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文学网
欢迎文学爱好者踊跃投稿与订阅《北方文学》杂志!
   当前位置当前位置:首页 > 短篇小说 > 老虎骨

老虎骨

论文查重   作者:徐岩   时间:2016-06-27    阅读:


1
 
  公园的售票处乱哄哄的,男人无精打采地排在了队尾。
  两分钟后,男人捏着票根进了东北虎林园,他的脚刚迈到几只高耸的铁丝笼子跟前,就听到了虎的吼叫声,震得附近的几棵大杨树的树叶子哗哗往下掉,男人下意识地跟着前面的人朝后面退了几步。尽管这样,他还是听到有人说,老虎不得了,东北虎更是不得了。
  随后,男人上了一辆车厢四周围都焊了铁条的形同囚笼的旅游车,男人刚把身体在车厢一侧的挡板上靠好,一只庞然大物般的老虎就把它长满胡须的脸贴在了男人身边的窗玻璃上,继而老虎又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叼住了一个面相清秀的女游客扔过来的一只活鸡。
  旅游车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后又驶回园门处,游客们兴致盎然地逐一下车走了,唯有男人瞪着一双火辣的眼睛,下车直奔靠园林最西侧的两间木房子走去。那是一个很显眼的去处,在公园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插在房顶的鲜艳的小旗子,有人会以为这两间木房子是公园管理处什么的公共场所,其实不然,小房子只是公园管理处设置的卖吃食的供游客暂时休息打尖的地方。屋子里靠房门摆了只自己打制的简易柜台,里面和上面摆着面包火腿肠饮料之类的食品。商店主人是个小个子的中年女人,长得蛮清秀,见人就笑,一笑就露出两只小虎牙来,让人觉得有点说不出来的那么一种天真和可爱。你是老板娘吧,有什么吃的能让我填饱肚子吗?男人率先开口说话。男人一早下火车连住的地方都没找,就直奔有着东北虎饲养园林的这个小镇来了。说男人是个闲人对,说他对东北虎情有独钟也不为过。男人是刚才在公园里乘车观赏老虎吃活鸡的时候,觉出自己的胃腹有些饥饿的。女人告诉他只有烤肠和泡面,男人要了一份,外加一瓶啤酒。男人在靠窗的那张唯一的木桌前坐下吃喝的时候,女人问他还有炸鸡翅,要不要来半斤下酒?男人点头同意后,女人十分麻利地到用木板隔开的里间屋,端出来一只盛满了烟黑色鸡翅的盘子,摆在桌子上。男人吃喝时,眼睛始终盯着窗玻璃朝外面看,不远处的那些铁笼子里不时有老虎手舞足蹈的,透过那些铁丝笼子,能够看到更远处的群山,群山是墨绿色的,影影绰绰地在男人的视线中横亘着,看得他眼珠子有些发涩。男人在心里想,怪不得要在这里建老虎的养殖园呢,原因所在大概是这里靠山,有着森林的气息。男人狼吞虎咽地吃完面,又要了一瓶啤酒,就着剩下的几只鸡翅慢慢喝着。窗户外面又传进来老虎的吼叫,而且不是一只,是至少两三只老虎接二连三地嘶吼,震得食品店的窗玻璃竟然晃动了起来,给人要地震的感觉,饭桌上被男人喝空的一只啤酒瓶竟跳起来,朝地上掉落,恰好被男人眼疾手快地接住。女人款款地走过去把空酒瓶拿走,放到墙根处的一个大纸壳箱子里,再转过身问男人从哪里来,是专门来看老虎的吗?男人说从吉林省的四平来,自己是个火车司机,休年假出来散散心,并非是专门来看这些猛兽的。男人说话时牙帮骨咔咔直响,他不好意思地拿手摸了摸自己蓄满了黑胡须的嘴唇,怕女人察觉什么似的勉强笑了笑。但是女人还是看出来了,她误以为是屋子里开着窗户的缘故,男人可能是被风给吹着了,就走到窗前,把打开的那扇窗户给随手关上。女人关窗时小声念叨说,到了秋天风就是不一样了,凉得很呢,大兄弟你坐着吸根烟,先别急着走,我给你再烧碗姜汤,祛祛寒就舒坦了。男人说不用了,待会儿找家有火炕的小旅馆美美地睡一觉就好了,咱这出大力的体格抗造着呢。
  女人说能住一阵子咋的?男人说起码几个月,实话跟你说吧,咱是来给儿子拍小虎崽照片的,本该带他一起来看的,可是几周前娃病了,住院治疗呢,白血病,败家的毛病啊,糟践钱不说,孩子还遭罪,老遭罪了。你说怎么的,咱一来才打听清楚,老虎得下个月底才下崽呢,医生说了,娃没多少日子活头了,顶多一年两载的。看老虎是娃唯一的愿望,咱当父母的怎么也得满足了他啊。男人说着话,眼泪就汪在眼眶里转了。女人赶紧扯了两张纸巾递过去,问他娃多大?男人说九岁,刚上小学二年级。女人的眼睛就湿润了,边拿手背抹眼睛边说,真可怜呢,那么小的娃咋就得那种病呢,真是造孽呀。两人掉了会儿眼泪后不再说话,好半天女人才从那张饭桌的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男人说,这家山里红旅馆是咱弟弟开的,就在虎园左边那条偏街上,有单间而且都是小火炕,住一晚上二十块钱,还管早餐,你就拿着它去登记,兴许还有优惠。男人接过去扫了一眼,问啥优惠?女人思忖了一下说,住三天免一天的费用。
  男人付了饭钱,手里捏着那张名片就跟女人告辞出门,再随着繁杂的人流挤出公园大门,顺北街寻那家小旅馆而去。傍晚时分,男人找到了那家名为山里红的小旅馆,谈好住六个月的房价的优惠额度,就先住下了。
  
2
 
  小旅馆很别致,是由一排砖混结构的平房构建而成,大概有四五间的样子,每间屋里都砌了小火炕,铺着干净的被褥。男人选中的是靠近公园大门的一间,站在窗前就能够看到虎园大门处来往的人群,从穿着上看多半是南方来的游客。刚迈进小旅馆门时,男人就跟年轻的老板娘搭讪说,认识你家男人的姐姐,就是公园里摆食品亭的那个邵姐,是她介绍咱来你们店住宿的。老板娘笑着说,知道,那是咱大姑姐,她经常给我们招揽客人呢,你是亲戚介绍来的,肯定也是亲戚的待遇,就安心在店里住着吧。咱店里有县城里请来的师傅,想吃啥给你做啥。有一点你放心,吃住准保给大兄弟优惠。男人道声谢谢,又问女店主,听说你家男人就在虎园里工作,每月挣好几千块钱,他具体干啥工作呀?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上班下班近便,多好啊。女店主听男人夸她丈夫,脸上立时浮现出一丝自豪,接话茬儿说,给老虎当饲养员呗,虎园建成招录这项工作时,费了老大劲儿才干上的呢。每天去上班时都要用药水消毒,连身体都得每月定时定点到医院体检呢。男人说,不简单呀真是不简单。男人边说嘴里边发出啧啧声表示佩服,并跟女店主说等你家男人下班回来,你让厨房给炒几个菜,我们俩喝两杯,让我们哥俩交个朋友。
  这天晚上,小旅馆女店主的丈夫回到家后,见后屋的饭桌上不仅摆好了几盘丰盛的酒菜,饭桌前还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他就跟身后的婆娘开玩笑说,究竟是什么好日子呀小茹,晚饭怎么还大鱼大肉起来?站在门口的女人笑着说,好日子呗,咱家里来客啦。男人赶紧起身,把手伸过去握住女店主丈夫的手说,咱是从吉林省的四平来的,大名叫林胜伟,是一名火车司机,对老虎感兴趣,从大姐嘴里知道你是专门喂老虎的饲养员,想和你交个朋友,趁在你家住店的机会,特意摆酒席请兄弟喝两杯唠唠嗑,薄酒素菜不成敬意,还请赏脸。女店主在旁边不失时机地插话道,人家兄弟特意去镇西的商店,买了两瓶好酒杏花村呢。女店主的丈夫听后,刚刚还紧皱着的眉眼立时舒展开来,转而哈哈笑着说,交朋友好啊,既然来咱家住店,那理应说是咱家的客人,已经让你破费置下了酒菜,那酒就得喝咱店里的,哪有让客人出去买酒的道理?杏花村明天去退掉,今晚上咱哥俩就喝店里自己泡的蛇骨酒。女店主的丈夫说完,就吩咐婆娘去打自家泡的酒来。
  男人其实在女店主的丈夫没下班回家前就打听好了,她的丈夫也就是那个他要接近的老虎饲养员,最突出的爱好就是喝酒,男人想,有这一条就足够了,爱喝酒的人一般都爽快而且直肠子,好接近。男人就琢磨了在小旅馆他的家里摆酒设宴这个招数,所以当女店主问他晚饭吃什么时,男人就把他想请客的想法跟女店主挑明了,而且告诉她自己想请的人就是她丈夫,目的很简单,他想多了解一些老虎下崽的事情,回去好讲给病中的儿子听。男人还把他讲给虎园里摆食品摊的那个女人听的关于他儿子得白血病的事情,也给女店主说了一遍,说到动情处,他跟女店主两人都掉了眼泪,女店主说孩子太可怜了。
  酒菜齐全后,两个男人就坐下来端起了酒杯。女店主的丈夫告诉男人说他叫李福,每月的几千块钱不好挣啊,那是脑袋瓜别裤腰带上啊。男人问他此话怎讲?李福说,你哥我的工作是给老虎喂食,那玩意可是天底下最凶的畜生,说不定哪天它一发脾气,咱就危险了,你嫂子还不知就里地整天唠叨咱抽烟喝酒糟践钱,你说连命都没保障了,还不及时找点乐趣,时间久了还不把人给憋屈坏了啊。
  李福随后在跟男人的饮酒交谈中,为男人讲述了他每天上下午各一次给老虎喂食的过程,说到了自己总是要不厌其烦地从铁笼子上打开的小门处,把牛肉甚至诸如活鸡野兔之类的一些活体动物,扔给老虎吃。李福讲完他给老虎喂食的过程后,端起眼前的半杯酒喝了个一干二净,而后叹息着跟桌对面的男人说,你知不知道那些家伙可是他妈的纯粹的食肉动物啊,咱有没有哪天一不小心就被它吃掉的危险?可怕吧,你说我万一真被那些家伙吃了,那还能享受到抽烟喝酒的快乐吗兄弟?李福显然有点喝多了,他的一只胳膊一不小心就把桌上的酒杯给碰到了地上,玻璃杯摔碎的声响,惊动了女店主,她从厨房里跑出来,扯开嗓子骂她丈夫是个败家子,酒量不行还总喝,逢喝就醉。女店主的唠叨把李福惹恼了,站起身就去打骂他的女人,两人相互撕扯中把桌子碰倒了,桌子上的那些杯盘碗盏稀里哗啦都掉在地上。男人被眼前突然发生的变故吓住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最终还是灵机一动,一把将跟女店主撕扯的李福扯开,拽到屋外劝慰起来,结果是李福说他没喝好,又强行拉着他到街对面的一家烧烤摊上继续喝酒。
  
3
 
  烧烤摊很简陋,仅仅是一处用塑料防雨布和木杆搭盖起来的棚子而已,棚子里摆放了两张小学生的课桌当餐桌,椅子更为简单,是立在水泥地上的几只树墩子。李福跟烧烤摊的老板很熟,拍肩膀吵吵巴火儿的就把下酒的菜点了,有羊肉串牛肉串腰子心管,还特意加了两串炸蛋一盘鸡脖子,酒自然是当地产的熊牌啤酒,冰镇的一打。
  两个人一直喝到月亮升起来。月亮是从对面的大山顶上升起来的,此时小镇的空气里布满了木头和野草的气息,浓浓的气息,仿佛是那些大山从远方搬到了两个人的鼻子跟前的。他们坐下来吃肉串喝啤酒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镇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停电了,烧烤摊因为挨着主街那条沙土路,在往来的汽车的灯光里,能够看见桌子上的食物和酒碗。烧烤摊老板和一个女人穿梭在炭火炉和每桌客人之间,既是老板又是服务员,总是利用扫过来的车灯的光亮上菜添酒,再借着车灯走回柜台。女人粗粗的腰身,矮个子,穿件粉红色的休闲服,脸上总是洋溢着满足的微笑。李福喝光一瓶酒后,就趁着夜色跟男人说他讨厌停电,这段时间不知怎么了,老是停电。更让人讨厌的是镇供电所的那个瘸腿男人,每月初上门收电费的时间却很准时,一家都不会落下。李福边喝酒边小声嘀咕自己的婆娘一天到晚把家里的钱把得忒死,没见过那么会过的老娘们儿,他一个月两千三百块的工资,除了每月给他个零头充作他每月的烟钱外,其余的全都要存到镇信用社里,任凭你百般抠摸,她都不会动一下手指缝,也不知她攒着干什么,你说咱一个吃公家饭的爷儿们,一个月三百块钱够干个卵,简直憋屈死了,遇到单位上的同事摸个纸牌就他妈的捉襟见肘个厉害。男人见李福情绪有些激动,就拿酒瓶子给他的杯子里倒满酒,附和着说,这就是你家嫂子的不是啦,老爷们的手里怎能没个活络钱呢,尤其像李大哥这样吃公家饭的有脸面之人,在社会上混那是要经事的,嫂子她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啊。李福端起杯子喝了口酒,低下头又叹息了一声说,没办法,你嫂子她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两个娃都在镇里的学校念书,供出来没有个积蓄哪成啊。男人继续给他的杯子里倒满酒,也继续劝慰说,得想办法挣钱,不是有句老话说嘛,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李福听了男人的话,眼睛亮了一下,随口问怎么个挣钱法子?男人诡谲地笑了笑,把声音压低说,靠山吃山呗。男人下面的话没说出来,因为他看见有一辆顶棚亮着警灯的汽车开了过去。
  夜更深一点的时候,月亮升得更高一些,暗色里,李福给男人讲了一件关于他和婆娘间的事情。李福说他那个不行,已经有两年左右时间了,他去县里的医院诊断过,天天喝那种相当难吃的中药,喝得他直恶心。男人知道李福说的那个是什么,跟他碰了下杯子插话说,大哥不是已经有两个念书的娃嘛,不行也无大碍。李福却叹口气说,不是后代的事,那个不行就缺少了许多欢乐呀,你说咱再不喝点酒找乐子,那还有什么活头。男人望着对面的李福,想看看他的表情,却什么都看不到。两人终于喝完了各自面前的酒,男人起身到柜台处把账结了,李福坐着没动。男人走回酒桌时,来电了,整个烧烤摊灯火通明,两人坐下各自点根烟吸起来,烟吸完后男人提议回去睡觉,李福却主张继续找点乐子,说季节已进深秋,天都有些凉了,大冷天的夜又长,回去也一时半会儿无法入睡。男人说不回去咱干点啥呢,都连着喝了两顿了,总不能还换地方喝酒吧?男人手抓头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更好的去处,他四处看,就看到了街对面的一间房子的门脸上,一块亮着灯光的牌匾写着“天河浴池”四个字,男人就灵光一现地跟李福建议说,要不咱哥俩去澡堂子泡热水澡吧?李福对男人的提议表示赞同,连说泡澡好,取暖不说还能解酒,只是他兜里没多少钱。男人赶紧说自己身上带着呢,他这次出来休假带足了好几个月的工资呢,放心吧,即便是连着泡一星期都没问题。男人说完,就扯了李福的衣服朝街对面走。两人过了马路,快走到那家浴池门前时,李福扯住男人的手拐向了右侧的一条巷子,两人穿过几间隐在暗色中的店铺后,来到一幢砖砌的小二层楼前,借着夜色,男人发现这是一条南北向的胡同,有些歪斜,而正是这歪斜,使巷子显出了随意,透出古旧和神秘的气息。巷子里潮湿味很重,走在前面的李福摇晃着撞开了一扇黑漆的木门,男人随他走进同样黑漆漆的院落,却发现院子里的一条铁丝上悬挂了十几盏红灯笼。两个人拉扯着上了一架木楼梯,上到二楼,被立在门前迎客的小伙子给让到大厅里面的一排沙发上坐下,就有另外的服务生给拿来了拖鞋和装在塑料袋里的简易的洗澡用品,男人扫了一眼,见里面有毛巾澡巾和小香皂三样。男人换好拖鞋,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进了大厅一角的又一间屋子里,男人进去后发现是浴池换衣服保存物品的地方。两人脱掉衣服后,再由服务生引导到有着热水池的大堂里洗澡。男人觉得李福带他来的真就是个很好的地方。据服务生介绍,浴池中间那个最大的热水池里边的水,还是镇子里特有的地下温泉水,所以吸引了不少人前来洗浴。两个人泡了一个小时左右,李福于缭绕的水雾中摸到男人身边坐下,极为亲切地跟他聊天。李福先是把嘴贴近男人的耳根处小声地说,兄弟来小镇不止是为了休假吧?看得出来兄弟对它感兴趣……李福边说边伸出右手蘸了池子里的水,在旁边的水泥台子上画了个简笔的猫脸,然后又在猫脸的轮廓上添上胡须和“王”字。李福画得挺好。男人也伸出右手,轻轻地将简笔画抹掉,转过头对着李福的耳朵说,嘘,天机不可泄露。然后两人就在一片蒸腾的水汽中,相视一笑。
  泡完澡,两人又搓了背,再站到大厅一侧那大排的水龙头下把身子冲洗干净后,就准备出去穿衣服走人。走到大厅立着的大镜子前时,男人拉住李福,示意他上三楼的茶室喝茶,李福却搂住他的脖子耳语着说,喝茶没意思,兄弟想花钱请大哥,倒不如多出点钱请咱放松放松。见男人点头答应了,李福就在前面带路进了三楼的小包间,男人才知道李福说的所谓放松就是找小姐按摩。两人下楼结账时,男人知道两人做的项目有所不同,男人做的是普通的韩式松骨,李福做的则是港式推油,两个项目的费用相差将近五十块钱,因为李福比他多花了四十五块钱。男人埋单时悄悄问了服务生,方知道了港式推油的具体做法,就是像干男女间那件事一样,只不过提供服务的小姐不是用身体而是拿手抚摸最终给弄出来罢了。两人在夜色里并肩往小旅馆回的时候,李福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不停地说让兄弟破费了。
  
4
 
  男人看着李福脸上那一副满足的表情,不禁在心里想他喝酒时跟他讲的做夫妻那件事自己不行的话,怪不得带他来澡堂子呢,李福是用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呀。回旅馆躺倒在床上时,男人盘算了一下,整个一天下来,他花了将近八百块钱,这样他完成计划要三四个月的时间,他身上带的钱是够用的。而计划如果实施顺利的话,他就能够赶在跟姐夫约好的时间内,把东西送到本省的绥芬河边境。
  男人觉得为了孩子自己这么做是值得的,而且也只能这么做,别无他法,现在这年头,借钱是天底下最难的事情。他回想孩子病后这段时间里,从医生告诉他们夫妻孩子的病情及其一次性手术费要二十几万元后,两口子就几乎借遍了他们所认识的亲戚朋友,那些钱还是无着落。孩子停了学,躺在医院里观察,但男人知道仅凭观察是救不了命的,要想把孩子的生命彻底从死亡线上拉回来,那唯一的办法就是医生说的骨髓移植手术,相同配型的骨髓源由医院去寻找,需要家长做的一件事就是筹措手术费用。
  按医生说的孩子的手术费得二十几万元,这笔钱对于他们夫妻俩来说不是小数目,眼看着走投无路的时候,男人的表姐夫来家里探望生病的娃,男人就吩咐婆娘掂掇两样好菜给表姐夫摆酒,他是指望这个曾经下海经商做过煤炭生意的表姐夫能给想想办法。可是酒足饭饱后的表姐夫把实话掏给了他,表姐夫说他也没有办法,自己原本是有些积蓄的,可偏赶上国营企业经济滑坡,煤炭大幅度降价,他赚的那点钱都压在煤炭上了。男人掉了眼泪,边吸烟边嘀咕道,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难道就只有让孩子等死一条路吗?表姐夫苦苦想了许久才说,活人不能让尿憋死,除非铤而走险做一件事情,兴许能有救。在男人再三追问下,表姐夫给他出了个主意,也就是目前他来到这个小镇欲实施的找钱计划。表姐夫说计划实施得好,兴许能找到钱救了孩子的命,但是这个计划是要触犯法律的,说不准要坐牢的。男人脸孔涨得通红地说,即使是杀头,他也要去试试。
  送走表姐夫后,男人又躺在家里好几天,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件事情,后来觉得可行。男人坚信世上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要想取得一件事的成功,就得敢于冒险。他琢磨好了实施计划的具体步骤和其间的细节后,就揣上家里仅有的几万块钱出发了。
  
5
 
  男人和李福成了朋友后,李福隔三岔五就带他进虎园里边逛一圈。让男人得意的是,每次进园子里逛,都不用像以前那样花钱买门票了。李福有招,带着他从公园的正门左侧绕到一公里外的杨树林处,公园的围墙就建在树林的边上,拨开树林尽头那些茂密的枝条,可以看到一处围墙破损开的缺口,李福带着男人来到缺口处,四下张望一番后,就踩着墙下的一块大石头迈过豁口,很轻易地进到了院墙里边。虽说门票钱只有十五块钱,但毕竟也是省了钱的。
  男人逃票成功后,就跟着李福去看那些关着老虎的铁笼子。李福告诉男人说,虎园里目前养了二十多只东北虎,基本上都上了年纪。他说,虎园不是东北虎的家,只能算是避难所,虽然虎园已经尽可能的安全,尽可能的大,两三米高的围墙已经向北伸到铁路边上了,但园内只有两排树和一些灌木丛,大片的依旧是荒草地。男人插话问道,老虎也会死吗?李福没吭声,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从李福嘴里得知老虎死的几率几乎为零这一答案后,男人有好几天没心情进虎园里闲逛了,人也无精打采的,但是两个人依旧聚一块儿喝酒聊天,男人也依旧每个星期陪李福去次那家澡堂子洗澡按摩。男人在等待时机,他觉得他还是有机会的,当然一切的消费还是由他出,男人相信付出总是会有回报的。
  
6
 
  在男人来到小镇半年零一个月的时候,李福在酒后跟他透露,园里有只老虎生病了,这无疑是个令他振奋的消息。
  男人沉积在心的郁闷仿佛一下子就消失了。他想是该跟李福摊牌的时候了,这半年多的时间里,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吃饭喝酒甚至泡澡堂子找小姐按摩,钱都是男人掏的腰包,有好几次李福喝醉了酒两人一起脱光衣服泡在温泉水里聊天时,李福都无限感慨地承认男人讲究,他们两人这辈子就是最好的哥们儿,如果有一天在什么事情上有需要他帮忙的,他李福绝对不会含糊,一定是两肋插刀。男人暗自在心里想,这回就是需要李福大哥你两肋插刀的时候了。男人虽说得到这个消息后有些按捺不住地兴奋,但是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还比较清醒,毕竟李福酒有点喝多了,他就拉了李福的衣服袖子,奔了小旅馆北街那家澡堂子,经过泡澡堂、按摩然后喝茶等一系列的醒酒措施后,两人回到小旅馆男人的房间里。
  男人抓着李福的手,才道出了心里话:他想得到那副老虎的骨头。男人的话把已经醒了酒正盘腿坐在火炕上吸烟的李福吓了一跳,舌头依旧有些僵硬地跟男人说,怪不得你来小镇就千方百计地接近我,果然你是奔老虎骨头来的呀,你什么意思,老虎骨头值钱是不是?是因为值钱你才打它们的主意的对不对?咱婆娘背地里说你表面上看着憨厚其实是个有心计的人,她讲这话时我还不相信,这么一看,果然被她说对了,但话说回来,公园里的老虎那可是每一只都有户口的,即便是它生病死了,那也得由国家处理,想得到它的骨头那可是难弄得很。男人听李福这么一说,脑袋上的汗立马就渗了出来,他很迅速地在李福的跟前跪了下来,眼泪也流出来了,近乎乞求地跟他说,自己也是迫不得已来求这条财路的,之后男人就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那个正念书的娃得了白血病需要二十几万块钱做手术的事讲了出来。男人话说得恳切,竟把李福的眼睛也说湿润了,他拽起来男人问,都是真的吗?男人郑重其事地点着头说,千真万确,如有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现如今咱哥俩成好朋友了,你也就是我那个娃的叔叔大爷了,所以你得出手相助啊李大哥。李福拿衣服袖子擦干净眼泪,说,帮你的忙是应该的,可是怎么能帮得到呢,简直是难度太大了。凭李福这些年在虎园里工作的经验,还从来没有过老虎病死后被人得到骨头的说法。他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说即便遇到了生病的老虎,那死后它的皮和骨头也要归公家处理,个人是根本没法染指的。实在不行,我看兄弟你就打消这个念头吧,趁早回家去另外想别的办法找钱,别耽误了孩子,手术可是正经事。最近虽说那只年迈的老虎病倒了,可是公园管理处的领导已经向省里打报告,请全国有名气的兽医来诊治,并且对关老虎的那间铁笼子都派了专门的工作人员和警卫。
  男人听后沉默了许久,才跟李福说,他不想放弃,听他表姐夫说,只有虎骨这种东西拿到中俄边境的集市上才能卖出好价钱,才能救娃的命啊。
  尽管李福把实话都说给男人听了,男人也没有泄气,他觉得只要有一线希望,自己就不会退缩。他每天都会跟下班回来的李福打听患病老虎的情况,与此同时,他还会利用下午一个人待在小旅馆的闲暇时间出门,从那个围墙的豁口处进到公园里面,去亲自观察患病老虎的情况,甚至他都买好了一只手电一把锋利的剔骨刀和面罩旅行袋等作案工具。一切都准备停当后,男人就利用每天早晨和黄昏的时间锻炼身体,他选择了登山和跑步两种方式,每天早晨到镇子北边那座小山进行攀爬训练。男人知道自己有糖尿病的毛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来小镇实施这个计划之前他是靠吃药控制的,他也曾经为自己的不幸有过哀愁,但是自打孩子患上那种病之后,他的哀愁就跟退潮的海水一样渐渐回落了,自己的这点小毛病就不算什么了,他觉得这一生当中,拯救孩子的生命应该是作为父亲最该做的事情,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来的时候,医生已经告诉他们夫妻,孩子仅有半年左右的时间,就是说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内做手术,基于这种情况,男人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促使这一计划的成功,他没有退路。
  男人在又一次跟李福去那家烧烤摊吃肉串喝啤酒时,跟李福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男人说能不能用什么法子把那只病了的老虎杀死早点取了骨头?李福一听,吓得掉了手中的酒杯。男人见李福不答应,就一杯接一杯地给他敬酒。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两人坐的饭桌上和身边地上全都是空啤酒瓶子。男人也喝得泪流满面地坐在木椅子上不吭声了,李福无奈,只好小声地劝慰男人别着急,即便做也得等待一个好的时机,那样才能做得稳妥,万无一失。男人就止住了眼泪,问他能有什么好的时机?李福给两人都点上烟卷,边吸边说,下个月的初九,也就是说再有十几天的时间,兴许就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李福讲出来的机会是下个月的初九,也就是公园每年一次的对外开放日,所有的人工饲养的老虎都会从铁笼子里边给放出来,那一天的游客是免门票的,公园里对参观的游客提出的唯一要求是每人必须给老虎买一件食品,诸如公园后勤部门为他们准备好的活鸡或者牛肉之类。李福告诉男人可以利用这一天的开放日活动做些手脚,造成老虎食物中毒,把那只病虎收拾后再取骨头。李福的话把男人紧锁的眉头一下子给说开了,他觉得这个方案绝对可行,男人就给两人的杯子里都满上酒,两人一饮而尽。男人说事成之后李大哥就是咱娃的救命恩人了,也就是咱一辈子的大哥。李福说这个计划还需仔细推敲,容大哥再琢磨几天,把行事的细节都想好了,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7
 
  李福在酒桌上说出了那个开放日实施计划的主意后,男人的心里似乎有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整日闷在小旅馆的房间里琢磨实施计划的细节,李福也从后院自己的卧房里搬到了男人的房间里,两人白天黑夜地黏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讨具体做法,几乎是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两个人就拟订好了实施计划的步骤。男人晓得要想让这个计划得以实施,关键人物那就是他已经结交并处得越来越好的这个朋友李福;而男人更知道计划的关键是要有一个能够接近患病老虎的人,这一点李福最为合适,他的工作就是饲养员,只有他每天给老虎喂食。
  让男人一直心里不托底的是,这个计划虽说是制订出来了,但李福一直没有干脆地答应去干,他知道李福有顾虑,他毕竟是有家庭的人,而这件事一旦付诸实施,那就意味着执行者将触犯法律,后果是可想而知的。
  男人继续用行动感化李福,在等待时机的日子里,男人每天都是好酒好肉地对待李福。酒足饭饱后,两人继续去那家能帮李福解决幸福问题的小澡堂子消费。两人每次从澡堂子里出来,李福都会兴高采烈地搂住男人的肩膀,说,好兄弟,把哀愁统统丢掉吧,这世界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要不然咱就不等那个开放日也行,咱提前干这一票,兄弟你拿主意,你下命令,你哥咱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即便李福总是跟他念叨这件事,男人也终究是拿不定主意,男人不是不急于实施这个两人拟订好的计划,他是担心事情做完了后李福所要承担的后果,那可是他不愿意看到也不敢想象的,面对李福的将是漫长而艰辛的牢狱之灾。
  
8
 
  深秋过后没几天就立冬了,小镇上的一些人家已经打浆糊粘窗户缝了。男人接到表姐夫发来的电报,称自己已经到了中俄边境绥芬河北部的东宁县,他已经踩好了点,这个月的最后一天,边境上就会有一场大集,会有俄罗斯商人过来专门收购虎骨麝香等紧缺货物,给的价钱不会低,叮嘱他一定抓紧筹备货源,别错过了机会。表姐夫还在电报上给男人提供了他目前的电话号码,具体事情可以打电话找他商量。男人按照电报上提供的电话号码,去小镇的邮局让话务员给拨过去,他告诉表姐夫计划已经拟订好,在等待机会实施。表姐夫叮嘱他一定要把事情办稳妥,男人一边答应一边给表姐夫讲了他正在笼络李福的细节,说只要李福肯帮忙,那计划的成功指日可待。表姐夫立即让他提供一个准确的地址,说自己手头还有些做生意的资金,先给他汇过去五万元,靠人家帮忙办事,在花钱上绝对不能含糊,吃吃喝喝只是小意思,一定要敢于砸钱,响鼓要重捶嘛。男人觉得表姐夫的话有道理,就把李福家旅馆的地址给了表姐夫。钱很快就汇到了,男人把钱从邮局提出来,揣进内衣口袋里,心想过两天看看给李福置办些什么礼品,人家那可是为自己办事不惜犯法的啊,千万不能怠慢了他。
  从小镇的邮局取了表姐夫给他汇的钱,回到小旅馆后,男人心里边涌动着一股暖流,这一晃都出来大半年的时间了,通过自己娃患病这件事,男人体会到了人世间是有温暖的。往远了说,在老家林区自己单位的领导算一个,自己请假的理由很简单,就是出来给娃找钱看病,那个平时看着不苟言笑的戴眼镜的小老头般的地区机车段副主任二话没说,提笔就在他的请假函上签了字,并嘱咐他一年的假期如果不够可以再续一年,还吩咐段工会那个姓袁的小干事去局客运段给男人申请一张免票,拿着段里的介绍信去,一定把免票的有效期开久一点时间,让男人把全国各地的亲戚朋友都跑到了,能给娃筹集到治病的钱那可是皆大欢喜的事情。男人临出发的时候,看着手里那张能乘全国各地任何一列火车的免票卡,眼泪围着眼圈转了很久。他在心里想,自己就是一名大山里的火车司机啊,何德何能呀,能受到单位这么无微不至的照顾,不是福分是什么!如果有那么一天他真的找到了钱救了娃的命,将来自己回到岗位上,那是要加倍工作的。给他温暖的好人中,表姐夫和在林场伐木头的三叔除外,他们是自己的亲戚,凭身体里的那层血脉理应帮助自己,那山里红小旅馆的李福大哥呢,人家是跟自己萍水相逢的,这无疑是最应该感谢的恩人。
  男人在小旅馆的房间里躺了一上午,快到吃午饭时间,才起身出去寻到镇上最繁华的那家服装商店,花三千块钱给李福买了一顶貂皮帽子。买帽子就是他利用一上午时间,苦思冥想出来的答谢帮助自己的人的主意,男人是觉得天快冷了,李福最需要的应该是这顶帽子保暖吧,因为两个人接触的这段时间里,男人发现李福给人最深的印象就是有点谢顶,像他这样冬天来临时会挨冻的。晚上两人临睡前,男人把礼物拿出来送给李福时,李福高兴得眼眶都有些湿润了,他拿手缓慢地抚摸着帽子上面那层光滑的绒毛,激动地说,能够拥有一顶保暖的皮帽子,是每一个在山区生活的人的梦想,他一定会好好地珍惜这份难得的兄弟情分。
  也就是给李福买礼物的第二天,男人乘火车去了离小镇仅有几百公里的省城,男人是要去居住在省城的大姨家,男人不是去给娃找钱,而是去给李福淘弄药材。居住在省城的大姨夫是一家大医院的主治医师,自己那个娃得那种疑难杂症的时候,大姨跟大姨夫还特意到他们家里来了一次,但是面对娃的病大姨夫也是无能为力,临走时他跟他们夫妻遗憾地说,娃得的血液病跟他的所学太不对应了,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他当时读研究生时绝不会选择妇科,而一定要致力于血液科啊。男人就是想起了大姨夫那句话,才动了去为李福求药的念头的,他不能眼看着即将帮助他救娃的恩人,总是把做不了夫妻间那事当成负担。男人手里那张免票卡真是派上了用场,从小镇去省城的所有班次的火车,只要路过小镇都可以免费乘坐,男人拿着免票坐到火车上时,他的心里又一次温暖起来,这丰盛的待遇让他无比激动,甚至让他好几次都激动得跑到车门处找到列车员,反复说他是一名火车司机,如果他们这列火车的司机要是开火车开累的话,他可以顶替。男人的表白弄得列车员哭笑不得,最终还是闻讯赶来的列车长安抚他说,都是一家人,用不着客气。列车长的话才让男人安心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男人在火车上想得最多的是,一定要恳求大姨夫给李福大哥淘弄到一服治疗男性阳痿的特效药,哪怕是把表姐夫汇给他的剩余的钱都花掉,他也觉得值。到了大姨家说了这事,大姨夫对男人此举大为赞赏,并满口应承这件事包在他老头身上,一定搞到特效药。老头自诩行医这么多年,料李福这点小病还不算什么,全省上下被他医好的做那事不行的人不在少数,有好几个后来都生了子女呢。
  三天后,男人提着几包治李福阳痿的中药,坐上火车急匆匆往小镇赶……让他想不到的是,就在他离开小镇的三天里,李福夫妻俩经营的小旅馆发生了火灾,李福人已经住院治疗,据说烧伤挺重。
  男人提着药包,赶到镇卫生院去探望他这个哥们儿。病房里只剩下两人时,男人告诉了李福他去省城的目的,然后把药包放在他的床头柜上。李福却含着眼泪告诉他用不着了,见男人疑惑,李福就用手掀开被子,指着缠满纱布的下身说,旅馆失火时,他从后院冲进旅馆有收银台的那间屋子,想把钱匣子抢出来,却被刚好烧得落架的一根房梁砸中,不但一条腿被砸骨折,连裆下那物件也正好毁了,以后他再也用不着淘弄那方面的药了。李福相当忧郁地告诉男人,这都是天意啊,是老天要拿走属于他男人的那点快乐呀,谁也没办法。男人听了李福的陈诉,痛苦地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他看着李福那已经残废了的一条腿想,随着李福的受伤,他的计划彻底地完蛋了。
  男人临走时,掏出了身上剩余的那两万块钱,塞在了李福的病床枕头底下。男人刚走到门口,又被李福喊回来。李福小声地告诉男人说,虽说他受伤了,但他们的计划不变,至于具体计划的实施者,他已经安排给他的徒弟,就是跟男人见过面的也是虎园饲养员的那个叫小勇的人。到开放日那天,他一定会帮你完成那个计划,他也是做父亲的,普天下所有父母的心都是肉长的,他会帮助你救娃的。男人听着李福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完,心跟刀绞一般。
  
9
 
  其实有些事情的不如意是让人始料不及的。就在北方的冬天悄然降临男人寄居的这个时常有老虎吼叫声的山区小镇的时候,男人又连续接到几封表姐夫在中俄边境东宁县给他拍来的电报,催促他一定要按时赶过去送货。一封接一封的电报弄得男人有些心急如焚,他只好■着脸去找仍旧住在医院里的李福,尽管人家已经告诉了他接替他实施那个计划的人,但男人觉得毕竟只跟那个叫小勇的兄弟见过一两回面,甚至连酒杯都没有碰过呢,怎么好意思呢,他是求李福大哥亲自跟他徒弟说帮忙的事情。男人望着从病床上站起身,拄着木拐缓慢地走出病房,去单位找小勇分派任务的李福的背影,他弯下腰身,认真地鞠了个躬。
  一周后的一天,男人接到自己婆娘给他拍来的电报,告诉他一个不幸的消息,娃病逝了,孩子没有能够等到父亲为他找来手术的钱走了。男人趴在床上号啕大哭了一会儿,就起身去医院里找李福给他报信。男人见到李福的第一句话就是说娃不在了,赶紧通知小勇取消计划的实施吧。
  李福听后也掉了眼泪,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不住嘴地叨咕说,娃怎么这样没福气呢,这不眼瞅着就有希望了吗?
  李福伤感了一会儿,就从枕头下摸出一张写有他徒弟小勇单位电话号码的纸片,让男人去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挂电话,告诉小勇停止行动。男人打通电话找到小勇,跟他说取消计划的实施。小勇在电话里说他也正要找师傅商量这件事呢,他已经把买好的毒药在公园里挖坑埋了,就是说已经停止了行动。男人没问为什么,小勇却主动说出了原因——就在昨天下午,老虎出事了,就是那只他们日夜惦记的病老虎死了。男人急着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小勇说有人抢先一步给老虎的食品里下了毒,具体情况是公园的一个副主任因为赌博欠了债,也打上了虎骨的主意,他伙同一名同样手头紧的饲养员,做了李福他们俩计划了半年多时间却没付诸行动的事,结果那个副主任和那个饲养员毒死病虎取了虎骨企图偷运国外的时候,被海关缉拿住,关进了监狱。男人听后,对着电话亭外纷纷扬扬下着的大雪长叹一声,说,现在的人啊,怎么胆子都比老虎大啊。
  三天后,男人告别了李福和山里红小旅馆的女店主,坐上火车回老家吉林四平的伊县,给自己的娃奔丧。随着火车轰隆隆地在荒原上行驶,男人不由自主地落下了泪水,那种无端的伤怀滋生了他的伤感情绪。他想起了跟李福大哥告别的酒宴后,李福大哥带他去了小旅馆左侧那座山边上,两个人是去给一座坟茔扫墓。李福提议时没有告诉男人是谁的坟茔,只告诉他是自己的一个好朋友,到了之后,男人才知道竟然是那只被人毒杀的病老虎的坟,里面埋葬着老虎的皮。男人看到李福拿着一大块牛肉往坟土里边埋边说,本来是为了拯救你们这些家伙的生命才圈养的,没承想却还是没能逃出人类的魔掌。李福的徒弟小勇也说了一句话,他说,错就错在把它们圈养啊,才让这些森林之王失去了虎性。最让男人值得深思的是,站在他们身后的小旅馆的女店主也极其文静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虎没了虎性固然可悲,但是人有了虎性,恐怕就不仅仅是可悲了。
  火车驶出小镇子没多久,男人从怀里掏出那张免票卡,低下腰身默默地将其撕碎,然后起身掏钱去找列车员补票。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