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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壶

论文查重   作者:王寿成   时间:2016-07-14    阅读:


同残壶邂逅并带回家中,源于一个特殊的机遇。
  去年冬里的一个集日,傍晌时分,我如约到一家古玩店去跟朋友见面。
  推开这家店铺的大门,只见一屋子的人,一屋子的烟。店堂里,全是地摊儿上的铲子们,收摊了,陆陆续续集中到店里凑伙, 准备下羊肉馆去。凑伙,就是打牌,先来的四五个人围着八仙桌子在“斗地主”,输了的自然要掏腰包,赢了的谁也不能拿走,凑到一块儿就是中午下饭馆的费用。外围是一圈“看眼儿”,不出钱也能跟着喝羊汤,所以,大呼小叫喊得很卖力。
  这样的环境是没法交谈的,正想跟朋友退到店外去,没等挪步,有位抱着靛青底花包袱的老者,推门走了进来。老者个不高,干净利落,进门后定了定神,可能因为靠我近些,也可能一屋子的人里数我年龄大,便朝我问道,掌柜的,收货吗?
  古玩行里的规矩,在别人的店里,有货来了,是不能抢着收的。我赶紧朝里面的店主指了指,说,对不起,掌柜的是柜台边的那位。
  老者朝我点了点头,径直朝柜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印花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露出了一把直筒白瓷,画着粉彩山水画的茶壶,问店主,掌柜的,这把壶您收么?店主乜斜了一眼,说,残了。老者说,是,流口小残,已经锔起来了。店主有些不屑,说小残也是残,残了就不值钱。老者听着不服气,争辩说,壶跟壶不一样,这把壶釉水好,画也画得很见功力,还有这字……店主有些不耐烦,说,好了好了,再说也是残器,都长着眼睛呢,你就直说吧,想要个什么价?老者被呛了一句,也不想多说了,嘴一张,蹦出了两个字,五百。这个报价大概是店主不曾想到的,他对着老者哂笑道,嗨,嗨,你是不是想……大伙都竖着耳朵,准备听店主接下来的“想钱想疯了”几个字,可能看着对方一把子的年纪,店主顿了顿,换成了另外一句话,残瓷,一折价,去留在你。
  按说,买卖双方的谈判到这份儿上,就算结束了,却偏偏生出了一些枝叶。店堂里的这帮铲子们,眼尖,耳也尖,个个赛鹰犬,别看斗地主斗得热火朝天,货一进店,眼睛耳朵早瞄上了。见店主和老者没能谈成,有个“看眼儿”似乎觉得不够味儿,便晃了晃脑袋说,大伙见到没?早市上那个卖皮子老几,见半天没人理他,边拨拉皮子上的毛边喊,来呀——看一看来瞧一瞧,东北三大宝的特级貂皮,土豪级享用品,看看这毛颜……见皮子唰唰地直掉毛,便改口喊道,看看这皮板儿,多柔软!为了证实自己说的没假,特地将皮子卷起来用手去捏,这一捏不打紧,把皮板儿给撅折了,惹得周围人直笑,卖皮子的老几却很严肃,吼道,笑啥笑,少见多怪,看看这茬口……买皮货看啥?就看茬口!话音刚落,铲子们哄的一声大笑起来。座上一个外号大茶壶的,刚喝进一大口浓茶,满口的茶汤全喷在了八仙桌上……
  大概血压有些偏高的缘故,老者越听脸色越红,最后憋成了紫红色。只见他哆嗦着手,好容易将包袱系紧了,一把揽进怀中,转身便走。这时候,有个铲子朝老者喊道,哎,老伙计,包袱卖给我吧,给你三十。老者没理话茬儿,继续往外走。到了门口,铲子又喊了一嗓,五十,五十元卖不卖?老者只作没听见,推门而去。
  直到这时,铲子们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全场一片哑然。
  怕老者出什么意外,我赶忙推门追了出来,喊道,老先生留步。这时候,老者已经走出十步开外,不知是没听见喊声,还是成心不理我,依然直直地朝前走着。我紧追几步赶到他的身后,说,老先生,请您留步。老者终于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我赶紧转到他的对面,说,老先生别生气,都是些年轻人,说话没深浅,您别往心里去。听完这几句话,老者的情绪虽有缓和,却仍然愤愤不平,说,有这么做生意的吗?宁可把壶砸了,把包袱填灶里烧火,也不卖给这帮……这帮……在他们手里,好东西也给糟蹋了!
  说得对老先生,您别生气了,犯不上。我说。
  我虽说常去古玩市场转悠,但是,瓷杂类的藏品却很少上手。不知为什么,这时候,突然有了试一试的想法,于是,我接着问老者,您的壶还想卖吗?
  老者又警觉起来,问,什么意思?我说,您别误会,如果您卖的话,我想收藏。老者口气依然生硬,问,你开什么价?我说,按您老在店里的报价,五百行吗?说着,我就点出五百元的票子递到老者面前。这会儿,倒让老者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把怀里的包袱交给我,接了钱说,其实也真值不上五百元。我说,没有什么值不值,看中了,喜欢就是值。说话间,我把茶壶包放地上,开始解包袱。老者说,你不用查看,兄弟我从不骗人,说啥样就是啥样,不带偏差的。我说,不看壶,是解下包袱还你。老者说,送给你了。看你人实诚,我这儿还有个壶底,一起送你。老者说着,从羽绒服兜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纸包塞到我手里。我说,中,再加你多少钱?老者乐了,说,不加正好,你不欠我,我不欠你,咱两清了。说完,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收住脚,扭头告诉我说,壶底也残了,揣把磕掉,锔上了,庞一钻的手艺。
  既然是搭送的东西,残不残也就无所谓了,用不着验看。倒是老者撂下的最后那句话,让我颇费思量,啥叫庞一钻的手艺,庞一钻是谁?心想该问一问老者尊姓大名,或者留个电话号码什么的,可人家已经快到前边的十字路口了,也不好追过去问,望着老者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未免有些迷茫。
  许多事情就是这样的出人意料,老者从店里往外走的时候,光听铲子喊着要买包袱,人多声杂,没留心。在街上解包袱时,也没仔细看看。到家后,把包袱往靠近阳台的茶几上一放,才冷丁发现,包袱是双层的,展开一看,竟然是一挂整幅的土布门帘。纯棉料的门帘是在木机上完成的,线纺得很匀,织工也精细,靛青底色,针缀连枝菊花纹图,晕色自然,别具韵味。一句话,用古老的绞缬法织染成的门帘,是传统布艺中的精品,流传至今,少说经历了上百个年头,品相如此完好,市场上已经很难见到了。
  收起门帘,茶几上只剩了茶壶。正如老者所言,这把壶的釉水真好啊!通体洁白如雪,温润如玉,虽是柴窑烧造,却少有瑕疵。壶的正面,是一幅浅绛风十足的粉彩山水图,远山寥廓,近景优雅,山石竹木,一应俱全。春回大地,生机盎然。更兼水中一叶扁舟,荡在春风中,也荡在了人的心田……转过来看背面,“酌清泉以自洁”,六个凝练峻峭、骨肉匀称的隶书字,自右而左分三行,行二字,居壶身当中,犹如傲然于冰清玉洁的白璧之上,冬日的阳光下,显得那样高雅,那样庄重!
  再读款识,“己巳年夏月亦卿自置”,至此,一切了然矣。己巳年,定位是上个世纪的民国中期,距今八十几个年头了。亦卿者,多半是文人雅士,抑或是曾经的达官贵人,有些闲情逸致,到瓷器行去订制一把专用的茶壶,以标榜自己超凡脱俗。这样的客户,往往要求都很高,也很挑剔,商家是不敢掉以轻心的。接单后,掌柜的顺带着进货,一般要亲自到景德镇去,照着单上的标准挑选最好的壶坯,还有,绘画题字一定要请名家高手。等到入窑烧好,千里迢迢地运回胶东半岛,没有三个月的时间休想向客户交差。所以,此壶造价之高,非统货瓷壶所能比!残虽残矣,字不残,山水画也不残。至于流口的小磕,早已用三枚锔钉牢牢固住,像是凌雪怒放于梅桩顶端的一朵奇葩,让人赏心悦目!
  这时,老伴催我吃午饭,匆匆扒了几口饭菜,又回到茶几旁,掏出老者塞给我的纸包看壶底。
  打开纸包,见到的是一个圆圆的壶身,前有流,后有揣,明明就是一把壶嘛!当然,说是壶底也可以,因为少了壶盖。
  这把壶个头矮小,即使不缺壶盖,也不盈四指,是袖珍家族中的佼佼者,掂在手里,感觉二两出头的样子。薄胎细瓷,山水人物环绕壶身,属于满工满彩。从画风上看,一漫漫的墨色线条,淡淡的几抹红彩点缀其间,工笔痕迹毕露,如雕似刻,典型的同治粉彩。
  作为同治彩瓷器,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已属相当精细了。而揣把上下的几枚锔钉,更让人醒神!揣把充其量也就五毫米直径,几乎是贴根磕断的,但是,上二下三,五枚芝麻钉让它重新归位。可以想见,如果揣把再磕一次,断裂处绝不会是锔好的旧茬口。
  这就叫功夫,此等功夫不是任何一个匠人都具备的。
  这时候,从我遥远的记忆中,悠悠地走来一个人,一个被大伙称作锔人的锢炉匠。
  锔人家住城北庞各庄。庞各庄的人大都善锔艺,据说,庄上十户人家中,至少有七八担挑子。农闲时节,成年男人们便担起锢炉挑子,串乡走村,为乡人们锔铁锅泥盆,当然,也锔瓷器。
  我们家住在县城近郊,常到我们村来的是一个瘦小老头。那时我还是个顽童,听到街上有人喊,锔锅嘞——锔盆儿喽!就从家里跑出来,同我年岁相仿的一群毛孩子,跟在担挑子的老头身后,扯着嗓子喊,锔锅嘞——锔盆儿喽。老头笑笑,继续喊道,锔锅嘞——锔盆儿喽。紧接着又喊了一声,锔小人儿——喽!听到这句,我们便哄地一声四散跑开,不大的一会儿,就又会聚回来,继续学着喊。老头也不生气,唱歌似的跟上一句,锔小人儿——喽!时间长了,大人孩子都喊他庞锔人。
  庞锔人为人和气,技艺超群。可以这么说,到了我们村,不管锅碗瓢盆,没有揽不了的活儿。庞锔人手脚麻利,收费也不高。实在连锔钉钱也出不起的人家拿来的器物,他也照修,只要把他从家里带来的午饭给捎带着■热就成。
  可惜的是,就那么三两年,尔后,再没见过庞锔人的面。后来,听说庞锔人过世了,因为在城里丢了一只钻头。听大人们议论他的时候,总是一片唏嘘。
  原来,庞锔人在县城四关四隅相当有名气。许多人家的器物,特别是细腻瓷器,都要等庞锔人到了才拿出来锔修。庞锔人的拿手技艺是细瓷器活儿,他心灵手巧,家巴什儿也齐全,一般匠人揽不下或者不敢揽的瓷器活儿,无论难度多大,他都能轻松完成。个别有钱人,甚至不惜将案头摆着的瓷器敲碎,再让庞锔人锔起来,就是为了欣赏庞锔人的锔艺。
  据说有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用手帕包了一堆瓷片,说是只官窑青花细瓷盘,康熙皇帝赏赐给她家祖上的,不小心打碎了,让庞锔人锔起来,工钱要多少给多少。庞锔人问,瓷片不少吗?小姐肯定地回答说,米粒大的瓷碴也没丢。庞锔人说,那好吧,您稍等几日。七天后,庞锔人工毕,将盘子捧到了小姐面前,小姐从正面一看,没发现一丝破绽,竟然不敢认,直到庞锔人把盘子翻过来,让她看到密密麻麻排列着的三百六十枚芝麻锔钉,小姐当场把一只金戒指从手上撸下来,递到庞锔人手里。庞锔人却没收,只拿了小姐三十六个铜板。
  庞锔人好多年没进县城去了。日本鬼子盘踞在城里,人们躲还躲不及呢,谁敢担着锢炉挑子进城揽活儿,不要命了吗?直到日本投降,庞锔人才又拾起挑子进城来了。庞锔人进城接的第一单活儿,是罗氏布庄掌柜的拿来的一把壶。壶不大,细瓷,小双孔,一看就知道是参壶。罗掌柜说,壶是家里老爷子用的,放在桌上被猫蹭倒,磕掉了揣手。罗掌柜想给父亲换把新壶,老爷子不同意,说年久了,用着顺手,非等着庞锔人来,锔好了再用。这一等就是好几年,终于把庞锔人给盼来了。
  您再不来,老爷子要急疯了,罗掌柜说。
  庞锔人听罢,赶忙摆下摊子,坐下来,腿上搭起搭布。一切收拾停当,将弓弦套上钻杆,抖起弓子开始干活。头一个锔钉顺顺利利地固定了,可是,要为第二个锔钉钻孔时,忽然发现,原本牢牢镶在钻杆上的钻头不见了,身子便没敢挪窝,睁大眼睛四下里寻找,却没见钻头的踪影,庞锔人当时就冒了冷汗。
  大凡耍手艺的匠人,都十分珍重自己的工具。庞锔人的家巴什儿最全,单是金刚钻一套就有六支。每一支钻杆长短一样,约有八九公分,杆上镶着不同型号的钻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嘛!揽到活儿后,要分大件小件,粗瓷还是细瓷,来决定使用哪一支金刚钻,丝毫不敢马虎。庞锔人的金刚钻装在一个特制的皮夹子里,一支一个小袋,像子弹一样整齐地安插在夹子中。夜里睡觉时,都要把皮夹子放在枕头下面压着。
  丢了钻头,现有的活儿就干不成,日后的活儿也没法揽。何况,人家罗老爷子已经等了自己好几年了,壶锔不成,没法向老人家交代。再有,同其他的工具相比,金刚钻太昂贵了。添置一颗钻头,正常情况下,串乡走村,没有半年的奔波是积攒不起来的。况且,前些年鬼子汉奸到处逞凶,匠人们既不敢进城,也很少串乡,日子过得捉襟见肘,钻头真是丢不起啊!
  庞锔人开始寻找钻头。最小号的钻头,不到四分之一个小米粒儿大,找到它,谈何容易!他先从身上找起,搭布、上衣、裤子、鞋子,逐一查看。找过身上找地下,他双膝跪着,用手支着地,老蚕啃桑叶似的,用眼睛切着地面,一块块地搜索。就这样,他搜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太阳快落山了,也没找着他的钻头。没法儿,只好从挑子里拿出一只扫炕的笤帚,将地上的沙子泥土,细细的一股脑儿扫起来,用搭布包了,担起挑子回了家。
  回到家里,庞锔人将扫回来的沙土先过了遍细筛子,又过了遍细面罗,将颗粒同钻头大小的这一部分沙土淘洗后,将沙子倒在祖宗牌位前的供桌上,一手■着掉了钻头的钻杆,一手拿缝衣针,用针尖一颗颗拨着沙粒。
  丢钻头的事,之前偶尔也发生过几次,都很快就找到了。不知为什么,这次却像邪了门儿,拨来拨去就是找不到。有好几次,他把白色的沙子当成了钻头,心头好生激动,揉揉眼再看,却又不是。
  就这样,庞锔人饭不吃水不喝,在供桌上整整趴了三天,用针尖反复地拨拉着沙粒。半夜里睡不着,掌着油灯再拨拉上一阵,最终,还是没能找到他的钻头。到了第四天,庞锔人不找了,却仍然不吃不喝,也不说话,躺在炕上瞅屋梁。庞锔人的儿子见爹的眼窝一天比一天深,觉得事情有些不妙,赶紧找亲戚朋友借了两块大洋,跑到城里珠宝行,根据记忆中的形状,买回一颗小号钻头,然后,装作突然找到的样子,对庞锔人说,爹,你把钻头落在鞋窠窠里了!庞锔人一个滚儿从炕上打起来,捧着儿子递过来的鞋窠窠一看,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说,天老爷哎,俺寻思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几十年的老伙计了,咋好跟俺躲猫猫呢?说着,立刻在院心里扫出一片干净地儿,将过年时搭被窝用的被单拿出来铺了,然后摸起钻杆和家什,坐在被单上开始镶钻头。说来也巧,新买的钻头同钻杆上的卡口完全相符,没费多大的工夫,钻头就牢牢地卡在了钻杆上。
  镶好钻头,庞锔人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也渗出了虚汗。始终站在一旁的儿子想让他歇歇再干,庞锔人却不应声,非要一鼓作气给罗老爷子锔好参壶。
  毕竟四五天汤水没进了,弓子一抖起来,只觉得心慌气短,眼前也直冒金星子,手上的劲儿却一点不敢松。晌午过后,该锔的锔子全部到位,庞锔人的细瓷活儿是很少用蛋清瓷粉的,锔完就可以交工了。这时候,庞锔人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热,一张嘴,哇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像马褂似的萎堆着倒在地上,双手却紧紧地护着参壶。
  锔好的参壶是庞锔人的儿子送到城里罗氏布庄的。罗掌柜听说了庞锔人的情况,当场掏出两块大洋交给庞锔人的儿子,说庞师傅人厚道,就是太较真了,买钻头的钱算我的。这里还有颗山参,你回去后给令尊熬碗汤吃。
  庞锔人的儿子手捧着银元和山参,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跪下给罗掌柜磕头,被罗掌柜拦住了,说,咱们都还年轻,不兴这一套。也不留你了,快回家吧。
  庞锔人的儿子一溜小跑回到家里,见父亲只剩了一口气,赶忙熬了参汤给他灌了,庞锔人这才缓缓过来,血还是时不时地吐。请郎中来家看了看,说准备后事吧。果然,没挨到天亮,庞锔人就合上了双眼。
  消息不知怎么就传进了城里罗老爷子耳朵里,他把当掌柜的儿子叫到跟前,吩咐说,去,套上车,把我那副四寸楠木板子送庞各庄去,给庞锔人敛身。享用这样的寿材,只有他够份儿。然后,长声叹道,锔林青青,独此一钻。庞锔人这一走,细瓷锔艺绝矣!
  果然,庞锔人去世后,县城中,大凡经他手锔过的细瓷器物就成了古董,价码比同类完整的器物高出好多……
  忆及此处,我似乎有了些眉目,心里头琢磨,庞一钻是不是庞锔人,庞锔人是不是庞一钻呢?还有,眼前的粉彩茶壶和老者说的这把属于庞一钻手艺的壶底,又曾经是谁家器物呢?
  一定得去见见卖壶的老者。我心里想着。
  从这天起,我逢集必赶。天好的时候,不逢集也要到古玩街上走走,以期能见到卖给我残壶的老者。然而,半年过去了,老者却始终没再露面。
  怪了,不就是一个县城吗?找一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呢?再一想,我也真是老糊涂了,没有老者的任何信息,大街上转转想找到人,可能吗?为什么不去访一访罗氏布庄,说不定就能发现些有用的线索。
  想到这儿,我立即拨通了从小居住在县城的一个老朋友的电话,问,知道罗氏布庄吧?他说,巧了,我家的老屋就在布庄旁边的胡同里。不过,罗氏布庄早就不存在了,建国后公私合营时,并进了县联社。我问,罗家有后人吗?朋友说,罗掌柜有个儿子叫罗吉,和我同岁。我又问,罗吉长什么样子?他说,个不高,为人秉直,一眼就能看出是个有教养的老头。听到这里,眉目更清了,接着问道,他住在什么地方?朋友说,告诉你也没用,去年冬里走了。我大吃一惊,说,好好的个人,咋说没就没了呢?听我这样问,电话那边的朋友哈哈大笑,骂道,脑袋给驴踢了不是?人走了就一定是没了吗?真有你的!我说,那他去哪儿啦?朋友说,飞了。人家老两口春节前就飞到了大洋彼岸的美国,跟孩子们享清福去了。我说,那他的家呢?朋友说,旧村改造时房子就拆了,家底倒挺厚实,走之前,能送人的送了人,送我的是一把黄花梨木尺子。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都拿到市场上贱卖了……朋友说到这里,我心里头忽拉一下子透亮了。哦,是这样,真的是这样啊,我说。朋友那边却糊涂着,问我,说什么呐,这样这样的?我说,罗吉家的残壶,在我手里收藏着。等罗吉想家了,从美国回来的时候,你记着,一定得给我通个信儿,我想物归原主。
  朋友大概也听出了点头绪,挂机前说了句,好吧,一切都有可能,山不转水转嘛!咱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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