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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巷

论文查重   作者:胡炎   时间:2016-06-23    阅读:


 无名巷,巷无名,无名巷里唱众生。
         日头溜着墙角走,屋檐下面刮北风。
         豁口老碗说年景,说了春夏说秋冬。
         一壶老酒一场梦,东西南北说不清。
                                         ——《无名巷谣》
  
二  手
 
  二手不叫“二手”,但大家都叫他“二手”。原因很简单,他爱用二手货。
  最初,二手花了30元钱,买了辆破旧的二手自行车。他不骑,而是把车拆了,满地碎零件,两手黑油泥,撅着屁股研究几天,再一个螺丝一个螺丝装上。之后,二手就在巷子里摆了个简陋的摊子,给人修自行车。
  第一个顾客是街坊罗大爷。
  “老爷子,修车呀?”二手老远打招呼,还敬上一棵劣质烟。
  “后轮气不足了,看看咋回事?”罗大爷把车往二手跟前一横。
  “好嘞。”二手把车翻了个个儿,缓缓转动后轮,眼看,手摸。摸了两圈,问题还真给找着了:“老爷子,带扎了,得补。”
  “中,补吧。”罗大爷坐在一边的小凳上,看二手的手艺。
  二手是新手,动作不利索,但格外小心。扒了外带,手沿内侧滑到破损处,用大拇指一顶,一粒玻璃碴吐了出来。二手舒口气,又轻轻缓缓地扒出内胎,打气,待内胎有了些硬度,就浸在水里一截一截旋动,蓦然,一串水泡冒出来,破口就定准了。拿抹布拭干破口周围的水,再拿锉子锉,锉出粉红的胶质,然后,再剪下一块废旧的内胎,同样锉出粉红的胶质,均匀地涂上胶水,稍晾一会儿,像创可贴似的贴上去,而后放在木砧上,用小锤轻轻砸实,再晾个几分钟,就成了。
  罗大爷眯着眼,看得仔细,脱口夸二手:“中,娃子,活儿瓷实,以后都来你这儿修车。”
  “谢您了,老爷子!”二手心里美滋滋的。
  心里美,手上就来劲,哈着腰猛按一阵气筒,冷不丁“啪”的一声炸响,内胎连外带给二手的好心情撑爆了。二手怔了,惊出一个弯腰打气的造型,脸上的笑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鳖羔子,手上咋一点分寸都没有?往后鬼才来你这儿修车!”罗大爷变了脸。
  “老爷子,我赔,我赔……”
  头一桩生意,二手净赚一通骂,倒赔了一辆二手自行车的钱。
  二手颓丧到了极点,蹲在摊前,勾着头,像只烧鸡。一连几天,再没人光顾他的摊子,罗大爷早把他的“事迹”宣扬出去了。就在二手偃旗息鼓的时候,女人出现了。
  “师傅,修车。”女人说。
  二手抬起头,看到一张姣好的脸。他认得,这是巷子口卖米线的兰花。兰花身旁,还站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那是兰花的儿子小虎。
  “你……不怕我修不好?”二手没底气。
  兰花莞尔一笑:“谁还能栽一辈子跟头?”
  二手心头一热。
  同样是补胎,二手比上次更上心了。兰花店里忙,先回了,留下小虎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二手修车。胎补好了,二手打气,打几下,捏捏带;再打,再捏,整整鼓捣了一个小时。车修好了,二手又拿抹布擦车,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把车擦得光亮如新。
  “二手叔,你真厉害!”小虎一脸的佩服。
  二手乐了,起身到旁边小卖部买了几颗糖,给小虎吃。小虎鼓着腮帮子,吮得滋滋响。
  “二手叔,你陪我玩玻璃球吧。”小虎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绿色玻璃球。
  “中!”玩这个,二手是老手。
  两人玩了一个上午,熟得差不多成亲叔侄了。二手随口问:“小虎,咋没见过你爹呢?”
  “我没爹。”小虎仍然盯着玻璃球。
  “胡说,那你是从哪儿来的?”
  “俺娘说,有天晚上打了个雷,就有我了。”
  二手笑得前仰后合,笑过了,就泛起嘀咕:这家里有名堂。
  眼看到了晌午,兰花还没来推车,二手想,八成是忙得抽不出身,就连车带小虎给兰花送去。兰花的店里果真坐了不少人。二手放下车,转身要走,兰花说:“大哥,吃碗米线再走。”二手连连摆手,小本生意,吃一碗就三四块呢。兰花追出来,塞给二手两块钱,二手递回一张:“补胎,一块!”
  这一块钱,二手在口袋里焐了半个月,之后就锁在抽屉里,至今没动。
  兰花给二手带来了好运,生意渐渐多起来,二手的好名声也日渐传开了,就连罗大爷也成了回头客。以后,二手再看兰花,眼神里就多了份感激。
  小虎成了二手的常客,二手忙,小虎就蹲在一边看二手修车;二手闲了,小虎就跟二手玩游戏。玩到后来,二手常常把小虎驮在脖子上,就像驮着自己的儿子。
  一晃过了一年。
  转眼到了中秋,二手光杆一人,小虎也没来陪他,心里空得慌。傍晚,二手收了摊,刚进屋,小虎上气不接下气跑来了:“二手叔,俺娘叫你吃月饼。”
  二手的心“咯噔”一下,愣了愣神,说:“好,就去,就去。”踅到镜子前,认真理理头上的乱毛,再拿鸡毛掸子掸掸身上的灰尘,就和小虎出了门。走到一半,又转身回到小卖部,拎了一桶“金龙鱼”。
  兰花做了几个菜,还开了酒,店门一关,就是个小家了。二手挺局促,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兰花倒还大方,让座,倒酒,说:“大哥,吃菜,看合不合口味?”
  二手还没拿筷子,嘴上却答:“合,合!”
  兰花笑了。
  二人也没多少话,兰花倒一杯酒,二手低着头喝一杯,目光不敢碰那张姣好的脸。喝着喝着,二手眼前的桌子飘起来,兰花的声音也柔柔地飘过来:“大哥,多了?”
  “不多……不多……”
  “小虎这孩子,老念叨你的好。”
  二手傻笑,一旁的小虎泥鳅一样钻进了他的怀里。
  “二手叔,你给我当爹吧。”小虎说。
  兰花脸红了。
  二手酒醒了,抱紧小虎,眼泪流得哗哗的。
  回家时,二手看着天上的月亮。往年,月亮跟他一样,孤孤单单的没个伴,可今晚,怎么看月亮都在笑,笑得好看极了,像兰花。
  二手扯开嗓子,唱起了家乡小调:
    人逢那个喜事,
    朗格利格朗,
    那个精神爽;
    月到那个中秋,
    朗格利格朗,
    那个亮光光……
  风里,雨里,雾里,雪里,三颗心连在一起了。结婚的时间,定在元旦。
  好日子过得比风都快,几个月“唰”一下就过去了。二手拾掇了房子,置办了一套二手家具,还买了一台二手电视。一切都有模有样了,兰花红着眼来了。
  “小虎他爹……回来了。”
  二手没反应过来。
  “不管咋着……他毕竟是孩子的亲爹。”
  二手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才缓过神来。小虎爹的事,兰花不说,二手从不问,那是戳伤疤的事。
  “他……待你咋样?”二手不甘。
  “不说了,命,都是命。”兰花落了泪。
  二手不言声,半晌,说了句:“好、好……好好过日子。”
  这天,二手把自己关在屋里,喝得酩酊大醉。昏睡了一天一夜,再出门时,阳光脆得像玻璃,世界似乎全变了,只剩下个冷。
  兰花走了,和那个男人。
  二手还给人修车,修车的时候依旧面带微笑。二手怕晚上,一到晚上他就觉得冷。
  一晃三年。二手的修车摊子变成了修车行,自行车、电动车、摩托车全修,手下还有了几个小工。二手有钱了,日子也得过出新花样,二手就买了辆二手小轿车。有时开着车,二手会产生幻觉,副驾上坐着兰花,兰花的怀里是拿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看他开车的小虎。想着想着,二手就傻傻地笑。
  街坊、朋友都对二手刮目相看,罗大爷有次搭二手的顺风车,说:“我早就看出来,你娃子有出息!”
  “老爷子,还是您有眼光!”二手连自个儿一起夸了。
  “那可不嘛,老汉我啥世面没见过!”罗大爷骄傲地拍拍胸脯,忽然话锋一转,“唉,说正经的,该张罗媳妇了,一个大老爷们儿没个媳妇,那也叫日子?这终身大事,包在我身上,谁的茬你也别接!”
  罗大爷给二手张罗的媳妇,是他外孙女。
  二手不见。
  街坊、朋友介绍的,二手还是不见。
  “唉,人一有钱,眼眶子就高了。”罗大爷感叹。
  二手眼里只有修车的家什,没女人。
  转眼又到了元旦。二手突然向街坊四邻宣布了一个爆炸消息:他要结婚了。
  新媳妇是谁,没人知道。可大伙儿相信,二手的媳妇不是天仙也得是一朵花,要不他能等到现在?
  婚礼上,大伙儿都傻了:新娘子不是别人,正是卖米线的兰花。二手拉着兰花的手,脸上的笑菊花一样开得层层叠叠。那样子,幸福得很。
  大伙儿心里憋得慌,这女人凭啥就拴住了二手的心呢?罗大爷更是气不顺:我外孙女哪点比不上兰花?退一万步,咋着她也是个黄花大闺女吧!
  一口气堵在胸口,难受。罗大爷决计要探探兰花的底细。兰花以前卖米线租的是麻老太的房子,罗大爷就凑到麻老太身边,朝兰花努努嘴:“老妹子,说说,这女人啥来历?”
  麻老太叹了一声:“唉,这孩子命苦啊,他男人吃喝嫖赌,把家给毁了。前几年,他男人装可怜,女人心软不是,就又跟了他,结果呢,他把兰花卖米线辛辛苦苦攒的那点积蓄又给骗光了……”
  罗大爷不吱声了,可二手的朋友不干了,命好命坏且不说,前几年要结婚的时候,你拉着孩子就跟男人走了,这不是把二手给涮了吗?如今落了难,咋还有脸回来?再说了,现在二手啥样的女人娶不来?
  二手亏,真亏。
  喜宴开席,几个朋友大喝闷酒,不大一会儿,就有了三分醉。二手敬酒时,朋友沉不住气了,把二手拉进卫生间,说:“二手呀二手,这物件嘛二手还能凑合,可这女人你总该找个一手的吧?”
  二手不恼,很认真地说:“常言道,霜打的柿子——心里甜,明白不?”
  “不明白。”
  “那就好好琢磨琢磨,走,喝酒。”
  朋友糊里糊涂走出来,还是品不出“霜打的柿子”究竟是个啥滋味。
  晚上,几个朋友贴在二手窗前听房,窗户太严实,没听出什么动静。第二天,朋友又来找二手,想逗逗他“霜打的柿子”到底甜不甜?刚巧碰到小虎在巷子里玩,朋友灵机一动,把小虎拉到一边。
  “给叔说说,昨天晚上你听见啥了?”
  “不告诉你!”
  “叔有一支玩具冲锋枪,想不想要?”
  “想要!”
  “那就对叔说实话,说了枪就归你。”
  “说话算话?”
  “算话。”
  “那好吧……我听见俺爹说冷。”
  “冷?那你娘咋说?”
  “俺娘说,还冷不冷?”
  “你爹呢?”
  “俺爹说,还有点冷。”
  “你娘呢?”
  “俺娘没说话。”
  “那你爹还说啥?”
  “俺爹说,不冷了。”
  
洁  癖
 
  老杨是个寂寞的人。
  按说,老杨不该寂寞,可是,他寂寞。
  老杨的工作就是每天和人打交道——准确地说,是和死人打交道。
  火化工这份工作,对老杨来说,不如说是一门手艺。当火化炉的高温拔光了他的汗毛,老杨的手艺已炉火纯青。再难烧的尸体,在他手下都服服帖帖,连个骨渣子都不留,清一色细灰,不给亡魂留下一点尘世眷恋。而且,老杨还练就了一手绝活:闻味。他能从骨灰里闻出死者生前的大致状况,比如这人活着时多食海鲜野禽,有股腥臊味,由是判断,此人非官即商;比如有人骨灰里有股酸苦味,想来活得不易,粗茶淡食,一生劳苦;比如还有人骨灰里隐隐有股膻味,不用说,此人生前风流无度,纵欲销魂,精血被吸干了,如今做了花下鬼……更为神奇的是,有次老杨竟从骨灰里闻出了一股致命的邪味,当即劝家属报案。家属不解:“这是为个啥?”老杨长叹一声:“他是被毒死的,别让人死了还蒙着冤。”后来,案件侦破,果为一个多年至交毒死。那毒藏在至交送他的补品里,慢性中毒,不知不觉,死了还念人家的好。你道为何?很简单,两人争一个位子,他挡了人家的路。
  为此,老杨出名了。穷的富的,尊的卑的,都希望让老杨送最后一程。红包塞过来,老杨推了,他不挣死人钱。老杨心里更憋屈的是,人活着分三六九等,死了还分高低贵贱:VIP炉,尊者专享;普通炉,自然是普通人进入另一个世界的通道了。至于从这两种炉子里走出去的灵魂,谁进天堂谁入地狱,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每次下班,老杨都会干呕一阵。脏,脑子里就这一个字。无论VIP炉,还是普通炉,他都觉得脏。富贵者更脏,脏到了他的骨子里、灵魂里。走进澡堂,老杨眼前老出现幻觉,看见一个个大腹便便、气宇轩昂的人,吃着果子狸,搂着红裙子,说着冠冕堂皇的鬼话,而他,还要恪尽职守地服侍他们上路。有时,他真想朝那些死了还人模狗样的家伙脸上啐一口,可他不能,他得对得起自己的职业操守。老杨在澡堂的大池子里泡,再到淋浴下冲,肥皂打了一遍又一遍,皮都差点搓破了,可怎么都洗不掉身上的死人味。
  因了这脏,老杨有洁癖。
  老杨的家很俭朴,但干净得一尘不染。这是他一个人的家,不会有第二个人带进来一丝风尘。其实,老杨是有过妻子的。妻子来自乡下,朴实清秀,只知他在民政部门上班。待搞清了他的职业,便二话不说和他分床了:“别碰我,你身上不干净!”是啊,连老杨自己都自惭形秽,平素街坊邻居都躲着他,像躲一个瘟神,他有什么资格让一个女人和他这个天天活见鬼的人在一起过日子呢?离就离吧。一个人,倒也清净。
  但在这世上,寂寞的人不止老杨一个。有这么一个女人,白白的,眼睛不大,不漂亮也不难看。女人总是穿一身白大褂,也常常和死人打交道,还用刀子切割那些死人,给一帮忐忑不安的学生讲生理解剖。没错,她是卫校的老师。女人叫江月,老公是政府部门一个不大不小的领导。在她40岁那年,老公在情人节这天手捧一束玫瑰,把不为人知的情人变成了老婆。江月眼含泪水,问:“为什么?”老公淡淡地答:“我闻不惯你身上的来苏尔味。”江月咬碎了牙,在课堂上竟第一次失了手,刀子走偏了。她对不起面前的那个死人。她觉得自己也是一个死人——她的心死了。
  后来,她想到了老杨。
  “你好吗?”电话里,她问。
  “好……好着咧。”老杨有些发呆,这个号码已有多年沉睡在手机通讯录里了。
  “能见个面吗?”
  “有……有事?”
  “没事,就想说说话。”
  “哦……”老杨竟有些心跳,沉吟半晌,说,“不见了吧?你好……就好。”
  “我不好!”江月的声音高起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凭什么冲老杨发火?不可理喻,她挂了电话,眼泪却莫名其妙地下来了。
  老杨的耳朵被震疼了,心也被震疼了。老杨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来自江月的疼痛。多年前的记忆,像一只冬眠的青蛙跳了出来。那时还是上高中的时候,江月喜欢上了老杨,喜欢他的一脸棱角,还有他那两道墨染似的浓眉。老杨也喜欢江月,喜欢她的文静、优雅,喜欢她白白的皮肤。可是,老杨的家很穷,娘早早没了,父亲是个大字不识的矿工。江月的家不算富裕,但还殷实,关键是她做教师的父亲,一个眼镜片可以当铁饼的知识分子,说什么也不会看上一个文盲的家庭。自然,他们的爱情无疾而终。本来,两人已再无交集,但前几年江月的母亲去世,是老杨亲手送的。那天江月哭得死去活来,老杨的心像被刀戳着一样,竟也落了好多泪。老杨骗不了自己,他心里有个小屋,里面住着江月。锁住了岁月,又怎能锁住记忆呢?
  “我在河边等你。”老杨重新拨通了江月的电话。
  江月的泪止住了,老杨是在意她的,老杨心里还有她。那条河曾经淌满了开花的心事,两个牵手的少年,在月色皎皎的夜晚,一起赏河中莲、水中月。月亮在水波里羞涩地笑着,老杨揽着江月,说:“你瞧,那就是你,是我的月亮。”尽管,她们懵懂的爱情终是一轮水中月,但那明澈的月色,却是永久地沉淀在两颗孤独的心中了。
  河边,桥畔,他们几乎同时到达。对望了一眼,眼神又躲开了。默默地走,距离不远不近,没有牵手,没有语言。月亮弯弯的,静静地待在天上,晃晃地荡在水里。不知过了多久,夜似乎也睡去了,老杨说:“不早了。”
  “以后,还能一起走走吗?”江月看着他,眼神里颤着两弯月牙。
  老杨点点头。
  江月伸出手,老杨犹豫了下,很有分寸地握了握。江月的手很热,老杨的手很凉。
  老杨一夜未眠。此后的许多个夜晚,老杨常常失眠。江月想和他牵手了,牵一辈子。老杨知道,那是个干净的女人,是一个月亮一样的女人。他曾经很想摘下这个月亮,可他现在不了,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一尘不染的宁静。月亮应该待在天上,或者游在水里,那里才是圣洁的,才是一个女人应该呆的地方。他觉得自己这双每天接触死人的手,只要碰到那轮月亮,月亮就脏了,他自己也脏了。
  那就让心牵手吧,只有心永远是干净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两个人守着自己的世界,静默着,牵绊着,心却暖了。
  这年初冬,老杨的身体开始不适,一检查,肺癌。老杨才五十出头,阎王爷的死亡通知单,不是下错了,就是下早了。但老杨不怕死,或者说,他对死早已麻木了。唯一让老杨纠结的,就是怎么个死法。他厌恶自己一辈子为死人送行的火化炉,他不想让自己也从这里走出去,变成黑烟,变成灰,和无数肮脏的灵魂搅在一起,做鬼也不干净。他没有办法选择活着,但他想为一个干净的死亡做一次主。
  病危时,他拉着江月的手:“我的……月亮,现在,我把我交给你了。”
  江月的泪滴在了老杨的额头上,半晌,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不久,卫校的玻璃容器内,新增了一些泡在药水里的人体器官,很干净,那是死去的老杨。
  
稀  饭
 
  午后的日光暖烘烘的,罗大爷照例蹲在墙根晒太阳,光亮的秃头一磕一磕地打着盹,日光便也在上面慢条斯理地磨着刀。这时,一阵脚步声跌跌撞撞地过来了。
  “稀饭,又喝晕了。”罗大爷歪着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斜睨着那个叫“稀饭”的人。
  “唉唉,您老晒着,回了。”稀饭的黑脸膛上飞着酒红,脚下打着踉跄,踅入一条胡同不见了。
  稀饭是这条巷子的土著,三十多岁,光棍一条,爹妈都没了,也无兄弟姊妹。其实,稀饭是有名有姓的,只是前些年跟人打架,工作丢了不说,还进了局子,蹲了号子,吃了两年牢饭。我们这里,监狱地处城市西郊,因而本地人称“监狱”为“西大院”,称吃牢饭为“喝稀饭”,大抵是对罪犯伙食的臆测。稀饭是喝过稀饭的人,巷子里的人心照不宣,便都改口叫他“稀饭”了。
  稀饭自然是有些自卑的,所以见了街坊四邻,头总是半垂着。有时正走着,看见前边有人,忽然来个“向后转”,或者躲进某条胡同,活似一只受惊的老鼠,待那人远去了,才蔫蔫地继续走他的路。当然,后来稀饭有了酒,有了“道上”的朋友,有了“道上”的醒目标志——右臂上一条蛇形的纹身,见人也便不再躲了,甚而脸上还有了一丝莫可名状的笑。偶尔,见到瞧不起自己的,也会直直地盯着对方,那目光是刀子般锋利的,倒让对方吓得想躲了。
  事实上,巷子里的人,是没有一个瞧得起他的,直到那次罗大爷家失火。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大北风已经刮了些日子,“嗷——嗷——嗷——”叫得歇斯底里。在罗大爷杂乱无章的梦境中,电炉子趁其不备,偷偷地点着了他滑在地上的被角。罗大爷的脚趾被灼痛啃了一下,梦中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坏小子划燃火柴,点着了田野里的大片荒草。说时迟那时快,通红的火焰一下子蔓延开来,将他重重包围。坏小子甩动着燃烧的裤腿,在漫无边际的火苗和烟雾中仓皇奔逃,一边大呼救命……然后,罗大爷就从烟火腾腾的被窝里翻了下来。
  “救命——救命呀——”
  最先听到呼救的,是罗大爷隔墙的邻居老豆包。老豆包得过脑血栓,一条腿划着弧线出了门,看到火光,本就无规律抖动的手抽得更加厉害了。好在老豆包年轻时沿街串巷卖过豆腐,练出了一副极有穿透力的嗓门,便给巷子里每个人的梦境捅了一刀子:
  “失火了——罗老头烧死了——救火呀!”
  很快,一些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人拎着水桶、盆子之类的物件围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往里面泼水,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冲进去救人。毫无疑问,罗大爷不大可能活命了。然而就在大家惶遽的目光里,一个黑影陡然射入了火海,片刻后,那黑影便背着全身赤裸的罗大爷冲出来了。
  万幸,罗大爷没死。
  罗大爷咳出几口浓烟,喑哑地说:“我欠稀饭一条命。”
  这时,众人才知道那个黑影是稀饭。
  稀饭的头发给烧焦了,索性刮了个光头。光头稀饭突然在人们的眼中高大起来了,走到路上,大伙儿都老远给他打招呼,甚至还有人主动请他喝酒。
  人生总是这样充满变数。这次火中救人让稀饭的命运发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转折。首先是居委会给他申请了见义勇为奖,接着稀饭上了电视,罗大爷拉着稀饭的手,泪流得稀里哗啦的。主持人把话筒伸到稀饭面前,稀饭没说一句话,泪也流得稀里哗啦的。
  稀饭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了。
  不久,一家企业主动上门求贤,聘请稀饭当保安队长。大盖帽、新制服,行头一换,稀饭脱胎换骨了。
  在这支良莠不齐的保安队伍里,稀饭享有足够的号召力。他吃过牢饭,当过英雄,胳膊上有一条令人望而生畏的眼镜蛇。据说在他就任之前,这家企业连续发生了几起失窃事件,原因是先前的保安队长不服众,队员们敷衍塞责,吊儿郎当。然而稀饭一到位,眼珠子一瞪,胳膊一挥,那条眼镜蛇立即腾跃而起,吓得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当晚夜间巡逻,平时最捣蛋的愣头青二牛躲在厕所里玩手机,被稀饭抓了个现行。
  “说,咋办?”稀饭反剪着双手,脸阴得能拧出水来。
  “不就玩会儿手机吗,我巡逻去还不行?”二牛皮笑肉不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家有家法,队有队规。跟我走。”稀饭面无表情。
  “走就走,怕你我是孙子!”二牛脖子一梗。
  稀饭集合了队伍,喝令二牛:“立正!”
  二牛来了个稍息。
  稀饭不说话,背着手走到二牛身边,突然飞起一脚,将二牛踹在地上。
  “狗日的,敢对我下手,你牛爷也不是吃干饭的!”
  二牛一个鲤鱼打挺,看样子练过两手。稀饭依然背着手,岿然不动,看着二牛像头疯牛冲了过来,又是一脚,将二牛踹了个“狗啃屎”。
  “狗日的,我要你的命!”
  二牛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向稀饭直刺过来。队员们一阵骚动,乖乖,这是要出人命了。然而稀饭依旧稳如泰山,拿胸脯迎着二牛的匕首,一点躲闪的意思也没有。眼看刀尖就要挨身了,二牛手一软,匕首“当啷”坠地,接着,二牛跪下了,说:“哥,我服了,往后你就是我大哥,兄弟跟定你了!”
  稀饭把二牛拉起来,拍拍他的肩:“兄弟有种,记住,吃人饭,拉人屎,干人事!”
  自此,稀饭说一不二,保安队纪律严明,治安状况大为好转。企业老总握着稀饭的手,心情大悦,说,“我没看错人,下月起,保安队全体加薪。”
  第一个月薪水下来的时候,稀饭在酒店定了个包间,叫上一帮兄弟,说:“今天我要请恩人。”
  “谁?”二牛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记住,见人敬礼。”
  “明白。”
  酒店外,稀饭率领众人夹道迎接。正当大家琢磨着这位恩人是何方神圣的时候,罗大爷出现了。
  “敬礼!”稀饭一声令下。
  大伙儿齐齐敬礼。罗大爷没防备,给这阵势吓得差点没趴下。
  酒席上,罗大爷坐上座,大伙儿众星捧月,纷纷给罗大爷敬酒。脑袋有了几分晕,舌头有了几分硬,稀饭站起来,恭恭敬敬举着酒杯,说:“大爷,这杯酒敬恩人,您老喝了!”
  罗大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结结巴巴道:“稀饭,弄、弄错了吧,你才是老汉我的救命恩人呀。”
  稀饭摆摆手:“没错,没有大爷就没有我稀饭的今天!”
  这天,罗大爷酩酊大醉,翌日酒醒,恍惚觉得跟做了场梦似的,心中也更加糊涂了,到底谁是谁的恩人呢?翻不过来这个理,可有一样是清楚的,那便是稀饭再不是从前的稀饭了,稀饭是实实在在的出息了。
  稀饭的确再也不是从前的稀饭了,站在人前不怒自威,一声令下一呼百应,这感觉妙不可言。如果说救罗大爷后自己活得像个人了,那现在稀饭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物了。
  是啊,“人物”——多好的字眼儿!
  既然是个人物了,那生活就得配得上这个“人物”的名号。稀饭开始过上花红柳绿的日子,洗脚店、按摩房、洗浴中心,他成了常客,而且身边总有几个兄弟护驾。小姐们也乐意傍上这位“老大”,不光有面子,那些贼眼贱骨的瘪三也不敢招惹她们了。
  东北姑娘小高粱就是在这时走进稀饭的生活的,准确地说,是走进了稀饭枯寂的心中。这是个标致妹子,白而丰腴,柳眉凤目,乳房上镶着两颗勾魂的红痣。稀饭喜欢小高粱的一口东北腔,喜欢她在床上的野性,第一次在洗浴中心点了她的牌,稀饭就觉得再也离不开她了。
  小高粱是个懂事的女子,每与稀饭相随,便关了手机,切断了过往那些“老客户”联系的路径。一杆兄弟亲昵地称呼她为“嫂子”,小高粱答应得极是爽脆。稀饭那时想,等攒下些钱,就赶快把自己狗窝似的家翻新了,光光鲜鲜地迎娶小高粱进门。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小高粱跟着一个大款跑了,决绝得甚至没有给稀饭留下一个背影。但小高粱的体香和温度是留着的,刻在稀饭生命中的每一条纹路上、每一个细胞中。稀饭觉得,他的筋骨都被人抽去了,他的魂魄都被人带走了。他像一条垂死的眼镜蛇,再也抬不起那颗高傲的头颅了。
  “大哥,婊子无情,为她伤心不值,两条腿的女人还不多得是?”二牛劝。
  稀饭像给烙铁烙了一下,浑身一个激灵,胳膊猛地一挥,那条眼镜蛇复苏了。稀饭的嘴里发出咯咯的磨牙声,攥紧的拳头骨节毕现,片刻后陡然砸下来,桌子的一角竟硬生生给砸断了。
  “我是谁?”稀饭问。
  “大哥。”二牛答。
  “再说!”
  “老大!”二牛一个敬礼。
  “老大的女人,谁敢碰?”稀饭一字一顿。
  “兄弟明白了。”二牛的两条眉毛绞在了一起。
  那个大款三天以后被二牛找到了行踪。事实上,打从稀饭胳膊上的眼镜蛇抬起头的那一刻起,就算走到天涯海角,那位大款也在劫难逃了。
  稀饭用二牛的匕首,抹了大款的脖子。
  稀饭又上电视了,从英雄到死囚,他再一次出了名,当然,也是最后一次。行刑那天,下起了雨,一条条细细的雨线在空中织出了一张硕大无比的网。稀饭站在网中,陷入了无边的恍惚,天也不在,地也不在,雨也不在。他在哪儿?他是谁?都没有了答案。
  这天,罗大爷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中,他又看见了那个坏小子。坏小子在火光熊熊的荒野里奔跑,越跑越远,终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罗大爷老泪横流,对着漫天大火说:“虎生,回家吧。”
  虎生是稀饭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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