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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河旧事

论文查重   作者:相裕亭   时间:2016-06-27    阅读:


 
  盐区西去六里许,水塘稀了,林子密了。在水塘与密林间,散落着密密匝匝的人家。其中,一户粉墙黛瓦的高门大院,户主姓闫,经营盐。
  闫家两个儿子:老大闫广,乐于经商,且,精于盐场上的买卖;老二闫文,自小喜爱书画,娶盐区钱员外家的女儿钱蓉为妻。
  钱蓉嫁到闫家,闫家老爷子发现这个儿媳满腹诗文,且温文尔雅,聪慧过人,是个当家理财的料儿,有意无意间,教她一些盐商之道。
  岂料,天有不测风云!这年春上,一场霍乱,袭卷盐区,先是老盐东撒手西去。紧接着是钱蓉的丈夫闫文及他六岁的儿子命归黄泉。撇下个以泪洗面的钱蓉,孤寡一人,没了依靠。
  哥嫂那边,看钱蓉年轻,而且是死了丈夫,断了香火,料她守不住,就想早些撵她改嫁,独吞祖上的财产。
  钱蓉遭到丧夫断子之痛,再去面对哥嫂的冷眼,心中无比凄凉,漫漫长夜里,常常暗自抹泪。
  这天午后,钱蓉独自一人,来到盐河边的赵媒婆家。
  赵媒婆一看闫家的小寡妇上门,喜出望外,让座、看茶之后,看钱蓉从水袖中掏出两锭银子。赵媒婆想:这个小娘子十之八九是有了意中人,想托媒妁之言,图个好名声。遂扯着钱蓉那细白的手,说:“大妹子,你年纪轻轻的,是该迈出这一步啦。”
  可钱蓉话一出口,让赵媒婆大吃一惊!那小娘子不是自个儿想改嫁,而是想让赵媒婆给她讨一房儿媳妇。
  赵媒婆一听,这小娘子满口疯话!她死了丈夫,没有儿子,讨哪门子儿媳妇。可那小娘子说得认真,她把话挑明了,就是要娶一房儿媳妇,而且要年轻、漂亮的。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赵媒婆看那小娘子放在桌边的银子,想到闫家高门大院的好日子,心里话,这小娘子无非是想给自己找个伴儿,便打趣说:“你若不嫌弃,就把俺家红儿领去,给你做个干女儿。”赵媒婆想让红儿认她钱蓉做个干娘,以后,可以嫁个门当户对的上等人家。
  钱蓉笑笑,说,她要的是儿媳妇,不是什么干闺女。赵媒婆扯着钱蓉的玉腕,说:“什么闺女、儿媳妇,还不是一个理儿,都喊你娘。”
  钱蓉轻轻地摇摇头,说:“那可大不一样,闺女喊娘,那是娘家妈,儿媳喊娘,那可就是婆婆哟!”
  赵媒婆说:“好好好!那就依了你。”
  钱蓉说,那好,既然你同意红儿嫁给我做儿媳,咱们得立个字据,要不,我今儿领了去,明儿你再要回来,那我不是白忙活一场嘛。
  赵媒婆当作玩笑一样,一一依了钱蓉,请了村里的长辈和两个私塾先生,立了字据,并查看了一个黄道吉日,体体面面地来把红儿领走了。
  那时间,红儿刚好十六岁,正是迎面桃花的好年龄,无需粉黛,就能光彩照人!加上钱蓉精心调理,给她量体裁衣,教她修眉、抹面,很快就出落得鲜荷嫩藕一般。夜晚,钱蓉教她背《女儿经》、《百家姓》,手把手地教她读书认字儿。赶上天气晴好,还领她去盐场转转。
  后院,大哥一家不知钱蓉从哪里弄来这么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子与其昼夜相伴,私下里嘀咕:那钱蓉没个正经的!
  可哥嫂那边的大公子闫乐儿,每日去学堂里读书,或是胳膊上架个鸟笼,出来进去,路过前院婶子家门口,总要往里面多张望两眼。尤其是看到红儿一个人在院子里扑蝶、捉蜻蜓时,那乐儿来来回回,定要多走几趟。
  说不准是哪一天,那一对少男少女对上了眼儿。等后院里的哥嫂发现他们的乐儿,午饭不回家吃、晚饭不回家吃,有时,夜晚睡觉还要去前院里喊人时,那红儿早已身怀六甲,真真切切地做了他人之媳。
  这一来,后院大哥大嫂不干了,找到前院大吵大闹,说钱蓉用心不良,找来这么一个狐狸精,勾引了他家的乐儿误入歧途。
  钱蓉先是忍气吞声,后来,见大哥大嫂闹得凶了,她也拉下脸面,领着个大肚子红儿站出来。但她并没有去跟哥嫂大声吵闹,只是说明她娶来红儿为媳,是明媒正娶,堂堂正正的,本意是想婆媳相依,到头来,红儿却被他们家乐儿给强占了!
  钱蓉扬言,要与哥嫂到州府大堂上评理去。
  哥嫂一看钱蓉动怒,要经官动府!心里就打起了小锣鼓,按照大清律,男女私通,要定罪论处;若是强霸美女,还要遭牢狱之灾,那还了得吗?哥嫂三番五次地找人来中间调和。
  刚开始,钱蓉坚决不答应,就是要与大哥大嫂到公堂上说个谁是谁非,后来,说情者频频上门,钱蓉这才勉强做出了让步,但条件有二:其一,红儿与乐儿的事,已经生米做成熟饭,那就请哥嫂把乐儿过继给她钱蓉做儿子;其二,祖上留下的家产,首先要一分为二。然后,乐儿过来之后,还要带上哥嫂应得家产的一半。原因是大哥家两个儿,乐儿本该得到父母的一半家产。
  哥嫂那边,明知这一切,都是钱蓉设下的圈套,可钱蓉讲得句句都在理上,也只好忍气吞声地认了。
  
续   弦
 
  小白鹅,大盐商张茂的小妾。
  当年,一位扬州商人领她来见张茂时,那小女子刚好二八年纪,鼓挺挺的两个奶包子,水灵灵的一对大眼睛,尖尖的一双小脚,走起道儿一拧一拧的,怪可人!
  张茂喜爱女人,尤其喜欢漂亮水灵的女子,这在盐区是出了名的。但张茂相女人的眼光挺刁!他初见小白鹅时,盯住小白鹅那张梨花样白嫩的小脸,静静地端详了半天,漫不经心地揽过她细细的腰肢,上下摸了摸,最后他一只手停留在小白鹅高高翘起的臀部,一只手要过她面团一样的手臂,左捏右捏了一番,这才点点头,算是收下了。
  小白鹅属于“扬州瘦马”。用当今的话说,她是受过科班教育的,学过琴棋书画,懂得在男人堆里观颜察色。最拿手的,当然还是引逗男人欢心。
  旧时,扬州城里专门有培养女子步入上流社会的学堂。精明的扬州商人,从江浙一带,选些聪明、漂亮的女孩子,从小教其《女儿经》、《百家姓》,让其知书达礼。接下来,还教她们珠算以及玩刀玩枪,以便将来到大户人家去当家理财。当然,最根本的还是教她们如何小鸟依人般的体贴男人,如何注重女孩子的曲线美,也就是当今女子的瘦身术。那时间所说的“扬州瘦马”,其实就是当今所指的扬州美女。 
  那个名曰小白鹅的扬州小女子,被大盐商张茂相中后,没跟张茂过几天灯红酒绿的好日子,就赶上了“打土豪,分盐田”。
  那是一场势如破竹的“土地革命”。
  张茂察觉到时局的变化,不利于他在盐区久留,便带上散金碎银,携儿孙逃往台湾。把个娇柔似水的小白鹅留在盐区。说是让她看家护院儿,可穷苦人翻身得解放之后,他们将盐商老财家的一切财产都归“农救会”所有。这其中,也包括那个人见人爱的小白鹅。
  小白鹅被五花大绑地赶出张家大院时,“农救会”主任马明,看到那样一个弱女子,怎能经得住绳索勒扣,私下里为其松绑时,动了恻隐之心,留下单独谈话的当晚,就与她滚上了床。
  那时间,马明是“农救会”里的当家人。他统管着盐河下游的七八个村子,见天斜挎着一把“盒子枪”,走街串巷,耀武扬威。他说枪毙哪个盐商老财,二寸半的纸条报上去,很快,就有人脑袋开花了。小白鹅就是被他手中的“盒子”吓怕了,才抹着香泪依了他。
  马明睡过小白鹅,如同常啃咸鱼的狸花猫,忽而见到了鲜鲜嫩嫩的小鱼虾,再也不思回家抱他屋里的那个麻脸婆娘了。
  但,那时的马明,不能娶小白鹅为妻。马明是有妇之夫。按照当时的政策,像小白鹅那样财主家的小老婆,属于下三滥的货,只能分给盐滩上那帮挖大泥、扛大包的光棍汉们按在草窝里睡。他马明是有觉悟、有身份的人,他怎么能去睡个盐商睡过的下贱货呢?
  可那个看似觉悟很高的马明,睡过小白鹅之后,说什么也不想跟她再分开。他宁愿接受组织上给他的处分,也不想丢掉小白鹅。
  小白鹅倒是满不在乎。
  在小白鹅看来,这世上的男人,没有哪个不喜欢漂亮女人的。她小白鹅就属于那种倍受男人们喜爱的漂亮女人。这一点,小白鹅确信无疑!
  接下来,马明以“帮教”小白鹅为由,把小白鹅领回家去接受“改造”。可说是那样说,小白鹅来到马明家之后,小日子照样过得很滋润,每天日升三竿起床,梳洗过后,吃过早点,院子里转转,晒晒太阳,一整天就没有她什么事儿了,专等晚上陪马明睡觉。家中,凡事都有马明的老婆来做,包括小白鹅穿过的内衣、内裤,都是马明老婆来帮着洗。这是小白鹅以往的生活,也是马明在小白鹅面前所承诺的。
  可,那样的日子,没过两年,马明的老婆得了个毛病,便撒手西去了。现在想来,马明的老婆极有可能是被马明和小白鹅给活活气死的!你想嘛,家中整天养着个勾引自家男人的狐狸精,供她吃、供她喝,晚上还要忍气吞声地让她陪自家男人睡觉。那样剜心窝子的事,哪个女人能受得了。
  马明的老婆死后,小白鹅顺理成章地做了马明的“填房”。之后,马明与小白鹅又共同生活了二十几年,直到“文革”后期,马明才去世。
  这期间,马明与小白鹅一同经历了大跃进、人民公社,以及“三反、五反”、“文化大革命”等等。但,历次运动中,都因为马明根正苗红,小白鹅始终没有受到什么委屈。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海峡两岸实行“三通”,当年逃往台湾的老兵、盐商,纷纷回大陆探亲。此时,已经是年过花甲的小白鹅,便四处打听张茂一家的消息。期间,她还亲自给台湾来大陆的人捎过几封信。
  忽一日,一位穿背带裤的台湾老人,留着毛刷子似的“八”字胡,手拉着一个带轱辘的黑皮包,一路“咕噜噜”响着,找到小白鹅现在的家中。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小白鹅一句“少东家”喊了半截,两眼忽而涌出晶莹的泪花,随之,亲昵地骂了一句:“我的冤家!”便一头倒在那个人的怀里,又打、又抓,泣不成声地哭了。
  那个人不是张茂,他是张茂的大儿子张正。
  老东家张茂,在逃往台湾后,因水土不服,再加上年老体弱,不久,就病死了。
  张正来见小白鹅的当晚,两个已步入老年的老人,也没有避让,就那么缠缠绵绵地睡在一起了。
  之后,张正回台湾,又回来,与小白鹅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期间,张正还领着小白鹅去过一趟台湾。现在说来,大约五六年前,俩人先后去世,享年皆八十有余。
 
纳   妾
 
  盐区,屈指可数的几位大盐商中,沈万吉当然要在其中,他儿子在京城做官,他老人家深居盐区,所扮演的角色,多少有点“红顶商人”的味道,他依仗儿子在官场的势力,在盐区开银铺,经丝绸,建商务洋行,鼎盛时期,还号称过盐区第一富哩。
  但,此人一生好女人,好玩。
  闲暇时,沈万吉喜欢扮成布衣闲人,弄个鸟笼子,提在手上,花街柳巷转悠。偶尔,十字路口遇上个敲锣耍猴的卖艺人,他也能同平常百姓一样,伸长了脖子,看上半天。
  一年的一天午后,沈万吉来到盐河口闲溜达,一家新开张的茶楼,引起他的兴趣,幌子上,别出心裁地写着四个大字——父女茶楼。
  沈万吉感到新鲜!盐区大大小小的茶馆、茶社有那么几家,可人家不是选个“春”字,就是借助一个“茶”字做招牌,如“迎春茶馆”、“春来茶社”。这一家,怎么打起“父女茶楼”的幌子?沈万吉想去弄个明白,掀开那家茶社的门帘,只见里面茶客不多,桌椅倒也干净、利亮,他选在靠窗的一个茶桌坐下。
  随后,一个系着花兜肚的年轻女子,秀发间扎一条白底蓝花的包头巾儿,端着各类茶点,闪身从里面的耳房里出来,走到沈万吉跟前,问一声:“客官,喝什么茶?”
  沈万吉看这女子,二八的年纪,杨柳细腰,一张粉嘟嘟的小脸,怪可人的,便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她,似乎忘了他此番是来喝茶的茶客。
  那女子看沈万吉目不斜视地硬往她的脸上盯,俏皮地冒出一句:“看什么看,问你喝什么茶呢?”
  沈万吉轻“噢”了一声,笑笑,挑逗性地问道:“这丫头,怎么连看都不让看呢?”
  那女子认为遇上无赖,当即耍起性子,说一声:“就不让你看!”说完,噘起小嘴,端着茶盘,转身回到内房去,不搭理那位客官了。
  沈万吉弄了个“冷场子”。
  再说那女子,回到内房后,如此这般地“鹦鹉学舌”一番,她的老父随即迎了过来。
  那老茶倌也不晓得眼前这位布衣茶客,就是盐区大名鼎鼎的沈万吉、沈老爷,他不卑不亢地问道:“客官,是来喝茶?”
  那话里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这位客官不是来喝茶的,那就请你出去吧,别在这里胡闹。
  沈老爷从老茶倌的脸色和话语里,感受到一种被人驱赶和戏弄的羞辱,恼怒之中,想说出他的身份,吓死对方。可转而又想,他今天这身贫僧一样的打扮,即使自报家门,又有哪个会相信他就是盐区赫赫有名的沈万吉呢?也罢,沈老爷强压住心中的不快,原本想要一杯茶来压一下心中的窝囊气,又觉得今天这事情弄得他挺尴尬,再好的茶,也品不出滋味了,随手轻抖了一下长衫,一言没发,起身走了。那老茶倌随即跟了一句不阴不阳的话:“送——客!”
  店小二又跟着幸灾乐祸地扯了一嗓子:“送——客——!”
  这一来,可算丢尽了沈老爷的脸面。
  当天晚上,沈老爷回去以后,满脸不快地把管家叫到跟前,挑明了要收那父女茶楼里的小女子为妾。
  管家纳闷:是什么样的女子,让沈老爷这般动心?
  沈老爷不想跟管家多言,嘱咐他快去找一个巧嘴的媒婆。言下之意,他就认准了那父女茶楼里的小女子了。
  沈老爷的这种选择,或许就是常人所说的那种“跳起来摘仙桃”的感觉,你好端端的女子,白送给他沈万吉为妾,他还不想要哩,他偏要选那“带刺”的,那才有情调。
  茶楼里的老倌,听说盐区的大富豪沈万吉、沈老爷看上了他家的小女子,那还了得吗?简直就是鸿福天降呀!老倌在等候沈老爷迎娶小女子的日子里,就像敬奉皇上的贵妃娘娘一样敬奉着自己的小女儿。
  洞房花烛夜,那卖茶女总算是等来了她的大官人沈万吉、沈老爷。而此时的沈老爷,选床前一把太师椅坐下,一边“咕嘟嘟”地吸着手中的水烟袋,一边静静地、有滋有味地看着他眼前这位顶着红盖头的新嫁娘。
  几天前,同样是眼前的这个小女子,他沈老爷想多看她一眼都不能。而今晚,他不但可以随意看,那女子还甘愿陪他同床共枕哩。那种戏弄仇家的快感,让沈老爷的笑意打眉眼里流溢出来。
  可那女子,一切还蒙在鼓里。她哪里会想到,眼前的这位大官人,就是前几天到她们家茶楼里用茶的那位客官呢?她正沉浸在新婚的幸福中。
  沈老爷静静地看着眼前披红戴绿的新嫁娘,半天一言不发。那女子被沈老爷看得浑身发毛!可她又不敢正视沈老爷,沉默中,她期待着沈老爷能靠近她,揭去她的红盖头。可沈老爷呢,漫不经心地坐在太师椅里,好半天,轻晃一下手中的水烟袋,说:“好啦,把衣服脱了,让我好好看看!”
  那女子不晓得老爷有什么规矩,想必新婚之夜,每一个新嫁娘都是这样的,也没敢多言,低头扭身,脱去外衣,便立在床前,想等老爷过来。可沈老爷端坐在太师椅里,纹丝不动,只管响响地吸着他手中的水烟袋,看那女子尚未脱净,仍旧说:“脱!”
  那女子,小鸟依人般的脱去外衣,再脱内衣时,沈老爷一把扯下她的红盖头,不紧不慢地说:“抬起头来,看看我是谁?”
  那女子恍惚地看了沈老爷一眼,忽而如梦初醒,眼前的这位沈老爷,她的新郎官,不正是前些天在她家茶楼里遭到她冷眼的那位布衣茶客吗?当下,那女子“扑通”一声,给沈老爷跪下了,叫一声:“老爷!”便泪如泉涌。
  沈老爷脸色一沉,猛起身,背后扔给她一句话:“好啦,我看够了。”说完,沈老爷甩袖而去。
  第二天,整个盐区传出一条新闻:沈万吉刚纳的小妾,又被他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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