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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

论文查重   作者:玉荷   时间:2016-06-23    阅读:


太阳升起一竿子高了。八月明晃晃的太阳,照耀着大平原上谭家庄的街巷。两头黄牛在十字街口的老槐树下一扁悠一扁悠地倒嚼,三只芦花鸡在胡同边上的草垛旁蹬蹬刨刨地觅食,一只花猫趴在村委门墩石边舒舒坦坦地眯眯着眼打盹儿……整个庄子里,恬静、散淡、悠然。
  这时候,村南那条东西走向的胡同里吱呀呀响了一声,土院院墙上正热烈地绽放着紫色的、粉红色的、淡蓝色的牵牛花的谭二娃家的黑院门开了,随着咩咩的几声,吧嗒吧嗒,门槛内蹦出两大一小三只白山羊,接着是谭二娃媳妇爱兰,哗哗啦啦地带好院门,拢拢头发,掴打掴打裤脚,跟在羊的身后,沿着胡同朝东走去。
  他们要到川河河滩上去。爱兰要到那儿放羊。
  羊迈的是碎步,看上去挺快,嗒嗒嗒嗒,但步幅并不大,爱兰跟在后面,正好。
  出胡同口,是庄边子上一条南北走向的土路。土路十来米宽。往北,可以到耿庄,就是朱元璋曾在村口的大槐树上搭战袍,在槐树下歇战马、喝水的那个村子。大槐树自从搭了朱元璋的战袍后,朝上再也长不动了,只能往横里长,一年一年,枝干慢慢长成了一个巨型盘龙的形状。夏天,站在槐树下,仰头,可以透过树叶,看到天上斑斑驳驳的阳光,但朝地上瞅,却一丝儿都没有,一地浓浓的树荫,非常凉爽,人们都叫槐树为龙槐。可惜闹文革时,被一帮扎武装带、戴红袖章的红卫兵喊着昂扬的口号,给三下五除二地咔咔锯了,说是破四旧立四新,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土路向南,大约里半,就是川河河滩。
  走在前面的那只母羊刚要朝北拐,爱兰喊声红红,母羊回头朝爱兰看看,立即掉头朝南,其它两只也相跟上,嗒嗒朝南走。红红,是爱兰给母羊起的名字。另两只分别是黄黄和青青。黄黄是那只公羊,虽然看上去要比红红大一些,却是红红的孩子。青青自然是那只最小的母羊了,才二十一天,也是红红的孩子,身上的毛软软的,卷卷的,很像被理发店里给烫过的。嫩嫩的小嘴,小小的耳朵,怪可爱的。
  以前,爱兰一般是不专门放羊的,羊太少,又不是一群,不值当放。早晨起来,倒完了尿罐子,扫净了院子,拢好灶里的火,拿上捅炉子的铁捅条,把羊带到村边上的坟圈子里或水渠上的一片青草处,找块砖头,把捅条砸到地里,将绳子的一头系到羊的脖子上,另一头系到捅条顶上的鼻子里,然后就甭管了,只待黄昏,村里炊烟袅袅时,再将羊牵回即可。
  但今天的情况却与往常不同,明天,爱兰就要将黄黄,也就是那只大公羊牵到集上去卖掉了,所以,爱兰决定要亲自把它放一放,毕竟是自己亲手喂大的一个活物,一年多的时间了呢。就是一把镐头一柄镰刀一张锄吧,用顺了手都不愿意丢,何况是一只羊呢!
  土路的两边是玉米地,一地接一地,地地连成了片。晶晶的露珠,在阳光的照射下,珍珠一样,发着夺目的光,挂在玉米油绿油绿的叶子上,不时这儿一声,那儿一声,啪嗒啪嗒,从玉米叶子上朝下滴落。芙子苗、婆婆丁、蒺藜狗子、苦菜、女贞子、青青菜啥的五颜六色的花,争先恐后地在路边上开着,一阵阵清心爽肺的空气,漫过庄稼棵的缝隙,从地里悠悠飘出,爱兰不由深深地吸了几口。
  走在红红和青青之间的黄黄,走着走着,忽然跑到路边,刺啦一下偷咬了一口玉米叶子。不过黄黄好像知道这种行为是不对的,待爱兰喊声黄黄时,已含着咬到嘴里的玉米叶,迅速从路边跑回来,跟在了红红的身后。爱兰不禁偷偷笑了,是那种大人识破了小孩子的诡计的笑。
  走出玉米地遮挡成的深胡同,前面豁然开阔,景色顿时一览无余,尽收眼底。这儿就是川河河滩了。
  川河,像一条白绫子,打从西南边漫不经心地流过来,在谭家庄的南边拐个弯,然后又漫不经心地朝东缓缓流去。由于这个弯拐得缓,拐得大,拐得洋洋洒洒,所以,这里形成了一片老大老大的河滩。河滩里,水深处只及成人的腰部,浅处淹不了孩娃的脚脖。河水清清,泛着银鳞般的波光。河滩周围,长着浅浅的芦苇和深深的杂草。水边,螃蟹在爬行,野鸭子在嬉戏,芦苇里,喳喳起子在激情地鸣叫,喳喳喳喳,喳喳喳喳,一声一声,如同比赛,热烈欢快。
  爱兰非常喜欢这片河滩。她娘家原本是谭家庄往西由白云山相隔的康家凹,二三十户人家,老绵羊拉的屎蛋蛋一样,东一家西一户,依山势散落在一个山凹里,四周除了山,还是山。即使走上个二十里三十里,也还在山里面。吃水特别困难,平时都要走一里多的山路,到一处山泉去挑。逢上天旱,山泉里的水不够一桶装的,就要再走四五里山路,爬三道梁越两个坡,到一处更远的山泉去挑,来回一趟,半天过去了。那时,爱兰就想,长大了一定要嫁到平原上去,过那种既不缺水,又不翻山越坡的日子,也省得只有过年时才能洗一次澡,想什么时候洗,就什么时候洗,汪洋潇洒,扑扑腾腾,痛痛快快。后来,爱兰真就嫁到大平原上的谭家庄了。二姑给说的。二姑父拐了几个弯子,认识谭二娃,二姑就给说了。谭二娃长得好,健健康康,知道过日子,会疼人。还摊上了个好婆婆,爱兰一进门,就让爱兰当起了家,说,我是上年纪的人了,操不下那么多的心了,日月都是你们的,你们怎么好过就怎么拿主意。好了,孬了,都别怪我。把一串哗啦啦响的钥匙交给爱兰,然后就搬到房后的老宅子那边去住了。爱兰过门已经八年了,八年来,婆婆和爱兰虽然一个锅里摸勺,一个灶坑上呼噜噜喝粥吃饭,但不仅没红过脸,就连高低话都没说过一回,这不,听说爱兰今天上午要到河滩上放羊,婆婆一大早吃了饭后,就把孙子宁宁带到那边去了。想想,爱兰觉得真是太遂人愿了,幸福不禁溢满了她那俊俏的瓜子脸。
  来到河滩上,红红、黄黄就顾不上再抬头,开始一口一口咔嘣咔嘣地饱啃,还专拣那些嫩嫩的草梢。它们很会挑。
  青青还不能啃,就在红红和黄黄附近蹦蹦跳跳地玩,闻闻这里,舔舔那里。不时还追一追蝴蝶,捕一捕蚂蚱,逗一逗蜥蜴。有时见红红和黄黄吃得那么香,感觉怪馋得慌的,就忍不住低下头,也想吃几口,但毕竟牙口还不行,咬了几口,怎么也咬不下来,只好放弃,然后跑到红红的身后,头钻进红红的肚皮底下,仰起来吃红红的奶。
  红红的奶水特别好,奶子像两只大暖水瓶似的吊吊着,走起路来左一摇,右一甩,感觉摇摇欲坠,好像一不小心就要扑腾掉下来一样,里面的奶水似乎永远也吃不完。
  青青仰着头,裹裹红红这个粉红的奶头,再裹裹红红那个粉红的奶头,吱溜吱溜,边裹,眼睛还一眨一眨地望着爱兰,温顺,甜美,母亲怀里奶着的孩娃似的。
  爱兰看着看着,不由微微的,感到自己的乳房开始痒酥酥的了,就好像青青不是吃的红红的,而是一口一口吃的她的似的。
  爱兰在生了儿子宁宁后,奶水也像红红的奶,总是足足的,儿子永远也吃不尽。没办法,为了不叫奶水涨得乳房难受,爱兰就经常在喂完宁宁后,把奶水冲着一边哧儿哧儿地挤掉。有一次,被谭二娃看见了,惋惜地说,那可是好东西,营养大着哩,挤掉太可惜了,啧啧!爱兰说,宁宁又吃不完。谭二娃说,吃不完有他爹呀!还真就趴在爱兰的怀里,咕嘟咕嘟吃起来。吃着一个,还摸着一个。爱兰顿时羞得不行了,脸发烧,心也咚咚跳。因为一个大男人家家的,趴在自己怀里吃奶,真是不好意思呀,叫人看见,岂不被笑话煞了?她不由朝四下里偷偷看了看,尽管没有任何人,慌慌用手抻抻衣襟,盖住了谭二娃的脸,仿佛盖住谭二娃的脸,就盖住了她全部的羞涩似的。谭二娃在怀里吃着吃着,爱兰不禁轻轻摩挲起了谭二娃乌油油、硬扎扎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她感到了一股从心底里生发出来的温馨,大潮样地向着皮肤一波波弥漫,幸福极了,想,这才叫两口子,这才叫一家人。从此以后,每当爱兰的乳房被奶水涨得不舒服时,谭二娃就帮着爱兰解决。有时晚上躺在床上,爱兰躺中间,宁宁、谭二娃则一左一右,每人抱着一个奶。爱兰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甜蜜溢满了她的心扉,感觉身子轻飘飘的,仿佛在浪尖上漂,在云层里荡,在深谷里飞。寻思,神仙差不多也就如此。
  青青吃着吃着,开始不时用头碰红红的奶。爱兰不敢看了,因为她实在受不了,怕再看下去,就要抱起可爱的青青,让青青的小嘴含住她那丰满的乳房的乳头了。爱兰用手隔着短袖碎花上衣,轻轻抚摩了几下自己的乳房,悄悄地别过了头去。
  啪儿,啪儿……爱兰虽然看不到青青吃奶了,但青青用头碰红红的奶的声音却不时传来。爱兰依然能想起青青吃奶的样子,只好捂上了耳朵,可声音还是非常真切,爱兰就烧着脸,朝一边走,想拉开些距离,叫声音传不到。
  扑棱棱,一个鸟儿从爱兰的脚下突然飞起,哎哟娘嗳,爱兰吓了一大跳,差点坐到地上,醒悟过来,深吸口气,捂住了怦怦跳的胸膛。抬头看时,原来是一只野鹌鹑。爱兰心里说,这个鹌鹑,也真够可以,都差点被踩着了才飞,就不怕一下把你给踩着了吗?一看脚下,呀,原来有一个巢穴,喔哟哟,怪不得哩!爱兰蹲下了,看着那巢穴。巢穴用洁净、细致、柔软的草根编成,巢口非常非常地圆,像极了一件精巧的工艺品,巢儿建在一棵铺散着的大草的根部,茂盛的草叶,把巢儿遮挡得很是隐蔽,不注意,根本不会被人发觉。要紧的是巢中还有四只小鹌鹑,红红的肉乎乎的身上,才长出黑灰色的毛茬茬,嘴角还有黄色的边。爱兰看着这四个缩成一团的惊恐的小生命,不由用手轻轻地摸了一下一只的小身体,十分的爱怜。忽然,几只小鹌鹑都抬起头,伸着脖子朝天叽叽有声。原来小鹌鹑的妈妈根本没飞远,就在附近,见爱兰蹲在了巢穴旁,正警觉地在天上飞来飞去,生怕爱兰动小鹌鹑,甚至把小鹌鹑带走。爱兰立刻收起手,仰头看着天上的鹌鹑,心里说,我不动你的小宝宝,别害怕,不动的,因为我也是当妈妈的。爱兰朝后退了退,再退了退,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东西,回头,是红红。不知何时,红红、黄黄、青青也围到了鸟巢旁。爱兰说,去,去去,凑什么热闹,吃你们的草。红红、黄黄、青青倏地一掉头,微笑着,赶紧到一边吃草去了。
  当——当——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悠悠扬扬,似湖里的碧水,一波一波地荡漾,爱兰知道,那是谭家庄小学校里学生上课的钟声。循着钟声,爱兰往前面走了走,爬上一个稍高些的土坡,朝西北方向的小学校眺望,因为那里就要和她的生活产生联系了,她的七岁的宁宁大后天就要到那里读书,成为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唱着老师教的歌上学、放学的学生了。
  前几天的一个晚上,银白色的月亮刚从谭家庄村东边的庄稼地上升起来的时候,学校里的一个戴着眼镜的姓毛的女老师来通知的。毛老师跟敬爱的毛主席一个姓,拿着一个本夹子,还让爱兰在其中的一个空格里签字。爱兰不好意思地说,我没上过学,不会写字。毛老师就很和气地说,那你就打个对勾吧,对勾会吗?爱兰点点头,就接过毛老师的圆珠笔,朝空格上打勾,但她那双纤手,绣花、描朵什么的虽然非常灵巧,鱼儿戏水一样,握起笔来却怎么也觉得笨,一个对勾,倒打的不说,还歪不楞登,斜儿吧唧,出了空格一大截。爱兰红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看打的,真对不起。毛老师说,不要紧,收起夹子和笔,又落实了上学的具体时间,就走了。
  爱兰站在土坡上,踮着脚尖,可以看到学校里用木杆做的旗杆上飘扬的国旗、白墙红瓦的学校教室和学校一侧宽大的操场。据婆婆讲,小学校最早是一座关帝庙,里面供着泥塑的关帝神,逢年过节,香火很旺。解放后,泥神抬出来扔到了川河里,化成了泥水,庙就成了学校,白天小孩子读书,晚上识字班认字,红红火火,还教秧歌,打花杆,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后来破庙扒了,进行了扩展,盖起了土坯的校舍。再后来,爱兰就见过了,镇上拨款,村民集资,建成了现在的学校。
  爱兰看着看着,转过身,注视起了吃草的黄黄,爱兰就是为了给宁宁买上学用的书包、本子、铅笔盒和上学穿的新校服、新球鞋,才决定明天到镇集上卖黄黄的。
  一看到黄黄,爱兰心里就觉得不忍。
  黄黄是爱兰一天天看着长大的。
  五年前的时候,谭二娃年三十到镇集上买年货,碰上一个在集上卖小羊羔的,当时已快中午了,人们基本都已回家准备过年了,所以,集上已没有几个人了。卖小羊羔的对正要回家的谭二娃说,带来的其它羔子都卖完了,就剩这一只了,既然带出来了,要过年了,就不想再带回去了,你看着出个价吧,只要给我钱,就拿走。当时谭二娃并没想买个羊羔,见卖小羊羔的这么说,就顺嘴出了个非常非常低的价,本意说着玩儿的,寻思既然人家问了,就还个价,凑个热闹,没想到卖者说,得,成交。就这样,谭二娃把一只羊羔像捡的似的带回了家,这就是红红。谭二娃对爱兰说,太便宜了,和不花钱也差不了多少,该当咱和这羊羔有缘,你就养着吧,大了,我出去打工你缺钱时,卖了说不定就是个进项,可以应一应急。
  谭二娃每年都要到外面打工,年根子底下回来,过了年走。每次回来,和爱兰做完了那个天下夫妻最喜欢做的气喘吁吁的功课,都要把两万元的大票子沉甸甸地交到爱兰手上。爱兰抽出些让他拿着,他说啥也不,说我在外花不着钱,你攒着吧,够十万时,咱就把咱的房子也盖成二层的小楼,水刷的,有土暖气,有厕所,楼顶上还有晒台,晒棉花,晒玉米。如今,爱兰已把谭二娃挣的钱攒下八万了,就在家中的箱子底里放着,如果今年年底谭二娃再带回两万的话,他们就够十万了。对于这些钱,爱兰一分也不舍得花,全都齐齐地留着。因为这是谭二娃用血汗换来的呀。
  那平时称盐打油的零花销怎么办?就卖地里种的黄瓜,长的葱,好在也没遇到什么大花销,现在农民不用交粮了,税费国家也全都给免了,日子好过了哩。而一旦遇到大的花销,没有办法时,就卖羊,爱兰这么想,她已经喂大红红和黄黄了呢。
  红红刚被谭二娃买回家时,比现在的青青大不了多少,爱兰就把它像孩子似的养,一天又一天,就这样,红红渐渐长大了。发情时,爱兰把红红牵到村后谭大脑袋家里,用一瓢玉米外加二十块钱和三五句客气话,让谭大脑袋的大公羊配了羊。狗三猫四,猪五羊六,等到红红怀孕六个月期满,产黄黄时,正是地冻三尺滴水成冰的严冬,爱兰把红红领到上房的炉子边,把炉子生得旺旺的,守了一宿,才让黄黄在炉火噗噗的跳动中顺利出世,而没被冻死。黄黄两个月时,忽然眯眯起眼,趴在地上,不跑不吃草,爱兰立即放下朝地里运土肥的独轮车,把黄黄抱到了镇兽医站,给黄黄看了病。回来后,爱兰把药片压成面儿,化在碗里,用汤匙一下下地扒着黄黄的嘴,把黄黄抱在怀里喂。为了黄黄,爱兰倾上了所有能倾的心。可明天,就要把黄黄卖了,让黄黄到另一个不认识的人家去了,爱兰真是舍不得啊。可羊就是羊呀,打老辈子不是就传下来:公鸡是一道菜,羊大了就得卖嘛。再说了,也是为了宁宁上学啊。谭二娃说,咱谭家打从祖上起,一个个都是睁眼瞎,吃不识字的老鼻子亏了。我也因为没有念下几年书,头大的字认不了两帽子,报纸读得磕磕绊绊,把A说成老尖,在外面,只能干搬砖、推沙子、抬钢筋的粗活,出大力,流大汗,而人家读书多的,有文化的,干的都是看图纸、电焊、计算、氩弧焊等活,轻巧不说,挣的还比我的多一倍,甚至两倍,到宁宁,咱可不能再让他也这样了,何况如今是文化时代,有知识有学问才吃香,走遍天下都不怕哩。谭二娃说得对对的,听西邻家在外面读研究生的春明姑娘五一放假回来时说,现在都电脑、微信、动车、地球村了,以后要是再没有文化,根本就不行了。爱兰想起了那天晚上学校的毛老师让她打个对勾,都打不好,顿时满脸火辣辣地烧,扑登扑登的,一跳一跳。爱兰爱怜地摸着黄黄的头说,我是打心眼里不想让你到别人家里去的啊,可宁宁要上学呀,你明白吗?黄黄看着爱兰,毛绒绒的眼睛一眨一眨。
  爱兰想起了姑娘出嫁,都要盘盘头,开开脸,擦擦粉,打打胭脂,精心■饬一番,黄黄虽说不是出嫁吧,也是要到别人家去,就对黄黄说,来,我也给你洗洗澡吧,把黄黄带到了川河的水边,捧起水,一下一下给黄黄洗,脸、耳朵、脖子,连腿和四只蹄子也给哗啦哗啦洗了。红红、青青也跟着拱到爱兰的身边,爱兰说,去去去,没你们的份儿,不给你们洗。红红、青青朝后退了几步,却并没有离去。爱兰看了看红红,又看了看青青,说黄黄明天就要到别人家去,离开我们了,红红青青乖,不跟黄黄攀,啊?她伸出手来,拍了拍红红的头,又拍了拍青青的头。红红仿佛明白了,咩咩地叫了几声,青青也似乎懂了,眨了眨眼睛,它们退后几步,再退后几步。爱兰见红红、青青退后了,又给黄黄洗了洗。左瞅瞅,右瞅瞅,看黄黄一身雪白,非常干净了,开始在黄黄的脖子上编小辫子,左拧过来,右拧过去,用小草一扎,一个;左拧过来,右拧过去,用小草一扎,又一个,不大会儿,编了一排。爱兰看着黄黄的漂亮样,乐了。可乐了会儿,爱兰琢磨,黄黄是个公的,编上辫子不伦不类,就像男的留长头发。爱兰不喜欢男的留长头发,男的就是男的,应该健健壮壮,利利落落,留那么长的头发干吗呀?又把黄黄的小辫子一个一个散了开来,胡撸胡撸编乱了的毛,然后,抱住黄黄的脖子,让黄黄的嘴在她的鬓边摩挲,一下,一下。
  黄黄。
  咩——
  让你到别人家去,你不怪我们吧?
  咩——
  黄黄是懂事的乖宝宝,我知道你不会怪的,对吧?爱兰摩挲着黄黄,黄黄,放心吧啊?到时我给你选个可靠的人家,一个离谭家庄尽量近一些的,这样,有空我还可以和宁宁去看你。
  咩——
  噢,对了,那时宁宁该上学了,不能去了,只能我自己去了,爱兰不由叹息一声。
  叹息完了,又说,不过,咱不能耽误了他呀,你说对吧?
  咩——
  爱兰的手不禁在黄黄的脖子上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眼角上微微地闪出了晶盈的泪花,有一滴儿,竟顺着眼角,咕噜噜落到了地上。
  这当儿,当当的,远处又传来了小学校上课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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