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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和玛格丽特》:断裂背景下的意识形态叙事

论文查重   作者:林子楠   时间:2017-08-17    阅读:


《大师和玛格丽特》:断裂背景下的意识形态叙事
林子楠  苏州大学文学院
摘要:《大师和玛格丽特》是苏联白银时代作家布尔加科夫的一部长篇小说。本文试结合小说的写作背景,即苏联社会剧变产生的时代的断裂,运用福柯的精神病理学理论和巴赫金的语言哲学理论,分析小说的疯癫叙事和话语叙事对特定历史时期意识形态斗争的独特呈现,以及作家对民族命运的思索。
关键词:《大师和玛格丽特》;断裂;疯癫;语言;意识形态
十月革命后,俄罗斯迈进了一个全新的历史时期。高唱社会主义赞歌成为当时俄罗斯文学的主流。但与此同时,苏联文学中也存在着另一种声音。与主流作家不同,另有少数作家持有相反的思想观念和政治取向,他们对现实持有批判和怀疑的态度,白银时代的著名作家布尔加科夫便是其中的一员。然而,布尔加科夫的特点在于他对时代细微声音的捕捉和对人心的深入洞察,在这一点上,他比白银时代的很多作家走得更远。
长篇小说《大师和玛格丽特》是布尔加科夫的代表作。该小说的背景设置在十月革命后的苏联社会。在看似全新的社会中,历史的断裂已然形成,当时波澜不兴的社会实际上暗潮涌动。小说中呈现了一系列疯癫症状,如伊万的精神分裂和月圆时的幻觉、彼拉多的头痛病和幻觉,语言的巴别塔之乱也是作者所要要重点刻画的。可以这样说,疯癫和语言表达障碍是断裂时期典型的“时代病”。在时代的断裂下,旧的价值体系已经崩塌,新的尚未成型。布尔加科夫通过以上两个特殊角度的书写,为我们呈现了在意识形态尚未稳固的苏联社会的病态,并借此思索在特殊历史时期作家的使命。
一、 背景:时代的断裂
20世纪的俄罗斯经历了数次逆转性的社会剧变,也经历了多次价值重估。每经历一次激变,人们对同一历史人物、事件的评价也随之改变。从沙皇统治、社会主义社会一直到苏联解体,经历一番轮回,一切恍如梦境。
动荡的时代让俄罗斯人民更加深刻体会到现实世界的不确定性。白银时代的作家敏锐地捕捉到了时代的断裂性及其导致的思想的混乱,布尔加科夫是具有代表性的一位。他在《大师与玛格丽特》这部小说中,呈现了传统东正教和被社会主义革命洗礼后的新旧两个价值立场。从不同的立场看待周围事物的人们对待同一件事会得到截然相反结论,而这样造成的后果就是历史真实和幻觉的分界线变得模糊不清。这种具有对话性质的立场也存在于古代的耶路撒冷。古今两个时空同时存在两种不同的声音——政治的真实和宗教的真实,其各自代表的价值立场构成了大型对话。
在《大师和玛格丽特》结尾,彼拉多和耶舒阿的故事可以仅仅视为伊万的梦境,沃兰德造访莫斯科导致的人口失踪等一系列事件不过是催眠术的结果,可以用纯科学的理论来解释。在变动中,究竟有什么是可以确定的?《大师和玛格丽特》深刻揭示了在政权快速更迭的俄罗斯历史的断裂,其结果是现实的虚幻性和叙述的不可靠性。
而对于身处漩涡中心的作家而言,更迭的时代让他们产生了身份危机。出生于神学院教授家庭的布尔加科夫接受的是典型的贵族知识分子教育。作为“旧文化”的产儿,他从沙皇时代走来,他做不到从信仰东正教转而成为无神论者,做不到放弃俄罗斯文学深厚的人道主义传统,更做不到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高唱新社会的凯歌。他只能从旧知识分子角度来观察现实,站在时代“旧人”的立场上,冷静的指出十月革命后看似被启蒙的苏联社会的乌托邦性,却也并不为旧的价值观多作辩护,也不寄希望于社会倒退到革命之前,而是深怀怜悯地为在政治激流中被摧残的个体的苦难作见证。正是由于复杂的社会经历和政治立场,布尔加科夫得以洞烛幽微,对特定历史时期人们精神的病态和语言的混乱现象进行了深入的探讨。
二、 意识形态斗争下的疯癫
在看似健全的社会下,布尔加科夫对人心进行了深入的洞察,并通过疯癫叙事,为社会进行诊脉。小说叙述的一系列神经症,无论是如伊万的精神分裂和月圆时的幻觉、彼拉多的头疼病和精神恍惚,都可以视为断裂时期的症候。
疯人院的文学主题是近现代的产物。福柯并未就疯癫做出明确定义,但他在《精神疾病与心理学》中如此描述精神病:“混乱的主体没有能力在时间和空间里辨认自己的位置……病人迷失了方向,变得模糊、狭窄和破碎”[1]。疯癫是社会的产物,可以在在意识形态领域获得合理的解释。
在宗教信仰与政治理性的斗争集中在伊万这一形象上。“伊万”这一名字的含义为“无家汉”,即无家可归之人。小说以伊万和沃兰德的相遇始,以月圆时的梦境终,伊万的精神病态贯穿了整部小说的两个时空。在小说开头,伊万一路追着沃兰德,并不断向别人指认他是特务、外国武装干涉者,却“前襟上别着圣像”[2],因为他坚信沃兰德是同妖魔一伙的,并畏惧他的魔法力量。伊万是典型的两个世界的断裂的产物,他对沃兰德究竟来自哪个世界感到困惑、手足无措,他非但没能证明沃兰德是杀人凶手,却证实了自己精神错乱。
与无家汉的无所归依相对应的大师。在信仰世俗理性的苏联时期,大师的作品被认定是颂扬基督的反动作品,被给以坚决打击。面对迫害,大师仓皇逃进疯人院。他放弃了自己的姓名,也就放弃了自己的主体性。他对伊万说:“我不能从这里溜走。倒不是因为楼高。而是因为我无处可去。”[3] 精神病院收留的是被意识形态斗争所撕裂,在社会中无法找到自己位置的精神流浪汉。正如福柯所说:“当经济和社会决定强迫他而他又无法在这个世界中找到自己的故乡时,那么他就活在一个令像精神分裂症这样的疾病的形式成为可能的文化中。”[4] 新旧交替之际,旧思想连同一整套的表达体系崩溃,统一的世界不复存在,一切的确定性遭到怀疑,人的统一的主体性也遭到了威胁。
相较之下,彼拉多并未患有典型的疯癫,但他的头疼症和幻觉作为神经症和疯癫同出于一理。宗教与政治的两个声音的争吵令彼拉多头痛欲裂,他高喊“世界上从来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比当今圣上提贝里乌斯皇帝的政权更伟大、对人类来说更美好的政权”,真理的王国“永远不会建立”[5],内心却在说另一种声音。他早已厌倦了耶路撒冷的统治,厌倦了政治纷争,他宁愿相信耶舒阿,相信会有一个真理的王国。彼拉多的政治宣言在个人意志和背景意识形态之间往返,如此不断地建构、解构、再建构,将完整的个体来回撕扯。
社会总会愈发稳定,人们的精神也逐渐变得健全,苏维埃政治理性完全压抑了宗教信仰,成为解释世界的权威话语,古老的信仰已经被俄罗斯人民淡忘,却在不经意间以梦境的方式闯入人们的生活。正如在小说结尾,伊万的精神分裂经过治疗得以痊愈,他认为自己的疯狂是催眠术的结果,但每当在月圆之夜便会精神恍惚,此时另一个世界的彼拉多和耶舒阿便会闯入他的梦境。
三、 语言的巴别塔
已有学者发现,布尔加科夫作品中有一个多种语言并存的“巴别塔”母题。[6] 该小说明确地提到了“巴别塔的混乱”[7]一词,用于描述瓦列特杂耍场的混乱。此典故源于《旧约·创世记》。在遥远的时代,人们语言相通,那时他们联合起来兴建通往天堂的高塔。为了阻止人类,上帝让人开口说不同的语言,使人们相互之间不能沟通,通天塔计划因此失败。语言的障碍是小说重点呈现的另一个时代断裂的症候。
魔王沃兰德携带着悠远的俄罗斯传统东正教文化闯入了已经被布尔什维克启蒙的现代俄罗斯,吊诡的事情便发生了。在沃兰德化身外国顾问与柏辽兹和伊万聊天过程中,来自两种截然不同语言环境的人在用完全不同的话语体系进行交谈。沃兰德对莫斯科人不相信上帝感到诧异,而柏辽兹却否认在世俗理性领域能获得关于上帝存在的任何确证,并且暗中以“特务”、“白俄”、“间谍”等一系列政治话语来揣度魔王的身份。
巴赫金认为,话语作为意识形态符号,是最敏感的社会变化的标志。[8] 人类思想的对话性和内在的辩证性只有在社会转型时期才会略微浮出水面。[9] 因此,在这一特殊时期,人们未改掉画十字的毛病,却也养成了随时出示证件的习惯;传统东正教话语如“哈利路亚”和苏维埃话语如“特务”、“间谍”相混杂。新词和旧词的混用产生了悖谬的效果,语言的危机这一现象的背后是两种意识形态话语体系的交织。语言的危机带来了理解的危机,语言无法描述现实,能指与所指产生断裂脱节[10],每个人都面临着重新认识世界、寻找一个恰当表达方式的需求。
疯癫与语言障碍并非是两个毫无关联的现象。在小说中,作者把很多人送进了精神病院,因为他们似乎得了失语症,无法与他人进行正常的沟通。在《伊万人格二重化》一章中,伊万在精神病院写报告,却语无伦次,无论如何叙述都是言不及义。似乎伊万所有的表达都是无力的,正如他的外号“无家汉”,他无法在这个世界找到自己的位置。传统上我们认为人格分裂是人格不统一的现象,但拉康将其定义为一种语言上的混乱,源于语言在时间序列上的停滞。[11] “新伊万”和“旧伊万”同时存在于他的意识里,并就柏辽兹的死因展开了激烈争斗,这便是时代断裂后知识分子主体性危机的表征。
然而,语言的障碍并非是无法跨越的鸿沟。在布尔加科夫笔下,多种语言并置的场景设置是有所隐喻的,而懂得多种语言的往往不是泛泛之辈。沃兰德自称“我是个多种语言学家”[12],并在交谈中不断更换自己的语种和口音;沃兰德的随从卡维诺夫自称自己是翻译家;彼拉多在审讯耶舒阿过程中多次切换阿拉米语、拉丁语、希腊语和拉丁语;大师在业余从事翻译工作,懂得六门语言。不同语言意味着不同的文化立场,与其说这样的处理手法是巧合或仅仅是为了增强魔幻效果,不如说是作者刻意将不同语言使用的效果直接呈现在我们面前,让我们细细品味在语言的切换产生的整个世界图景的奇妙切换。
如何解决语言巴别塔的危机,为语言和现实建立起稳固的关系?布尔加科夫借沃兰德之口给出了答案。沃兰德对马太说:“我们两人是在用不同的语言讲话……但是,我们所谈论的事物本身并不因此而有所改变”[13] 认识到单一语种的狭隘性,方能跨域一隅之见的局限,超越个人的利益得失与苦痛,看到历史的全貌,在剧烈变动中追问永恒。
四、结语
在政治理性压抑宗教信仰、人民大众饱受自我的分裂之苦的变革时代,布尔加科夫敏锐地听到了时代的声音。他通过一系列疯癫人物形象的塑造和具有对话性质的话语叙事,在《大师与玛格丽特》这部小说中,以复调的形式为我们呈现了暗流涌动下各种声音的碰撞。
站在历史的断裂之处,在意识形态斗争的战场上,在新旧话语体系交替之际,一切都捉摸不定。跨越断裂,用文学的方式在新旧之间寻找一个新的契合之处,重新建构苏维埃分崩离析的世界,这就是作家的使命。布尔加科夫对于“在时代的断裂时期作家何为”这一问题,以文学的方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完成了自我与时代的对话。
参考文献:
[1](法)米歇尔·福柯著. 精神疾病与心理学[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6,08.
[2](苏)布尔加科夫著;钱诚译. 大师和玛格丽特[M].北京:外国文学出版社,1987,05.
[3]周湘鲁著;陈世雄,周宁,郑尚宪主编.与时代对话 米·布尔加科夫戏剧研究[M].厦门:厦门大学出版社,2011,12.
[4]钱中文主编;白春仁,顾亚铃译. 巴赫金全集 第2卷 马克思主义与语言哲学[M].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06.
[5](英)马克·柯里著;宁一中译. 后现代叙事理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08.
[6]祖国颂.现实、神话、历史——《大师和玛格丽特》的文本解读[J].俄罗斯文艺,20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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