼前一个小水坑,脚下泥水一滑,一头栽进卡车底下了。
  
婊  子
 
  盐区解放的那年冬天,宓三从青岛带回一个女人。
  那女人蛮洋气的,穿着长大衣,围着坠穗儿的宽围巾,脚上蹬一双高帮的软皮靴子。宓三领着她,在盐河口的小码头上岸以后,见到村里的孩子就分糖果儿;遇到熟悉的男人便撒烟卷儿。孩子们得了糖果儿,口中甜着、手里攥着,还想再讨几块揣进兜兜里,便跟在宓三和那个女人身边跑前跑后。而吸上烟卷的男人,吐着烟雾,用很羡慕的眼神,看着宓三和宓三身旁的那个女人,寒暄一句:“回来啦——”
  女人微笑,不说话。
  宓三则堆着满脸笑容,回一句:“回来了!”更多的话,可能是因为那个女人在跟前,或是宓三正在街上走着,前前后后都是熟悉的乡邻,他还要给前面街口的长辈们点火上烟呢,不便更多地客套。随之,领着那个女人往前头走了,后面的男人,便很怪怪地议论:
  “我操,这龟孙,在哪整来这么个女人,还挺俊的!”
  “是呢,小腰一扭一扭的。”
  “熊歪嘴子,艳福还不浅哩!”
  歪嘴子就是宓三。
  此前,宓三一直在青岛拉洋车。前几年,父母在世时,他经常回来。近几年,父母不在了,他回来的就少了。老家这边,除了一个近门的叔叔,再就是父母留下两间破茅屋。宓三此番回来,显然是奔着叔叔和他那两间破茅屋来的。叔婶一家,见宓三带回了女人,都很高兴。
  当天晚上,叔叔陪宓三坐在桌边喝酒,婶子擀了一锅热面,临出锅时又去院中剪了几棵雪下的翠菠菜,给那个女人装面时,婶子还特意往她碗里窝了两个荷包蛋。那女人捧着热面,忽而感到家的温暖,一双毛茸茸的大眼,扑闪了两下,便有晶莹的泪花闪烁出来。
  然而,次日清晨,叔叔一家,连早饭都不管他们了。
  昨夜,宓三与叔叔喝酒时,讲了那个女人的身世。
  叔叔当场就冷下脸来,叱问宓三:“奸犯与娼妓,死后都不能入祖坟,你知道不知道!”
  宓三把头深深地低进裤裆里。
  叔叔训斥他:“你赶快把那个女人给我送走。”
  宓三含着两包热泪,他想跟叔叔说,他今年已是四十奔五的人了,又是个歪嘴子,若是再把眼前的这个女人送走了,他这辈子可就讨不上老婆了。可那话尚未出口,叔叔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正颜厉色地告诫他:“说上天,你也不能娶个婊子!”
  宓三无话。
  末了,叔叔说:“好啦好啦,啥话别说了。天亮以后,你就把那个女人给我送走。”
  可天亮以后,宓三领着那个女人并没有走远。他领着那个女人,回到了父母留下的那两间破屋里。
  解放初期,娼妓属于政府的打击、惩治对象。此时,宓三若是把那个女人送出去,交给人民政府,她将要面临劳役或牢狱之灾。对此,那个女人非常感激宓三。所以,当密三领着她回到自己的祖宅时,女人弯腰捡起地上的破砖断瓦,两眼温和地看着宓三说:“我们就住在这里吧!”随即,女人摘下手上戒指、耳朵上的坠子,让宓三去换几个钱,把房子拾掇一下。
  这期间,村里人很快知道宓三领来的那个女人是个婊子。街坊邻居们都把那个女人看作是红颜祸水,尤其是女人们,她们表面上装作与那个女人很友善,内心里却无不蔑视她、唾弃她,生怕自家的男人沾上她的臊气;而男人们的反应正好相反,他们在公开场合,或是在自家女人面前,都表现出唾弃那个女人的样子,可私下里,个个都想找个机会接近她、亲近她。原因是,那个女人是个婊子,好像做了婊子的女人,腰带就不紧了,人人都可以占她便宜。
  宓三很无奈。
  刚开始,宓三对那个女人还是蛮好的。后期,可能是因为那个女人太招人眼了,常有下作的男人,半夜里围着他家宅院学夜猫子叫。宓三便骂女人:个卖B的!女人无声地哭泣,时而也小声支吾几句。待夜深人静,宓三猛不丁地会问她窑子里的事。
  那女人多数时候不说。即使说,也都说些无关紧要的。比如,窑子里一天吃几顿饭,每顿饭都吃些什么样的鱼虾之类。可说着说着,她就说露了馅儿。有一回,女人对宓三说,窑子里每过午夜,会送一碗汤汤水水的热面,那热面底下,总要窝着几块强筋壮骨的肉片,筋筋道道的,香是蛮香的,只是不能细嚼慢咽。若是因为吃面,让客人“跳”了脚,老鸨就要掼脸子……那女人还想说,在窑子里,做的都是体力活,每上来一个男人,都巴不得把你生吃活吞掉。所以,午夜以后,不添些食物,根本撑不下一个通宵。那话,尚未出口,发现宓三把后背转给她了。
  显然,宓三蛮在意她的过去。
  宓三曾问过那个女人老家是哪里。宓三并没有想送她回老家的意思,只是一时兴起,随便问问。
  那女人便敏感地涌起两眼热泪,她说自己离家时年岁尚小。而今,数年已去,老家是哪里,早已不记得了。
  但是,转年清明,有人看见那个女人独自在村西盐河大堤上,向着西北方向磕过头。也就是说,那女人的老家,在盐区的西北方向,没准就是山东兖州、临沂那一带。至于,具体是哪里,那女人怕丢了祖宗脸面,对谁都不说。
  
  后期,那女人走了。
  有人说她回青岛了;也有说人她回山东老家了;还有人说她没有走远,就在盐河口小码头那边的老街背巷里,重操旧业,做起了暗娼,维持生计。
  总之,那女人走后,再也没有回来。
  而今,几十年过去了,盐河大堤上,宓三的坟茔中,只孤零零地埋葬着宓三一个人。
  
十里红妆
 
  沈娘给儿子娶亲时,沈家那宝贝儿子沈维,正在江宁学堂读书。沈娘派人接他回来,给他穿上长衫大褂,戴上插有雁翎的紫红色礼帽,去迎娶盐区吴三才家的小闺女吴梦瑶时,沈娘在盐区最豪华的望海楼大饭店,摆了一天一夜的流水席。
  沈娘守寡20年。她为儿子所办的那场婚宴,盛世空前。
  而同是盐区大户的吴家,为攀上沈维那样一位有学识的乘龙快婿,送上了十里红妆。梦瑶出嫁当天,送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浩浩荡荡,抬的抬、扛的扛,金龙起舞一般,蜿蜒数里。所陪送的嫁妆,大至床桌器具、箱笼被褥,小到脚桶果盒、鸟笼埕罐,应有尽有,一应俱全。
  婚后,沈维曾一度缠绵于新婚燕尔,犹犹豫豫地不想回校读书。
  那时间,日本人已经占据了东三省。国内许多热血青年,纷纷报名参军,保家卫国去了。而沈维偏偏在这个时候,迎娶了他的娇妻吴梦瑶。关键的时候,还是梦瑶的一句话,激发了沈维的一腔爱国之情。
  梦瑶说:“好男儿,志在四方!”
  沈维脸红脑热了一番后,拳头一握,夸赞夫人道:“说得好!国难当头之时,我身为血性男儿,岂能缠绵于娘子的被窝里。”随后,沈维别离了娇妻、老母。
  可,谁能料到,沈维这一去,四年没了音信。
  其间,沈娘一直认为他的儿子在江宁学堂读书。直到有一天,一个跑江宁的盐贩子告诉沈娘,说她的儿子跟着孙传芳的队伍打仗去了。沈娘为此一惊!但是,沈娘并不相信这是真的。沈娘跟儿媳梦瑶说,别听他们胡说,咱们家的沈维就在江宁读书,他那么一个文弱书生,怎么会去扛枪打仗呢。可梦瑶告诉娘,江宁学堂早已停办了。也就是说,那个盐贩子所说的话是真的。
  当下,沈娘差点晕过去。她想不明白,他那白面书生的儿子,怎么会去当兵打仗。
  这以后,沈娘便关注起各地战况。
  忽一日,沈娘的儿子穿着一身将校呢,带着一个“军花”来到盐区。沈娘这才知道,儿子在外面又娶了一个女人。她叫杨采西,是沈维陆军大学的同学。
  原来,沈维从江宁学堂弃笔从戎以后,投身到陆军大学研读军事。其间,与这位杨小姐产生了爱情。
  眼下,杨小姐已怀有身孕。此番,沈维带她回乡,一是拜见高堂,再就是生育腹中的孩子。没想到沈娘闭门不见,她不准儿子及那个身怀六甲的儿媳进门,并派丫鬟传出话去,说她们沈家,要的是媳妇,不要军人。
  杨小姐当即脱下军装,与沈维并肩跪在沈宅的大门外,恳求沈娘认领她这个儿媳妇。随后,跟随沈维而来的几十号卫兵,全都陪他们的长官及长官的太太一同跪下了。
  沈家丫鬟站在阁楼上观望,看到院门外跪成黄压压一片,赶忙回去禀报。梦瑶得知外面的场景,告诉丫鬟:“快去告诉俺娘。”
  显然,在这个家里,一切还是沈娘说了算。
  沈娘态度坚决,让儿子休掉那个身着“黄皮”的妖精。
  而此时,门外已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他们中,大都是吴家那边派来探听动向的门客。
  沈公子家有娇妻,可他外出几年,猛然间带回这么一个身怀六甲的娘们,吴家那边,当然要看沈家如何处置。
  当时,社会已经维新,政府不提倡一夫多妻。也就是说,此时,沈家若是接纳了那个娘们儿,他们吴家的梦瑶,就要面临被休掉的可能。那样,吴家人当然不让。
  而盼夫心切的梦瑶,眼见自己的夫君来到家门,而不能相亲相见!心中既苦涩又煎熬。她守在西厢房内坐立不安,一会儿问丫鬟,门外的人是否还在那儿跪着;一会儿又问丫鬟,娘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得到的回答,没有一个是梦瑶所满意的。
  如果说,起初沈娘不让儿子带着外来的媳妇进门,梦瑶还为之庆幸。而此时,夫君在门外已经跪了整整三个时辰。她不忍心那个令她昼思暮想的人儿,再这么跪下去了,便指派丫鬟,去把院门打开!
  当沈维挽着他的太太,在正堂见到抹泪的老母时,他再次“扑通”一声,给母亲大人跪下了,沈维想对娘说,他与现在的杨小姐是自由恋爱,但他又怕母亲不理解,沈维长跪在母亲面前,含着热泪说:“娘呀,都是儿子的错,让你老人家伤心了!”
  沈娘轻叹一声,说:“傻儿子呀,你爹死后,我们孤儿寡母相守二十多年,盼的就是你娶妻生子的这一天,而今你给娘领来一个怀有身孕的媳妇,这是娘求之不得的喜事,你若有本事,娶上三房六妾,给娘生出一大群孙子、孙女,娘才高兴呢!”说话间,沈娘让人搀起眼前的杨小姐,要过她白皙细嫩的手,疼爱有加地摸了又摸,随之,沈娘的话题一转,说:“儿子眼下,为你而伤心的不是娘,而是你十里红妆娶进门来的媳妇,你去西厢房跪你媳妇吧!”
  沈维听娘这么一说,当即去西厢房拜见吴梦瑶。不料,此时的梦瑶,早已静静地悬在梁上。
  这一来,吴家那边闹上了门。他们砸门窗、推院墙,几度要把梦瑶的尸体抬到沈家的宗祠之上。其间,若不是沈维带来的那支卫队维持秩序,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后期,有好事者出面调停,先是安慰吴家,人死不能复生;后又到沈家这边来做工作,让沈家的新媳妇杨采西改杨姓吴,顶替吴家死去的梦瑶身份。以此,给吴家人心灵上一丝慰藉。
  沈家的新媳妇杨采西,一一答应了。
  至此,杨采西,改名吴采西。
  而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盐区沈、吴两家,虽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他们是儿女亲家。近些年来,双边关系还越来越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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