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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币

论文查重   作者:张望朝   时间:2016-06-27    阅读:


我和老六的战斗友谊始于老六家的一次巷战。
  老六他姐跟一个年轻的穷小子发生了恋情,最后决定嫁给那个穷小子,老六他爸因为穷小子太穷而坚定不移地反对这门婚事,并在穷小子迎娶老六他姐那天把老六他姐反锁在一间小屋里,惹得老六他妈就跟老六他爸动起手来,两个人在我童年时代居住的那条巷子里扭打成一团,场面很是壮观。老六他妈五大三粗,多少能跟老六他爸走上几个回合,但老六他爸怎么说也是个男人,体力总要占些优势,几个回合过后,老六他妈不行了,眼看就要被老六他爸按倒在地,这时老六向我使了个眼色,我点点头,我们两个一起冲了上去,我抱老六他爸的右腿,老六抱他爸的左腿,一齐用力,将老六他爸掀翻在地上。老六他妈就势扑在老六他爸身上,两只手死命地卡住老六他爸的脖子。老六借机从他爸身上摸出钥匙,跑进屋子,打开门锁,放出了他姐。就这样老六他姐冲出小屋,冲出房门,冲出小巷,冲向她和那个穷小子的婚礼。那年,我十岁,老六也十岁。
  老六不叫老六,他大名叫韩玉贵,小名叫三眯眯,老六只是他的外号。一个叫疤瘌三儿的邻居大哥有一天当着老六他爸他妈和满巷子的邻居问老六一个问题:“三眯眯,你在你们家行几?”老六说:“啥叫行几?”疤瘌三儿说:“就是你老几!”老六说:“我老三。”疤瘌三儿说:“不对,你老六。”老六不解:“我怎么老六呢?”疤瘌三儿说:“你看啊,你爸老大,你妈老二,你姐老三,你大哥老四,你二哥老五,到你这儿,不正好老六吗?”满院子的人就都笑起来,老六他爸他妈也跟着笑,老六他妈边笑边骂疤瘌三儿:“你个死小子!”从此老六就成了老六,我们那一片男女老少都这么称呼老六。
  老六他爸是个酒鬼,是个很典型的酒鬼。我不记得老六他爸什么时候清醒过,我和老六都是闻着他的酒味长大的,我们那一片儿的人没有谁没闻到过他身上的酒味。好在那些年没有假酒,否则老六他爸死得更早。“你早晚得喝死!”老六他妈不止一次地对老六他爸这么吼过,邻居们都听到过。因为这个,大家对老六他爸的死并不惊奇。老六他姐出嫁后的第一个冬天,和每次喝醉后一样,老六他爸又跑到街上高声叫骂,想起什么骂什么,茫无目标地乱骂而已,骂着骂着就被路边的一块冰面滑倒了,这一倒就再没有起来。当时天已经黑了,寒风刺骨,没有谁注意躺在路边的一个醉汉,就这样老六他爸躺在冰雪路面上睡着了,直接就睡过去了。他到底是醉死的还是冻死的,谁也说不清楚,他的骂声从此成了绝响。老六他爸死后第二年,老六他大哥也死了。老六他大哥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这可能与老六他爸年轻时就爱喝酒有关,据说酒鬼生的孩子身体大多不怎么结实。老六他大哥性情温和,活着的时候就很平静,不像老六他爸一天到晚没完没了满口脏话地骂大街,死的时候也很平静,躺在炕上睡了一宿觉,第二天早晨就一动不动了。见儿子一动不动,老六他妈就又观察了一下,发现儿子嘴唇已经失了血色,跟脸皮一样苍白,马上断定儿子死了。这样,老六一家这时就剩下老六他妈,老六他二哥,还有老六本人。老六他姐只是偶尔回来看看,不经常。这个时候,老六长到十五岁了。
  老六不长个,他跟我同岁,却比我这个正常身高的孩子矮上一头还多,这可能也跟他爸喝酒有关。老六有一张胖乎乎的圆脸,脸上两只几乎看不见白眼仁的小眯眯眼儿。不过老六身体很结实,四肢比我有力气得多,一般的孩子是打不过他的。因为身边有个老六,我小时候少挨了不少欺负。十五岁时我已经上了高中,而老六早在小学四年级就辍学了,准确地说,是任何一座学校都不肯要他了。不怪学校,怪老六自己。老六在我的配合下把他爸摔倒在地之后,胆量就一天比一天大起来,脸皮也一天比一天厚起来,偷学校的东西,抢同学的钱物,扒厕所偷看女生解手,等等,什么都做得出来。哪个学校能容忍这样的学生?老六他妈不是不管,而是根本管不了。我不止一次地看见老六他妈拎着一根擀面杖追打老六,起初老六还象征性地跑两步,算是给他妈一点面子,后来跑都不跑了,只要他妈拿起擀面杖,他便梗起脖子指着自己脑袋向他妈叫号:“来,往这儿打,不打出我脑浆子来你就不是我妈。”老六他妈要是真打,老六就跑,要是不真打,老六就接着跟他妈叫号。
  老六他二哥比老六更不成材。他二哥跟一位姑娘处对象,那个姑娘后来不干了,老六他二哥就用牙齿把姑娘的一只耳朵咬掉了一块儿,公安局的说法是咬掉了三分之二。那时候不像现在,现在讲究法治,讲究人权,那时候不讲究这些,只讲究杀一儆百,震慑坏人,被抓起来的坏人常常挂着大牌子被卡车拉着游街示众。老六他二哥游街游到了家门口,邻居家大人小孩都出来看,我也出来看。我看见老六他二哥和一个女的、三个男的挨着坐在大卡车上,脖子上都挂着牌子,牌子上都写着他们的姓名和罪名。老六他二哥叫韩玉富,罪名是反革命流氓犯。那时候中国没有刑法,罪名都是公安局或者法院现编出来的。
  这个女人命真苦啊!邻居们都这么感叹。
  他们感叹的是老六他妈。
  老六他二哥进去没多久,老六被当时一个叫少年管教所的地方带走了,原因是偷东西和耍流氓。怎么个盗窃,怎么耍的流氓,至今我也没搞清楚,反正老六他妈这么跟我说的。那天我放学回家,见老六他妈在巷子里一条悬空的铁丝上晾晒洗好的衣裳,就随意问了一句:“韩婶,老六呢?好多天没见了。”老六他妈就把老六因为偷东西和耍流氓被少年管教所带走的事跟我说了,说话的时候这位母亲表现得异常平静,完全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就像从来没见过老六他爸清醒一样,我从来没见过老六他妈流泪。不管遇到什么事,她就是不哭,而且她的这种不哭不是硬装出来的,不是硬压着自己不哭,而是把一切都看透了、对一切都可以接受的那种真正的不哭。直到今天我依然认为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这样的不哭。
  她不哭,我哭了。这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了我和老六不是一路人,我们之间只能越走越远,可我还是哭了。想想他帮我打过的那些架,想想他进了少年管教所以后说不定要挨别人的打,我就觉得我没办法不哭,我就怎么也控制不住我的眼泪。我一哭,老六他妈反倒笑了,她说:“他自作自受,有什么可哭的?”又说:“好好念书吧,他出来以后你也离他远点,别让他把你带坏了。”
  老六从少年管教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公元1982年的冬天了。然而,第二年,也就1983年,老六又进去了。公元1983年,老六和我都有了人生的一次转折——我上了大学,老六进了监狱。上大学在今天看来不算什么,谁花点钱都能上,但在1983年,则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般,能考上的万中无一,而且考上大学就等于有了工作,大学毕业生的工作由国家统一分配。老六进监狱还是因为偷东西和耍流氓,这一次他进的是正式的监狱。正式的监狱同他从前进去过的少年管教所毕竟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这种不同标志着老六已经从一个当地政府认定的不良少年成长为一名国家法律承认的犯罪分子了。老六这回偷了什么,又是怎么耍的流氓,我多少知道一些。他和他的几个流氓哥们儿把一名少妇用酒灌醉,扒光,在少妇肚皮上打了几圈扑克。还好,只是打了几圈扑克,没干别的,否则的话,老六可就不是进监狱的事了,他只能上断头台。要知道1983年的严打是新中国成立以来针对一般刑事犯罪开展的一次最为残酷的严打,在今天最多判十年的,在当时都判了死刑。被警察抓走的前一天,老六来家里找我,把一袋子书送给了我,其中有我不怎么喜欢的长篇小说《金光大道》和《艳阳天》,也有我非常喜欢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牛虻》。老六告诉我,这回他到他爸生前所在的工厂去作案,本来是偷些值钱的金属材料,得手以后发现金属材料库旁边是工厂的图书室,想到我平时比较喜欢看书,就顺手牵了一回羊。老六说:“你不用害怕,他们要是问我书哪儿去了,我就说扔了,打死也不说给你了。”我请老六在附近的一家冷面馆里喝了一顿啤酒。老六一边喝酒一边不停地抽烟,一双小眯眯眼茫无目标地不停地眨巴,完全是心神不定的样子。老六平时无论是抽烟还是喝酒都是很讲究派头和风度的,比如抽烟,点火之前一定要把烟立在烟盒上轻轻■几下,然后才能叼在嘴上点燃;再比如喝啤酒,一定要在酒杯里倒出一块整齐的泡沫来才肯喝。但这一次他没有了这样的讲究,喝啤酒喝得像是渴极了的驴,抽烟也抽得急促而焦虑,一点风度和派头都没有,显然他已经意识到他这一回把事儿惹大了,意识到这一回后果很严重。
  老六是在家里被警察抓走的,手铐铐在老六手腕上的时候,老六他妈站在一旁平静地看着,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样子。老六走了以后,老六他妈去老六他姐家住了一些日子,把家托付给我奶奶照看。我和我奶奶都住在老六家里,我晚上就睡在老六的床上。老六被判了多少年,我没问,也不想问。去大学报到的前一天晚上,我躺在老六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片混乱。想想大学,难免有些兴奋,想想老六,心里又生出许多的不安和难过。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梦见老六居然领着一个女人出现在我的大学校园里,那个女人恋人一般的挽着老六的胳膊,和老六一齐向我微笑。细一看,女人不是别人,居然是老六他妈。再细一看,老六他妈的手不是挽在老六的胳膊上,是跟老六的手被一个手铐铐在一块儿。梦嘛,本就是荒诞的东西,没什么奇怪,然而接下来的情节很有意思,老六虽然笑着,但始终没说话,老六他妈却说话了,她说:“孩子,快跑!快跑啊!”我没搞明白她为什么要我快跑,梦就醒了。快跑,是老六经常对我说的两个字,小时候打架斗殴,当我们寡不敌众的时候,他就会瞪圆了两只小眼睛向我猛喊:“快跑,快跑啊!”
  忘记一个人,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特别是忘记老六这种人。说出来挺可怕,从上一次两个人在冷面馆喝酒到下一次两个人在我们单位门前见面,其中的时间跨度是整整二十年。任何一个人在二十年中都会发生许多的变化,都会遇到一些难以忘记的人和事,也都会忘记一些人和事。事实上我在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就已经很少想起老六这个人了,大学中有那么多浪漫而精彩的人和事,我怎么可能为老六这种人分心?甚至,老六专门为我盗窃的那些书,上大学时我就已经想不起来我把它们抛向了哪里。有一回几个社会流氓闹校,打伤了几个学生,学校处理不力,引发学生罢课,我们系同学宣布罢课的《告全校同学书》就是我起草的,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老六。放下笔,我就想,如果老六在,我还会挨打吗?小时候跟人打架,只要老六在身边,我基本上没吃过亏,在老六的威势下打败敌人更是家常便饭。然而,也就是这么一想,老六那张顽劣的面孔也就是在我眼前这么一闪,之后一切就都过去了。那好像是我最后一次想起老六。对老六的淡忘还有一个客观上的原因,那就是我进省城上大学以后,我们全家都搬进了省城,我也就很少再回家乡小城了。大学毕业后我被分到省城一家政府机关工作,接下来自然就是娶妻生子,过一个小职员平庸而繁杂的生活。二十年来我一直不停地向命运之神献殷勤、抛媚眼,命运之神却像一个不定性的荡妇,有时会给我一些回报,更多时候甩给我的是一张另有新欢的冷脸。说具体点,二十年后的我也没混出多大出息。
  那是一个冬天的黄昏,快要下班的时候,收发室老刘头电话打到我办公室:“张处长,有人找你,说是你亲戚。”我说:“什么亲戚?”老刘头说:“他也没说,要不您自己下来看看?他在门口等着哪。”我便下了楼,没想到在单位前门见到了二十年不见的老六。老六看上去很惨,身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清颜色的破棉袄,一些地方露着棉花,光秃秃的脑袋上散落着一些雪花,脸上有几道过去没有的疤痕,眉眼五官虽然没有多大改变,但目光暗淡,面如死灰,好像活不了几天的样子。他略一迟疑之后认出我来,一瘸一拐地扑过来跟我握手,我被他握住手之后才认出眼前这个叫花子似的人物是当年的老六。老六不肯跟我进屋,大约是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实在不好,不想给我带来难堪。一看他这副样子我就知道他一定是有事才来找我的,果然,他说:“大毛啊,我在火车站让人偷了,回家的路费都没有了,你借我点钱,我回去以后马上把钱给你邮回来,你看行不?”我笑了,心想,就你这样的,哪个小偷会偷你呢?摸了摸身上,发现没钱,就说:“你等一下,我上楼给你拿。”说完我转身进了办公楼。收发室老刘头从收发室探出脑袋问我:“张处长,他真是你亲戚?”老刘头的意思很明显:“你怎么会有这样的亲戚?”我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直接奔了电梯。
  回到办公室,我犹豫起来。不是不可以给他一点钱,可就他现在这个样子,就不定哪一天还会来找我要这要那,不如就此断了他的想法,让他以后别再来找我。可就这么打发他走吗?心有不忍。我拿起电话,向一个叫小路的兄弟问了一下老六的情况。小路也认识老六,小时候我们三个经常一起玩,如今小路在家乡小城的一家税务局工作,各方面也都不错。电话接通以后,我向小路说了刚才的事,并向他征求意见。小路说:“你千万不要借钱给他,你借给他一次,他不仅不还,下次还来找你借。他对我们就是这么干的。我们现在都不搭理他了,他才跑去找你的。”小路又简单说了一下老六这些年来的一些情况。老六出狱后,政府不是没管他,而是给他找了一份工作,他不干,嫌累,嫌挣钱少,嫌不够吃喝嫖赌的,便又去偷,又进出了好几次监狱,一条腿被一个牢头狱霸打残了。放下小路的电话,我没再犹豫,直接打电话给收发室老刘头:“请您转告我的那个亲戚,就说我请他马上离开,告诉他以后也不要来找我,就说我说的。”放下电话,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外,窗外下着大雪,雪花让一些建筑显得很迷乱。天气预报说,那天是零下三十多度。
  那个冬天真的是很冷,而且雪特别的大。
  过了一些日子,老六他妈出现在我眼前,我好半天没有认出眼前这个头发白得雪丝一般的老太婆就是老六他妈。还是收发室老刘头打电话给我的,告诉我说楼下有个老太太找我,老太太说她是我的亲戚。听说是个老太太,我也就没多想,以为是我的哪个大姨、大姑什么的有事找我,我本来就有很多穷亲戚,便下了楼。认出来老太太是老六他妈后,我多少有点紧张,我想,是不是因为上一回我把老六卷了回去,他妈不高兴了,找我倚老卖老兴师问罪来了?这个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很通情达理,遇事也都看得开,但老了什么样就难说了,有的人一老就开始犯浑。
  老六他妈真的是老了,她的苍老不是写在头发上,还写在脸上,那张冻得通红的老脸已经爬满皱纹,像一枚裂着许多缝隙的大枣。我叫了声韩婶之后,老六他妈拉住我的两只手说:“孩子,你没咋变,还是小时候那模样。”见她如此亲热,我觉得我没有必要那么紧张了。我拉她进屋,我说屋里暖和,可她拼命地不肯进屋,全力向后挣脱,她说:“不冷不冷,我穿的不少啊孩子,我这身打扮,咋好意思进你的屋啊!不行不行!”我和老六他妈只好站在刺骨的寒风里说话。老六他妈问我:“我那浑蛋儿子是不是来找你借钱了?”我犹豫了一下,说:“没有。”老六他妈说:“要是没有你还犹豫啥呀?”她从身上摸出两百元纸币递给我:“他连别人都借到了,能不向你借?”又说:“别人不一定能借给他,你一定能,婶看着你从小长大,还不知道你吗?是这些吧?我听说他每回都二百二百的借。”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才好了。实话实说吗?那样的话,老人显然也不会责难我什么,但老人的心一定会比当时的空气更寒冷。说个谎吧,总得给老人一个温暖啊。就在决定用谎言给老人一个温暖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应到某种不祥,我问:“韩婶,老六怎么样了?”老人笑着说:“他不在了,死了。”接着说:“就上礼拜的事,喝酒,喝多了,一头栽倒在电线杆子底下了,天黑,没人管他,冻了一宿,还有个不冻死的?唉,跟他爹死的一样啊。”哦,是这样!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看天空,天空中雪花不停地落下来,像是在封锁我的视线。
  当晚,准确地说是半夜,我披件棉大衣走出家门,找个十字街口,借着路灯捡一条枯树枝,用枯树枝在雪地上划一个圈,再往雪地上铺一张报纸,然后用打火机把老六他妈还我的二百元纸币点燃,扔在报纸上,又掏出我自己的二百元纸币,同样点燃,同样扔在报纸上。雪早就停了,站在寒夜的火光里,我对老六说:“老六啊,这四百块钱,有二百,是你妈给你的,还有二百,是我给你的,你收好了。”又说:“你他妈给我看好了,这可是阳币,不是冥币,街头上卖的那些冥币都是他妈的废纸,我可没用废纸糊弄你!”我还想再说点什么,一时又想不起再说点什么好,就缩起脖子裹紧大衣跑回家,继续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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