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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索龙察奇

论文查重   作者:苦瓜   时间:2016-06-21    阅读:


在我的记忆里
  
  父亲死于一九九六年一个华灯初上的黄昏,弥留之际,他忽然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索龙察奇,随后便断了气,眼睛直勾勾盯着骤然开放在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索龙察奇,父亲此生所说的这最后四个字,同时也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听到。
  父亲死后,我接了他的班,在让胡路车务段当乘务员。这年夏至,我买了二斤河蟹去找老隋喝酒,从早晨喝到黄昏。我俩都喜欢写诗,唠着唠着,他就忘了他只不过是个火车站信号员,我也想不起自己是乘务员,那一刻,我们都是诗人。
  后来,我想起索龙察奇,问老隋知不知道这几个字代表什么。老隋一边嗍着粘在拇指上的蟹肉,一边摇着脑袋。我很失望,晃晃悠悠站起来,大声说:“我去撒尿。”
  就在这时,从门外进来个姑娘,壮实得像一头小母牛,眼睛黑亮而温顺。老隋介绍说,这是他女儿隋玉。随后,搂着我的肩膀说,你不是要撒尿吗?我跟你一起去。我的脸腾地就红了,飞快瞅了一眼隋玉,她垂着眼睛往屋里走,装作没听见。
  老隋家住的是平房,我俩站在房山头哗哗地尿完了,又勾肩搭背地回到屋里,等坐下来后,我想起隋玉的岁数跟我差不多,便改口管老隋叫叔。老隋狡黠地朝我眨眨眼睛,低声问:“咋的,看上我闺女了?”还不等我回答,他便大呼小叫地将隋玉喊出来,转过脸对我说:“你不是想知道索龙察奇是啥意思吗?我姑娘是个大学漏子,你问问她。”
  隋玉尽管也不知道索龙察奇的真正含义,但却跑了好几趟图书馆帮我去查。我跟隋玉就是这么认识的,从普通朋友,好朋友,未婚妻,直到老婆。可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知道是索龙察奇这四个字,还是那二斤河蟹,让我白白捡了一个大胖媳妇。
  隋玉跟我的关系近一层,查索龙察奇的兴趣就少一分,以至于最后干脆罢工,只要我一提这四个字,她就无比厌烦地说:“别净整没用的了。”我说:“怎么说没用呢?我爹临死前,忽然喊这四个字,就说明它肯定代表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为了索龙察奇,我确实没少下工夫,几乎逢人便问,但是谁也不知其中含义,甚至连这四个字到底是蒙语、满语还是俄语的音译,都说不清楚。结果,它越是神秘,越激发我找下去的欲望。当然了,我对索龙察奇如此感兴趣,还因这四个字比较有诗意,凡是与诗扯上关系的,我都觉得无限美好。
  隋玉却恰恰相反,她总觉得诗是最没用的,可这世上本该对她最有用的两个男人却都迷恋着最没用的诗,以至于她对那一行行古怪的文字产生一种近乎绝望的憎恶。
  隋玉常常对我说,我不要求你有什么本事,只要务实就行,好好当你的列车员,别再写诗。我说,写诗怎么了,也不影响工作。隋玉说,可我常常感觉不到你的存在。
  这时候,隋玉已经接她爸的班,在火车站的问事处上班。说了一天的话,回到家里不愿意吭声,我说十句,她答一句,我这么絮絮叨叨围着她转,怎么到头来还感觉不到我在。
  渐渐地,我也感觉到我们正在彼此走远,甚至连一段腌制在记忆里的美好往事,都无法共同分享。还记得初认识那会儿,隋玉恨不得时刻与我在一起,有次,她特意请了假,到火车上来陪我上班。
  是冬季,天好冷,还有雪,火车呼哧带喘地穿行在北方原野之上,我在结满霜的玻璃上,画了一双眼睛,那是不知来自何方的注视。随后,隋玉抓起我的手,在玻璃上慢慢写起来,我能感到隋玉掌心的温度,涟漪一般在我掌心无穷无尽地扩散,同时,也能感觉到浓霜嵌入指甲里的那一丝凉。霜像梦境的铠甲,簌簌地落,最后玻璃窗上现出了四个字,索龙察奇。我笑了,望向隋玉,隋玉也转过脸来默默看我。
  那一刻,我们用无言的对视,感觉着对方的存在。然而这一刻,无论我怎么回放当时的镜头,隋玉总是一脸茫然地问,有过这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一句话,那个让我最为得意的,唯一与浪漫有关的往事就被打进了冷宫,尽管时至今日,我都还能感觉到指甲缝隙里依然还有当年不曾融化的霜,可那微微凉意,却早已篡改了当初的味道。
  又一年夏至,我买了二斤河蟹去找老丈人喝酒,从早晨喝到黄昏。喝着喝着,我就把肚子里的委屈倒了出来,老隋很是过意不去,就好像这完全都是他的错,但又不能怂恿我跟自己的女儿离婚,只好眨巴着小眼睛,反复说,这孩子随她妈。
  为了转移话题,老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稿纸,大声念起他新写的诗,念完后,顺势又气壮山河地加了一句,我尿尿去。
  老隋双手撑着桌子,晃晃悠悠站起来,但没走两步,脚底下一滑便摔倒了。开始,我也没当回事,但等了一会儿,老隋还没爬起来,凑近一看,只见他身子缩成一团,脖子软得一塌糊涂,亮晶晶口水跟蛛丝似的垂出嘴角。我当即就懵了,大呼小叫地将老隋背起来,推门就往医院跑。
  幸好医院离得不远,半个钟头就到了,可不幸的是,老隋却没有救过来,他此生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我尿尿去。
  医生站在走廊里,沉着脸对隋玉说,病人脑部大量出血,都是喝酒引起的。随后瞅了我一眼又说,你当时不该背着他来,这种病最怕震荡。我愣眉愣眼地问,那我该怎么办。医生不悦地说,不会打120吗?
  医生说完之后,两手插兜就走了,可他的话却引爆隋玉,疯了一般冲向我,连哭带喊地说,杀人犯,凶手,酒鬼。我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任由她的拳头噼里啪啦往下落。这时候,我的酒早就醒了,但另外一种茫然却比醉更让我无法接近眼前的事实,难道老隋真的死了?
  老隋葬礼没多久,我跟隋玉就离了婚,她咬牙切齿地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我垂着脑袋不敢说话,装腔作势地在屋子里整理自己的东西。我吓坏了,既不希望隋玉默不作声地独自坐在不开灯的屋内,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又担心她疯了一样大声指责我。
  后来,我决定到住在北京的母亲那里躲几天,早在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母亲便常住北京,因为她的所有亲戚都在北京。对于母亲来说,北京就好比东海龙宫,而她就是那尾逗留人间数载的美人鱼,尽管回去的时候已经很老,可毕竟唯有那里才真正属于她。
  母亲并不知道我离婚,因此对我赖在北京不走,感到很是诧异。为了打消母亲的疑心,我故意东扯西扯。有天,我忽然想起父亲临死之时,母亲并不在场,于是便问母亲,索龙察奇到底是什么意思。
  母亲忽然笑了,笑意仿佛一缕久违的春风,瞬间里就抚平了她脸上的皱纹,“那是你父亲给我起的名字。”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神态间竟然还闪进了一丝浅浅羞涩,但很快母亲的脸色又变得凝重起来,叹了口气说:“谁知道呢?也许你爸并不是在喊我,毕竟索龙察奇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据母亲讲
   
  母亲跟父亲是因问路认识的,当时,母亲赶着去火车站,路上遇见父亲,上前问道:“同志,让胡路火车站怎么走?”父亲瞅了母亲一眼,将头扭过去不吭声。母亲还以为父亲没听清自己的话,提高声音又问一遍,父亲气囔囔地说,别问我,我不知道。
  母亲觉得纳闷,不告诉就不告诉,怎么脾气还这么壮。恰好这时,又有一人经过,母亲赶紧迎过去打听,哪承想这位也不是个脾气好的,指着父亲说:“嘿,你这人奇怪,放着现成的火车司机不问,问我?”
  这下子,母亲的怒火也嗖地勾了出来,三步两步走到父亲跟前嚷道:“你明明知道,怎么不告诉我。”父亲是出了名的嘴笨,对于母亲的指责,他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的嘴长我脸上,我愿意说就说。
  那天母亲跟父亲吵了很久,以至于她没能赶上火车,坐在票房子的椅子上嘤嘤地哭。父亲端着一大搪瓷缸子刚泡好的红茶,幸灾乐祸地从旁经过,走出去老远又折了回来,结结巴巴地说,待会儿我去大兴安岭拉木材,再不,我捎你一段路吧。
  母亲因祸得福,坐上了专列,不由得破涕为笑,坐在火车头里,所有景物都迎面而来,视野四通八达,心境也随着无边无际地开阔。
  路上,两个人不计前嫌地互通了姓名,这时父亲才知道母亲是个北京下乡青年,住在离让胡路不远的红色草原牧场,同时,母亲也知道了父亲刚才的火气因何而来。原来,父亲打小就住在附近的轧葫芦屯,当时,这里的火车站有着另外一个名字,就是索龙察奇站。可后来,人们觉得这个名字古怪,就借用轧葫芦屯的名字,等到刻公章时候,又嫌轧葫芦笔画多,太麻烦,一偷懒便改成如今的让胡路。
  其实,一个地名,怎么叫都无所谓,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可父亲却拧不过这个劲儿,一听别人叫让胡路,气便不打一处来,以至于迁怒向他问路的母亲。知道事情原委后,母亲暗笑,这人可真是个死心眼,转念又想,对个地名都如此,足以见得他是个坚贞不渝的人。想到这儿,母亲不由又瞅了父亲,这一眼不打紧,但却为日后父亲母亲的命运留下一个至关重要的伏笔。
  回到红色草原牧场后,母亲经常向人炫耀自己是坐在火车头里回来的,她哪知道,按照规定,货车是不允许载客的,可父亲为了讨好母亲,却一股脑地全忘了,被铁路局狠狠地记了一过,差点没丢掉饭碗。不过对此父亲从没后悔,自打遇到母亲后,他就跟丢了魂儿似的,最后终于熬不住相思之苦,背着半麻袋黏豆包,顶风冒雪地跑到红色草原牧场去找母亲。
  在红色草原牧场,母亲没有自己的家,而是住在连长梁槐家里。那天是腊八,梁槐的老婆焖了一锅黄米饭,又熬了一大碗荤油,全家老小围坐炕桌旁,吃得正香时,门忽然被推开,连风带雪灌了满屋,紧跟着父亲便出现在门口,浑身上下全是毛茸茸的雪,甚至连胡子跟眉毛都白了。梁槐一家老小,齐刷刷撂下筷子,愣眉愣眼瞅着铁塔一般立在门口的父亲,母亲也好半天才反过味儿来,跳下炕迎了过去。
  对于梁槐一家老小来说,父亲是个中断他们共进晚餐的不速之客,而在母亲眼里,白眉毛白胡子的父亲,便如在风雪之夜来给自己送礼物的圣诞老人,不由一暖,那与爱情有关的温情便趁势漫上了心头,父亲与母亲的恋情也就自此开始。
  父亲的嘴就是再笨,沉浸于爱河之中时,也会说几句甜言蜜语。比如,他就经常无限温柔地冲母亲说,哦,我的索龙察奇。对于这个称呼,母亲也很乐意接受,当初正是因为父亲对索龙察奇这个名字近乎固执的执着,打动了她,每次听到父亲如此称呼自己,母亲总是觉得有一种固若金汤的安全感。
  转年一开春,母亲就跟父亲结了婚,并且调到了让胡路火车站去工作。红色草原牧场的人们都羡慕够呛,可一起跟母亲下乡的北京青年却觉得惋惜,私下里问母亲,难道你不想回北京了。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母亲,乐呵呵地说,不回了,这里挺好。
  然而,当爱情里的风花雪月换成生活中的油盐酱醋后,母亲也就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好之处。随着一起下乡的知青们陆续回京,母亲攒在心里的悔意也越来越多,找亲戚,托朋友,挖门盗洞要回北京,可是按照规定,结了婚的人是不能再调回去的。
  母亲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坏,即便我的出世,也没能将她从苦闷的心境里搭救出来。每次母亲独自坐在屋里,总觉得如同坐在当年那个心怀叵测的火车头里,憋闷得几乎上不来气。从此母亲便开始挑父亲的毛病,动不动发脾气,摔盘子摔碗,我咋瞎了眼睛跟你,这句话常挂在嘴边。父亲的脾气,渐渐被磨得所剩无几,母亲一发火,他就默默地坐在屋角,耷拉着脑袋吧嗒吧嗒抽烟。这个时候,父亲若是斗胆敢再说出那句,哦,我的索龙察奇,母亲准会如出柙猛虎一般扑过去,将父亲和这句话统统掐死。在母亲看来,索龙察奇再也不是什么甜言蜜语,而是父亲捕捞自己这条美人鱼上岸的网,因此,这四个字在我记事之前就在我的家里,父母的口中绝迹了。
  不管母亲怎么抱怨,怎么不舒坦,时间都没有因此稍停半步,十八年一晃就过去了。父亲原以为,母亲心里的不平,也该平了。然而我考上大学那年,母亲忽然办了病退,向父亲宣告,她要去北京,那里的亲戚给她买了套房子。
  母亲虽然没有跟父亲离婚,但他们两地分居,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从此后,父亲不只开着火车穿行于黑天白夜平原森林时,寂寞之感如影相随,即便回到家里,也孤零零一个人。但父亲并没为此怪罪母亲,每次给我打电话时都说,你妈终于去了她想去的地方。
  几年后,我大学毕业,回到父亲身边陪他。那时候,父亲已经查出肺癌晚期,但一直瞒着我跟母亲。有天,他买了张票,去北京看母亲,两个人把北京溜达了一个遍,长城,故宫,天安门都逛完后,父亲又张罗着去香山看红叶。
  那个秋天,枫叶想必也红得有几分怅然,父亲在一棵树下停了脚步,说累了,于是,他们便倚着树干坐下来。
  不知是疲惫还是死亡的逼近,让父亲显得愈发苍老,母亲不由心里一疼,伸手在父亲鬓角拽下一根白发,绕在指间,父亲身子一歪,顺势就枕在母亲的腿上。母亲先是一惊,很不自然地侧了侧身子,随后无声地笑了,想起第一次见到父亲时的情景,不由轻声叹道,你怎么那样傻,一个车站叫什么名还不都一样。父亲沉默了良久才说,其实索龙察奇不止一个站名。
                                 
据父亲讲
  
  祖父是个面色苍白,不喜言谈的小个子,自小就瘸了一条腿,虾米似的弓着背,几乎都两头扣一头了。样子不好看也就罢了,祖父的胆子还小,每次跟人说话,都一脸惶恐地东张西望,好似随时准备跑掉。
  尽管祖父其貌不扬,但也没有跑腿子,早早就娶了祖母。祖母身材苗条,能说会道,在轧葫芦屯很吃得开,因此祖父也跟着沾了光,成了索龙察奇站的扳道工。
  索龙察奇是中东铁路沿途无数小站中的一个,小得往来的火车很少在此停留。听人说,中东铁路是老毛子修的,可是后来又被小日本霸占了,披盔挂甲的火车不只用来运木材、军资、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也运送着南来北往的客人。
  对于轧葫芦屯人来说,那些远远而来又远远而去的火车,跟自己关系不大,即便也知道,只要坐上火车就能离开这里,可他们却实在找不出一个离开的理由。不过,祖父跟他们不同,每当有火车经过,他都要立在铁轨之旁,目光跟随着那风驰电掣的火车,很久很久。
  渐渐地,人们又发现祖父一个与众不同之处,那就是他常常到车站旁的杨树林去散步,并且还称呼其中一棵树为索龙察奇。人们奇怪,索龙察奇不是车站的名字吗?怎么又变成了一棵树。对此,祖父是不解释的,只顾坐在树荫里,望着远处发呆。
  这天晌午,有列火车忽然在索龙察奇站停住,一群气势汹汹的日本兵从车上下来。站长屠九腿都吓软了,哆哆嗦嗦地迎过去问,有什么需要吗?一个翻译说,皇军肚子饿了,你去村里找点吃的。屠九老早就听说,小日本最喜欢吃鸡,赶紧连跑带颠进了村,敲着破锣满街喊,皇军饿了要吃鸡,每家每户捐一只。
  轧葫芦屯人很听话,立马行动起来,一时间,满屯子鸡飞狗叫,却也好不热闹。鸡凑齐了,屠九拎着菜刀,在车站门口将鸡的脑袋挨个剁下来,每一刀下去,都暗暗地把那只嘤嘤惨叫的鸡当成日本鬼子,心里虽痛快却也有几分怕,偷偷瞄着立在远处的日本兵,唯恐自己的心思被看穿。
  鸡都死利索了,也褪了毛,下了锅,香味缭绕地孝敬着日本皇军。尽管那天很冷,寒风刺骨,可老毛子留下来的车站,却很暖和,并且里面还有烧得滚热的壁炉,日本鬼子围坐在一旁,吃得甚是开心。
  一听到从石头屋子里传来阵阵笑声,屠九悬着的心就放稳当了。这时,他忽然看见祖父撅着屁股,正在将满地的鸡毛往一个布袋子收拾,不由走过去问道:“大侄子,你这是干啥呢?”祖父说:“留着做鸡毛掸子。”屠九心里骂了句,这熊孩子,心可真大。
  祖父的确心大,那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日本鬼子此行真正目的。吃饱喝足后,留着一撮小胡子的日本军官站在门口,手拄战刀,眯着眼睛望了望不远处的杨树林,随后,一招手将翻译官叫过来说,你的去找几个棒劳力,把林子里的树都砍了。
  原来,当时没有那么多煤,火车主要靠烧木头。好在中东铁路沿途大小森林无数,不管过去的老毛子还是如今的小日本,经常火车开着开着便停下来,砍一些树放在车上备用。
  只要日本鬼子不杀人,伐点木又算得了什么,屠九回村找了几个后生,带着锯和斧子便直奔那片杨树林而去。直到此时,祖父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瘸一拐地拦住屠九,恳求道:“叔,这林子得留下。”屠九一把将祖父推开说:“不伐树就掉脑袋,你自个儿选。”
  一个日本兵见祖父竟敢阻拦,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领子,甩在雪地上,又怒气冲冲地补了几脚。祖父已经感觉不到身上的疼,一翻身又爬起来,跟在日本兵身后不停地嚷,求求你们,不能伐树啊。
  忽然,砰地一声枪响,祖父只觉耳边一热,伸手一摸,全是黏糊糊的血,不由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随后,远处传来一阵得意的大笑声。开枪的是日本军官,他为自己这枪没能将祖父脑袋打开花暗暗自责,同时,为了掩饰自己差劲儿的枪法,装着只是开枪警告祖父,并无杀人之意,很傲慢地将枪送回匣内。
  祖父从鬼门关兜了一圈又回来,吓得浑身抖成一团,哪还敢再站起来。树一棵接着一棵倒下,眼瞅就轮到被祖父称作索龙察奇的那棵树,祖父的心像被撕开了一样难受,但谁去理会他的感受呢?屠九跟那几个后生都干出了汗,狗皮帽子往雪地上一扔,又是锯,又是砍,只盼着早点伐完树,早点送这帮瘟神滚蛋。
  除了几个端着枪的日本兵,站在树林旁充当监工,其余的都坐在车站的房山头晒太阳,背风之处,阳光显得格外地和蔼可亲,暖融融地铺在脸上,以至于一些日本兵惬意得微闭双眼,哼起了从家乡带来的小曲。
  然而这时,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忽然发生,停在铁轨上的火车,猛地嘶叫了一声,呼哧呼哧地开动起来。醒过味儿的日本鬼子们,一下子全都慌了,纷纷朝火车跑去。幸好,火车刚启动还不太快,那个军官第一个跳上车,摇摇晃晃地走到火车头,定睛一看,开火车的人竟然是祖父,谁也没留意,他什么时候悄悄爬上来的,谁也没料到,这个笨手笨脚的乡下汉子竟然懂得开火车。
  日本军官怒不可遏,大吼着要制止祖父,然而祖父瞅也不瞅他,两眼只顾盯着前方。那无限延伸的铁轨,有如两把暗黑的锋刃,剖开了冬日凛冽的光瀑,一路向前,永不止歇的样子。日本军官上前抓住祖父,想将他从座位上拖下来,但骨瘦如柴的祖父,却在那一刻浑身充满了力气,就是不肯离开。日本军官急了,抽出战刀,大喝了一声,祖父的脑袋便随着一道惊艳的刀光,离开身体,飞出窗外,在火车带动的劲风里猛地打几个转,落了下去。
  日本军官手握战刀,吓得目瞪口呆,祖父的人头于空中旋转之际,那张苍白的、略带诡笑的脸恰好跟他打个照面,同时,祖父的脖腔处正喷泉一般往外喷着血,双手却紧紧抓着控制开关,不肯松手,这一幕,足够日本军官此生此世都不缺噩梦了,因此,当祖父尸体被挪走后,他说啥也攒不足勇气,再带人回去伐树,那棵叫做索龙察奇的杨树,也就因此逃离了一场劫难。
  祖父下葬后的第三天,屠九背着半面袋鸡毛来看祖母,唉声叹气地说:“这些鸡毛是大侄子留下的,能做很多鸡毛掸子。”祖母一边哭着,一边将鸡毛收下,日后,她用这些鸡毛做了几十把鸡毛掸子,可再多的鸡毛掸子,也掸不掉那一缕被称作悲伤的浮尘。
  屠九送鸡毛的那天,临走时对祖母说,大侄子死得可真不值,不就是一棵叫索龙察奇的树吗?祖母擦了擦泪说,索龙察奇不止是一棵树的名字。
              
据祖母讲
  
  清朝末年,关外土匪横行,很多人都撇下了地里的庄稼,聚啸山林,过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日子。不过也有的人,舍不得祖上留下的几亩薄田,只有等到冬闲之时,才拎着把冒烟的家伙去打家劫舍,这类人被称作吃溜达,曾祖父便是这一类人。
  每到开春之时,曾祖父不种大豆高粱,却在地里栽了大片大片的旱烟,秋风一过,烟叶黄了,曾祖父将其割下,晾干,全都卖给轧葫芦屯的村民,然后才计划着怎样跟马望奎漂漂亮亮干几票。曾祖父人缘极好,结识不少土匪头子,但他只跟着马望奎,不为别的,只因马望奎为人仗义,做事痛快。
  那年霜降,曾祖父骑着一匹青骢马,去找马望奎,还不等走到山寨门口,便闻到一股浓烈呛鼻的高粱酒味儿。曾祖父勒住缰绳,不禁皱了皱眉头,别看曾祖父雄伟粗犷,满脸的络腮胡须,极具英雄气概,但平生却是滴酒不沾。
  马望奎笑着将曾祖父迎进大厅,落座后,曾祖父才看到大厅的柱子上绑着个青衣女子,长发早已凌乱,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毫无惧色。马望奎指着女子道:“这娘们儿烈得狠,连我的耳朵都被她咬掉了一只。”
  这时,曾祖父才发现马望奎的左耳包着纱布,不由问道:“那么大当家想怎么处理她?”
  马望奎恨恨地道:“当然挖了心,蘸醋下酒吃。”
  曾祖父又扫了那女子一眼,心里不由一动,于是又问:“能否留下她的性命呢?”
  马望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原来你是看上了这娘们儿,那也好办,只要你能喝光一坛酒,我就放了她。”
  众人均知,曾祖父滴酒不沾,马望奎显然是想让曾祖父知难而退,哪承想曾祖父当即应了一声,抓起桌上的酒坛,咕咚咕咚喝起来,片刻不停,只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酒喝净后,曾祖父一扬手,将坛子摔得粉碎,满面酒红地望着马望奎,怎么样,大当家的。还不等马望奎说话,曾祖父身子一仰便倒了下去。
  曾祖父醒来后,已是掌灯时分,满室烛影摇红,那女子双手反绑,坐于对面。马望奎果不食言,并且还准备了洞房与花烛。然而,曾祖父刚一给女子松绑,她便抄起桌上的剪刀,对准自己心窝。曾祖父劝道:“你这是何苦。”女子一脸凛然道:“就是死,我也不当你的压寨夫人。”曾祖父慌了,连忙说:“大不了,我不再当土匪,你跟我回家去种地。”女子冷笑不语,她岂能信这话。曾祖父急了,回手也拔出刀来,唰地一刀割下左耳,抛在桌上,神色不变地说:“这是给马望奎的交代。”说着,大步走向屋外。女子犹豫了一下,也扔下剪刀,跟了出去。
  这个女子就是我的曾祖母,谁也不知道她到底爱不爱曾祖父,总之,从此留在了轧葫芦屯,日复一日地跟着曾祖父忙碌在烟田之中,以至于常年身上都带着一股浓烈的旱烟味道。
  看在曾祖父的面上,轧葫芦屯人对曾祖母都很友善,只不过,那裹着春风的笑意里总有一丝敬而远之。谁都能看得出来,曾祖母并非土生土长的乡下人,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来自书香门第的雍容华贵,就是这点贵族气儿,让轧葫芦屯人感到一种陌生的神秘。
  曾祖父也从来没有问过曾祖母的身世,又因何被土匪抓上山,他觉得这些都无关紧要,自己余下的光阴里,只要能讨得心爱女子欢心,比什么都重要。因此,曾祖母一抱怨天冷衣薄,祖父立即毫不犹豫地骑着他的青骢马,在冰天雪地里守了三天三夜,猎了一只诡计多端的火狐狸,剥了皮给曾祖母做御寒的皮袄,当曾祖母怀了孕,嚷着吃什么嘴里都没味儿,曾祖父又骑上他的青骢马,跑到松花江边,打下几只飞龙回来给曾祖母吊汤。
  曾祖母的话,对于曾祖父来说就是不可违抗的圣旨,因此,这年除夕,当曾祖母温好了酒,让他喝两杯时,曾祖父毫不犹豫就将整壶酒都倒进了肚里,随后,醉得一塌糊涂,只记得半夜里听到几声枪响,迷迷糊糊中还以为是谁家在放鞭炮。然而,第二日曾祖父醒来,却发现曾祖母不见了,并且连三个月大的儿子也被一同抱走。
  曾祖父找遍了轧葫芦屯,也没有曾祖母的踪迹。村里人说,昨天夜里风雪交加,忽然来了一伙外地人,吵吵嚷嚷,人喊马嘶,并且还放了好几枪,谁也没敢出屋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此时,曾祖父才感到大事不妙,自己平生只喝过两次酒,第一次因此而得到了最爱的女人,第二次却是由此失去。曾祖父越想越懊恼,骑着他的青骢马去找曾祖母,结果路过村口的杨树林时,在一棵树下发现了包在狐皮袄里的祖父,显然是曾祖母临时改变主意,将自己的骨肉留了下来,这么说,她也未必是被人抢走。就在这时,曾祖父忽然看到树上刻着一行字,我是从索龙察奇来的,也该回到那里。
  从此后,曾祖父便带着祖父,四处去寻找曾祖母,唯一的线索就是索龙察奇,然而,无论怎样打听,都没有人知道索龙察奇究竟在什么地方,甚至,也没有知道索龙察奇到底是蒙语、满语还是老毛子语。
   曾祖父将整个关外都走遍了,也没有曾祖母的消息,于是,曾祖父便又到更远的地方去找,甚至都到过西伯利亚。祖父就是在这寻寻觅觅、毫无目的的跋涉中长大,每个地方都停留不了几天,尽管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可也长了不少见识,甚至还跟一个俄国工程师学会了开火车。
  这天,父子二人在山中过夜,祖父忽然喊饿,曾祖父便生了一堆火,让祖父守着别动,自己则拎着枪去打点猎物。结果,一只同样饥肠辘辘的狼瞄上了祖父,乐颠颠地扑向祖父,幸好曾祖父还没走远,闻声赶回,一枪将狼打死,可是祖父的一条腿却被狼咬断了,又疼又怕,缩在地上不停地抖,这也是为何祖父后来落下东张西望的毛病,他后来的一生,都怕狼再来。
  望着祖父吓坏了的样子,曾祖父心里翻江倒海地难过,搂着儿子放声痛哭。第二天刚一天亮,他就领着祖父返回了轧葫芦屯。
  此后,曾祖父整天都站在写有索龙察奇的那棵树下发呆。这天,一个俄国地质工程师考察到这里,好奇地问曾祖父,这里叫什么名字?曾祖父并不理会俄国工程师,只顾盯着树上的字,反复低语,索龙察奇。俄国工程师错以为曾祖父是在告诉他,这里叫索龙察奇。因此,几年后中东铁路修到此处,准备建个小站,那个俄国工程师便毫不犹豫地给小站命名为索龙察奇。
  索龙察奇站建成的时候,曾祖父早已不在人间。那天,俄国工程师刚走,曾祖父就用一根绳子将自己吊在了那棵树上,双脚晃晃悠悠地离开地面,断然拒绝为这片神秘而坚硬的大地,再留下一个脚印。
在我的记忆里
  
  有一天,我拨通让胡路火车站问事处的电话,里面传来隋玉的声音,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我迟疑了一下说:“请问,回家的车几点开。”
  放下电话后,我打车来到让胡路火车站,此时,这里已经改名为大庆西站,修建得甚是华丽,两旁高楼簇拥,一副都市繁华的景象,早已不见了百年以前那个古老的轧葫芦屯,更不要说那棵刻着索龙察奇的老杨树了。
  还记得父亲活着的时候,领着我到过让胡路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尚还是平房的家属区,坐在一棵树桩上久久发呆。当时,父亲所坐的树桩,想必就是那棵叫做索龙察奇的树吧,而父亲屁股底下那一圈圈荡漾的年轮,正是湮没于时间里,本该与我们都有关的前事。
  当年,父亲还能以那种独特的方式凭吊祖辈们走过的痕迹,而此时,我连那个树桩都找不到了。想到这里,我对出租车司机说,能不能开着车,围火车站一圈一圈地转。随后,在司机的愕然相望中,我仿佛看到了一道以让胡路火车站为圆心,圈圈荡漾于时光里的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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