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文学网
欢迎文学爱好者踊跃投稿与订阅《北方文学》杂志!
   当前位置当前位置:首页 > 短篇小说 > 悍娘

悍娘

论文查重   作者:张伟东   时间:2016-06-23    阅读:


1
 
  那一年的夏天,三姓古城的上空几乎没怎么见着太阳。阴云笼罩,连月不开。潮乎乎的空气里到处散发着刺鼻的霉味儿。突降了几场暴雨之后,倭肯河就发了大水。母亲管发大水不叫发大水,而叫发了■牛水。现在有好多人不知道什么是■牛水。“■牛”与满语“矛宁”谐音,是马的意思。形容来势凶猛。满族人管冲下来的山洪叫“■牛水”。真是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奔腾着,汹涌着,咆哮着,“哞哞”叫唤着。■牛水以摧枯拉朽之势漫过了农田,大片大片的青苗给水淹了。青黄不接的时令,好多人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灰蒙蒙的雨天里,大队部门口有好多人冒雨排成长龙,等着领人民公社用卡车发来的救济粮。情景有点像放映机里的老电影,宛若又回到了苦难的旧社会。我紧拉着母亲的衣服角一路小跑着。母亲的腋窝里夹着一个面口袋。她步子迈得大,风风火火走得疾。路面又湿又滑,我踉跄地随在她后头。我已经走得很努力了,可还是拖了母亲的后腿。我们远远地排在队伍的紧后头。看阵势,车上的粮食显然是不够分的。大队部里早早安插了人手控制着场面,可秩序还是大乱。吵吵嚷嚷,沸沸扬扬,就像煮开了锅。
  我的后面又陆陆续续有新人排上来。渐渐地,我就被夹在队伍中间了。可是,我细如柴棒的两条小腿无论怎么努力也站不稳当,像个不倒翁一样任由大人们挤来挤去。不紧不慢的雨下得有点黏稠。我根本分辨不清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好像是有人带头爬上车去哄抢粮食了,接着听到有人挨了大嘴巴子的声音。
  队伍蜿蜒着,像雨幕里一条挣扎的大蜈蚣。开始起风了,细密的雨丝也开始随风抽打起来了,如鞭梢儿一样,撩得我有些睁不开眼睛。母亲想找件东西给我遮挡一下风雨。排在母亲前面的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这个男人叫黄世臣。他的头顶上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母亲朝前踮了一下脚,猛一挥胳臂,嗖地一下,就把黄世臣手里的雨伞扯了过来。黄世臣的雨伞,瞬间就罩在了我的头上。当时的一把雨伞算不上金贵,可在乡下人眼里头,倒也是个稀罕玩意儿。因为只有进城里才能偶尔见到有打着伞的行人在街上走过。不管是艳阳天,还是霪雨霏霏的日子,城里人头上的那把伞都能撑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浪漫和优雅的情调来。不像粗啦啦的庄户人,没什么讲究。赶上雨天,披一块塑料布出门就凑合了。备着雨衣的人家也不多。有的老人会自己编个斗笠扣在头上遮风挡雨。
  黄世臣对他手中的这把雨伞还是很在意的,这可是他从城里下放时带来的随身物件儿。城里人也不都像我想得那样个顶个的溜光水滑和端庄正派。在黄世臣的身上就找不到一丁点城里人的气质和特点。他习惯性地弓着个虾米腰,把腚撅出去老远,屁股蛋子浑然不觉地在雨里边浇着。不知道是出于好奇还是因为焦急,为了能够看清前边发生的状况,他努力地把自己的脑袋朝前探出去,活像一只被抻长了脖子的鸭子。问题是脑袋探出去了,他手里的伞却没有随着他的脑袋往前移,还停留在原来的位置没动。他的屁股和脑袋一直就那么让雨淋着。简直就是一个滑稽的小丑。
  母亲蛮横地夺了黄世臣手里的雨伞。把黄世臣造得一愣,猛地就回过头来,惊诧地盯着我的母亲,看那表情,他是想讨个说法的。还没等他开口,母亲先拿话损搭他,说黄世臣,你淋得跟只落汤鸡似的,瞎了一把好伞!黄世臣怒了,朝我母亲不停地翻■着他那对凶巴巴的三角眼。母亲和他脸对脸,粗声大气地一通河东狮吼,看什么看,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打的哪门子伞啊?发扬发扬风格,照顾一下妇女和小孩子不行呀?母亲双手掐腰儿,嘴角的唾沫星子乱飞。伶牙俐齿的母亲,噎得黄世臣吐到嘴边的话,咕噜一声就咽回去了。
  黄世臣奇奇怪怪地盯着我。他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上了好几圈,然后嘻嘻地笑了。原来他盯的人不是我。而是站我身后边的年轻女人。黄世臣终于发现,雨伞下面罩着的是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我的小脑袋后边还有一张漂亮的女人的脸。那个女人不是别人,她是我的小姨。小姨急着出门,衣服穿得有些单薄,让雨水给浸透了,衬衫黏在了她的胸脯上。黄世臣色眯眯地盯着我小姨呼之欲出的双乳,眼神里透着饥饿。小姨发现黄世臣贼兮兮地瞄她,就把雨伞故意压低了些,挡住了自己的胸部。小姨虽然看上去年轻漂亮,实际上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小姨的身材不胖也不瘦,个头和我母亲差不多高,脸盘和我母亲也很像,一看就是亲姐俩。只是她的性格一点不像我母亲。我母亲泼辣、大方、开朗、活泼,是个急性子。小姨生得文静,柔弱,俊俏,没有脾气,见谁说话都和风细雨的,很讨男人的喜欢。
  小姨父是生产队里的一个车把式。就是赶胶轮大车的。过去叫车老板儿。每年到了冬季,生产队里收割完了大田,交完了公粮,队里饲养的牛和马也都闲置下来了。队长看着这些牛马连吃带喂的白养一冬太不划算了,为了能够把这些牲口利用起来,社员们年终分红能见点现钱,生产队里就组织了一支副业队,派到大顶山林场里“倒套子”。“倒套子”是一种较为原始的集材采伐运输方式。就是把山顶上伐倒的原木拴进套子里,用马和牛拉的爬犁一棵一棵地拖到山下来。这活很苦很累,也很危险。必须会使牲口,还要腿脚灵便。有经验的车把式才干得了这一行。有年冬天,小姨父跟着副业队进大顶山里“倒套子”去了。小姨父是头一回进山,没有什么经验。他把原木捆在爬犁上,牵马拉绳,从山顶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放,过陡坡时,他的那匹马没有坐住坡,速度越来越快,爬犁上有一棵原木撞在了马的下腿弯上,马就惊了,拽着爬犁偏离了滑道之后又撞上了一个树桩,由于加速度带来的惯性和冲击力,马爬犁瞬间就翻了,扎进一侧的深沟里去了。小姨父的手腕子上缠着马缰绳,也被带下沟去了。沟子有好几丈深,人和马都没上来。
  
2
 
  黄世臣比我母亲幸运多了,他领到了卡车上剩下的最后两斤小米。眼巴巴地望着公社的卡车掉头开走了。没领到粮食的人开始七嘴八舌,怨声四起。现场又嘈杂起来了。特别是我的母亲,她仰起脖子,叉着腰,嘴里连声嚷嚷着,情绪上表现出了强烈的不满。大队部的负责人手里掐着一个大喇叭,扯着大嗓门儿呜里哇啦地喊了好一阵子,劝说大家要冷静,要明白僧多粥少的道理,赈灾的粮食不够分配,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安抚没有领到粮食的社员们不要着急,要耐心地等待,等下一拨救济粮来了就全都补上了。问题是这下一拨救济粮究竟什么时候能到,谁都拿不准,这是个遥遥无期的事儿,因为三姓古城受灾的面积比较大,不只是一两个公社。
  顶风冒雨排了老半天的队,母亲的腰也站酸了,两条腿也站软了,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没有领到一粒粮食。母亲心有不甘。黄世臣冲我母亲掂了掂他手里领到的那点粮食,一龇牙,露出一种十分得意的微笑。然后一扬手,他就把粮食袋子甩到自己的后背上去,摇头晃脑着转身朝前走了。我没有想到母亲会去追他。黄世臣更是没有想到。母亲冷不防就上去,将黄世臣背上的粮食袋子一把就扯在她手里了。
  母亲先头夺了他手里的雨伞,现在又强抢了他的两斤小米。这回可真是把黄世臣给惹急了。我看到他回过身来时两只手已经紧握成了拳头,脸色铁青,鼻子好像都气歪歪了。他的身体在雨幕里一阵紧似一阵地抖着,抖得牙门骨咯吱咯吱直响,弄不清楚是让雨水冰的,还是让我母亲给气的。黄世臣瞪圆了他的一对小眼睛,扬起一只胳膊,挥着拳头朝我母亲脸上比划了两下,又犹犹豫豫着放下来。黄世臣发现,他的粮食口袋根本就不在我母亲的手里,也不知道我母亲的手当时怎么就那么快,眨巴眼睛的工夫,黄世臣的两斤小米已经从我母亲的手里转到了我小姨的手里。黄世臣直勾勾地瞄着我小姨,眼睛不老实。小姨就埋下头,心里边一阵慌乱,她很想把那一点粮食给黄世臣还回去,可是她又不敢靠近黄世臣这样的男人,就只好把粮食袋子往我母亲手里塞。小姨的意思是让我母亲把粮食还给人家,做人不能这么霸道。母亲朝小姨挤眼睛,说,你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等米下锅呢,催小姨拿上这点粮食头里先走一步。小姨再没敢抬头瞥黄世臣淫邪的眼睛,只好顺了我母亲的意思,匆忙着就头里走了。
  虽说黄世臣看着有点猥琐,可到底还是城市里下放的文化人,有一定的涵养。在与我母亲剑拔弩张的紧要关头,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因为一丁点粮食和我母亲闹翻了。他知道自己好歹也算是个男人。是男人就不能和一个女人一样胡搅蛮缠。其实,我母亲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女人。如果黄世臣不是故意显摆他手里那点粮食,也就不会惹恼了我的母亲。回头母亲跟黄世臣说了,等我们领到了下一拨救济粮,一并如数还他。黄世臣只用鼻子哼了两声,以表示对我母亲的强烈不满。大概是让我母亲给气晕头了,他竟然忘记了索回他的那把雨伞。可是,黄世臣转身悻悻离去的时候,我还是听到他声音不大也不小地甩了两个字,泼妇!仔细想想,我母亲确确实实是够泼的。可是,泼妇别人可以叫,做儿子的怎么可以认为自己的母亲是泼妇呢?我觉得我的母亲倒像个悍妇。这样说绝不是我强词夺理,也不是我咬文嚼字,更不是做儿子的想为自己的强盗母亲辩护。尽管“悍妇”和“泼妇” 这对双生词都是坏女人的代名词,都是指野蛮不讲理的女人。可我认为我的母亲不是泼,而是悍。中国文字博大精深,光一个“泼”字就有三种含义,一为“猛力使水散开”;二为“野蛮不讲理”;三为“有魄力”。被称为“泼妇”的女人自然不会被理解为“有魄力的妇人”,而是取其第二种含义,像“撒泼”、“泼皮”等等。我印象中的泼妇应该是擅长骂街,善于泼脏水,动不动就在地上驴打滚,或者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那种女人。我母亲显然不是这样的女人。她一不擅长骂街,二不善于泼脏水,三不喜欢在地上驴打滚,也从来不哭不闹不上吊。母亲自幼没读过什么书,所以,文化修养是谈不上的。我母亲生来就是如此霸道,硬气,强势,像个女汉子。无论做什么事情她都不想吃亏,不占便宜不罢休。只许她去人家的桌上吃饭,却不容许人家到她的茅坑里拉屎。如果有人胆敢给她一点颜色看看,那这个人可就惨了。有我母亲在,他往后就别想过安生的日子了。因为她是个有仇必报的女人。是个关键时刻敢对着你的肚皮下刀子的女人。最懂得啥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母亲的凶悍,在生产队里是出了名的。就是生产队长和民兵连长都惧怕她三分。人家背地里都叫她母夜叉。母亲的恶名,想必黄世臣也有所耳闻,所以才没有和我母亲一般见识。
  事情过去没两天,黄世臣突然就跑到我们家里来了。一进门,我母亲就横楞眼睛问他,咋的黄世臣,来找我要那两斤小米子来啦?黄世臣笑嘻嘻地看着我母亲,说不就是一丁点粮食嘛?权当我送给你家妹子了。母亲接着问他,不是来要粮食的,那你是干啥来了?黄世臣的脸上堆满了笑纹,期期艾艾地说他是上门来取雨伞的。母亲叫我把雨伞拿给他。黄世臣伸手接了雨伞,依旧磨磨蹭蹭没有要走的意思。母亲是心明眼亮的女人,老早就猜他没揣什么好心思。就故意问他,黄世臣,雨伞也还你了,你为啥还不走呢?黄世臣吭哧了好半天,总算是把憋在肚子里的话全都吐出来了。原来他是相中了我小姨,想跟我小姨好。寻思让我母亲给他牵个红线。母亲瞅了瞅黄世臣,说这事可不成,听说你在城里边有家,家里边有老婆有孩子。右派的帽子你已经摘掉了,用不了两年你就回城了,你能带我妹妹进城吗?你能给我妹妹名分吗?到时候你拍拍屁股抬腿走了,我妹妹往下怎么生活你替她想过吗?
  母亲让黄世臣趁早断了这个歪念头。然后就冷言冷语地把他给打发走了。
  
3
 
  黄世臣是个右派分子,是省城下放到我们生产队里来接受劳动改造的。初来乍到的时候,大伙发现他习惯穿一件灰不拉唧的中山装。中山装的上衣兜并排别着两支自来水笔,都以为他是个文化人,社员们也都很尊重他。时间长了,彼此间都混熟了,大伙也开始和他说起玩笑来,见面打招呼不叫他黄世臣,而是喊他黄世仁。黄世臣不喜欢别人这样叫他。因为他知道黄世仁是样板戏《白毛女》里一个反派角色,是为富不仁横行乡里的地主恶霸。
  我们生产队的队长姓赵。可是社员们都不叫他赵队长,而是叫他“老抓”队长。因为生产队里开大会的时候,也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是需要他拍板的时候,他就会瞪大眼珠子,手掌啪的一拍桌子,嘴里准会蹦出一个“抓”字。生产任务,抓!思想学习,抓!粮食产量,抓!计划生育,抓!偷青的,抓!黄世臣在一边插科打诨,那要是偷情的呢?队长又拍一下桌子,翻■着眼睛说,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偷青的,抓!黄世臣就凑近队长的耳朵根子小声嘀咕说,俺说的不是偷青,是偷情,就是搞破鞋的。队长狠狠一拍桌子,搞破鞋的?抓!饲养员大老李跑进会场里来报告说,前半晌有一头牛犊子挣脱了缰绳,打圈里跑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找到,估摸是钻进苞米地里啃青去了。队长又一瞪眼睛一拍桌子,说那还愣在这里干啥?赶紧出去抓回来呀!老抓队长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黄世臣很会巴结老抓队长。巴结有巴结的好处。后来,老抓队长就给黄世臣派了个护青员的差事干干。为了防范牲口祸害快要成熟的庄稼和有人偷青,每年到了这个季节,生产队里总要安排一些护青员巡逻看守着丰收在望的大田。护青在生产队里属于轻快活儿。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都算满勤,并且还给记工分。当上了护青员之后,黄世臣就神气起来了。他手里掐着一把镰刀,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子,溜溜达达,逐地巡视。那一年,正逢立秋的时候,屯子后边大地里的苞米都灌足浆了。小姨家距离那片苞米地比较近便。她就偷偷钻进那片地里掰了几穗青苞米,准备拿家里烀了给两个孩子吃。哪承想让黄世臣给她堵在苞米地里了。两个人狭在一条地垄沟里,面面相觑了一阵之后,黄世臣就露出了一副奸相。他往前逼进一步,小姨就往后退一步,黄世臣再紧着凑上一步,嘻嘻地咧开嘴,露出的板牙上渍着一层焦黄的垢。他的口臭像蛇一样游向小姨。因为离得太近了,小姨甚至发现了黄世臣的两个眼角边上还粘着两块眼屎。黄世臣要挟小姨和他在苞米地里好一次,然后就放了她。不但放了她,还允许她把苞米拿走。气得小姨把手里的玉米棒子噼里啪啦全砸在了黄世臣的脑壳上。趁黄世臣捂脸的工夫,小姨慌手慌脚地逃出了那片苞米地。已经一口气跑回家里了,心里还是不踏实。小姨就跑来找我母亲,说她刚才去屯子后边的大地里掰了几穗青苞米,让黄世臣给堵上了。母亲说,反正苞米棒子你也没拿回家里来,也就没有什么证据。就算黄世臣向老抓队长告发了,这事儿也不能单凭他一面之词,黄世臣又不是金口玉牙,说啥是啥,用不着害怕他。母亲问小姨,黄世臣是不是看上你了?小姨脸上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说他看上我了管啥用?我可是掐半拉眼珠子都瞧不上他。看他瘦得跟个大烟鬼似的,还长着两撇八字眉,而且是一撇高,一撇低,怎么看着都别扭。他的鼻子是个酒糟鼻,鼻孔里露出一小撮黑毛来,上面还挂着鼻涕呢。黄世臣有抽鼻子的毛病,把鼻涕吸回去而不是擦掉,让人觉得恶心。母亲叹了口气,看着小姨说,你老这样打单身,黄世臣就会纠缠着你不放,不如趁着年轻,再走一步吧?母亲瞅瞅小姨,想看看她的反应。小姨咕哝地说,我也不是黄花大闺女了,上哪找门当户对的去?母亲说,我看咱们生产队里的饲养员大老李挺好的。他老婆得子宫癌死了也有好几年了,他也是一人带着两个孩子过,又当爹又当妈,也怪不容易的。我看你们俩搭伙一块过日子挺合适的。要是这样的话,他家那两个苦命孩子就有了妈,你家的两个孩子也有了爹,互相帮衬着挺好。小姨不哼不哈,只是低头听着。母亲又说,大老李虽说比你大上个十来岁,人倒是憨厚老实,体格也好,放牛养马,侍弄庄稼,都是一把好手,过日子肯定是错不了。母亲这样说,是因为她前两天去小姨家里撞见过大老李。可能是趁孩子没在屋的工夫,大老李和我小姨在屋里炕头上亲热来着。我母亲突然撞门进来,让两个人都有点措手不及。大老李麻利地下了地。坐在炕里的小姨脸也唰地红到了耳根子。这边小姨刚让母亲坐下来,那边大老李就借故说是来小姨家里借农具的,和我母亲客气了两句,然后忙不迭地扭头就走了。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小姨这样的女人,最容易引起外人对她私生活的指指点点了。在世俗人的眼睛里,一个死了男人的女人,要是自己撑不起一个家来,必然要依靠别的男人。屯里喜欢嚼舌根的三姑六婆们也早就传出闲话来了。说有天夜里,有人瞄见我小姨打生产队的马圈里溜出来过。还有人说,那天晚上,大老李把我小姨摁倒在马槽子里了。
  
4
 
  在黄世臣看来,抓偷情的远比抓偷青的更加让他热情高涨。他听说,屯子后边那片苞米地里,最近一到了后晌就会有人影出没。为了满足自己偷窥的欲望,甚至有多个晚上,黄世臣干脆就睡在那一片苞米地里头,准备来个守株待兔。随时等候着撞见好事,好来个坐享其成,哪家的女人若在苞米地里被他捉到,便只好自认倒霉。黄世臣更加渴望的是被他逮着的女人最后不得不用自己的身子来堵住他的嘴。
  一个后晌,大老李把生产队里的马料偷出来一部分,装进一个麻袋里,给我小姨家里扛去了。大老李想借机会在小姨家里跟小姨亲热亲热,又生怕给外人撞见,况且小姨家里还有两个孩子门里门外进进出出的,行事很不方便。小姨叮嘱两个孩子好好看家,说过会儿妈妈打外面回来给你们买糖吃。安抚好两个孩子之后,小姨和大老李就跟做贼似的钻进屯后头那片苞米地里去了。
  黄世臣因为有护青队员的身份打掩护,他的偷窥好像就变得合情合理甚至明目张胆了。大老李和小姨把事情正办在当口的时候,被突然间冒出来的黄世臣抓了个现行。黄世臣哈腰看着他们,只是嘻嘻地笑。大老李忍不住扑过去抓住了黄世臣的衣服领子,问他到底想怎么样?黄世臣盯着大老李的脸嘻嘻地笑个不停,笑够了,又把目光转回到了我小姨的身上。意思是大老李怎么鼓捣我小姨的,他就怎么鼓捣我小姨。让他鼓捣爽了,就放我小姨和大老李一马。黄世臣的无耻要求,彻底激怒了大老李。大老李血气上涌,嘴里骂了句,回家鼓捣你妈去吧!同时手里使劲一扯,就把黄世臣抡倒在苞米地里了。大老李骑马一样跨在黄世臣的身上,左右开弓,一口气扇了黄世臣十几个嘴巴子。瞅见黄世臣的两个嘴角和两个鼻子孔都在往出流血,小姨害怕打出人命来,就赶紧过去把大老李拽起来了。小姨扯着大老李前脚出了苞米地,后脚黄世臣就捂着打肿的脸蛋子找到了老抓队长,将大老李和我小姨的事情告发了。
  生产队里很快组织了关于我小姨“生活作风问题”的批斗会。他们批斗小姨的理由是她不守妇道,为了一点马料的好处,就能和饲养员大老李勾搭成奸。小姨的偷情和出轨行为,在那个特殊年代里会被看成是伤风败俗的大事。他们说小姨就是一只“破鞋”。“斗破鞋”成了生产队里的一项娱乐活动,农忙时,大家都很累,老抓队长说今晚上娱乐一下,斗斗破鞋。“破鞋”一词,据说来源于旧北京八大胡同里那些没有字号的小妓院,在大门外挂上一只绣花鞋,作为幌子。日久天长,风吹日晒,那只绣花鞋就成了“破鞋”。
  为了报复泄愤,黄世臣把一双解放鞋拿麻绳拴好连在一起,挂在了我小姨的脖子上。大老李因为动手打了护青员,让民兵给抓起来了。民兵连长把小姨家里的两个孩子也叫到了批斗会的现场,教两个孩子跟着大伙一起喊,“打倒破鞋!”两个孩子都不张嘴,民兵连长就把捏在自己手里的一根棍子高高地举起来吓唬两个孩子。小姨把低着的头慢慢抬起来,瞅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温和地说:“喊吧。”两个孩子就轻轻地喊,“打倒破鞋!”民兵连长说:“大声点,听不见!”两个孩子声音提高了八度喊,“打倒破鞋!”小姨的泪水瞬间就流成了河。当天晚上,不堪羞辱的小姨钻到生产队的豆腐坊里喝下了半葫芦瓢的卤水,寻了短。
  
5
 
  小姨死了没多久,黄世臣出意外也死了。他死在了屯子后边的那片苞米地里。听护青队里的人讲,那天夜里,他们分组巡逻的时候,听到苞米地里有人哼哼,拿手电筒一晃,就发现了黄世臣。当时黄世臣躺在苞米地里还没咽气,没发现他身体上有任何外伤。只看到黄世臣的手和脚都抽搐着,嘴里朝外吐着白沫儿。有人上前问他这是怎么了,黄世臣断断续续着说他见着鬼了。他在苞米地里走着走着就碰见了我小姨。我小姨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袭青色的寿衣,疯疯癫癫地满苞米地里追着他跑。屯子里的人很快都传开了,说我小姨是个横死鬼,阴魂不散,缠住了黄世臣,把黄世臣带阴曹地府去了。
  私下里,我问母亲,黄世臣那么大个男人,怎么就活活给吓死了呢?母亲轻描淡写地说,做贼心虚,遭了报应呗!
  那天晚上,我睡得正香的时候,被屋子里的一种怪味道呛醒了。我揉开眼睛,就瞅见母亲蹲在屋地上,手里捏着柳条棍子,守着一个泥火盆,在烧我姥姥的一件寿衣。我感觉很奇怪,就问她怎么把姥姥的寿衣给烧了呢?母亲说,这件寿衣不好,姥姥的身板还硬朗着呢,不急着穿,等抽空,再给姥姥缝件更好的。母亲烧完了姥姥的寿衣,把火盆端到前门外的大河边上,将灰全扬进大河里去,那些灰就顺着水流荡荡悠悠地漂走了。母亲转身回屋来,叮嘱我说,如果哪天有人来家里,不管问起什么事情,就说不知道,记住了吗?我朝母亲频频点头。母亲说了,一问三不知,神仙怪不得。一问三不知,神仙也没法治。
  第二天,大清早的,我还没睡醒呢,就被一阵乱哄哄的声音给吵醒了。院子里鸡飞狗跳的。院落里进来一伙人。有生产队里的老抓队长,还有副队长和民兵连长。妇女主任、保管员和会计也跟来了。院门外也是人头攒动,都是闲着没事过来凑热闹的。老抓队长进屋对我母亲说,今天有公安特派员来我家里进行调查工作。希望我们家里人都能好好配合,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许隐瞒,也不许撒谎。公安特派员那天没穿制服,是个便衣,他铁青着脸,很严肃地找我母亲问话,问我母亲最近几天晚上的活动时间。我母亲说,晚上黑灯瞎火的活动个啥,就是躺在被窝里睡觉呗。他们也问了我好几个问题,我一概回答不知道。其中有个人问我几岁了,问我1加1等于几,我吭哧了半天回答说不知道。那个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跟他旁边的人说,这个孩子有点傻。他们没能从我们家里任何一个人的嘴里问出一丁点有用的线索来。然后又分头走访了我们家的街坊和邻居。街坊和邻居都摇头,说没看见过我母亲半夜里出去过。公安特派员没有调查出什么结果来,就带上一行人走了。
  我以为事情这样就算过去了。没有想到,第二天,民兵连长又带着公安特派员过来了。护青队的人也跟过来了,进屋就一通乱翻。母亲问他们找什么,他们说屯子后边大地里的苞米被人盗了,他们要挨家挨户地搜,说是要人赃并获。我们家的堂屋里搜完了,又开始搜下屋,搜柴垛,搜菜窖,搜猪食缸,凡是他们认为该搜的地方全都搜遍了。连炕洞子里的灰都扒出来看了,结果什么都没有搜寻到。他们还把我母亲和父亲穿过的鞋都翻找了出来,每只鞋底都拿尺子仔细比量了,还拿出相机咔嚓咔嚓地拍了照。民兵连长在柜板底下翻出来我姥姥前两天刚穿过的一双绣花鞋,鞋上沾着泥呢,那些泥看上去还没完全干。民兵连长把绣花鞋殷勤地拿给公安特派员看。公安特派员端详了一阵说,这么一■来长的小鞋穿脚上,路都走不稳当,老太太九十多岁了吧,喘气都费劲,根本就不可能穿着一双绣花鞋跑大地里偷苞米去。民兵连长瞄了母亲好几眼,然后拿肩膀碰了碰紧挨着他的公安特派员。公安特派员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母亲的一双大脚板,然后又对照那双绣花鞋瞅了瞅,什么都没说,只是晃了晃头。他大概是觉得,我母亲的那对大脚丫子,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穿进去一个小脚老太太的绣花鞋的。就算费劲巴力挤进去了,扛着苞米棒子走夜路,还不崴断了脚脖子。搜查到最后,也没什么眉目,调查组的人本打算走了。还是那个公安特派员眼尖,发现我家房东有一口深水井。井架子的辘轳上有条绳子顺进井水里去了,井绳看上去绷得很直很紧。他断定井水里一定掩藏着他们想要找的东西。那个公安特派员轻轻地走过去,低头朝井眼里看了看,然后就一只手捋着井绳,另一只手握紧辘轳把,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摇,井水里翻出一个大水花来,最后摇上来的是一桶清水,公安特派员有些失望地把水桶放在一边,然后朝他们的人摆了摆手,一伙人就呼呼啦啦出了院子。黄世臣的案子和生产队里苞米被盗的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荒时暴月里,有的人家里断炊了,我们家偶尔还能偷偷地吃上一顿还算新鲜的青苞米。那些苞米是缠裹在一块塑料布里的,像是中药铺里的伙计精心捆扎好的中药包。我的好奇心强,追问母亲这些苞米是从哪里弄来的。母亲就喝斥我,说小孩子只管吃,不许问。虽然不清楚这些苞米究竟是母亲打哪里弄回来的,但是细心的我,还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我捡到了母亲丢弃的那些缠裹苞米棒子的塑料布,发现每一块塑料布上都有钩子钩过的窟窿眼儿。
  一天晚上,我瞄见母亲把一头拴了铁钩子的绳子沉进我家的深水井里去,弯下腰,双手提着绳子,小心地试探着,在井水里■来■去。我跑过去问母亲什么东西掉进井里了。我说话的声音有些大,惊动了邻居。邻居开门探出脑袋来瞅着我家水井的方向,问我母亲在打捞什么呢。母亲急中生智,说是水桶掉下去了,正在想法子打捞上来……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