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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机诗歌的拟古与雅化

北方文学   作者:刘朔   时间:2017-08-10    阅读: 次   


陆机诗歌的拟古与雅化
刘朔  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
摘要:陆机是西晋太康、元康年间最重要的诗人之一。他才气颇高,《文选》将其视为最优秀的诗人,《诗品》亦将其列为上品。在陆机的诗歌中,拟古诗是其代表性作品,包括仿拟汉魏古诗及乐府古诗。而他的拟古创作,与西晋诗歌的雅化拥有着趋同性。
关键词:陆机;拟古;拟乐府;雅化
魏晋时期,“古诗”还是一个相对比较模糊的概念,古诗作品也相对散乱,未经过专门的整理。而活跃于西晋太康、元康年间的陆机,较早地关注了这一课题,并成规模地展开了“拟古”的创作实践,是古诗接受史上的第一个重要人物。

钟嵘在《诗品》开端论古诗时言“其体源出于国风。陆机所拟十四首。文温以丽,意悲而远。惊心动魄,可谓几乎一字千金!”[] 钟嵘所记十四首,如今可见的为十二首[]。另萧统编《文选》,始有“古诗十九首”,而现存陆机所拟的十二首,与之竟有十一首重合。陆机之时尚无“十九首”之说,而这重合的十一首,大概是陆机与萧统跨越时空的共识了。
拟古十二首的显著特点,就是几乎句句对应原诗,将具体的意象置换为同类或相似,而主题大致保持不变。试以《拟涉江采芙蓉》与原诗进行对比: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佚名《涉江采芙蓉》[]
上山采琼蘂,穹谷饶芳兰。采采不盈掬,悠悠怀所欢。故乡一何旷?山川阻且难。沉思锺万里,踯躅独吟叹。
                               ——陆机《拟涉江采芙蓉》[]
 可以看出,陆机所拟之诗,于外在形式上完全遵从原诗。五言八句,每一句中的意象都是对应的。“涉江”变为“上山”,“芙蓉”变为“琼蘂”,“兰泽”变为“穹谷”,“芳草”变为“芳兰”,连句式都是一样的。而从第三句起,陆机又不再完全照搬古诗的形制,而改为“意同而形非”。第三四句表达“采摘了鲜花,怀念起远人”的意义;第五六句表达“回乡的路途是多么遥远”;末两句则表达“思念而不见”的感伤之情。如此精细、工整、严密的模仿,使得陆机成为“拟古”史上的第一家。虽然陆机在逐字逐句上展开了逼真的模仿,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中没有新意。事实上,陆机的拟古创作包含着大量的时代新风。仍以《拟涉江采芙蓉》为例,陆机虽极力从形式、内容与主题方面模拟汉代古诗,但其整体意境与风格,却与古诗悄然不同。原诗“兰泽多芳草”较为平铺直叙,简单直白;而拟作“穹谷饶芳兰”的“饶”字则更多动态,表现出芳草的生机,也将“多”的意义表达得更为淋漓,使得诗意更加丰富曲折、委婉多姿。“采采不盈掬,悠悠怀所欢”中两个叠词的使用,使得情谊更加绵长,阅读起来也更加悠扬。原诗“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仍是直接的叙述与形容,拟作“故乡一何旷?山川阻且难”则将原诗出现在上句的设问运用在此。虽同是设问,“故乡一何旷?”之问则更多是一种感叹,心念之,心念之,可故乡是多么的远啊!末句原诗“忧伤以终老”更似一个妇人的口吻,对未来作出无奈的预言;而拟作“踯躅独吟叹”则更明显地表现出文人的特质,因为首先,“吟叹”这个词似乎并不常用于思妇身上,而如果是游子,特别是远游的文人骚客,就显得贴切许多,一如屈子“吟叹”于汨罗江畔。再者便是“踯躅”一词的使用。“踯躅”见于汉代古诗有多处,进入魏晋,动荡的政治时局经常激起文人内心的不安,“踯躅”见于诗中呈现出更加广泛的趋势。陆机在其多首诗歌中使用了这个词语,此外,阮瑀、陆云、傅玄、江淹、吴均、大小谢以及鲍照等魏晋南北朝时期的许多重要诗人,都在其诗歌创作中或多或少地使用了“踯躅”一词。从陆机的“踯躅独吟叹”到鲍照的“吞声踯躅不敢言”[],这份“踯躅之苦”,似乎是愈来愈深了。
可以看出,陆机的拟古诗虽“古”而犹“新”,其“新”之处则在于将汉诗的那份古朴稚拙,推衍出了用词更加典雅、形象更加丰富、格调更加秀丽的时代新声。陆机的拟古诗,更大程度上地表现为文人的案头文学,是一种自觉的模仿与创作,而非经历着真情实感的自动抒发。

除了拟汉魏古诗,拟乐府也是陆机热衷的题目。《文选》与《陆机集》中均选有“乐府十七首”[],从拟古到拟乐府,昭明给了陆机相当的重视与赞赏。现试举一例分析其拟乐府之作: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讌,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曹操《短歌行》[]
置酒高堂,悲歌临觞。人寿几何?逝如朝霜。时无重至,华不再阳。苹以春晖,兰以秋芳。来日苦短,去日苦长。今我不乐,蟋蟀在房。乐以会兴,悲以别章。岂曰无感,忧为子忘。我酒既旨,我肴既臧。短歌有咏,长夜无荒。
                                   ——陆机《短歌行》[]
《短歌行》是乐府古题,而汉代古辞已失,现在能见最早的《短歌行》文本就是曹操的作品。很明显,陆机所拟的正是曹操的这一篇。虽然篇幅不完全相同,但在用词及意象的选取上重合度很高,包括“酒”、“歌”、“人生”、“人寿”、“朝露”、“朝霜”、“苹”、“苦”、“忧”等等。所表达的,都是人生苦短的感慨与悲伤。但就这两首诗而言,士衡逊于孟德至少两个层次。其一,陆机只表达了人生短促的伤感,而无更深一步的意味;曹操则在生命的短暂之上更附加了他壮志未酬、求贤若渴的一片真心。其二,曹操之辞,情真意切,虽是短歌,但激烈、铿锵而慷慨,带有很强的感染力;陆机之章,则显得气虚、无力,所抒发的悲苦,更似无病呻吟,有矫揉造作之感。“所以陆机的诗人工有余而天然不足,缺乏性情的自然流露。……却看不到诗中应该具有的那个完整的自我。所以他的大部分诗,都可以说是诗中无人。”[] 从诗歌的内涵与思想情感的表达来看,陆机之拟乐府恐算不得上乘之作,但若将其置于时代,而审其形制规矩,则不得不承认陆机整合典故材料、组合语句词章的功力的确是一流的。王夫之评陆机《短歌行》“别构一体,务从雅正”[],说明了陆机的拟乐府与诗歌的雅化有着不可不说的关系。

其实,陆机的拟古,正是西晋诗歌雅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在晋之前,曹魏时期的文化特点是反汉儒、反传统,而司马氏取而代之后,“西晋统治者对政治、文化进行的全面儒学化改造,其中蕴含着对曹氏文化话语权力的颠覆”[] 也就是说,“西晋武帝受禅于魏,特别需要为司马氏政权粉饰美化的颂词,以证明其篡位‘顺天道’、‘承运期’。所以大事‘崇儒兴学,经始明堂’”[] 统治者的倡导使得儒学传统再次兴起,而紧紧围绕儒学的其他文化产品也开始向名教所倡导的方向靠拢。曹魏时期王弼、何晏所宣扬的“以无为本”的玄学“也出现了吸收儒家思想、向儒学趋近的现象。”[] 在这样政治的大环境、文化的大趋势影响下,西晋诗坛出现这样一种崇尚古诗、追求典雅的“雅化”风潮,也就不足为奇了。
“西晋诗歌雅化最显著的表现就是四言雅诗创作的勃兴。汉末曹魏时期,五言诗创作取代四言诗成为诗歌创作的主流,传统四言诗创作已渐趋式微。……不过,上述发展局面在西晋时期发生改变。如果仅以数量言,西晋的诗歌创作仍以五言为多,但无论在数量上还是在创作意图上,此时的四言创作都有一个鲜明的回潮。”[] 不过,笔者认为,西晋诗歌的雅化不仅仅体现在四言诗的回潮,以陆机为代表的诗人创作的大量拟古、拟乐府作品,同样是西晋诗歌雅化的脚注。如上文所述,陆机的拟古作品首先是形式上的仿古,用古题,写古意,在句式句法上极力接近《诗经》及汉魏古诗,力图恢复一种古朴的雅致。而从内容上,陆机一方面同类置换、套用古诗的物象;一方面推陈出新,创造了属于自己、属于时代的独特意象与韵味,从而为诗歌增添了雅致的新声。
所以,虽然历史上对陆机诗歌的评价出现了两极分化,但至少在其所处的时代,陆机的拟古诗形制规范、用词典雅,推进了西晋诗歌的雅化,促进了中国诗歌在艺术上的发展、进步,是诗歌规范化的重要一步,对后世颜、谢、鲍以致唐诗的成熟,都有着不可磨灭的影响。因此,陆机之诗或许并不属最上乘之作,然钟嵘之“才高词赡,举体华美。气少于公干,文劣于仲宣。尚规矩,不贵绮错,有伤直致之奇。然其咀嚼英华,厌饫膏泽,文章之渊泉也。”[] 的评价,仍是较为恰当公允的。
参考文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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